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草房,一種即將成為歷史的膠東稀世民居,一種即將消失的古老居住文化形態,在攝影家劉志剛的鏡頭里成為最生動的畫卷。
在長達二十幾年的時間里,劉志剛踏遍了膠東半島的數百個村落,用腳步丈量著海草房的歷史,用相機記錄著海草房的文化。他在探索,探索海草房的生命脈絡;他在尋覓,追尋海草房的歷史回聲。
——引言
金秋時節,我的一位攝影家朋友從山東煙臺的蓬萊登上滾裝客輪去長島,尋找即將消失的稀世民居一—海草房的最初起源。不久前,這位攝影家朋友得知,考古工作者在長島發現了新石器時代先民們用海草搭建的簡易窩棚:“那或許就是海草房最早的雛形。”
可是,歷時將近一個月,走遍了廟島群島大大小小的島嶼,他只是見到了星星點點的現代海草房,卻沒有找到那種流傳久遠的、用海草搭建起來的簡易窩棚。
走遍膠東,為海草房留下最后的倩影
“你沒見過真正的海草房,你就難以從內里到外表領略它那迷人的神韻。”一說起海草房,我的這位攝影家朋友,迷離的雙眼就充滿了沉醉。這位名叫劉志剛的攝影家,住在大海之濱一煙臺,是山東工商學院的一位教師。
“它是一種濃縮了膠東海洋的文化,是漁捕文明的一個符號。”1999年,劉志剛偶然發現,海草房是膠東地區最具海洋文化特色的民居。從此,他便開始了長達二十多年的尋覓之旅。他坐上長途汽車,從牟平、福山、萊州開始,一路找到膠東半島最東端的榮成。
在榮成,他驚喜地發現了大片大片保存完整的海草房。他拿著照相機、扛著攝像機,從不同角度記錄海草房的方方面面。2000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與中國民俗攝影協會共同舉辦國際民俗攝影大賽,劉志剛憑借著自己近兩年拍攝海草房所積累下的一些作品,獲得了三等獎。在頒獎大會上,多家媒體的記者和部分影友圍著劉志剛問來問去,全是有關海草房的故事、海草房的構造、海草房的工藝、海草房的宜居性…原來,不知道海草房的不止他一個,有太多的人是第一次聽說或看到海草房!這一發現,讓劉志剛產生了把海草房推向全國、全世界的決心。
有了目標,劉志剛把整個身心都投入海草房的研究中,幾乎耗盡了自己工作以外的精力,幾乎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積蓄。很多同事和影友不理解,一個住在煙臺的人,為什么要去研究威海的海草房?劉志剛說:“海草房是中華文化的寶貴遺產,它不僅屬于威海,更是屬于整個中國、整個世界的財富。”
在隨后的幾年里,每到周末或假期,劉志剛都要到榮成的村鎮收集海草房的資料。一次,劉志剛爬了好幾個山頭尋找拍攝村莊最好的角度,好不容易找到了一處理想位置,卻被一只不知從哪里出來的大狼狗給攪亂了。狼狗咆哮著向劉志剛示威,情急之下,劉志剛拿起三腳架與之對峙,并學著老虎、狼的叫聲,經過幾個回合的較量,才將狼狗嚇退。等他再想拍照時,卻發現相機在與狼狗對峙時摔壞了。這一趟算是白忙活了,還損失了近千元。
劉志剛在進村研究海草房時,也曾遭到村民的懷疑。那天,劉志剛想到一家很有特色的海草房里找人了解情況,剛一進門就被村民攔下了,村民懷疑這個陌生人另有企圖,堅決不讓他進屋。
為了獲得更多的資料,劉志剛開始和大街上聊天的老人閑聊,時間長了,老人們知道了他來這里的目的,開始主動幫他聯系村民。就這樣,劉志剛成了海草房主人的常客,自然也得到了最全面、最詳細的海草房資料。
每次去煙墩角村,劉志剛一定會去九十歲高齡的曲鳳環老人家中著望二老,劉志剛也成了老人時常期盼的“親人”。劉志剛說,海草房像一本厚重的書,記錄著歷史的滄桑,每一間海草房里,都有一個鮮為人知的生動故事,只有走進去,才能了解其中的奧秘。
奔走呼號,為海草房留住最后的呼吸
“膠東半島東部靠近海邊的村落中,有一種屋頂用海草苫成,堆尖如垛,淺褐色中透著灰白,古樸中透著深沉的民居,這便是當地居民俗稱的‘海草房’……”遠方來了客人,無論是攝影家、學者,還是普通游客,劉志剛都會滔滔不絕地向別人介紹自己沉醉的海草房。
海草房太令他癡迷了,癡迷到幾乎忘我的境地。
他才四十多歲,說起海草房卻像一個老人一樣喋喋不休。海草房是最有原生態和海味兒的膠東半島民居,曾在煙威地區廣泛分布。隨著時代的發展,現代民居建造選材和工藝的改革給海草房帶來了巨大的沖擊,同時海草房的原料一大葉苔等藻類植物也逐漸消失了,建海草房的村民逐漸銷聲匿跡,使得現有的海草房越發珍貴。原本在膠東沿海的福山、牟平、蓬萊、榮成、乳山、海陽、萊州等地分布很廣的海草房,如今只有榮成市附近的幾個鄉鎮中還散落著這種民居,萊州和長島也僅存幾間不成規模的海草房,其他地區已經不見蹤跡。
說起海草房,劉志剛念念不忘一位已作古多年的老人,著名的民俗學家、魯東大學教授一一山曼。
“那一年我去拜訪山曼老師,想請老人對自己的藝術方向提一點兒意見。山曼老師就給我推薦了海草房,我一下子就被這神奇的建筑吸引住了。”
劉志剛是個有著獨特思考的攝影家。或許是因為在大學任教的緣故,更多的時候,他更像一位有著深沉歷史責任感的文化行者。在找到海草房之前,他曾把自己的鏡頭對準了許多即將消失的文化遺產。煙臺所城里的老街老巷、大馬路的老房子、煙臺山的老洋房…一件件殘存的活化石,一段段凝固的歷史,走進他的鏡頭,劉志剛心里卻鮮有收獲的喜悅。相反,他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惆悵:“很多文化遺產其實并不是凝固的歷史,現代化的浪潮太猛烈了,你根本沒有力量抗拒和抵御。”他總擔心,他心目中圣潔的海草房,會在一夜之間被推土機的鋼鐵履帶碾得粉身碎骨。
“我們煙臺的一位作家,曾經在一篇散文里寫道:‘海洋環境變了,尤其是近海環境大變,當年隨著潮水就能蜂擁而來的海草,如今已不見了蹤影。‘海草沒了,苫匠老了,凝結著漁民智慧、凸顯漁村特色的海草房,消失只是時間問題。”劉志剛憂心如焚。在二十多年的時間里,他已經數不清自己往來煙臺、威海的次數,他踏遍了還保留著海草房的數百個村落,拍攝了七千余張珍貴圖片,記下了數十方字的筆記。他把自己的心血結晶匯集成了《探訪中國稀世民居一海草房》一書。中國文聯副主席、山東省民間文藝家協會主席潘魯生被劉志剛這種深深的憂患意識感動了,他說:“劉志剛是個有責任感的藝術家。他不僅將文字、鏡頭定格于海草房的審美意趣,更是延伸到了對海草房歷史成因的辨析,對海草房建筑樣式、建房習俗的記錄,對以海草房為核心的膠東傳統海洋文化的全面梳理,這本書提供了一個較全面的有關海草房文化的歷史生態檔案,這就是對海草房進行保護的一個具體環節。”
快過中秋節了。出門在外的人們都趕在回家的路上,劉志剛卻又打點行裝來到了海邊。
遠處一片毛蓬蓬的影子映入眼簾。他的雙眼有些濕潤,喉嚨也哽住了。“海草房,我來了!海草房,你要走遠嗎?”他在心底吶喊。
可是,他沒有聽見任何回聲,只有海風輕輕拂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