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居家的雞叫了頭遍,耿長福就起來了。而實際上,這一夜他也沒怎么睡。三天了,他除了一肚子的白開水,粒米未進,這覺哪能睡得踏實。
生產隊的倉庫里早已經借不出糧食來了,老大和老二弟兄兩個,每天跑著出去挖野菜,有時候來回三四十里山路都挖不到小半筐,畢竟家家戶戶的糧食都不寬裕。孩他娘自打生下三小子以后就沒有奶水,孩子每天餓得哇哇哭,可憐大妮兒才七歲,卻每天抱著三兒滿莊里求著人家找奶吃;二妮子才五歲,每天就和病了的小燕兒似的坐在墻角一動不動,那是餓的……
借著窗戶里透進來的微弱的光亮,他又掃了一眼土炕上躺著的五個孩子,空蕩蕩的心一下子更緊了。
昨兒個下響的時候,他聽隊里到苗山出夫回來的人說,常莊那邊修水庫的工地上需要大量的草苫子,心里就琢磨著家里還剩下的一擔桿草,興許能賣了。想到這兒,他披上破棉祅就起來了,和孩兒他娘說了一聲,就挑著桿草上路了。
初春的天氣還有點兒冷,加上幾天沒有吃東西了,從家里到苗山的這四五十里路,耿長福覺著格外的長,太陽爬上山了,才走了十多里地,臉上的汗珠卻滾豆子似的,一顆一顆摔了下來。路邊的野菜包括有點兒發綠的嫩葉,早都讓人摘光了,好歹看到有棵榆樹,長福折下來一截兒樹枝,就放在嘴里嚼了起來,心里竟然有了點兒飽的感覺。
又勉強走了十幾里地,長福只覺得腳步越來越跟跪,頭也越來越重,他一個勁兒地對自己說,不能倒下,家里還有好幾張嘴等他弄糧食回去呢,一股腥味卻涌到了嗓子眼兒,然后就啥也不知道了。
等他再醒來的時候,他先看到了一張解放軍的臉,再定了定眼神,才發現自己躺在另一位解放軍的懷里,他看到的那個解放軍正拿著一個水壺也看著他。“老鄉,你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嗎?”拿著水壺的解放軍問。“我沒事,可能就是走路多了,累著了。”長福回答著。“哦,快喝口水,歇一會兒。”
看著解放軍遞過來的水壺,長福苦笑著:“同志,謝謝你!不瞞你說,我兩三天沒吃東西了,肚子里全是水,實在不想喝了。”“兩三天沒吃東西,那你這是?”“家里實在是沒吃的了,聽說常莊那邊修水庫要桿草,想過去試試看,給家里弄口吃的。”
空氣似乎在剎那間凝結了一樣,長福分明看到了兩位解放軍堅毅的眼神里滾落出的淚珠。他們到旁邊嘀咕了一會兒,過來對長福說:“老鄉,到常莊還得有一段路程呢,再說去了人家也不一定能收你的桿草,正好部隊上需要桿草,我們就收了,給你二十斤棒子粒,你覺得咋樣?”
二十斤!這一擔桿草擱平時,可是連五斤棒子粒也換不來啊,這一下子給二十斤,長福都有點兒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一時間竟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兩位解放軍把桿草扔到了卡車的斗子里,把半袋棒子粒遞到了長福的手上,順帶著的還有兩個生地瓜:“老鄉,現在國家困難,我們都要咬牙挺過去,這倆地瓜是我們送你的,先吃一口墊墊饑。”沒等長福把那句千恩萬謝的話說出口,他們就開著車遠去了。
天傍黑的時候,長福看到了村頭的那棵歪脖子樹,也看到了樹下等候的兩個猴孩子。
“爹爹回來了……”大老遠看到他,老二便一溜小跑兒了過來,順便攤開臟兮兮的小手:“今兒我和大哥上紫草洼挖菜,找到了一把軟棗,給爹爹吃。”紫草洼,那都快到鄰縣的地界了,看著孩子手里的軟棗,長福禁不住鼻子一酸:“好孩子,快回去叫你娘,說爹爹買到糧食了,出來推碾……”
水燒開了,棒子面準備下鍋的時候,長福遞給了孩子他娘兩個地瓜,其中一個還被咬了一口,看著地瓜上的牙印,孩他娘一句話也沒說,眼里的淚珠和著棒子面一塊兒撒到了開水里,泛起了一層漂亮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