去那天,天陰,還下雨。這樣也好,人少,不會有人推揉,可以很慢很慢地逛。我好像是從南門開始逛的,左手邊有條小路,路邊的草地上種著一些樹。一開始,我沒太留意這些樹,只輕輕嘌了一眼,樹嘛,哪里都有,更何況這里是景區,景區的樹就像人穿的衣服,不能沒有,可一旦有了,倒也沒什么可注意的。
在杜甫草堂,人們最關注的當然是杜甫。一撥人的最前頭往往是導游,導游偶爾指指身旁,說相傳杜甫在這里做過什么,后面的人要么點點頭,要么拍拍照,導游又指指遠處,說相傳杜甫在那里做過什么,接著又是一頓點頭和拍照。
這是我第一次來,便也跟著導游,認真聽著杜甫的傳說,只是聽著聽著,突然就不想聽了,傳說里的杜甫好像不是真的杜甫。我剛要離開人群獨自閑逛,聽到導游說,當年杜甫癡迷種樹,現在這院子里長滿了桃樹、李樹、桂花樹。有人問:“樹是杜甫種的嗎?”導游說:“樹是后人模仿杜甫種的。”問的那人原本已經拿起手機準備拍照,一聽這話,趕緊放下了手機。也許在他眼里,后人是無法與杜甫相比的,后人的樹也是無法與杜甫的樹相比的。導游見狀,趕緊說,請大家看看樹上的牌子。我湊近看,牌子上寫著樹齡,大多在兩百歲左右。這樣一來,種樹的人如果活到現在,也有兩百多歲了。所以,對杜甫來說,這些是后人的樹,但對我們來說,這些是先人的樹。先人,后人,我對著樹,琢磨著這兩個詞,突然覺得我離杜甫是如此遠,中間隔了一代又一代人,也隔了一代又一代樹。導游見我站在樹前若有所思,便問我:“你對樹感興趣?”我說:“是有點興趣。”她說:“你按指示牌走,我到藏經樓,那后面有兩株千年古樹。”
我按照她說的找到了那兩株古樹,那是兩株銀杏,一公一母,一左一右,六七層樓高,樹齡一千歲。如果杜甫還活著,他得有一千三百多歲了,這兩株銀杏和杜甫只差三百多歲,與我相比,它們和杜甫離得更近一些。我有些羨慕它們,我也想和杜甫離得近一些,于是,我決定去杜甫的茅屋看看。
茅屋前也有棵樹,一看就是古樹,牌子上寫著“楨楠”。草堂里的很多古樹都像藏經樓的銀杏一樣,枝權多,葉子大,很有氣勢,是古樹該有的樣子。這棵楨楠一打眼卻沒什么好的,除了瘦,好像就沒別的了。看在它是古樹的份上,我摸了摸樹皮,可就是這一摸,讓我心里一顫,它的樹皮摸起來很像人的皮膚,確切地說,像老人的皮膚。這種感覺是面對其他古樹沒有的,我抬頭靜靜地看著它,忽然有種感覺:這哪里是樹?這分明就是杜甫啊!但是,杜甫是什么樣子的,其實沒有人能說清了。能說清杜甫外表的人,早已去世了,而能說清杜甫內心的人,恐怕也只有杜甫本人了。所以,我剛才的感覺是從何而來呢?我又抬頭看了看楨楠,還是覺得,這就是杜甫。也許,是我恍惚了。我使勁搖了搖頭,打算去茅屋里轉轉,清醒清醒。
走進茅屋,里面有幾件后人添的家具,努力還原當年的樣子,只是故意作舊的東西沒那么自然。我更喜歡茅屋外的楨楠,于是又回到了楨楠樹下。身旁導游在介紹,所有樹里,杜甫尤愛楨楠,他的生活與楨楠格外密切,他的好多詩就是因楨楠而寫,這是有史料考證的。也許,我剛才并不是恍惚了,杜甫愛草堂,也愛楨楠,偶爾,他的靈魂因為思念回來了,像生前一般,或坐于樹下沉思,或臥于樹下小憩,衣衫一次次觸碰著楨楠的樹干和根脈,長年累月,人和樹就交融在一起了。
群里通知十分鐘后在門口集合,我有些不舍,只好對著楨楠說,杜甫啊,我先走了。從茅屋到集合點還是有點距離的,我按著指示牌走,卻被幾件家具吸引了。兩個博古架,一張書桌,一把明式圈椅,擺在文創館的門廳,它們略泛金光,木紋像水波一般。書桌上放著紙和筆墨,工作人員指著圈椅說:“歡迎坐下來,拍拍照。”我擺擺手婉拒,此刻我對拍照沒什么興趣,我的興趣都在木頭上,直覺和經驗告訴我,這是小葉楨楠木。前段時間,我買過一件炕幾,是小葉楨楠陰沉木的,我還在店里欣賞了一番小葉楨楠陰干料和拆房料,對小葉楨楠家具算是有點了解。只是我一想,若真是小葉楨楠,那必定是很名貴的家具了,就這樣擺在人來人往的門廳,好像不是它應有的待遇。我趕緊請教賣給我家具的店家,幾張照片發過去,店家回復:看樣子,這就是小葉楨楠。我開玩笑說,真是厲害,要是我,這么好的木頭是不舍得擺在人來人往的地方的。店家笑,好木頭就是要用啊,越用越好,時間久了,木通人性,人也通木性了。
我邊走邊和店家聊,聊到了我那件炕幾,它的木紋是陰沉木鳳尾紋,很是難得,原本我買來只為欣賞,今天卻突然覺得,是得用用。我想到家里還有幾件品相很好的棋罐,炕幾剛好可以放上棋罐,來與好友對弈。小葉楨楠陰沉木有奇香,長考時,手擱在上面,香味便會滲進皮膚,直抵靈魂。店家又說,這陰沉木有上千年了。我一驚,千年?杜甫若在世,也有千歲了,也許他們是同一時代的,也許他們還有其他我不知道的淵源。
茅屋門口那株楨楠的樣子在我眼前晃來晃去,一瞬間,腦海中浮現出我和杜甫下棋的樣子。我這才覺得,大概,我和杜甫是有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