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B22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8477(2025)04-0165-06
鄒衍是戰國時期陰陽家的代表人物,也一直被認為是陰陽家學派的集大成者。鄒衍“深觀陰陽消息”而又推演“五德終始”,也被人稱為“中國的亞里士多德”。但由于其著作已經遺失不存于世了,唯有《文選注》《鹽鐵論》《論衡》等古籍中可見少量相關遺文、遺說。此外,清人馬國翰的《玉函山房輯佚書》中亦編有《鄒子》卷。今人對鄒衍及其著作的評介主要見于《史記·孟子荀卿列傳》。從太史公的評價來看,鄒衍之學并不定于一尊而是非常宏大龐雜,借鑒融合了許多其他學派的思想,包括儒家的“仁義\"思想、墨家的“節儉”觀點以及“學者所共術”的黃帝學說,還有“至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而原也”的主張則有可能吸收了道家的“混成\"理論,至于地理大九州說,可能來自“禹貢九州”
因此,對于其學說師承何派,學界也一直頗有爭議。譬如顧頡剛先生懷疑鄒衍為儒家人物,①蕭漢明教授亦持此觀點;②謝扶雅先生認為,形而上學以“道”為“本體”,而陰陽則為道之魂,因此鄒衍屬于\"道家\"派別;[2](739白奚先生則認為,《黃帝四經》與稷下學宮的《管子》中所蘊含的陰陽五行思想,乃是鄒衍思想的直接源泉。[3](260)綜上,鄒衍的學術思想,特別是其“五德終始\"理論,應該受到了儒、道、墨等各家學派的影響,甚至是綜合百家之言來完成其一家之言的。
基于此,鄒衍的學術思想,應該主要源自三個方面:一是儒家思想,二是陰陽五行思想,三是稷下學宮的影響。
一、儒家思想
儒家思想以孔子為宗師,其來源“蓋出于司徒之官”,其內容是所謂“游文于六經之中,留意于仁義之際,祖述堯舜,憲章文武。\"4I(1728)儒家發展到鄒衍時代,繼承人主要有子思、孟子等創立的思孟學派。再往后還有荀子。
鄒衍最初所學即是儒家思想,《鹽鐵論·論儒》說得非常清楚:“鄒子以儒術干世主,不用,即以變化終始之論,卒以顯名。\"3)無需詳論。鄒衍既然是學儒術的,為什么后來又要再學陰陽五行思想呢?原因在于,儒家非常強調經世致用,鄒衍身當亂世,學問既成,當然希望能對當世有所作為,而他所處的那個時代,儒家思想并不為各諸侯所接受。此前孟子也有相似的遭遇。
在那個諸侯爭霸的時代,富國強兵是諸侯王們最迫切的需求。因而“天下方務于合縱連橫,以攻伐為賢”就成了當時各諸侯最務實的選擇。于是,深暗此道的商鞅、吳起、孫子、田忌之徒日益成為顯要。而孟子卻希望繼承發揚“唐、虞、三代之德”而實現“仁政”,這明顯不符合諸侯們的用人標準,因此備受冷落。在這種情況下,孟子選擇的人生道路是“退而與萬章之徒序《詩》《書》,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6](2343)顯而易見,孟子“退而著書\"的選擇與孔子如出一轍。孟子這樣選擇的用意何在,史書上沒有記載。孟子既然是秉承孔子的思想,那么我們通過研究孔子當年退而著書的原因,也就可以間接地找出答案。孔子著《春秋》的原因,我們從《史記·太史公自序》中可以比較清晰地觀察到:“余聞董生曰:‘周道衰廢,孔子為魯司寇,諸侯害之,大夫雍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為天下儀表,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以達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6(3297)由此可以看到,孟子雖不為當世所用,但悉心培養弟子及著書,希望其學問可以利及后世之人。
也就是說,孔孟所秉承的是直道精神,即在儒術不被重視的時代,也不愿改變立場或降低自己的王道標準與諸侯合作,更沒有采取遷回的方式來推行王者之道,而是退而著書,授業弟子,寄理想于后人。正是基于此,孔子才作《春秋》,目的在于為后世之人立下一個道德評價和是非判斷的標準。所謂“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紀,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豫,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存亡國,繼絕世,補敝起廢,王道之大者也”。[(3297)可見,孔孟并不拘泥于當世之功,表現出了超越時空的見識和氣度。
反觀鄒衍,在“以儒術干世主,不為用”的情況下,并不效法孔孟,走有利后世的文化傳承路線,而是“深觀陰陽消息而作怪遷之變”,[(2344)以期\"作先合,然后引之大道”,[6](2345)其著眼點乃在于取得當世的功業。雖同是以救世為自標,但較之孔孟,其心胸和眼界還是不可同日而語的。因此,或許可以這樣推測:司馬遷將鄒衍列入《史記·孟荀列傳》是有意為之、別有深意的,即將孟子與鄒衍做個對比:一個代表理想,一個代表現實;一個備受冷落,一個榮寵加身;一個代表圣者,一個代表賢者。孔孟思想影響中國幾千年,正所謂“君子之道,黯然而日彰”,真正的圣者并不計一時之功。[
因此,從鄒衍“要其歸,必止乎仁義節儉,君臣上下六親之施\"[(2344的主張,可以判定鄒衍是深受儒家思想影響的人物。但由其與孔孟行事風格之不同,又可說他并非一個純粹的儒家人物。
二、陰陽五行思想
(一)陰陽說的產生及發展過程
陰陽發展到后來所具有的意義經歷了一個漫長的歷史過程。它最初的意義是對光的向背而言的,陽是指對著太陽的一面,而陰則為背著太陽的一面。根據《說文》:陰,即為暗,水之南,山之北為陰。陽則是指高而光明處,山之南為陽。
大汶口文化遺址考古發掘出土的陶器文字距今已有五六千年之久,其中有代表陰和陽的符號,學術界都認為是與太陽有關的字。殷代甲骨卜辭也有許多天氣陰與陽的記錄。蕭漢明教授認為:從字源學的意義上說,陽字的出現比陰字要早。陰字表現的或為太陽被云遮住之象,或為太陽被樹木遮掩之象。到周代人們才根據這一意思由“陽\"派生出“陰\"字。《詩大雅·公劉》:“既景乃岡,相其陰陽,觀其流泉。\"這是追述公劉率領部族,在山岡上觀測日影,用以確定向陽和背陰的方位,同時又觀測水流的走向。在這句子中,“陰\"雖然還是表示陽光被遮掩的意思,但其中已經多出了一層含義方向。
《永孟銘文》記載周共王十二年將“陰陽洛疆”的土地封給永這個人的歷史事。是把陰陽作為南北方位的概念來使用。同樣地,當人們從長期的生活中發現向陽比背陰溫暖時,陰陽的含義則被引申到溫與寒的差別。這一含義進一步可擴展為一年中對陰陽升降和陰陽分布的系統的說明。因此可以說,自西周晚期始,從史料中已可以看到陰陽學說的初期形態,其特征是將“陰陽”與“氣”相結合,從而形成對陰陽升降和陰陽分布的一種理論性的描述。再后來,引申為貫穿于一切事物的兩個對立的、此消彼長的方面,開始具有哲學的意義。
陰陽的觀念,與星象的觀察與歷法的制訂是有直接的聯系的。根據《史記歷書》記載:“神農以前尚矣。蓋黃帝考定星歷,建立五行,起消息,正潤馀。\"6(1256司馬貞《索隱》據《系本》及《律歷志》記載:“黃帝使羲和占日,常儀占月,臾區占星氣”,[6150據此,可以認為陰陽說起源于黃帝時代的羲和。張守節《正義》引皇侃的話說:“乾者陽,生為息;坤者陰,死為消也。\"@(1320原來,陰陽的生死與興廢的觀念,是在考訂星歷的過程中出現的。
而且,早期陰陽家與史官文化是很難確切界定其絕對界限的。《漢書·藝文志》說:陰陽家者流,蓋出于羲和之官,敬順昊天,歷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時,此其所長也。及拘者為之,則牽于禁忌,泥于小數,舍人事而任鬼神。[4](1734-1735)春秋以前,掌管天文歷法星占也是史官的職責,那時官職少,因而職權范圍寬。春秋時,“天子有日官,諸侯有日御”,[8](127)掌管天文歷法星占的職責才從史官中分離出來,早期的陰陽家大體是從這樣一批人中產生出來的。
《國語·周語上》之《西周三川皆震》篇中引伯陽父的話說:“周將亡矣!夫天地之氣。不失其序:若過其序,民亂之也。陽伏而不能出,陰迫而不能蒸,于是有地震。今三川實震,是陽失其所而鎮陰也。
陽失而在陰,川源必塞;源塞,國必亡。夫水土掩而民用也。水土無所掩,民乏財用,不亡何待”又記敘:“是歲也,三川竭,岐山崩。十一年,幽王乃滅,周乃東遷。\"[9](26)
這段文字是說周幽王二年時,西周三川發生地震,伯陽父以陰陽二氣來分析地震產生的原因。從這一段文字,可以看出這樣一個邏輯,即民亂則導致陰陽之氣失序,陰陽失序則川源塞,川源塞久了,必竭,竭則山崩,川竭山崩,亡國之先兆。此處所說的民亂,其實是指幽王的統治政權亂,因不敢指責王,因此說是民亂。那么這里指出的亡國的原因好像是陰陽失序,說到底,還是統治的混亂。陰陽說在這里已經開始和實際政治產生關聯。
《國語·越語下》之《至於玄月》篇中有一段范蠡對越王論兵的話:“古之善用兵者,因天地之常,與之俱行。后則用陰,先則用陽;近則用柔,遠則用剛。\"8](585)這一段話不僅將陰陽說引人到了戰爭策略的范疇,并且將陰陽與剛柔并濟結合。
《左傳·僖公十六年》記載:“春,隕石于宋,五隕星也;六鵡退飛,過宋都,風也。”當時,宋襄公問詢周內史叔興“是何祥也,兇吉焉在?”周內史叔興回答:“今茲魯多大喪,明年有齊亂,君將得諸侯而不終。\"并且,他認為宋襄公失問,因為此種情況是陰陽之事,而\"吉兇由人,吾不敢逆君故也”。[10X3924-3925)
在這個故事里,周內史叔興一方面認為天象與人事是有一種對應關系的,即前文所述隕石、隕星及鳥退飛的現象預示著將出現“今茲魯多大喪,明年有齊亂,君將得諸侯而不終\"這樣的情況。然而,另一方面,他認為這種對應關系雖然是存在的,是一種定數,但人君采取何種心態來應對這一情況才是更為重要的,即人事才是為政最重要的因素。故而他才說宋襄公失問,因為吉兇在于人心的善惡,陰陽作為一種現象只能起到參考的作用。若一心只關心預知陰陽的事情,即已落入“舍人事而任鬼神”的陷阱里了。內史叔興認為,即使面臨困厄,人君能有善政,即不為兇,反為吉。反之亦然。
此外,《左傳·昭公二十一年》中,梓慎還以陰陽說對日食現象進行了解說:“二至、二分,日有食之,不為災。日月之行也,分,同道也;至,相過也。其他月則為災。陽不克也,故常為水。\"[1o%(455)即梓慎認為冬至、夏至和春分、秋分這四天出現日食是日月運行的原因,是一種正常現象,而在其他月份發生就應當視為災難。而且陽氣戰不過陰氣,所以常常發生水災。
同樣地,兵家也以陰陽觀論兵,《孫子兵法·計篇》說:“天者,陰陽、寒暑,時制也。\"這是以陰陽論說天氣。竹簡《孫臏兵法·地葆》說:“凡地之道,陽為表,陰為里。\"[27這里所說的表里,除字面意思外,其隱含的意思是:表者顯者為地之陽,里者隱者為地之陰。《孫臏兵法·奇正》說:“天地之理,至則反,盈則敗,陰陽是也。\"[12[184)其中陰陽二字是整理者推測的,是有充分理由的。
可見,陰陽學說一經形成,就產生了廣泛的影響力,也促進了人們對許多自然現象的理解和認識,并被逐漸引入到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中。甚至可以說,陰陽學說的提出和發展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中國傳統文化的基本面貌。
(二)五行說的產生與發展過程
“五行\"這一詞語,最早出現于《尚書·甘誓》:“有扈氏威侮五行,怠棄三正,天用剿絕其命!\"[8K93)也就是說,有扈氏“威侮五行”,成為夏啟要征伐的對象。但“五行”是什么,則是在《尚書·洪范》中得以說明:“天乃賜禹洪范九疇。\"[8[44)而\"九疇\"的第一項即為“水火木金土\"的五行觀念。《甘誓》和《洪范》分別為夏書和商書,既然五行概念出現其中,那么五行的起源當然是在夏商之前了。西漢司馬遷據此說“黃帝考定星歷,建立五行,起消息”,[61256認定五行起源于黃帝。這是古人的觀點。
到近代,梁啟超先生、顧頡剛先生都對此提出質疑。梁啟超的弟子劉節作《洪范疏證》,證明《洪范》一篇出于戰國之末,認為其中所載五行之說是戰國時鄒衍一輩人的學說。顧頡剛更是用大量篇幅論證《甘誓》《洪范》等著作與實際的著作時代不相應,即它們雖都說到了五行,但都不足為五行說起源甚早的證據。他指出:“我們對于古史,應當依了那時人的想像和祭祀的史為史,考出一部那時的宗教史,而不要希望考出那時以前的政治史,因為宗教是本有的事實,是真的,政治是后出的附會,是假的。\"13][100-101)因此,顧頜剛先生認為\"五行說起于戰國后期”,“鄒衍是始創五行說的人”。[21237-240)這是近代人與古人不同的看法。但晚近的許多學者經過考辨,基本認定《洪范》為西周文獻。[14
又《尚書·洪范》所載九疇之第一項即是五行:“一、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潤下,火日炎上,木曰曲直,金曰從革,土爰稼穡。潤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從革作辛,稼穡作甘。\"8144)
這一段所記載的是周武王滅商后與商朝貴族箕子的談話。《洪范》中沒有相生相克的關系,但是出現了五聲、五色、五氣以及五事、五卜、五征。“在天為五行,在人為五事。\"對于《洪范》中的五行次序而言,李德永認為:“《洪范》的水火木金土次序是以理水治水為前提,利用火木金等物質條件為手段,最終歸結為平土,向土地要糧食。因此,《洪范》的原始五行思想有可能產生于古代的治水斗爭。\"[I517-90)也有另一種看法,認為《洪范》水火木金土的排列次序是無意義的,必早于五行相生和相克次序。因為《文公七年》是“火水木金土”,《昭公二十九年》是“木火金水土”,既不是后來五行相生順序的“木火土金水”(《管子·五行》),也不是五行相勝的“水火金木土”。從中可以看出,五行最開始并沒有規定明確的順序,它們之間只是簡單的并列關系。
本人認為,司馬遷認為五行源于黃帝固然沒有可靠的依據,然而學界對《尚書》和《洪范》創作年代的考證也存有分歧。客觀地看,一種學說發展成熟以至于成為一個完整的體系進而為世人熟知并發生影響是要經歷一個漫長的過程的。鄒衍成為陰陽家的集大成者而顯名諸侯,最重要的因素是其建立在五行相勝基礎上的五德終始歷史觀。應該說陰陽五行說發展到這一步必定經歷了一個漫長的過程。
(三)陰陽五行的合流
白奚教授認為,“陰陽與五行本是兩種不同的文化體系,它們在彼此獨立的狀態下,各自經過了長期的發展過程,最終才走到了一起。而陰陽與五行的合流是由《管子》實現的。\"
《管子》的許多篇目都是比較成熟的陰陽五行家的作品,且各自配成了以五行相生為序的大同小異的宇宙圖式,標志著陰陽與五行合流的實現。譬如,《幼官》(即“玄宮”,形近傳抄致誤)全文按五行相生的順序分為東南中西北五部分,五個部分各居一定方位,構成一幅完整的“玄宮圖”,其綱領就是四時教令的陰陽思想。又如,《四時》曰:“陽為德,陰為刑”,又曰:“德始于春,長于夏,刑始于秋,流于冬”,就是春夏行德政,秋冬施刑政的根據。也就是說,每一季都有特定的“德”與“事”,如果有違逆,就會自取禍殃。
以春季和秋季為例:東方日星,其時曰春,其氣曰風,風生木與骨。其德喜贏,而發出節時。其事:號令修除神位,謹禱弊梗,宗正陽,治堤防,耕耘樹藝…是故春行冬政則雕,行秋政則霜,行夏政則欲。是故春三月以甲乙之日發五政西方曰辰,其時曰秋,其氣曰陰,陰生金與甲。其德憂哀、靜正、嚴順,居不敢淫俟。其事:號令毋使民淫暴,順旅聚牧,量民資以蓄聚秋行春政則榮,行夏政則水,行冬政則耗。是故秋三月以庚辛之日發五政.....[17](842-843)
四時教令的思想幾乎可以說是陰陽說的全部內容。《四時》將此思想概括為“務時而寄政”,即要求四時之政令要與陰陽之氣的運行相符合。順之則昌,逆之則兇。而《五行》中則按五行相勝之序,將一年分為“甲子木行御”“丙子火行御”“戊子土行御”“庚子金行御”和“壬子水行御”五個部分,分別講述了不同時節應該做的事與不應該做的事。
在上述幾個篇目中,陰陽與五行實現合流后,迅速發展到五方、五時、五氣、五政、五德、五神、五祀、五數、五色、五味、五聲、五后、五蟲等各個領域,與當時人們的社會生活產生了廣泛聯系。即五行說與陰陽說的合流,是通過選擇時令作為二者的有效結合點而實現的。實際上,《管子》的這幾個篇目即比較合理地解決了這一問題。《管子》成書于戰國中期,鄒衍居稷下卻在齊襄王時期。也就是說,使鄒衍顯名于諸侯的“五德終始說\"是建立在《管子》中《幼官》《四時》《五行》《輕重己》等系列篇目之上的。或者說它們應是鄒衍學術思想的直接理論來源。
三、稷下學宮
稷下學宮為齊國第三任國君齊桓公田午創建,歷時約150年。由于位于齊國都城臨淄稷門附近,故稱為稷下學宮。它是戰國時期專供天下學子講學、辯論、議政的學術交流中心,并兼具高等學府和政治智庫的性質,相當于中國最早的社會科學院和咨政機構。
在長達150余年的時間內,稷下學宮學者云集,誕生、培育了許多著名的思想家和眾多的學派,在中國文化史、教育史甚至世界文化史、教育史上都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特別是鼎盛時期,稷下學宮先生和學子竟多達千余人,包括孟子、荀子、田駢、慎到、宋以及鄒衍等著名學者;從學術派別看,基本囊括了當時的思想流派,不但有陰陽、儒、墨、名、法等著名學派,還活躍有農家、兵家、縱橫家等學派。各派思想在此交流碰撞、自由論辯,逐漸形成了蔚為壯觀的“百家爭鳴\"現象。
要研究鄒衍的學術思想,稷下學宮學術氛圍對其所產生的影響是不可忽視的。稷下學術的特點可概括為三個方面:
(一)各家各派匯集地中心
稷下學宮具有長遠眼光和開放的心態,對各派學者一律平等對待、兼容并包,任其平等競爭、自由發展。先秦時期,由于歷史、地理等方面的背景差異,在中國形成了不同的文化類型,如南方楚國是道家的發源地,鄒魯是保留周公、孔子文化最完整的儒家思想流行的地區,三晉之地則以刑名法術見長,而燕齊海上之士則盛行五行方術。稷下學宮的創建,使得各國文化的交流、激蕩得以迅猛發展,各種學說匯集于此,形成了稷下學術多元化的特點。這一點可以從孟子之談氣,鄒衍之論“仁義\"“尚德”可見一斑。
(二)各家學術相互融合
百家爭鳴帶來了學術思想的交流融合。所謂融合,白奚教授認為,不是簡單地合而為一,而是以我為主、兼收并蓄,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互滲透、逐步趨同的局面。譬如,儒法兩家經過稷下的交流激蕩,不再像原來那樣勢如水火,而是尋求互鑒互補;還有道法兩家也不再涇渭分明,而是趨于融會貫通。如后來的韓非子,司馬遷認為他“喜刑名法術之學,而其歸本于黃老”,[(2146這是說明道法兩家的聯系。又其“與李斯俱事荀卿,斯自以為不如非”。[@(2146這里似乎可以看出,韓非子還受到儒家思想的熏習,而且李斯還嘗試“從荀卿學帝王之術”。作為儒家的繼承人的荀子,又何以會教授徒弟以帝王之術呢?可見荀子所秉承的儒家亦是經過稷下學術激蕩后的融合了縱橫家思想的儒學。而秦統一中國后,李斯為宰相,秦所奉行的是法家路線,雖與“五德終始\"理論的尚黑、水德有關,也不能說與身為一國宰相的李斯的學術背景無關聯。
在稷下學宮中,純粹的某家之言已不復存在。任何思想學派實際上都是以自家學說為本位,博采其他學派的思想從而呈現出新的面貌。其中最典型的是《史記·太史公自序》關于道家的敘述:“因陰陽之大順,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6(248)稷下先生鄒衍雖以陰陽五行說重于諸侯,而其最初卻是學習儒術出身的,故而其學術之落腳點,仍歸于仁義節儉。鄒衍這個人物看似很復雜,其實只要將之放到稷下學宮的大背景下來考察,就比較容易把握了。
(三)新思想火花的產生
在稷下學宮這種相互激蕩、融合的良好學術氛圍下,各家各派紛紛吸取他派的優勢,形成一種傳承基礎上的創新。稷下學術中的重要成就就是黃老之學,而其典型特征就是道法結合或以道論法并兼采百家,即集百家之長、成一家之言。因順應了歷史潮流,黃老之學終能壓倒百家,成為戰國后期真正的顯學。儒家在先秦是不為當世諸侯所接受的,其主要原因在于列國君主認為儒家思想“遷遠而闊于事情”,不能解其當務之急。荀子作為稷下后期的儒家大師級人物,受稷下學術的影響,與時俱進地對儒家學說進行了變通,以儒家思想為根本,同時接納別家思想,特別是黃老思想,如此則開辟了儒家新天地,荀學的陽儒陰法奠定了此后兩千年封建統治模式的根基。而鄒衍則是將儒學與陰陽五行學相結合,在儒學時運不濟的情況下,轉而以陰陽術取信于諸侯。“王公大人初見其術,懼然顧化”。然而其學術之根本仍然在于儒學,故“然要其歸,必止乎仁義節儉,君臣上下六親之施”。因此王公大人“其后不能行之”。由此可以看出,鄒衍亦是受稷下學宮學術風氣的影響,審時度勢,將儒家與陰陽家相結合,以此作為經世手段,形成了其外陰陽內儒術的思想。當然,也有學者認為,除了儒家和陰陽家思想之外,也摻雜了燕齊之地流行的方術。
綜上所述,我們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鄒衍是一位懷有救世思想的學者,先學儒術以干世主,不為用,又“深觀陰陽消息而作怪遷之變”,在稷下學宮濃厚的學術氛圍中結合儒家、陰陽家思想創造出以五德終始為代表的新學說,由是而重于當世。但是其學術思想的實質,卻仍然是“仁義節儉”等儒家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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