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麥
理工女,90后,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博士,巴金文學院簽約作家。曾供職于科技類研究所,并創辦民營科技研究院。
2025年,深度求索(DeepSeek)的橫空出世標志著中國在通用人工智能(AGI)技術攻關中邁出關鍵一步。用DeepSeek自己的話來說,“DeepSeek的崛起不僅是中國企業技術能力的證明,更是全球AI權力格局重構的催化劑。其核心價值在于證明:在自主架構創新與垂直場景深耕的雙輪驅動下,中國有能力在部分賽道實現非對稱超越,迫使美國從全面壓制轉向選擇性合作”。它不僅在科技領域激起了重大變革,在文化領域也掀起了討論的浪潮。超強的寫作能力使得諸多作者紛紛直呼“文學不存在了”,那么AI創作的邊界究竟如何,又在什么程度上影響著我們的文學創作與文化產業呢?
新年期間,一則《詩刊》“來稿使用AI并未標明,一旦發現永不錄用”的消息在朋友圈中流傳。詩歌,作為人類最古老的文體之一,在這一AI浪潮中成了“重災區”,這不僅僅因為由DeepSeek創作的詩歌具有較高的藝術性,更因為部分稿件經歷細微調整后,甚至可以做到“以假亂真”。有人戲稱,“自從AI普及,群里的老干風詩歌看起來都順眼多了”。詩歌的詞語互文性體現在高頻詞的概率計算中,作為不寫詩的詩歌愛好者,我不得不誠實地說,在詞語選擇與意象的構建上,DeepSeek生成的詩歌比很多人的寫作更具獨特性。如果說恰當概率的詞語組合能夠生成對人而言具備關聯與意義的文字,那么AI詩歌真正產生人文意義的時刻,不在于文字產生的那一刻,卻實在地誕生于讀者的閱讀之中,互不關聯的意向在詩歌閱讀者的腦中得到了真正的解讀,詩歌的靈魂由此誕生。可以說,讀者對于意向的主觀加工與解讀構成了作品含義的傳達,而這恰恰是某些當代藝術對作品與讀者關系的定義。可以說,AI生成詩歌豐富了傳統詩歌的表達形式,增加了人機互動的關系,將詩歌這種文學形式的邊界拓展為碳基生物與硅基生物之間的藝術共創。因此,我們并不懷著那種急劇的時代的傷感,進入接踵而來的人工智能時代,我們更看見一種超越田園文明的詩意,成為下一個文明黎明時刻的神秘面紗。甚至于那些未能獲得詩歌天賦或表達能力的人也獲得了廣泛的參與:告訴AI你的感受,讓它幫助你構筑一小段屬于你自己的詩意的回憶。因此,筆者十分期待國內的詩歌刊物能夠開辟無須支付稿費的AI模塊,讓每個人的詩意尋常都能得到表達與展示。
無論作者們是否愿意承認,使用AI進行輔助寫作已經成為大眾的日常之一。人機共創有著數十年的歷史,它是一個開拓思維的優秀助手,它可以給出某一營銷活動的策劃方案框架,也可以就網絡文學的“套路”生成“霸總文”“嬌妻文”等流水線劇本,但對于意義要求較高的長文本,如小說、散文,DeepSeek很顯然欠缺完整創作的能力。因此,在小說與散文的文體寫作中,AI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至少目前為止,我們無法想象AI怎樣動搖馬爾克斯的文學地位。若是到了那一天,或許人工智能真的發展出了自主意識,而那又是一種與碳基文明熟悉的意義構建有所差異的“文學”了。
目前,在眾多文體之中,DeepSeek的文學評論能力相對較突出,這既包括高度的總結概括能力,也包含了在海量歷史文獻中引經據典的能力。許多人認為,在對許多文章與社會現象的評論中,DeepSeek已經熟練地掌握了社會學黑話與輸出范式,點評起來“一套一套的”,甚至有讀者認為,AI的評論寫作比人類評論更具有感染力。筆者認為,相對于直接進行創作,或許“AI評論家”是更適合AI的角色,它能夠以極快的速度與極低的成本為廣大讀者提供觀點參考,從而更快地發現自已感興趣的文學作者與文學領域,這也能夠在最大程度上彰顯科技進步對文學發展的積極推動作用。實際上,中國詩歌網已經引入DeepSeek自動生成AI詩評。未來,相信AI評論能在主流文學圈形成常規性的功能普及。
AI寫作帶來了便利,同時也帶來了行業的劇變。在AI寫作普及的過程中,傳統文學編輯正面臨從未經歷過的挑戰,他們正在收到從四面八方涌入的AI生成的稿件,這無疑大大增加了審稿成本。抄襲問題以往可以通過網絡查重來解決,然而目前的AI檢測還未發展到較高準確率的程度。對文本是否為AI生成的檢測,一方面是由困惑度檢測,AI生成文本通常具有較低且均勻的困惑度,而人類文本波動較大,此外,異常詞頻也可幫助辨別。另一方面,則是對比大模型對同一內容的生成路徑。許多檢測軟件,如ChatZero,可以檢測ChatGPT生成的內容,卻無法檢測由DeepSeek生成的內容,甚至DeepSeek自身也無法完全確認自己生成的內容,因此,目前的AI檢測具有較高的誤判可能。很多編輯認為,作者應當誠實告知是否使用了AI,這對創作者提出了某種難以被證偽的道德要求。在共創版權方面,《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尚未明確AI內容權屬,但2023年《生成式AI服務管理暫行辦法》要求“尊重知識產權”。根據某些互聯網判例,如果想確認共創內容的版權,內容要體現人類的獨創性,并對生成結果有實質性干預,如主題選擇、框架設計、篩選內容、補充原創等。面對AI飛躍式的生產力進步,從創作、編輯到權益歸屬,產業鏈條的各個環節都必將經歷一個并不陌生的轉型期。或許,隨著AI寫作能力的發展,未來創作者的角色將由完全的內容生產者向編輯轉變——無論是否使用AI輔助,如何使得整個文本具有“靈魂”,是每個創作者都無法回避的最為核心的“內功”。
這也為每一個創作者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即,我們的寫作是否能夠觸達靈魂的存在?是否具有自己的特色?即便那是缺陷的,未經雕琢的,卻一定是最屬于我們自我的,最能體現人類特質的。當下階段,我們需要一個更加清晰的行業共識,收集AI寫作平臺生成的文學片段進行對比分析,建立AI生成文本的文學性評估框架,這能幫助我們更好地理解與AI的關系。文明桂冠上的明珠不會褪色,無論是詩歌、小說、散文還是評論,人類無法放棄追問存在的意義,更無法停止發自內心的表達。至少在超級人工智能到來的那一天,我們可以不再為自己的毫無用處而感到頹廢,不再為社會角色的被替代而感到無力,我們可以自豪地說,作為一個充滿悲劇色彩卻又不斷推動著西西弗斯巨石的人類,我們活出了最像人類的模樣,而這正是這些聰明的硅基生物夢寐以求的。或許,瑕疵的,個性的,才是最好的;至少在其中,我們嗅到了人類的溫度,那是屬于碳基生物的淺薄的無知與笨拙,卻顯得比任何時候都更具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