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 和五年(1123),北宋朝廷以一種特殊的方式收復了燕云十六州,宋徽宗喜出望外,作為皇帝,他實現了祖輩幾代人未能完成的夢想。此時的他一定想不到,三年后他將淪為亡國之君,被擄往北地。而在宣和五年九月二十三這一天,關內京兆府長安縣,一個家族正籠罩在死亡的陰影中。孟軌作為家族代表,操持了這場將五位早逝的至親重新安葬的“特殊的葬禮”。
孟氏家族墓地發現于今西安長安區郭杜街道杜回村南,2020年6月開始為配合基本建設,考古工作者對這一地塊進行考古工作。這一帶屬于古代長安城南郊的高陽原,東部是埋葬秦始皇祖母和唐初名將李靖子孫的神禾原,西部是埋葬唐朝李建成夫婦的細柳原。高陽原在隋唐時期是長安城外一處重要的墓地,墓葬分布密集,墓主身份等級較高。2000年前后,西安市政府決定在此建設大學城,考古工作者先后搶救性發掘清理數千余座各個時代的墓葬,出土大量文物,其中重要的有漢代張湯墓,唐代戴至德墓、李承嘉墓等。
杜回村南已經位于高陽原南緣,靠近潏河北岸,地下3米多就到達沙層,所以在發掘工作前我們就有了基本判斷:這里不太可能存在唐代五天井大墓,一些一兩個天井的小型唐墓可能會在這里選址。隨后的考古勘探和發掘證實了這個判斷。
考古勘探顯示基建地塊內有13座古墓葬,除4座帶一兩個天井的唐墓外,其余都是小型豎穴土洞墓,年代應該都在北宋以后。同時這些墓葬大多被盜,盜洞口被盜墓賊用編織袋裝土后卡住,以防被發現。初步分解后,所有的盜洞都顯露出來,有的甚至有2個盜洞。盜洞位于墓室上方,從盜洞口直接可以看到墓室。所有盜洞形制相同,應該是一次被盜的。


M11、M12、M13布局
杜回新熒,厚葬至親
按照發掘流程,我們先揭露墓葬開口,然后開始發掘墓道。在這一帶,斜坡墓道長一點、沒有天井的,一般是漢晉墓;如果短一點,尤其是帶窄長天井的話,基本上是唐墓。豎穴墓道不能只根據形制確定其準確年代,因為在關中地區,北宋之后,迄于明清,甚至今天,豎穴土洞墓一直是最主要的墓葬形制。唐代安史之亂后,墓葬規模縮小了很多,盛唐時那種長斜坡墓道、多天井、磚砌墓葬越來越少,豎穴土洞墓開始成為主流。宋金元時期,晉冀魯豫各地盛行磚室墓,關中地區依然堅持使用土洞墓,即使是高等級墓葬亦然,比如北宋望族呂氏家族墓、元代世侯劉黑馬家族墓等。這再次表明土洞墓是關中地區文化和傳統的選擇。進一步說,晚唐時期豎穴墓道還是比較寬的,有的底部帶有低矮的臺階,宋元明清時期的墓道基本上沒有太大的差別。所以在發掘中,若只是發掘了豎穴墓道,很難準確判斷墓葬的時代,一般會寬泛地認為是唐以后的墓葬,準確年代的確定只能等待墓室的發掘。
孟氏家族墓地一共發掘5座墓葬,分別為M11、M12、M13、M31、M32,除了M12,其余都是豎穴土洞墓。起初發掘時我們并未確定其為北宋墓葬,且大多數這種豎穴土洞墓都不會有什么特別驚人的發現,因此我們沒有特別期待。
最先發掘的是M13,墓葬沒有被盜。墓道發掘完畢后,我們從土壞封門孔隙望向墓室,發現墓室里并沒有被淤滿,尚能看到墓志和器物。考慮到M13墓葬不深,結構也穩定,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我們決定不揭頂清理。隨著墓室清理工作的推進,一件件精美的青釉瓷器顯現出來,我們驚訝于這么小的墓葬竟有如此多且精美的隨葬品,當即把情況匯報給主管領導,王小蒙副院長是耀州窯瓷器專家,她聽說之后也很激動,立即回復第二天就到現場。在王院長來之前,我們沒有意識到這批器物的重要性,僅僅流于其紀年、組合和精美程度。王院長來到現場后顯得更加激動,連說好幾件器物在以往不曾見過,至此我們才真正認識到這批器物竟然如此珍貴!M13墓志靠立在墓室后壁,根據墓志內容所記,墓主為孟琮,葬于宣和五年九月二十三。
有了經驗和預期,在隨后發掘M11時,我們更加仔細。M11形制非常小,墓室坍塌淤實,出土了十余件青瓷,但可惜沒有見到墓志。根據墓道和墓主頭部金屬簪子,推測墓主應該是一位女性。

整個墓地只有M12是豎穴墓道磚室墓,相對于土洞墓而言修建更為考究。
按正常邏輯推測,M12應該是墓地中最特殊、最重要的,那么隨葬品也是最豐富的。我們一開始對M12的期望非常大,在發掘墓道時發現墓道內填有沙子,猜測會不會是北宋的積沙墓,如果是的話,那么這座墓的防盜就很強,絕對是最重要的墓葬了。遺憾的是,在發掘M12墓室上部的生土時,發現竟然也包含細沙,經過仔細觀察,原來墓室的沙子和墓道的沙子都是同一沙層,可能之前這里曾有河道經過。后來通過查詢資料和現場調查,確實在M12東側發現一條古河道,M12墓道和墓室剛好建在古河道的西岸漫灘上,而其西邊不遠的M13發掘時未見到沙子。再加上M12沒有磚封墓門,我們懷疑M12的磚構并不是用來顯示其與眾不同的身份,僅僅是為了防止墓室坍塌。M12出土的隨葬品和墓志也能佐證這一點。M12出土了數十件器物,其中耀州窯青瓷與M13所出基本相同。墓志記載墓主為孟珪,與M13墓主孟琮為親兄弟。奇怪的是M12和M13墓主一樣,也是葬于宣和五年九月二十三。


此時,考古隊僅對之前勘探的M11—M13進行了發掘,以上情況向孫周勇院長匯報后,院長非常重視,指示要對墓地重新勘探,完整揭露孟氏家族墓地。
接到指示后,考古隊立即展開全面勘探和揭露工作,在這三座墓北邊又發現兩座同樣形制的墓葬,編號為M31、M32。很可惜,兩座墓都被盜嚴重,有幸墓志還在。兩座墓墓室地面鋪有石板,比南面三座墓墓室的地面要講究一些。釋讀墓志可知,墓主分別為孟軏的妻子張九娘與兒子孟璉,同樣埋葬于宣和五年九月二十三,南邊的孟珪和孟琮為孟軏的侄子,孟軏正是這場葬禮的主持者。雖然都是親人,但是孟軏對于自己的妻與子還是更加體恤一些。M31、M32殘存











M31、M32全景
的鎏金銀釵顯示其隨葬品的精美程度絕不亞于南邊三墓。后來,我們在社會上發現了一些流傳的耀州窯青瓷,與孟氏家族墓地出土的完全一致,或許我們為張九娘和孟璉重新找到了他們的隨葬品。
器日復古,人悲早亡
五座孟氏家族墓呈南北兩排分布。孟氏家族從社會地位和官員品級來說,應該不高。墓志中僅僅提到孟輗(即孟軏之兄,M12、M13墓主之父)曾任閔鄉縣主簿。據《宋史》記載,主簿為縣令下屬官員,閔鄉縣為中下縣,閔鄉縣主簿為從九品。另外,墓志中雖然提到孟輗長子先后在同州馮翊縣和耀州為官,但是沒有說明其具體官職,應該是官位不顯。除此之外,墓志中再未記載家族中其他人是否做官,包括這場葬禮的主持者孟軌,即使他有官職,應該也不會很高。這從孟軌為其妻子張九娘撰寫的墓志中也能找到相應的佐證。張九娘為左藏庫副使舜臣之女,左藏庫副使為七品官,與孟氏家族聯姻應是門當戶對,甚至是“下嫁”。孟氏家族墓地與陜西發現的另一處重要北宋家族墓地——藍田呂氏家族墓地在等級上無法相比,但出土了大量精美瓷器,尤其是耀州窯青瓷,部分可以與后者出土的青瓷相媲美,甚至要勝于后者。如何解釋這種現象呢?細讀墓志,我們發現孟輗長子宣和四年(1122)在耀州為官,耀州是耀州窯生產的中心,而且這批墓葬葬年為宣和五年,時隔一年,其應該還在耀州任官,所以才有機會為其親人置辦這一批耀州窯精品來隨葬。墓葬出土的硯臺、銅鏡等其他隨葬品有明顯使用痕跡,當為生前所用,而這批耀州窯青瓷看不到任何使用痕跡,應該是孟輓長子為此次重新安葬的親人專門向窯場定制的產品。
我們將孟琮墓志反轉,發現其背面并非像通常所見的墓志一樣平整,中間有一道道明顯的凸棱,外圍有細細的線刻紋飾。經辨認應該是將唐墓中的石槨窗戶改刻而成。張九娘墓志沒有紋飾,厚度和孟琮墓志接近,都在9厘米左右。孟珪和孟璉墓志在相鄰側面有典型唐代線刻卷云紋,厚度在12厘米左右。我們推測,很有可能前二者來自同一個石槨壁板,后二者來自同一個石棺床,都屬于利用唐代石葬具改刻。這種情況也見于北宋時期的呂大雅墓志、李保樞墓志、淳于廣墓志,以及蒙元時期的劉黑馬墓志。
根據墓志,張九娘卒于元符二年(1099)二月初二,孟璉卒于政和八年(1118)三月初七,M13孟琮卒于政和八年三月十一,M12孟珪卒于宣和四年(1122)二月十八。九娘21歲嫁孟軏為妻,來年就生了兒子孟璉,孟軏夫婦一定非常開心。其兄孟輗也連生三子,想必在張九娘去世的1099年以前,孟家雖然不是大富大貴,但是作為小康之家應該也是幸福圓滿的。1099年九娘去世時距她與孟軏成親才8年,兒子孟璉才7歲,孟軏一定很傷心。沒想到更大的打擊還在后面,19年之后,年僅26歲的兒子孟璉也去世了,4天之后年僅24歲的侄子孟琮去世,3年之后年僅22歲的侄子孟珪去世。M11未見墓志,據鑒定墓主是一位30歲左右的女性,應該也是孟家一位早亡的親人。北邊一排是孟軏的妻與子,推測南邊一排應該是孟輗的直系親屬,不知姓名的M11可能是孟輓的女兒或者其他親人。
親人連續早逝對孟氏一族來說肯定是異常沉重的打擊。我們不知道孟軏懷著怎樣的心情,為五位至親新買一塊墓地在宣和五年九月二十三重新安葬。墓志中沒有記載孟輗的情況,我們不知道他是否在葬禮中出現,或許他也早早去世,所以孟珪、孟琮才會跟著長兄生活。

對五座墓葬出土人骨的檢測表明他們很可能死于肺結核,也就是癆病。《濟生方》謂:“夫勞瘵一證,為人之大患。凡受此病者,傳變不一,積年染痊,甚至滅門感此疾而獲安者,十無一二也。”《醫學綱目》亦載:“傳尸蠱瘵之癥,父子兄弟互相傳染,甚者絕戶。”北宋孟氏家族墓地成為古代肺癆易傳染難醫治的注解。A
(作者為陜西省考古研究院副研究館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