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甸早期錢幣上的圖案

古 錢幣是緬甸早期（1—10 世紀）歷史遺存中數量最多的品類，出土于早期城址毗濕奴城（Beikthano）、室利差晅羅城（SriKsetra）、直通城（Thaton）、漢林城（Halin）等。這些錢幣通常為銀質，正反兩面刻繪與宗教藝術相關的圖案，以印度教、佛教題材多見，年代上大致可分為北阿羅漢王朝時期 （4—7世紀）、室利差咀羅晚期（7—8世紀）兩個階段。

目前發現的緬甸早期錢幣均呈圓形，數量較多，刻繪圖案相對粗糙。據《琉璃宮史》記載：“德多贍部提婆陀閻羅罔（ThatoJambudipudajaraja）大王在建造宮殿記錄中說：為建造宮殿設計了三年零七個月。主殿大柱用黃金盤墊底；所有小柱用白銀盤墊底；主殿大柱頂端置一紅寶石罐。”可見白銀、黃金、寶石等是早期城邦時期緬甸王室貴族喜用的材料，“白銀盤”用于“小柱墊底”，地位要略低于黃金、寶石，也就有了大量鑄造錢幣的可能。

室利差晅羅城是緬甸驃國后期都城所在地，也是迄今為止緬甸發現的佛教藝術遺存最密集的區域。毗濕奴城是緬甸驃國早期的文明中心，主要繁盛于公元1一5世紀，考古出土器物不多。直通城是緬甸南部伊洛瓦底江三角洲區域的重要古城址，是古代緬甸地區與印度、斯里蘭卡等地商貿文化交流的重要樞紐。

從筆者目前收集的資料看，緬甸早期錢幣內部邊緣常為點狀環形連珠紋，中央鑄有與印度教、佛教相關的圖案，常見有海螺（conch）、瘤牛（Nandi）、初升太陽（rising sun）、法輪（Dharmachakra）、王座（bhadrapitha）、室利鞋蹉（Shrivatsa）等，均是古印度無佛像時期流行的形象。

海螺

海螺形象的錢幣在北阿羅漢王朝晚期（6—7世紀）出現得比較多。海螺位于圓形錢幣中心，表現的是殼口正面，四周繞一圈或數圈連珠紋。也有一些圖案變體，比如海螺周邊有水花，像海螺墜入水中瞬間的場景。室利差咀羅晚期的海螺形象錢幣周圍飾帶形裝飾。海螺形象的種類及變化顯示出緬甸早期對同一母題表現方式的多樣性，銀幣的鑄造存在多種模具、粉本，特別是海螺墜入水中的圖案，顯示出工匠對動態瞬間形象的捕捉能力，并且用成熟的圖案樣式去表現。雖然古印度少見獨立海螺形象的錢幣，但毗濕奴持海螺的圖案在公元前2世紀的希臘化時期就已出現。戈登·漢寧頓·盧 斯 （Gordon Hannington Luce）認為這些銀幣上的海螺形象即毗濕奴。筆者認同盧斯的說法，原因在于緬甸早期印度教藝術、佛教藝術并存，這一點與扶南國（1—6世紀中南半島東南部沿海地區國家）等東南亞其他早期王國情況類似，將海螺與毗濕奴相關聯或者把它看成毗濕奴的“符號化”表達是說得通的。不過錢幣上的海螺獨自呈現，脫離了主神毗濕奴形象后是否還屬于印度教藝術當另論。

瘤牛

錢幣上的瘤牛通常也被置于中心位置，站立或俯臥，牛背上有隆起的瘤形，個別牛形象上方印制國王名字，周邊環繞連珠紋。瘤牛形象銀幣在北阿羅漢王朝時期（4一7世紀）最為常見，進入室利差咀羅晚期（7一8世紀）之后減少。在印度教中，瘤牛是濕婆的坐騎，盧斯認為錢幣上的瘤牛是濕婆的象征。他發現在瘤牛形象的錢幣中鑄有印度錢德拉王朝（ChandraDynasty）時期國王的名字，分別是德瓦（Deva）、尼提（Niti）、維拉（ ）、普離提（Priti）、普爾斯維（Prthvi）、達摩維閣耶（Dharmmavijaya）、達摩錢德拉（Dharmmacandra）、德爾提（Dhrti）。其中達摩錢德拉是錢德拉王朝第四任國王，德爾提是最后一任國王。4世紀，錢德拉王朝以恒河三角洲為中心建立政權，彼時緬甸的一部分地區被納入其統治范圍，因此這類錢幣上會出現印度國王的姓名。

瘤牛形象流行于印度和東南亞地區漫長的史前文化中。印度早期婆羅門教吸收瘤牛形象發展出公牛南迪（Nandi）形象，常用于貴霜金幣上，通常正面是國王形象，背面是公牛南迪、濕婆、濕婆法器等圖案，比如公元192—237年間的波調（VasudevaI）金幣、公元237—240年間的迦膩色迦二世（KanishkaⅡ）金幣。對比貴霜金幣后很容易發現緬甸早期錢幣上的瘤牛繼承了貴霜金幣的圖案樣式，就連錢幣周圍飾連珠紋、錢幣上印制國王名字的“傳統”也被保留，但并沒有過多表現其他形象，更不見濕婆人像，其原因還有待探索。

初升太陽形象流行反映出漢林時期（8—9世紀）緬甸人對太陽神的喜愛與崇信。太陽神蘇利耶（Surya）曾在古代印度大范圍流行，8—12世紀統治印度東北部的波羅王朝尤其崇信。不僅是太陽，月亮也同樣被作為崇信的對象，日、月形象在緬甸早期錢幣上也相伴出現。這種形象或許與王權關系密切。《琉璃宮史》有如下記載：“鄂達巴王生辰為火曜日，15歲登基，在位51年，終年66歲。王將死之時，雙日共輝….”“鄂達巴王之子巴比仰王繼位在位66年，終年103歲。彌留之際，木星靠近月亮表面”“仰登卡王之子仰蒙薩磷陀王繼位。該王具備戒、定、慧三德，虔敬三寶，弘揚佛法，信守誓言，愛僧俗如子，50歲登基，在位15年，終年65歲。彌留之際，天現彗星…”同時對國王生平、功過的描述均以佛教的視角記錄。因此推測緬甸早期錢幣上的初升太陽或許象征著王權，同時也具有宗教含義。

初升太陽

初升太陽形象的錢幣以緬甸南部地區早期城址漢林城所出居多。其圖案樣式是：中間橫線代表地平線，橫線之上為太陽初升之態，若干條象征太陽光芒的直線向四周放射，兩條射線之間夾一圓珠紋，外圍有一環形圈飾，圈外再飾連珠紋。

法輪

法輪形象錢幣也是漢林時期常見的一種類型。法輪由圓心、圓心外的線圈、放射狀線以及外圈組成，個別錢幣外圈是連珠紋。盧斯認為這種形象為車輪（Cart-wheel），此種解釋存在問題，因為印度佛教藝術對車輪的描繪不多，但是法輪卻很常見。佛陀在鹿野苑轉法輪的形象是貴霜王朝、笈多王朝時期佛坐像造像碑的重要內容，可以說是古印度佛教雕塑的“標配”。此外，印度教主神毗濕奴的法器善見神輪（Cakra）也是輪形法器，4一6世紀中亞犍陀羅毗濕奴印章中間為四臂毗濕奴，印章左側巴克特里亞銘文為：密特拉、毗濕奴和濕婆，他四臂分別持杵、善見神輪、海螺、碗。

王座

王座形象在緬甸早期錢幣上也十分常見。該形象正中是圓心、圓圈形象，下為對稱雙輪廓的三角形，三角形頂點匯聚于中心圓圈，左右是對稱分布的倒“L”形。王座有時也與初升太陽等形象一同出現，通常置于相關圖案側面。王座形象是緬甸早期宗教藝術的特有符號，但在古印度少有，該形象含有權力、地位之意。

室利蘇蹉 （Shrivatsa）

室利鞣蹉是緬甸早期錢幣上瀕繁出現的形象，從4一6世紀的北阿羅漢王朝時期一直延續到8一9世紀的室利差喧羅、漢林晚期。它由左右對稱分布的“S”形、中間升起的尖葉形組合而成，中心處有類似金剛杵的圖案。

我國學術界認為室利鞣蹉與佛教中“卍字紋”是同一種圖案。室利鞋蹉被印度教、佛教、耆那教藝術共同使用。印度教中室利鞣蹉代表“室利之愛”，是毗濕奴妻子拉克希米對他的昵稱。佛教中室利鞋蹉象征吉祥如意，有“吉祥之所集”之意，與佛教“卍字紋”、盤長紋關系密切。耆那教中室利鞋蹉通常以四葉花形樣式出現于耆那教祖師爺胸前。這種形象自孔雀王朝、貴霜王朝時期就在古印度流行，常與無佛像時期的三寶標、蓮花等形象相伴出現，此后又流行于緬甸地區。

室利鞋蹉形象在7—8世紀后的緬甸發展出一種全新的樣式。在原有形象基礎上增加了圖案中心橫縱排列的龕形圓點以及下方臺基，周圍的日月、法器等形象。有學者把這種形象識讀為窣堵坡，但從室利鞣蹉形象自身的發展來看，它與早期形象是同源的。

縱觀上述緬甸錢幣圖案，它們與印度本土存在密切關聯，但同時也反映出緬甸早期宗教藝術的基本面貌。

第一，緬甸早期錢幣上的圖案樣式源于印度，所述六種緬甸早期錢幣上的圖案，除了初升太陽、王座形象在印度沒有太多發現，其余均在印度常見。它們在印度通常以組合圖案形式出現，比如海螺通常是毗濕奴的法器之一，室利鞣蹉常與三寶標、法輪形象組合。緬甸早期錢幣上的圖案既沒有組合形象，也無人物形象，復雜程度不及印度。

第二，緬甸早期錢幣上的圖案幾乎是將印度宗教藝術的組合圖案做了拆解，當時緬甸的鑄幣決策者和匠人對印度圖案做了重新組合。在同期宗教造像上也有類似拆解情況。這些被不斷解構、重組的圖案，又形成新的組合，是緬甸早期宗教藝術自我創造的重要表現。

第三，緬甸早期錢幣圖案更多透露的是宗教中的吉祥寓意，而不是強烈的教權與王權意義。這種情況與緬甸早期宗教藝術發展情況一致，比如緬甸火葬罐上將原本印度佛教傘蓋圖像上象征吉祥的圖案沿用。印度貴霜錢幣強調教權與王權并重，國王的權力與宗教神權是等同的，突出表達國王行使統治權力的正統性、神圣性，這種權力意義的“彰顯”在緬甸并不明顯。

綜合而言，緬甸早期城址如毗濕奴城、室利差咀羅城、直通城、漢林城等均發現了正反面刻宗教裝飾圖案的銀幣，多見海螺、瘤牛、初升太陽、法輪、王座、室利鞣蹉六種形象，它們在緬甸各地流通，反映了緬甸早期信仰、文化的統一。雖然這些形象被印度教、佛教共同使用，學者也多認為這是一種雜糅之勢，但最能夠象征佛教含義的蓮花圖案未在緬甸早期錢幣上出現，因此將這些形象歸屬于印度教的解釋可能更合理。A

本文為上海市哲學社會科學規劃青年課題“緬甸早期佛教藝術圖像譜系整理研究（1一10世紀）”（項目編號：2020EWY009）、上海外國語大學賢達經濟人文學院博士攻關項目“早期佛教建筑與雕塑的跨文化研究”（項目編號：Xd23-kb42506）、上外賢達數字文化產業創新研究中心學術骨干培養計劃（項目編號：XD24-CPK41610）階段性成果。

（作者為上海外國語大學賢達經濟人文學院教師、中國美術學院藝術人文學院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