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眼清妙景

攝影/武輝 修雨辰

又是一年芳菲處，朋友圈里文博行業的師友們不約而同地將相機調人“賞花時令”，京城各館花事一派人隨春好，春與人宜。隨著自媒體時代的不斷延展，“出片”也更加成為博物館的加分項。不過相比處處攝人心魄、云蒸霞蔚的花瀑，梅蘭芳紀念館的草木并不甚著名，甚至格外不緊不慢。四季花木次第排開，農麗疏淡，錯落有致，一如梅先生仍在這座庭院里跟隨四季輪轉呼吸吐納，充滿生命的律動。

新中國成立后，梅蘭芳先生響應黨和國家的召喚從上海回京工作，于1950年選定西城區護國寺街甲1號（現為9號）作為自己的居所，并在這里與家人度過了自己人生的最后十年。1951年4月3日，中國戲曲研究院（中國藝術研究院前身）成立，任命梅蘭芳為院長，毛澤東主席為該研究院親筆題詞“百花齊放，推陳出新”，寄予厚望。據梅先生的兒子梅葆琛回憶，這一天，梅先生特地請助手劉德鈞在護國寺花店購買兩株海棠植于院中。這不僅是對躬逢盛事的紀念，也是對中國戲曲事業枝繁葉茂的祝福，更是對自己的鞭策一一為國植樹育材，以待花開滿園、碩果累累。

這兩株承載著希望和擔當的海棠，清明前后便亭亭如蓋。海棠樹下有一方雕花漢白玉魚洗，幾尾金魚在石洗中戲水，與盛放的海棠構成“金玉滿堂”的雅景。每逢春日，梅蘭芳紀念館“遇見梅蘭芳”海棠季雅集便會在簌簌而落的海棠花瓣中，為觀眾上演梅派名劇《天女散花》。東風搖落，千枝掩映，散花美景，虛實相生。與海棠同時盛開的還有梅先生書房和臥室前的兩棵白丁香，在舊居北側的紅綠連廊中極為安靜幽潔，微風過處，香送前院，彌補了張愛玲筆下“恨海棠無香”的人生之憾。

春夏之交，梅蘭芳舊居南倒座（主題展廳）前的黃金樹開始綻放，高出屋檐的枝葉灑下一地清涼，米黃色的小花熙熙攘攘，與走進紀念館的觀眾熱情地問好。南倒座前的香椿樹由于日久年深，并不如黃金樹茂盛，但別有一番清癯的意味。戲曲界有句行話叫“一棵菜”，指舞臺上各個部分不分主次、嚴密配合地演好一臺戲，強調藝術的整體性。梅館的花木似乎也有這種精神，無論是秧麗還是娟秀、清香還是濃郁，都能互相幫臺，一同迎接春日的美好盛大。每次為中小學生講解的時候，我們常以梅館的花木喻人一花期或早或晚，各有機緣，但平分春色。

夏日來臨，梅蘭芳紀念館濃蔭翳翳，似乎已無花可賞。但除了那些看得見的花，梅蘭芳舊居還有一些專屬于夏日的“看不見”的花。內院魚洗前擺放著石質刻花小圓墩，曾經被梅蘭芳先生用來墊牽牛花盆。梅蘭芳先生雅好牽牛花，常與朋友們互相交換良種，共同觀摩研究，還經常組織小型比賽。

牽牛花又名朝顏，朝放暮凋，為了觀察花朵開放的情形，梅先生每日早早起床。這一愛好不僅有助于梅先生晨起練功呼吸新鮮空氣，鍛煉心肺，也使他在觀察牽牛花濃淡相宜的色彩搭配、自然卷舒的生長姿態中感悟到了中國紋飾與色彩之美，反哺其梅派舞臺美學格調的形成。據梅先生回憶，《貴妃醉酒》中貴妃賞花、嗅花、折花的身段，就是受這一愛好的啟發。梅蘭芳紀念館西廂房的“專題展廳二”便展出了一幅齊白石先生所繪《牽牛花》，正是當時梅府牽牛花雅集的生動注腳。

梅蘭芳紀念館北屋原狀陳列室西側是梅先生的書房，墻上展出了一組齊白石先生所贈《荷花四條屏》，穿過月亮門的西跨院“專題展廳三”更全面展示了梅蘭芳先生與繪畫藝術的不解之緣。梅蘭芳先生潛心研習書畫藝術，求教于王夢白、姚茫父、汪藹士、齊白石等一眾畫壇名家，其筆下的花鳥和佛像別有靈韻，不僅是其詩畫傳家、聲名鵲起、涵泳文脈的有力見證，更是其抗戰期間蓄須明志、丹青寄情、鬻（yu）畫存身的氣節寄托。

斯人已去，花木猶然。梅蘭芳先生離開我們已經60多年了，但走進梅蘭芳紀念館的舊居小院，總有觀眾說能感覺到梅蘭芳先生仍與我們同在。雖然這種感受不免是對一代大師的深切緬懷和憧憬使然，不過這份折疊時空的“在場”，也為曾被同一片靜默的生命注視所成就。能與大家一同感受“今月曾經照古人”的無言厚重，也是我們梅館人守護歷史文化遺產最值得慰藉的所在。2024年，值梅蘭芳先生誕辰130周年之際，梅蘭芳舊居在文化和旅游部、國家文物局等單位的大力支持下，已完成主體修繕和展覽煥新工作。《天女散花》中有一名句“滿眼中清妙境靈光萬丈”，梅蘭芳紀念館也正以更加蘊藉清妙的景致擁抱前來訪梅、憶梅的觀眾朋友。

秋冬季節，梅蘭芳紀念館內多數花木已剩軀干挺立，而北屋門前的兩棵柿子樹則打著燈籠，為蕭瑟的庭院帶來最后一抹亮色。梅館的柿子樹由蘋果樹嫁接而來，不僅能組成“柿柿蘋安”（事事平安）的好意頭，果實更因這種嫁接而格外脆甜多汁，每每吸引鳥雀來食，其鳴啾啾，仿佛在向這方院落的主人道謝。等枝頭柿子或掛滿晶瑩，或歸于泥土，又將迎來新一年的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