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月季花和解

“還是把這月季花搬出去吧。”陽臺上的陽光很好，父親的表情卻顯得有些陰沉。“這好好的月季花為何要搬出去？”母親顯然不同意。

“這玩意兒扎人，放在屋里不吉利。”父親又重復了他的固執認知。“你這都是哪里來的迷信？哪里來的謠言？可別誣賴這么好看的花兒。”母親的語氣里透出不悅。

“那么多花不種，你就偏要種這么個帶刺的？這玩意兒也就用它來做莊稼地里的籬笆還差不多。”“啊，你這個鄉巴佬，竟能想出這鎪主意。那不白白糟蹋了這好花兒。”母親有些生氣了。

“那就種在院子前當籬笆，總可以吧。”父親見狀，趕緊軟了下來，換了一種討好式的語氣。“哎，不跟你講了，我先去做飯了。”說著，母親便轉臉準備走向廚房，并順手從父親的盆栽里摘了幾只辣椒。

“你看，還是我種的蔬菜實用吧。”父親便趁機埋汰起母親來。“誰說的，各有各的用。”母親倒是抿嘴一笑，然后扭過臉直接走進了廚房…

話說，自父母從鄉下來到城里住后，閑來無事就尋思著在陽臺上種點什么。母親喜歡花，以前只聽說卻從未見過玫瑰花，于是不知她從哪兒弄來了玫瑰花給種上。后來經過妻子鑒定，這實際上是月季花。可不管是玫瑰花還是月季花，母親都照樣喜愛不已，對它們呵護有加。但父親卻依然保持著一個老農民的樸素本質，只愿意種菜。在他的心里，似乎只有瓜果蔬菜才是最實用的。至于無論是玫瑰花還是月季花，都是中看不中用的。為此，一輩子沒怎么吵過架的老兩口兒竟然為此沒少拌嘴。但是，做兒女的也不好勸，也不知道該怎么勸。所以每次都只能讓他們自行平息。直到有一天下午，我突然接到父親的電話，他說小君君被扎傷了，正去醫院包扎。我和妻子急急忙忙趕到醫院。一問才知，原來是母親在陽臺倒騰的時候，將月季花放在了地上，小君君便好奇地去采，結果將手扎破了好幾處。

“看，我說了這玩意兒不好吧，這回真扎著了吧，滿意了吧！”父親既心疼又生氣。母親此時根本無心聽他的埋怨，只是一個勁兒地安慰小君君：“是奶奶不好，是奶奶不好。”

“沒事。小男孩啊，他調皮，讓他們從小碰碰刺也是好事。”妻子也安慰著母親。“我早說了要把這帶刺的花給搬出去。”父親卻依然不依不饒，“這只是扎著手還好，那要是不小心扎著了眼睛，弄瞎了眼怎么辦？后悔一輩子可都沒用。”

“呸呸呸，你這人怎么總往壞處想呢？”母親一聽這話，倒是真來氣了。“不是我往壞處想，凡事都要先想到它可能帶來的后果。”父親自覺有理，倒是越說越來勁，“還迷信，謠言？這回是眼見為實了吧！”父親此話一出，倒是令我們所有人都啞口無言。

“爺爺，是我自己不小心的，不要怪奶奶了。”這時，還是小君君天真的聲音打破了僵局。“爺爺沒有怪你奶奶，都怪這月季花啊，它偏要長滿了刺。”一聽小孫子都來求情，父親的臉才總算陰轉晴，笑了起來，抱著君君一起回了家。

本以為這事就這么過去了。可是，這月季花仍然像一顆定時炸彈，真是隨時都可能引發爆炸。

次日一早，父親又和母親在陽臺吵起來了。可能是因為前一日母親匆忙將花盤端回陽臺時沒顧及上好生擺放，讓月季花壓著了父親種的菜，父親便下意識直接去撥弄月季花，偏不巧，他的手也不小心被刺扎了一下。“你說你種這玩意兒，就是用來扎人的嗎？我…我全給你揪了一”父親昨日的怒氣本就未消，這下算是火上澆了油。

“這礙你什么事了，怪你自己不小心。”母親一聽趕緊過來準備阻止。“哎，明明是你偏要將這晦氣玩意兒種在屋里，還怪我不小心？”母親的這句話像是徹底激怒了父親，“我讓你種，讓你種大街上去！”父親怒火中燒，索性端起花盆就往外走。

母親急忙上前伸手攔住。“哎喲—”慌亂中，母親的手被刺劃了一下。父親卻全然不顧母親的疼痛，執意沖向門外，然后摔門而去。

“哎，真是個倔老頭兒。”母親氣得直躁腳。“媽，爸就這脾氣，都幾十年了您還不知道嗎？他不過是嘴硬，做做樣子罷了，待會兒就會自己搬回來的。”我耐心地開導著母親，“您的手沒事吧？”我一看，哎呀，還真有個小傷口，我趕緊叫妻子拿來碘酒和創可貼。

“沒事，手沒事，就是頭，頭有點兒疼……\"說著，母親就捂著頭，慢慢坐在了沙發上。“媽，您緩一緩，我去給您倒杯水喝。”妻子忙去倒水。可等妻子倒水回來，想叫母親喝水時，叫了幾聲她都沒什么反應。母親應該是暈過去了！見情況不對，我們趕緊撥打了120將母親送進醫院…

遺憾的是，經醫院全力搶救，還是未能挽留住母親的生命。母親就這么毫無征兆地走了，永遠地離開了我們。父親在搶救室外泣不成聲，不停地捶打自己的頭。其實，我們也與父親一樣心痛自責不已，只是，再多的悔恨也無法再喚回母親的生命…

將母親送回老家安葬后，父親仍然一直沉浸在悔恨與悲痛之中，根本無心顧及生活瑣事。日子長了，在陽臺上種的那些菜也都因疏于照顧，幾近荒蕪了。

“爸，事情都過去了，您也不用過度自責。”我雖自己內心亦充滿悲痛，但仍想極力安慰父親，無奈笨嘴笨舌的，又不知說什么好。

“爸，您想開點兒，也許媽只有這么長壽命了，咱想留也留不住，沒辦法。”還是妻子聰明，找了一個“客觀理由”來進行開導。

父親仍然不說話。

“爸，要不咱還是把陽臺整理一下吧，媽肯定也不希望看到家里這樣的。”妻子說著便走到陽臺邊去開始收拾起來。“可是再怎么收拾有什么用呢？能補償回來嗎？”父親終于開口說話。

“能，當然能啊。”妻子堅定地說道：“只要您將月季花搬回來，其實就是一種補償。”“就是那月季花惹的禍，還要搬回來？還嫌不夠晦氣？”父親一聽，反而有些惱了。父親這一句話簡直斥得妻子無話可說。“我想奶奶。”不想，這時小君君突然說話了。“對，君君看到月季花就好像看到了奶奶。”妻子忙順著孩子的話補充道。

“想奶奶就看看奶奶的照片。”父親面無表情地回道。“可是一”妻子正要繼續補充什么。這時候一陣咚咚咚的敲門聲傳來。原來今天是三月三，隔壁單元的鄰居王大伯等幾個人來叫父親出去聚會。本來父親是不想去的，不過我們倒也希望父親能出去散散心，便極力勸他去。一番軟磨硬泡，父親終于答應了。

那天，父親很晚才被送回來。他明顯已經喝多了，而且還在不停地哭。我們只好像哄小孩兒一樣先哄著他上床休息。

次日一早，我就去父親的臥室想看著他怎么樣，哪知他卻早不見了蹤影。

“爸呢？”我只好問正在廚房做早餐的妻子。“哦。他一早就出去了。”“他一早出去干什么去？外面還下著雨。”正在這時候，父親推門進來了。手里還捧著他之前扔出去的月季花。哦！原來父親竟然冒著雨去將月季花搬了回來。“爸，您要出去也不說一聲，叫我一起去。看把這一身弄的。”見父親滿身泥水，我不禁有些心疼。“哎呀，我一個老農民，這有什么的，早習慣了。”父親卻不以為然，微笑著說道。這是近段時間第一次見他笑，像個孩子般。

父親將兩盆月季花小心翼翼地搬到了陽臺上，放在原來的位置。我想上去幫忙，他還不讓。

“兒媳婦說得對，將這月季花搬回來，看到花兒就像看到了你媽。”父親一邊倒飭著一邊說道。

原來，父親真的接受了妻子的建議，愿意將花搬回來。可是他當時并沒有同意呀。那事情的轉機應該就發生在他與王大伯等人一起出去聚餐的時候。不知道是大伯他們跟父親說了什么，讓父親突然想通了。

我不禁十分好奇：大伯究竟跟他說了些什么？我正納悶兒思忖著，小君君突然醒了。他睜開惺松的睡眼朝陽臺望去，嘴里喃喃地吐出兩個字：“奶奶一”原來，君君看到父親正在陽臺上打理著月季花，真以為是奶奶回來了。君君的這一聲“奶奶”叫得我們都恍惚了。父親也突然停住了，靠在陽臺邊上，一動不動，也一聲不吭。我想過去看看，卻被妻子拉住。我明白了妻子的意思，等了好一會兒，父親才慢慢從陽臺邊走過來。

“等清明節回去的時候啊，咱再帶些月季花苗回去，種到咱老家的院子里去。”父親低聲說道。“啊？”父親此言一出，我頓時驚住了。我突然想起了父親和母親之前為此拌嘴時說過的一句話：“那就種在院子前當籬笆。”看來父親是真的決定付諸行動了。“可是爸，咱們一年到頭難得回去一趟，你種在老家院子也沒人打理啊。”“沒事，這月季花生命力強，完全沒問題。再說，叫你唐叔看一下，也沒多大事吧？”父親似乎已打定了主意。說完，父親就決定出門去農貿市場找月季花苗去了。

看來，父親是真的與月季花徹底和解了。當然，這是最令我們欣慰的事情。只是這也讓我越發好奇那天晚上王大伯他們到底跟父親說了什么？我趁著父親外出的時間，決定去問問大伯。可哪知大伯倒是被我問得像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他只是喃喃地答道：“那天晚上我們什么都沒有說啊。我們只是一個勁兒地聽他說，聽他哭。”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下，似乎什么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