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聯盟的歷史形態和基本范型（下）

[中圖分類號]K2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0339（2025）01-0047-09

公元前221年，秦王嬴政統一韓、趙、魏、楚、燕、齊六國，建立了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大一統封建王朝，稱始皇帝。“大一統\"觀念產生得很早，《詩經·北山》就表達了“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理想。“大一統”三字出自《春秋公羊傳·隱公元年》，本義是統一天下歷法，“尊崇一個以時間開端為標志的統緒\"。西漢時，董仲舒借此加以發揮，把“大一統”提升為宇宙間的普遍規律，構建了“大一統\"理論。這套理論反對諸侯分裂割據，主張加強中央集權，并要“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實現領土一統，政治一統，思想一統。這種將天下統于皇帝一尊的中央集權制，正是封建大一統的核心，促成了統一的多民族國家。“百代都行秦政法。\"秦漢以降，中國古代大多數時期都是中央集權的統一的多民族國家。君道至尊，皇權至上，封建帝王是唯一的政治主體。這一變化使得西周和春秋時期大小諸侯之間的會盟、戰國時期列國之間的合縱連橫，都失去了政治基礎及合法性依據。大一統格局下的聯盟策略不同于先秦時期，主要用于處理中央王朝同邊疆民族地區政權之間的關系，是從“征伐聯盟”向“共治聯盟”的復歸，可以稱為“帝王統治聯盟”。其歷史形態主要有“緩轡羈縻\"\"和親聯姻”\"崇釋興教”三種。

一、緩羈縻

“羈縻”是秦漢以來歷代中央王朝處理邊疆民族問題的傳統策略，即在維護大一統格局的前提下，從邊疆民族地區的特殊性出發，設立與中原有別的行政單位，用土官管土民，并給予一定程度的自治權，以建立封建帝王與邊疆民族首領的政治聯盟，實現王朝對邊疆地區的有效統治。《史記·司馬相如傳》云：“蓋聞天子之于夷狄也，其義羈縻，勿絕而已。”司馬貞《史記索隱》釋曰：“羈，馬絡頭也。縻，牛韁也。漢官儀‘馬云羈，牛云縻’。言制四夷如牛馬之受羈縻也。\"羈縻的要訣在于“緩轡”，要像駕馭牛馬那樣握住韁繩但不能控制太死；只要四夷稱臣納貢，朝廷就承認其原有首領的政治地位，并允許當地事務由其自行管理。

羈縻政策基于“夷夏之辯”和“因俗而治”的原則。中華民族是在幾千年的歷史過程中“由許許多多分散孤立存在的民族單位，經過接觸、混雜、聯結和融合\"而成的。在儒家話語中，“夏\"是指黃河中下游以農耕為主要生產方式，創造出禮樂文明的中原諸夏；“夷”則是指分布在諸夏周邊以采摘漁獵游牧為主要生產方式的四夷（南蠻、北狄、西戎、東夷）。中原被視為天下中心、文明中心，四夷地處邊緣。相傳大禹治水，劃九州，征三苗，又“輔成五服”，以國都為中心，每五百里為一區劃，由近及遠分為甸服、侯服、綏服、要服、荒服，“至于五千里\"（《史記·夏本紀》）。這是以王城為中心，把天下從內向外劃為三個大圈：內圈甸服是王畿之地，中圈侯服和綏服是諸夏公侯的封地，這兩圈構成華夏，即“中國\"；外圈要服和荒服是四夷居住的地方。從政治控制和文化傳播的角度看，五服制度反映出歷史上華夏政治和文化權力由中心、經內、向外逐層輻射并衰減的動態圈層結構一愈靠近中心，政治和文化的控制力愈強；愈靠近邊緣則愈弱。春秋以前，夷狄四境為患，“中國不絕如線\"（《春秋公羊傳·僖公四年》），故有齊桓公、晉文公“尊王攘夷\"聯合諸夏一致對外。大一統的觀念要求把四夷納入華夏文明圈，“用夏變夷”（《孟子·滕文公上》）。因此，對封建帝王而言，正確處理中央與邊疆民族地區的關系，就是正確處理夷夏關系。這不僅關涉守土安疆，更關涉中華文明的終極追求。在大一統格局下，由于邊疆民族地區遠離政治文化中心，“政教荒忽”，難以推行中原地區的政教制度，故要“因其故俗而治之”（《史記·夏本紀》）。先秦儒家明確提出了“中國、戎夷、五方之民，皆有其性也，不可推移”，故有“修其教不易其俗，齊其政不易其宜”的命題（《禮記·王制》）。這些觀念構成了羈縻政策的思想基礎。

秦統一六國后開始實行羈縻政策，在邊疆民族地區設置有別于內地郡縣的“道”（《漢書·百官公卿表》）。這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大一統封建王朝為實現對邊疆民族地區有效統治所創設的一種行政單位，其目的是通過特殊的制度安排，使那些本來不太適宜或不太愿意接受郡縣制的邊疆民族集團在一定程度上適應并接受中央王朝的集權統治8。當時我國西部、南部地區的文明程度落后于中原，秦王朝承認這些民族地區首領的統治地位并封授名號，如夜郎王、滇王、邛谷王、袁牢王、鉤町王、白狼、歸義侯、印石侯、蠻夷君長等這些首領除在政治上隸屬中央王朝外，對其內部事務不予干涉。據當代學者研究，秦代設置的“道”至少有17個，大多分布在秦國舊地，尤其集中在隴西、蜀、北地等郡，這些地區歷史上是邊疆民族聚居雜處的地區。漢承秦制，推行“屬國制”（《漢書·武帝紀》）。唐代仍行羈縻政策，且制度日漸完備，開始大規模設立羈縻府州，委任當地原有首領擔任都督、刺史，世襲其職。

元明清三朝在羈縻政策的基礎上創設并推行土司制度。羈縻政策較為寬松，重在籠絡人心。土司制度則是一套較為嚴格的地方行政制度，始于元，盛于明，衰于清。元朝是中國歷史上首次由邊疆民族入主中原建立的大一統王朝，鑒于西南各地民族眾多，土酋“世積威約”，外人難以控制，便委任當地民族首領擔任各級土官，且制定了承襲、升遷、考核、貢賦、征調等一系列辦法。“明踵元故事”，“洪武初，西南夷來歸者，即用原官授之。其土官銜號日宣慰司，日宣撫司，日招討司，曰安撫司，曰長官司”，“襲替必奉朝命，雖在萬里外，皆赴闕受職”（《明史·列傳·土司》）。清初沿襲元明舊制，雍正四年（1726）開始大規模改土歸流，但直至清末仍未盡除。有研究者統計，元、明、清三朝在邊疆民族地區共設置土司2569家，其中四川612家，云南587家，貴州412家，廣西341家，廣東及海南92家，湖南59家，湖北39家，甘肅31家，青海304家，西藏92家。

從秦道、漢屬國、唐羈縻府州到元明清土司，“其道在于羈縻”，“其要在于撫綏得人，恩威兼濟”（《明史·列傳·土司》），本質上都是封建帝王的統治術。中央王朝從邊疆民族地區的實際出發，通過撫綏當地民族首領，同他們建立聯盟，籠絡人心，實現了對邊疆民族地區的有效統治，維護了多民族大一統的政治格局。

羈縻政策所蘊藏的政治智慧至今仍有重要意義。在維護中央政治權威、維護多民族統一的前提下，從邊疆民族地區的實際情況出發，設立特別的行政區域（道、屬國、羈縻府州、土司等），使當地的生產和生活方式、社會和政治結構保持不變，尊重當地的習俗、文化和信仰，委派當地首領按照原有方式管理當地事務并對中央政府負責等政策措施，蘊含了“民族區域自治”“特別行政區”“一國兩制”“高度自治”等中國當代政治制度的因子，是中國共產黨統一戰線政策的歷史文化淵源，是馬克思主義統一戰線策略同中國傳統政治智慧相結合的歷史交匯點。另一方面，羈縻政策畢竟是封建帝王的統治術。“羈縻”一詞含有一定程度的歧視和文化蔑視，把非漢（華夏）民族（夷狄）視為牛馬甚至豺狼。如《左傳·閔公元年》：“管敬仲言于齊侯曰：‘戎狄豺狼，不可厭也。‘\"《左傳·襄公四年》晉大夫魏絳稱：“戎，禽獸也。\"《左傳·成公四年》季文子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羈縻政策的出發點是以夷狄為野蠻人，對邊疆民族無法施行中原的文明制度模式，所以要用特殊方式進行統治。所謂“羈縻”，就是像對待牲口那樣，給這些邊疆民族套上絡頭、拴上韁繩，以便控制；而種種“尊重\"和一定程度的“自主權\"不過是“緩轡”，是控馭之術。由此而論，新中國實行的一系列政治制度，本質上與封建帝王的統治術完全不同，但中國古代政治智慧作為一種文化基因仍存留于中華民族的血脈中，并于新的歷史條件下，在同馬克思主義統一戰線基本原理的結合中得到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

二、和親聯姻

統治者之間通過政治聯姻結成同盟，古來有之。“和親\"和“聯姻\"都是大一統封建王朝通過姻親關系同邊疆民族首領建立聯盟，以期安邊固疆的政治策略。“和親\"是中央王朝的皇帝將公主（自己或宗室女兒或宮女）嫁給邊疆民族地區政權的首領，通過聯姻將政治關系親情化，以姻親為紐帶建立的政治聯盟。和親主要發生在漢族建立的中央王朝與周邊民族地區政權之間。就朝代而言，集中在漢、隋、唐三朝。有研究者統計，漢朝從公元前200年到公元60年間和親15次；隋朝享國38年，和親6次；唐朝從公元635年到883年和親23次[13]。在漢族建立的王朝中，宋、明兩朝均不實行和親政策。“聯姻”是由邊疆民族入主中原建立中央王朝的皇族宗室，同其他邊疆民族的王公貴族以世代通婚的方式建立血緣親屬關系，用“姻好\"鞏固“盟好”的政治聯盟。聯姻以清朝皇室與蒙古王公之間的世代姻親為代表。有研究者統計，清朝入關前后，在長達300年的時間里，清皇室同蒙古各部王公貴族的聯姻總計586次。其中，清皇室嫁給蒙古王公的女子（包括皇女公主及其他宗女格格）430名，清帝及宗室王公子弟娶蒙古王公之女156名[4]。

和親政策始于漢代。班固說：“和親之論，發于劉敬。\"（《漢書·匈奴傳·贊》）司馬光也說：“蓋上世帝王之御夷狄也，服則懷之以德，叛則震之以威，未聞與之為婚姻也。\"（《資治通鑒·漢紀》）漢代和親多為形勢所迫。秦朝末年，中原紛爭，匈奴人冒頓殺父自立為單于，先后擊敗東胡、月氏，橫掃北方草原，并南下侵掠。漢高祖七年（前200），劉邦率軍親征，平城一戰，陷入重圍，被冒頓\"精兵三十余萬騎”圍在白登7日，史稱“平城之難”。劉邦突圍后不得不采納劉敬的和親建議，“奉宗室女翁主為單于闕氏，歲奉匈奴絮增酒食物各有數，約為兄弟以和親”（《漢書·匈奴傳》）。高祖死后，惠帝年幼，高后呂雉以太后身份臨朝稱制。惠帝三年（前192），冒頓單于派使者送來書信，“辭極褻嫚”（《資治通鑒·漢紀四》），公然調戲太后，史稱“謾書之辱”。呂后強壓怒火，命人寫了一封用詞謙恭的回信，并送上車馬為禮物。隨后“以宗室女為公主，嫁匈奴單于\"（《漢書·惠帝紀》）。漢初這兩次和親，都是在匈強漢弱的形勢下忍辱負重的權宜之計，是漢家的兩次大辱。太初四年（前101）漢武帝念念不忘“高皇帝遺朕平城之憂，高后時單于書絕悖逆\"（《漢書·匈奴傳》），憑借文景之治積累的強大國力，先后派衛青、霍去病率大軍反復征伐，大敗匈奴，一雪前恥，徹底扭轉了匈強漢弱的局面。漢元帝時，匈奴呼韓邪單于南下附漢稱臣，竟寧元年（前33）第三次朝漢，“自言愿婿漢氏以自親。元帝以后宮良家子王嬙字昭君賜單于”（《漢書·匈奴傳》）。昭君出塞，被封為“寧胡闕氏”。此后，漢匈40余年無戰事。這是招撫性質的和親。

和親政策作為封建帝王的統治術，被唐太宗李世民運用得爐火純青。最典型的有兩次：一次是與吐蕃和親，另一次是與薛延陀和親。

吐蕃屬西戎，是唐朝在西南地區最強勁的對手，所謂“西戎之地，吐蕃是強，蠶食鄰國，鷹揚漢疆”（《舊唐書·吐蕃傳》）。如何處理唐蕃關系，是涉及西南邊防的重大戰略問題。貞觀十年（636），吐蕃贊普松贊干布聽說突厥及吐谷渾皆請婚尚唐公主，便也遣使來唐，奉表求婚，遭到唐太宗拒絕，原因是吐谷渾王諾曷缽從中作梗。松贊干布得知后，于貞觀十二年（638）大舉進攻吐谷渾，并“率其眾二十余萬，頓于松州（今四川松潘）西境”，揚言“若大國不嫁公主與我，即當人寇”。唐太宗命侯君集率軍反擊，松贊干布“大懼，引兵而退，遣使謝罪。因復請婚，太宗許之”（《舊唐書·吐蕃傳》）。貞觀十五年（641）文成公主入藏，成就一段歷史佳話。

薛延陀屬北狄鐵勒部，受突厥統治。貞觀二年（628年），薛延陀首領夷男大破突厥頡利可汗，唐太宗冊封夷男為真珠毗伽可汗。貞觀十六年（642），夷男派叔父向唐朝請婚。大臣房玄齡主張和親。太宗‘遂許以新興公主妻之”，不久又以聘財不足為由絕婚（《舊唐書·鐵勒傳》）。褚遂良上疏，認為既已許婚，不應“失口于人\"（《舊唐書·褚遂良傳》）。唐太宗解釋說：“君等知古不知今，昔漢家匈奴強而中國弱，所以厚飾子女嫁與單于，今中國強而北狄弱，漢兵千人堪擊其數萬…若今以女妻之，大國子婿，增崇其禮，深結黨援，雜姓部落更尊服之今不允其女，使命頗簡，諸姓部落，知吾棄之，其爭擊延陀必矣。”（《通典·薛延陀》）唐太宗道出了其中真諦一—無論許婚還是拒婚都是權謀：許婚是“緩轡羈縻”，求得邊境“三十年安靜”;拒婚是不給薛延陀以“大國子婿”的政治地位，制造其他部落與薛延陀之間的矛盾，恐患、唆使“其爭擊延陀”，以坐收漁翁之利[5。

滿蒙聯姻始于清太祖努爾哈赤。早在明萬歷四十年（1612），努爾哈赤聞蒙古科爾沁貝勒之女甚賢，便遣使往聘，迎娶為妻。萬歷四十二年（1614年），努爾哈赤為其子貝勒代善迎娶蒙古札魯特部貝勒鐘嫩之女。隨后，札魯特部首領內齊以其妹嫁配努爾哈赤第五子貝勒莽古爾泰，由此開始了清宗室與蒙古王公之間的世代通婚聯姻。

滿蒙聯姻是清朝總結明朝經驗教訓并根據當時政治形勢作出的重要策略抉擇。明朝建立后，蒙古（北元）勢力退回北方草原，但仍保有廣袤的領土和相當的實力。明王朝對蒙古采取了軍事防御和經濟限制的政策。然后在整個明朝時期，蒙古與北方邊疆的安定問題一直是明朝統治者的心頭大患。有鑒于此，清朝自后金崛起之時便高度重視與蒙古的聯盟關系。入關前，滿蒙聯姻的血親紐帶使蒙古王公成為滿洲統治者進取中原的牢固同盟，剽悍的蒙古騎兵為其沖鋒陷陣，立下了汗馬功勞。入關后，滿蒙聯姻把君臣關系親情化、親屬化，形成滿蒙一體、榮辱與共的命運共同體。“長期的滿蒙聯姻，使蒙古很多部的領主貴族世代與清皇家保持姻親關系，皇家格格、公主與她們的蒙古額駙，又繁衍大量的子孫后裔王公臺吉，他們都與清帝有甥舅或外孫外祖父等關系，不少人又被清帝指婚，招為額駙，每年，他們還要輪班到北京或承德覲見皇帝，接受宴、賞，進一步增進了與皇家的情感。這些皇家姻親領主貴族，是蒙古穩固隸屬清中央的重要向心勢力。\"[18]

統治者之間的政治聯姻古已有之，作為聯盟策略的“和親”和“聯姻”，專指封建帝王同邊疆民族首領之間的政治聯姻，是羈縻政策的延展和替代。對封建帝王而言，如果能用武力征服邊疆民族政權，使之稱臣納貢，則實行羈縻政策；如果暫時無法實現軍事征服，為緩和敵對關系保境安民，則實行和親政策。宋人王欽若說：“是以圣人用權變之道，遠御不絕而已，漢高始納奉春（劉敬，號奉春）之計，建和親之議，歲用絮繒酒食奉之，非惟解兵息民，亦欲漸而臣之，為羈縻長久之策耳。\"（《冊府元龜·和親》）漢匈和親、唐蕃和親、滿蒙聯姻中，無論昭君出塞，文成公主進藏，還是滿蒙300年通婚，從客觀效果上看，都有利于維護多民族大一統的政治格局，有助于中原和邊疆地區的經濟文化交流，促進各民族之間的交往交流交融。但從政治行為主體的主觀動機來考察，和親聯姻終究是封建帝王的統治術。

三、崇釋興教

“崇釋\"專指尊崇藏傳佛教，“興教”指興黃教，即藏傳佛教格魯派。藏傳佛教又稱喇嘛教，是傳入西藏的佛教分支，流行于西藏和蒙古地區，主要派別有寧瑪派（紅教）薩迦派（花教）噶舉派（白教）和格魯派（黃教）。利用藏傳佛教統御邊疆民族，安邦定國，是元明清三朝的重要策略，其中以清朝運用得最為成功。清末桐城士人陳澹然為姚錫光《籌蒙芻議》作序，把清朝的御蒙策略概括為“眾建以分其力，崇釋以制其生”。北京雍和宮存有一通清乾隆五十七年（1792）御制《喇嘛說》石碑，碑文記述了清朝統治者利用喇嘛教同蒙藏僧俗權貴結盟，“興黃教，即所以安眾蒙古”的經驗[]。“崇釋興教\"即輯此二說。

太祖元年（1206），鐵木真統一蒙古各部，號“成吉思汗”。太宗六年（1234），窩闊臺汗將西夏故地及吐蕃劃歸三皇子闊端的份地。闊端為收服吐蕃，詔請薩迦派領袖薩迦班智達·貢噶堅贊赴涼州（今甘肅武威）會談。定宗二年（1247），闊端代表蒙古汗國，薩迦班智達代表吐蕃地方，協商解決了吐蕃歸順蒙古事宜，史稱“涼州會盟”。這是蒙古汗國統治者利用藏傳佛教同藏人聚居地方的僧俗首領建立聯盟、安邦定國之始。中統元年（1260），忽必烈稱汗，因藏人聚居地方“地廣而險遠，民犯而好斗，思有以因其俗而柔其人”（《元史·釋老傳》），即利用藏人信佛的習俗來進行治理，故繼承了闊端的崇釋政策，尊薩迦班智達的侄子八思巴為“國師”，在中央政府設置總制院（后改為宣政院），命八思巴領其事，由此確立了蒙藏僧俗統治集團聯合治理地方的行政體制，開啟了西藏“政教合一\"制度的先河。至元七年（1270）忽必烈拜八思巴為“帝師”，加封“大寶法王”。至元八年（1271），忽必烈改國號為“大元”，蒙古大汗成了大元皇帝，蒙古國師也成了元朝帝師。

元朝實行崇釋政策利弊參半[20]。元初，八思巴協助忽必烈建立烏斯藏十三萬戶行政區劃，設立驛站，創制蒙古新字，為元朝建立大一統王朝立下了汗馬功勞。另一方面，元代崇釋政策流弊深遠。一是尊崇帝師，銷蝕君權。自忽必烈始，元廷由薩迦派僧人擔任帝師一職，先后有12人任此職。帝師是皇帝的老師，所謂“皇天之下，一人之上”。《元史·釋老傳》稱：“百年之間，朝廷所以敬禮而尊信之者，無所不用其至。雖帝后妃主，皆因受戒而為之膜拜。正衙朝會，百官班列，而帝師抑或專席于坐隅。\"帝師高高在上，皇帝的權威反被銷蝕。二是政不轄教，破壞法度。元朝宣政院作為常設中央機構，掌管著全國的佛教和藏人聚居地方的軍政事務，與中書省、樞密院、御史臺并列，不受后者轄制，這導致少數僧人目無法紀、恣意放縱。武宗至大二年（1309），“有僧龔柯等十八人，與諸王合兒八刺妃忽禿赤的斤爭道，拉妃墮車毆之，且有犯上等語，事聞，詔釋不問。而宣政院臣方奏取旨：凡民毆西僧者，截其手；薔之者，斷其舌”（《元史·釋老傳》）。僧人與王妃爭道，前者甚至可以將后者拉下車毆打不問，百姓打罵僧人則要截手斷舌，僧人凌駕于王法之上。三是濫行佛事，浪費資財。元代經常舉行各種佛事，名目之多，僅《元史·釋老傳》羅列的就有30多種。佛事耗資巨大，如“延祐四年，宣徽使（職掌內廷事務的長官）會每歲內廷佛事所供，其費以斤數者，用面四十三萬九千五百、油七萬九千、酥二萬一千八百七十、蜜二萬七千三百”《元史·釋老傳》）。此外，動用國庫修建佛寺、賞賜僧人，以致“國家財賦半入西番\"（《新元史·鄭階夫傳》）。四是帝王沉迷，國家衰亡。崇釋之風到了元末惠宗時已不可收拾，惠宗喜密宗大喜樂禪定，“其法亦名雙修法。曰演揲兒，白秘密，皆房中術也”，“君臣宣淫，而群僧出入禁中，無所禁止\"（《元史·哈麻傳》）。君臣沉迷秘術，荒淫至此，離亡國就不遠了。至正二十七年（1367），朱元璋以“驅逐胡虜、恢復中華\"為號召發動北伐。次年（1368）正月稱帝，國號大明。當年閏七月，惠宗出奔上都，元亡。從忽必烈定國號至元朝滅亡，崇釋而禍國，可見一斑。

明朝立國之初即對崇釋政策的弊端多有檢討，但從太祖朱元璋到成祖朱棣仍對藏傳佛教優禮有加。明初的崇釋政策是朱元璋治藏戰略的有機組成部分，與軍事行動和政權建設相伴而行。洪武元年（1368）八月，明軍主力攻下大都，十二月入太原。洪武二年、三年，明軍先后殲滅陜、甘元軍，切斷了元朝殘余勢力與吐蕃的聯系。洪武四年明軍進入四川，在西藏周邊（甘肅南部和四川西部）建立地方政權河州衛和朵甘衛。洪武五年到六年，以軍事勝利和政權建設為依托，明太祖對西藏宗教領袖和地方實力派展開一系列封授。先是洪武五年（1372）四月，詔封烏思藏章陽沙加“仍灌頂國師之號”（《明太祖實錄》卷七十三）。章陽沙加在元末受封“灌頂國師”，是取代薩迦派掌管西藏地方的噶舉派帕木竹巴政權的領袖。接著，洪武六年（1373）二月，又詔封“攝帝師喃加巴藏卜為熾盛佛寶國師”。喃加巴藏卜是薩迦派高僧，元攝帝師，朱元璋封他為“國師”，并對他舉薦的60名官員“皆授職名”（《明太祖實錄》卷七十九）。在上述舉措影響下，西藏地方僧俗官員爭相歸附，明王朝“不勞師旅之征\"就全面接管了元朝對西藏的統轄權（《明太祖實錄》卷七十九）。明成祖朱棣繼承并發展了其父的政策，先后冊封了“兩大法王\"和“五教王”。永樂四年（1406）三月，首先賜封當時掌握西藏最高行政權力的帕木竹巴政權首領扎巴堅贊為\"闡化王”；永樂五年（1407）三月，又把忽必烈賜封薩迦派領袖八思巴的藏傳佛教最高爵位\"大寶法王\"移封給噶瑪噶舉派領袖哈立麻（噶瑪巴）；十天后，同時賜封館覺（昌都貢覺縣）地區的統治者南哥巴藏卜和靈藏地區（四川甘孜西北一帶）的統治者著思巴兒監藏為“護教王”和“贊善王”；永樂十一年（1413）五月，冊封薩迦派領袖昆澤思巴為\"大乘法王\";五天后，“封領真巴少匕吉監藏為必力工瓦闡教王，南渴烈思巴為思達藏輔教王”（《明太祖實錄》卷一百四十）。“兩大法王\"和\"五教王”“共同構成明朝在西藏的一個整體性的政治和宗教的組合布局”，法王只有宗教身份而無行政權力，五教王中“雖然有一些人兼具宗教首領的身份，但其主要身份和職能都是西藏和康區的地區性行政首領\"21。這一系列封賜凸顯出明初治藏方略的主要特征：實行政教分離，降低宗教領袖的地位、取消其政治特權。洪武永樂兩朝賜封藏傳佛教不同教派的領袖為“國師”“法王”，但取消了“帝師”封號，又把西藏地方的行政權授予不同教派的權貴，形成了西藏各主要地區和主要教派分立、分治的格局，“不再把西藏地方的行政和宗教權力交給一個人、一個家族或一個教派掌管”，更不允許再出現八思巴那樣幾乎與皇帝比肩的特殊人物2]。此后，明朝歷代君主基本遵行明初制定的宗教政策，但自明英宗之后，皇室日益崇信佛教。如成化年間，明憲宗“傳陞大慈恩寺法王、佛子、國師等職四百三十七人，及剌麻人等共七百八十九人，光祿寺日供下程并月米，及隨從、館夫、軍校動以千計\"22。明武宗甚至在西華門內建了一座“豹房”，“誦習番經，崇尚其教，常被服如番僧”，自封為\"大慶法王”，鑄\"天字一號\"金印（《明武宗實錄》卷一二一）。明代中期以憲宗和武宗為代表的諸帝崇奉藏傳佛教，迷信種種“秘法”，導致政治腐敗與混亂[23]。

清代崇釋興教政策的目的是“興黃教，即所以安眾蒙古”。清朝興起于東北一隅，入關前為了建立滿蒙聯盟，在同蒙古王公聯姻的同時尊崇黃教以收服人心，使剽悍的蒙古騎兵成為其入主中原的一支勁旅；入關后繼續利用黃教鞏固聯盟，蒙古各部成為其撐持一統江山的可靠支柱、守衛北部邊疆的鋼鐵屏障。

黃教即藏傳佛教格魯派，明永樂七年（1409）由宗喀巴創立，其兩大弟子后來分別被尊為達賴和班禪，形成兩大傳承系統。清統治者并不迷信喇嘛，且對元朝崇信喇嘛教的惡果有清醒的認知。后金天聰八年（1634），皇太極指出：“蒙古諸貝子，自棄蒙古之語，名號俱學喇嘛，卒致國運衰微。\"（《清太宗實錄》卷十八）天聰十年（1636），他又對群臣說：“喇嘛等不過身在世間，造作罪孽，欺班無知之人耳乃蒙古等深信喇嘛，靡費財物，懺悔罪過，欲求冥魂超生福地，是以有懸轉輪、結布幡之事，甚屬愚謬。\"（《清太宗實錄》卷二十八蒙古人篤信喇嘛事出有因。元朝藏傳佛教薩迦派只是受到皇室尊崇，并未在民間流行。元朝覆滅后，退踞草原的北元政權日漸衰落，蒙古各部落分裂成漠南察哈爾、漠北喀爾喀和漠西衛拉特（厄魯特）三大部，相互攻伐，連年征戰。隨著16世紀格魯派興起并傳人，草原各階層民眾都在喇嘛教中找到了精神寄托。清興起時，皇太極把尊崇喇嘛作為收服人心、建立滿蒙聯盟的手段，奠定了清代的崇釋興教政策。有清一代，實施這一政策形成了一套完整的舉措。就建立和鞏固滿蒙聯盟而言，主要是尊崇喇嘛、興修廟宇[24]。

首先是尊崇喇嘛。佛教三寶：佛，法，僧。漢傳佛教更注重“佛”與“法”，而對藏傳佛教信徒來說，“僧\"的重要性遠超佛與法之上[25]。對此，順治皇帝說得明白：“當太宗皇帝時，尚有喀爾喀一隅未服，以外藩蒙古惟喇嘛之言是聽，因往召達賴喇嘛。”（《清世祖實錄》卷六十八）清立國后，太宗皇太極為收服喀爾喀蒙古，先后于崇德二年（1637）捎信、四年（1639）遣使，邀請五世達賴到盛京（今沈陽）弘法傳教，均未果。人關后，順治皇帝繼承其父的政策，多次力邀，于順治九年十二月（1653年1月）迎五世達賴進京朝覲，接受清廷賜予的“西天大善自在佛所領天下釋教普通瓦赤喇怛喇達賴喇嘛\"封號。其后，康熙三十四年（1695）清廷遣使冊立五世班禪為“班禪胡圖克圖”，康熙五十二年（1713）詔封班禪胡圖克圖為“班禪額爾德尼”。除這兩大活佛系統之外，清廷還分別在漠北和漠南冊封了哲布尊丹巴呼圖克圖和章嘉呼圖克圖。在漠北，康熙三十年（1691）多倫會盟后，清廷冊封一世哲布尊丹巴胡圖克圖為大喇嘛，掌外喀爾喀蒙古喇嘛事務；雍正元年（1723）封哲布尊丹巴胡圖克圖為“啟法哲布尊丹巴喇嘛”，并照班禪、達賴喇嘛之例給予金印敕書，成為黃教第三大活佛。在漠南，章嘉呼圖克圖則是由清廷一手扶植起來的活佛系統。康熙三十二年（1693），康熙皇帝召二世章嘉呼圖克圖進京，任命他為扎薩克達喇嘛；康熙四十四年（1705）封二世章嘉呼圖克圖為清代唯一的國師一“灌頂普善廣慈大國師”，頒給金印，令其掌京師、避暑山莊、五臺山、漠南蒙古、青海等地藏傳佛教事務，是為黃教第四大活佛。黃教四大活佛都由清朝皇帝冊封并對清廷效忠，虔心敬奉喇嘛的漠北、漠南和漠西蒙古各部自然也隨踵歸附。

其次是興修廟宇。清朝利用喇嘛教統御蒙古鞏固聯盟的另一杰作，就是興修承德避暑山莊及外八廟。避暑山莊是清代在長城以北建立的第二政治中心，專為蒙古王公貴族人朝覲見皇帝而設。蒙古人久居高寒邊地，畏懼當時中原流行的“痘癥\"（天花），以致把進京朝覲視為“畏途”。為此，康熙皇帝特別規定：凡出過天花者可以入京覲見，未出天花則到避暑山莊覲見。因蒙古各部篤信黃教，從康熙到乾隆，在避暑山莊周圍建造了12座皇家寺廟，其中8座由理藩院管轄，地處古北口外，俗稱\"外八廟”。外八廟多仿照喇嘛教著名寺廟建造，刻意為蒙古王公營造出虔敬的宗教氛圍。例如，始建于乾隆二十年（1755）的普寧寺，仿吐蕃時期的第一座藏傳佛教寺廟桑耶寺；建于乾隆三十六年（1771）的普陀宗乘之廟，仿達賴居所布達拉宮；乾隆四十五年（1780）為迎接六世班禪入覲朝賀而建的須彌福壽之廟，仿班禪居所扎什倫布寺。清朝皇帝的良苦用心贏得了蒙古王公的傾心歸附2。史載：康熙三十年（1691）五月丙午，古北口總兵官蔡元上疏，請求修筑長城邊墻。上諭：“帝王治天下，自有本原，不專恃險阻。秦筑長城以來，漢、唐、宋亦常修理，其時豈無邊患？明末我太祖統大兵長驅直人，諸路瓦解，皆莫敢當。可見守國之道，惟在修德安民，民心悅，則邦本得，而邊境自固，所謂‘眾志成城'者是也…且長城延袤數千里，養兵幾何，方能分守？\"（《清圣祖實錄》卷一五一）清朝通過尊崇喇嘛、興修廟宇，以宗教信仰的神圣性統攝蒙古人心，不斷鞏固同蒙古各部的聯盟，有效維護了蒙古地區的穩定，從而鞏固了北部邊疆的安全。為此，康熙皇帝自豪地宣稱：“本朝不設邊防，以蒙古部落為屏藩耳。\"（《清圣祖實錄》卷二七五）

元明清三朝的崇釋興教策略說到底是封建帝王的統治術，即利用藏傳佛教同蒙藏僧俗貴族結成聯盟，以實現對邊疆民族地區的有效統治。對蒙藏民族而言，崇釋興教則是一劑麻痹柔馴廣大民眾的精神鴉片。今天，我們對于封建王朝重視宗教問題，尊重邊疆民族的宗教信仰，利用宗教的神圣性同信奉宗教的邊疆民族結成政治同盟，治理邊疆、鞏固國防的政治智慧仍需借鑒，但應辯證看待。

結語

中國古代聯盟源于黃帝釜山合符和周武王盟津之誓，前者首開“共治聯盟”的先河，后者是為“攻伐聯盟”的濫觴。周武王立國，盟津之誓轉變為周朝大小諸侯共治天下的會盟制度，確立了中國古代聯盟的第一個基本范型一天下共治聯盟。春秋之世，周室衰落，但仍保留著天下共主的名號，諸侯爭霸，挾天子以令諸侯，天下共治聯盟演變為霸伯共主聯盟，這是過渡形態。戰國時期，列強爭雄，合縱連橫成為強國兼并、弱國自保的攻伐策略，形成了中國古代聯盟的第二個基本范型一縱橫伐交聯盟。及至秦王掃六合，天下重歸一統，又演進至帝王統治聯盟，復歸“共治聯盟”的本元。歷史轉了一圈，仿佛回到出發點，但這是螺旋式上升，是中國古人在歷經戰亂離愁的人間悲苦之后作出的抉擇，是中國古代政治智慧的結晶。

如果把歷史發展看作一個連續統，那么，中國共產黨在革命時期建立的新民主主義統一戰線（包括大革命時期的民主聯合戰線、土地革命戰爭時期的工農民主統一戰線、抗日戰爭時期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和解放戰爭時期的人民民主統一戰線）都屬于“征伐聯盟”；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社會主義過渡時期和全面建設社會主義建設時期的統一戰線是一種過渡形態；從改革開放新時期到新時代，統一戰線逐漸成為國家治理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成為中國共產黨團結不同政黨、不同階層、不同民族、不同宗教信仰以及生活在不同社會制度下的全體中華兒女，凝聚人心、匯聚力量的重要法寶，再次成為“天下共治聯盟”。從中國古代的“共治聯盟\"到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共治聯盟”，歷史經歷兩個輪回，上升到了一個新的起點。

無論中國古代聯盟還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統一戰線，都可以納入兩個基本范型，其實質在于聯盟具有兩種基本功能：一種是克敵制勝，一種是安邦治國。統一戰線作為馬克思主義的重要組成部分，作為無產階級爭取自身解放的重要戰略和策略，在經典作家那里同無產階級與資產階級的階級斗爭、同無產階級世界革命緊密聯系在一起，主要作為克敵制勝的武器。中國共產黨遵循馬克思主義的統一戰線戰略和策略，并在同中國具體實際相結合的過程中，創造性地把統一戰線發展成為奪取革命、建設和改革事業勝利的重要法寶一一在奪取政權和鞏固政權的新民主主義革命、社會主義革命時期，統一戰線主要是黨克敵制勝的重要法寶；在改革開放新時期和強國建設、民族復興新時代，統一戰線已經成為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的重要組成部分，是黨執政興國的重要法寶。《中共中央關于黨的百年奮斗重大成就和歷史經驗的決議》指出：“建立最廣泛的統一戰線，是黨克敵制勝的重要法寶，也是黨執政興國的重要法寶。\"27中國共產黨關于統一戰線兩個重要法寶的新論斷，是馬克思主義統一戰線中國化時代化的最新成果，是把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同中國實際相結合，尤其是同中國古代政治智慧相結合的偉大創造。中國古代聯盟的兩個基本范型，正是統一戰線領域實現\"兩個結合”的歷史交匯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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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許立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