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者

一、內(nèi)與外

我跑得慢。一般不聽音樂。有月亮的晚上，便看月亮。有落日的下午，便看落日。

眼睛里看到美好的事物，內(nèi)心便想描述它們。月亮一天一天地在變化，瘦削的月亮，半彎的月亮，肥胖的月亮，直到完美。月亮圓滿的那幾天，看著它跑步，便覺得，心里的某個念想也充盈許多。

一定要說起黃土路兄。是秋天，我接受了他的邀請，到他所在的大學住了一個月，和一群中文系的學生聊聊閱讀。河池，我第一次抵達這個名字。

每天晚上，我陪土路跑步五公里。

大學校園里，操場上的跑道畫著規(guī)范的間隔線，我喜歡奔跑在左側(cè)的第二跑道上，像一個執(zhí)念。操場的南側(cè)，是女生宿舍，嘈雜的聲音是我跑步陪伴的音樂。散步的女生竊竊說著她們的青春。跑道的四周種滿了各樣開花的樹，每一棵樹下都是情侶。我和土路是分開跑的，他快，我慢。

我喜歡迎著月亮跑步的那半圈，覺得跑步的意義，不只是身體的梳理，還有和萬物的交流。

五公里跑完，我一般大汗淋漓。大于日常的喘息，讓我覺得我正在更換身體里的空氣，這和閱讀一本書仿佛類同。洗浴完畢，覺得身體里多余的荷爾蒙被釋放，身體的磁場也得到了某種平衡。

跑步適合偶爾旅行居住的單身男女。因為，我們的肉體通俗至極，除了食與色的欲望，肉體并不承擔更為深刻的內(nèi)容。

跑步讓肉身獲得某種快感，跑步后的身體有微微的酸脹感，有助于睡眠，身體的時鐘仿佛也得到了調(diào)整。

然而，跑步并不容易。

我和土路一樣，下載了跑步軟件，是為了跑步之前做熱身，以及跑完以后做肌肉拉伸。

不止如此，土路向我介紹他穿的鞋子的品牌。當然，跑步的時間也很重要，早上和晚上都是好的。早上是叫醒身體，而晚上，則釋放肉身的重量。

和土路一起跑步，讓我體會到，有個陪伴者跑步的好處。跑步幾乎是一種孤獨的展覽，跑步對抗的是時間、身體里的雜念、多余的脂肪，以及我們想要通過跑步所抵達的某種心跳加速后的感官體驗。

一開始，我說不好，跑步究竟有什么讓人著迷的地方。

我一直在找尋自己最為舒適的跑步姿勢。身體重心的傾斜程度，雙腳落地時的步頻，胳膊擺臂時的幅度，等等，這些細節(jié)構(gòu)成一個人的參數(shù)。

我是從自然主義的態(tài)度開始跑步的。所謂自然主義，就是不做任何準備，想怎么跑就怎么跑，能跑多快就多快。直到不能呼吸，張大嘴巴，雙手彎腰支撐在腿上。

不久，便覺得那樣跑步?jīng)]有意義，像是一場戰(zhàn)爭里一個士兵沒有看到目標之前，對著茂密的樹林里一陣胡亂的射擊，只是發(fā)泄，而目標丟失。跑步總是要讓自己有所變化，或是體重的壓力，或是血壓的不穩(wěn)定，又或者是肺活量太小。

跑步像極了一場哲學課。由身體外部的運動，從而改變身體內(nèi)部的肌理。然而，同樣，跑步在改變肺活量、呼吸等內(nèi)部的時候，也會重新塑造自己外部的形象。

噢，對了，哲學開始之前，都是泥濘的現(xiàn)實主義。跑步最早折磨身體的是膝蓋和小腿。初跑，我都是用前腳掌和后腳跟一起落地。在專業(yè)的塑膠跑道上，鞋子的彈力以及跑道的軟膠，會讓腳掌的受力減少許多，困難并不突出。然而，如果在水泥等比較硬的路面上，那么，五公里便是一次疼痛考試，跑完以后，人的腳后跟會疼，疼痛點會反射到小腿上，同時也會讓膝蓋隱隱作痛。

所以，一開始，我的調(diào)整是通過身體的感知一點點地去嘗試，試痛。這需要慢慢地體驗，腳跟落地，腳跟落地的一瞬間，腳掌的中間發(fā)力，讓腳跟得到減壓、釋放。

這樣做并不持久，因為，這樣跑步，并不自然，似乎是在調(diào)動人的大腦，是通過大腦的“想法”來干預跑步。顯然，跑步是瞬間的事情，很難同步實現(xiàn)。

那么，這需要我將想法輸入血流里，一點點地同步到我的腳上。跑的時間久了，怎么樣舒服，腳會根據(jù)身體的重量、跑步的速度，自我適應。雖是自我適應，想法以及細節(jié)的調(diào)整都是有作用的，因為跑步是一種記憶性的運動，哪種節(jié)奏跑著舒服，呼吸流暢，身體是有記憶的。只要我們用心地去找那個記憶，那么，跑步便會越來越容易。

跑步之前，我并不知道，呼吸節(jié)奏對于跑步有多么重要。成年人的體力差異并不大，然而，為什么有一些人跑步很難持久，和呼吸有關。

在操場上，每天見到一些學生，發(fā)瘋一樣地向前跑，我會在他們身后輕喊一聲——跑慢一些。是的，他們那樣瘋跑，首先亂了的是他們的呼吸。當他們心跳加速，呼吸不能自我控制，那么，他們的跑步便宣告結(jié)束。

作為一個初入門的跑步者，我的基本心得是一個字：慢。

跑步的時候，我由兩個我組成：一個是身體滯重的我的本身，另一個是感官被周圍的環(huán)境拯救了的我。身體的我?guī)е矣陕綕u漸地勻速跑步，而感官的我，一直浮在空氣里。我從來沒有在跑步的時候觀察過這個世界。

原來，跑步的時候，我才能重復地看著月亮與云彩的關系，每一公里，月亮的樣子都不一樣。我在無數(shù)個夜里仰著頭，看著月亮跑步。我終于打開了自己的認知。原來只認為，跑步是一種浪費生命的運動，因為跑完以后，內(nèi)衣濕透，要洗衣服。這些額外的時間成本，讓我厭倦各項運動。然而，我卻因此多了一些時間來看待這個世界上的其他狀物，感受因自我對抗所帶來的某種滿足。

終究，我是由我的內(nèi)部和外在共同組成的。我不是一個只活在單一軌道上的機器，我必須擁有更加豐富的視角，觀看這個世界，也觀看自我。

我對跑步的理解一度非常膚淺，總覺得那些人如此癡迷地跑步，一定是出于身體的原因。我一度被我的按摩醫(yī)生反復勸告，要去游泳，打羽毛球，或者是放風箏。我知道的，像我們這樣的一些執(zhí)著于書桌的人，頸椎需要換一種姿勢。

然而跑步以后，我似乎理解了那個推薦我去放風箏的醫(yī)生。因為，當某一項運動開始的時候，一定不只是在改變?nèi)粘Ｉ畹淖藙荩覀円哺淖兞巳粘５囊暯?。視角的變化一定會帶來感受的差異，這收獲遠大于運動本身。

跑步的時候，我們看到樹葉與日常光照下的葉子是不同的。跑步時，我們更加容易發(fā)現(xiàn)那些迎面而來的奔跑者。如果我不跑步，他們似乎從來沒有存在過。

跑步的時候，我更關注鳥的叫聲，每一只鳥的叫聲，我都覺得那是對我跑步姿勢的談論。在河池，我聽到的是擅長在山谷里制造回聲的鳥鳴，而在?？?，我聽到的是擅長高空飛行的鷺鳥的聲音。

我要說到呼吸。呼吸幾乎是與“奔跑”一詞緊密聯(lián)系的。如果一個人不奔跑，我們幾乎不會想到呼吸這個詞語。

所以，跑步意味著，呼吸會變化。吸氣是我們對萬物的索取，而呼出氣體則又是我們向世界表達的方式。呼吸之間，我們身體內(nèi)外完成一次交換。

所以，跑步讓我們身體的內(nèi)與外對話的語速變快了。這就是一種打破，或者說是一次建設。

日常生活的呼吸，我們對氧氣的消耗是有限的，而奔跑的時候，我們需要更多的氧氣。這些來自植物、海洋藻類以及鳥叫聲中的氧氣，被我們吸入鼻腔、肺部，成為我們身體里的組成部分的時候，我們根本來不及分辨它們，便消耗掉了它們。

而這些大于日常消耗的氧氣，也是外在的世界對我們的入侵。它們打破我們身體固有的生態(tài)平衡，讓我們的身體有了縫隙，有了光與影，有了多種可能。我們平時忽略的、并不在意的聲音、色彩，在跑步以后，有了交流的可能。所以，當我們在商場里看到一個女性的身影非常熟悉，那不是真的熟悉，不過是因為我們的磁場在那一瞬間，突然陷入了時間的縫隙里，我們回到了某個舊的生活片段里，我想到了某個過去的美好片段。當我們在電影院里看到某個細節(jié)的時候，突然眼睛模糊，而四周的人卻無動于衷，也和我們身體磁場對往事的抓取有關。

這些打破我們?nèi)粘Ｉ畎姹镜乃查g，來源于我們自己主動對生活節(jié)奏的改變。我相信人到了一定年齡，都會被固定的呼吸節(jié)奏、飲食概要、婚姻責任以及閱讀嗜好等固定在某一種形象上。有些人得意，有些人失意，但都像是有時間底片打印出來的生活標本。

我們很難改變這些長期以來形成的生活依賴。學者孫歌曾經(jīng)在一篇文章里“發(fā)明”一個詞語，叫作“常態(tài)偏執(zhí)”。她的例子頗有趣，是說，我們?nèi)绻鲩T去旅行，坐在一輛大巴車上，大多數(shù)人在第一次上車時選的位置，第二次上車時便依然會選擇這個位置。這是一種無意識的、常態(tài)的偏執(zhí)。

位置幾乎是對生活狀態(tài)的一種比喻，我和我生活的同時代的人，都被“常態(tài)偏執(zhí)”這個詞語概括。

然而，一個生動的人，不論你的職業(yè)是母親、電臺的主播、寫作的人、繪畫者，還是被生活困境捆綁在工資單上的人，都應該明白，人與人之間的區(qū)別在成年以后，漸漸歸類為認識世界的方法，而不只是物質(zhì)。

所以，我在某一個年齡段突然決定要跑步，就是打破自己的常態(tài)的偏執(zhí)。我想做一個主動的人，讓身體里的磁場偶爾分散，跑步時那種異于常態(tài)的視角，足以打破我對萬物的慣性認知，讓我覺得，我不再是一個唯一正確的人，我只是那條步道上眾多人中的一個，我看到他們的同時，他們也看到了我的姿態(tài)。

二、奔跑的起點

你為什么跑步呢？

我遭遇過頗多次問詢，仿佛在他們的眼里，我跑步是要擺脫一些什么。

我也在被詢問那一刻愣在那里。為什么呢？仿佛，我一開始跑步的原因被擦拭過了，有些模糊、蕪雜。

我頗擅長孤獨。大抵有九年的時間，我一個人在海南島上生活，家人在內(nèi)地，只在暑假或者春節(jié)的時間在一起。

九年，一個人，大把的時間鋪陳在我面前，無序、堆砌，又豐富。

我的生活習慣很是被動，我習慣熬夜，仿佛夜晚是時間的贈品。我有相當多的文字在夜晚完成，生物鐘也在夜晚定型。

一個人在島嶼上生活過幾年，會對固定的東西有所懷疑。飄浮感、無方向感，以及語言的障礙，讓我徹底體會到了自由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我在自己的時間里抓不到可以說話的人。

我的時間太多了，它們是圓的，是潮濕的，是云彩形狀的，是和風一起到來的。時間像一個又一個盒子，空的，堆積在我的生活的四周。工作之余，我?guī)缀鯚o法面對那些時間的空殼。我曾經(jīng)一度找到一個可以打電話的對象。我在電話里向她描述我的時間的樣子，我們談到很多生活的秘密，不過，最終也不過是一個傷感而平庸的故事。

太多的時間空白著，我填上了韓劇、哲學書，以及無處釋放的欲望。在這樣的空白里，我讀完魯迅的日記和書信，看完了金基德和北野武，認識了福柯。一度，我喜歡上讀北島的漂泊文字，他在歐洲以及在美國的孤獨。甚至，他的貧窮而饑餓的中年生活，讓我視他為朋友。

我的日常生活里，要好的友人有一個畫家。他從不運動。我每一個周末都會到他的畫室里去喝茶。寫毛筆字也是從他的畫室里開始的，他有上好的紙張，我蘸滿了墨汁，大筆，寫下了“空即是色”，覺得難看，撕掉，又重寫。

生活真是空的，飲食的味道如果你不描述，它們就是空的。愛過的人，如果你沒有記憶，她們也是空的。

我身邊的人都是安靜的，這對我來說是一種浸染，也是一種塑造。所謂近靜則寂。

我第一次對運動有興趣是同事建國的慫恿。他拉我一起去南渡江里游泳。這是大于日常生活的想象，我有興趣挑戰(zhàn)一下自己。

是的，挑戰(zhàn)日常生活，可能對我們來說是一種刺激。我很快買了全套的裝備，救生圈是那種專業(yè)級別的，是綁在腰上的。

我和建國挑了一個烈日灼心的下午，到了南渡江邊。對于建國和我，這幾近是一次行為藝術。江邊有散步的人，帶著孩子撈魚的中年夫婦，也有將車子停在路邊在江邊約會的情侶。

我和建國先后跳入江里，江水的表面是熱的，然而，像一個頗有敘述野心的故事一般，一個轉(zhuǎn)折便陷入相反的情節(jié)里。江水幾厘米以下的部分，便是涼的。盛夏，沉浸在這樣溫度適宜的一江水里，我想到了王菲的某首歌曲，比如《暗涌》的字句——然后天空又涌起密云。還好，天空沒有密云，藍得像一塊鼠標墊。我和建國，小心地將救生圈綁在了腰上，往江的中心游去。

只能怪我們沒有做熱身的運動，在江水里游了不到一百米，我已經(jīng)氣喘不止了。還好，感謝我的鄉(xiāng)村生活，我是一個夏天在池塘里泡著的孩子，我會仰躺在江面上休息，我的這種漂浮術，讓建國頗為羨慕。

于是，我們浮在江水里，交流了一下各自的過往，建國在湖南的鄉(xiāng)下，稻田，山地。而我在河南的東部，平原，河流。生活中，我們與人的交流，一定與說話時的地點有關系。如果不去南渡江游泳，我們永遠不會進行這樣的對話。這充滿了比喻意義。

最后，建國又往江心里游了一段，他的聲音越來越遠，我鉆入救生圈里，看著陽光折射在水里，水波一動，陽光便徹底消失了。

便想，光也只能照進縫隙里，而水是沒有縫隙的。

我們好像沒有再去過南渡江，游泳的裝備一直在建國的車子里。沒有再去的原因有很多，最緊要的，我們游完泳，沒有地方?jīng)_涼。再有，我們兩個都沒有能力游到江的對岸去，綜上所述，我們的游泳更像是一場自我否定。顯然，沒有自嘲下去的必要。

某一年的秋天，我喜歡上看斯諾克比賽。我喜歡看的，不只是丁俊暉等人的技術手段，而是，我喜歡這項比賽的解說詞。除了臺面、球色，還有角度、力道、彈庫，以及防守和進攻的智慧。

斯諾克和其他體力型運動不同的是，這種比賽幾乎是安靜的。更多的是對角度的理解。幾乎，一場球賽，更像是一篇角度獨特的小說。如果一個球開場的敘述非常流暢，那么，一篇小說的結(jié)構(gòu)便有了可以行進的視角。

然而，這樣的喜歡卻并不能促使我去練習玩桌球，所以，這只能是一種描述訓練式的觀看，關上電腦，我與斯諾克仿佛并無親密的關系。

我身邊第一個熱愛跑步的人是小驢，這個喜歡村上春樹的85后，熱愛買運動裝備，閱讀《卡拉馬佐夫兄弟》。我時常提醒他，你這個年齡不適合讀陀思妥耶夫斯基。我的建議無效，他讀得津津有味。

有一年多的時間，我們兩個每天一起上下班，一起吃海南粉，消夜，討論人生。我卻從未生過一絲一毫跑步的念頭?？梢钥隙ǖ氖?，跑步并不是一個可以相互傳染的運動。

不然，我跑步的起點，應該會上溯到2013年。

他每天給我講述他跑步時的發(fā)現(xiàn)，卻像電視臺的廣告一樣，被我有效地略過。我當時在忙些什么呢？時間像極了沙漏，除非是疼痛感極強的事，喜悅沒有面目，很難存入記憶的賬號。

跑步之前，我曾經(jīng)有過一年左右的走路上班的經(jīng)歷。

從我住的?？谖骞舻轿疑习嗟暮Ｄ蠌V場，大約三公里，每一次都要走半小時以上。

盛夏的時節(jié)，會更慢。我沿著國興大道走，走到超市或者是一些小店鋪里，我會進去喝一杯冷飲，再出來，太陽已經(jīng)不見。

路過圖書館的時候，也曾順便還過一兩本在海南圖書館借的書，一本書的名字叫作《海南島旅行記》，作者是民國時湖南的一個中學老師。在1930年，這位叫作田曙嵐的人，騎著自行車將海南島走了一遍。

然而，還書以后不久，我坐著公共汽車去了一趟儋州的東坡書院。那個時候，從?？谥临僦萆杏泄财?，而從儋州至中和鎮(zhèn)便只有那種由拉貨的車改裝的運輸車。一個說著海南話的阿姨身子半斜著，聽我說普通話，便也熱情地讓我上車。她笑嘻嘻地說，有空位咯。海南人說話，最后一個字拉長，聲音轉(zhuǎn)著彎，像唱歌。而我上車以后，才發(fā)現(xiàn)車上塞得滿滿的，只見她用肥胖的屁股將里面的一位客人，往里拱了一下，說，就坐在這里。

那是多久遠的事了呢，猶記得中和鎮(zhèn)竟然沒有旅館。我去得晚了，沒有找到住處，只好又坐車到儋州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再坐車過來看東坡書院。當然，東坡書院只是舊址，數(shù)千年的風早已將蘇東坡的聲音刮遠。只留下十幾朵云彩飄在那個院子的上空，我當他們是東坡先生的詩句，讀了一下。

自?？诨氐街性?，有了對比，原來我所擁有的時間是龐大而無染的。在鄭州，我的時間大多數(shù)都融化在家庭生活里。還好，我有一間可以躲避世俗生活的辦公室。所謂“閉門即是深山”。然而，我在深山里安靜的時間取決于家庭，我隨時被家人捆綁至世俗生活里。

世俗生活的信息蕪雜，瑣碎。但大多都關乎財產(chǎn)自由、身體的健康，以及親情的延續(xù)。

人遲早會遇到自己的身體。迫使我正視自己的身體的原因是體檢。連續(xù)兩年，我體檢的時候，血壓都偏高。高壓是正常的，而低壓卻超過了90，這些數(shù)字像一條導航的線路一樣，路過青春期，終于抵達中年的我。某段時間的午休以后，頭部隱隱作痛，可能和血壓有關。

是身體的異常讓我想到了奔跑。然而，沒有場地。鄭州的空氣在秋冬季的時候，大多霧霾。

是疫情將我奔跑的欲望逼迫了出來，整整在樓上待了兩個月以后，我決定買一臺跑步機。至少，可以在一臺機器上跑步，對抗時間的無序。

早些年，看過《南方周末》上一段文字，是對話劇《戀愛的犀牛》的采訪，在舞臺上如何來展示一段性愛的片段呢？導演讓男女演員，在兩臺跑步機上，同頻率跑步了幾分鐘。

這一段內(nèi)容，我記憶了很久，它形成了一種鮮明的暗示，仿佛解釋了，人們?yōu)槭裁礋嶂杂谠谂懿綑C上跑步。出汗，喘息，都成為中年人欲望釋放的象征。所以，我買來跑步機的當天晚上，便體驗了一下汗流浹背。

在跑步機上，由慢至快的過程像是一首音樂播放的過程，速度到8以后，便感覺到呼吸有了變化。兩公里左右，身體發(fā)熱，汗水在額頭、眼瞼、脖頸、腋窩下溢出。有蟲子一樣的汗滴在前胸向下滾落，癢。身體也開始變軟。肌肉被汗水啟發(fā)，正在打開。而所有這些都夾雜在我的沉重的呼吸上面。

似乎，身體出汗以后，變得更加陌生。前幾天的酸楚期過了以后，身體輕盈，仿佛在跑步的那一個時間刻度里，我不再是一個左右矛盾的人，我不再執(zhí)著于計劃。我成為一個純粹的人，單純地看著窗外對面樓上的燈光，我數(shù)著數(shù)字，數(shù)字逃走了，我看著窗臺上的一盆蘭花，蘭花逃走了，我看到了對面樓梯間的感應燈亮了。跑步的時候，我終于逃離了日常生活的束縛。

我的寫作恰好也是對抗日常生活的平庸，在文字里，每一次我加入一聲鳥鳴，都是因為我對生活有了新的理解。

三、再回首

跑完步，坐在白沙門公園的一張椅子上喘息。收集來自四周的聲音，廣場舞剛剛開始，不遠處的摩天輪上閃爍著深紫色的光。大海就在不遠處，風微涼，卻又濕潤。

這是北方的寒冬季，海口逆著季節(jié)，給人帶來常識上的補充。原來冬天并不都是冷的，只在于你處于什么緯度。

緯度是身體的磁場，是精確的地理概念，也是一個人內(nèi)心的探測標準。是的，對萬事萬物的判斷，我們也要有自己的經(jīng)緯度才好。

跑步會擴大一個人吸氧的量，這是身體舒適的一個來源。氧氣，是跑步的首選。所以跑步的人，會選擇城市，有湖有江有海的城市適合跑步，比如杭州。而有立交橋的城市便不適合，比如重慶。

而冬天，?？诒氵m合跑步。我跑步的路段，臨海，從南渡江的入?？谙蚝＿吪苋ィ宦飞希也畈欢囿w會到了一條江或一條河流必然會流向大海的緣由，是因為，更寬闊。

每天傍晚時分，我準備在江邊做熱身。腳掌、腳腕、肩部和髖關節(jié)，是跑步時四個必然會用到的身體細部。當然，也包括小腿肌肉的放松。

沿江的步道上大多是和我年紀接近的中年人，年輕人的身體離這條步道還有十數(shù)年的時間。中年人在跑步的時候，身體的樣態(tài)是接近的，大都跑得很被動，看得出，他們不是因為熱愛而奔跑，而是為了身體的某一個刻度的下降而奔跑。像我，是為了血壓能降低一些。

中年仿佛是一個生命的旋渦。排除經(jīng)濟上的壓力、時間困境，只說生活，中年人大多活在一個感官遲鈍的區(qū)間里。相比較那些青春期的人，中年人最為重要的丟失，是想象力。想象力與荷爾蒙、貧窮以及擁有物質(zhì)數(shù)量有關。人到中年，被穩(wěn)定的一切綁架，想象力兌付成一小截又一小截的成功。

世俗意義上的成功，真是對個人內(nèi)心的破壞。我喜歡王朔的一段話，大意是說，一個人得有多想不通，才會想著成功給別人看。

跑步的人除了呼吸的訓練，還有背影的訓練。在跑道上超越我的人，我都會看一下他們的背影。比起散步的人，奔跑的人的背影，更美。臀部微微地收緊，兩臂規(guī)律的擺動讓身體有了立體感。奔跑的人，不論他的心情如何，背影傳遞給人的信息是，這是一個有著生活目標的人。至少，他正在向他的前方努力著。

然而，跑步的開始并不容易。在河池，和土路一起跑步的第三天，我的大腿疼痛難忍，膝關節(jié)在上下樓的時候發(fā)難，每一個臺階都像是一個敵人。

我跑得很慢，幾近于走路，然而，因為奔跑時身體的重心沒有合理處置，雙腿交替時腳后跟的瞬間受力也沒有能力處理。所以，我的奔跑不是借著身體和重心的力量在跑步，而是和跑道以及身體在作對。

是秋天，深夜時月光格外明亮。夜色中蟲鳴聲大作，這些歡快的事物與我身體的沉郁并不協(xié)調(diào)。我在跑步的時候?qū)怪眢w的惰性。打開身體的過程，幾乎像是一次反對自己的過程。我被自己身體的蠢笨激怒。然而有些憤怒是無效的。長久的靜坐，讓我的四肢變得僵化，我的頸椎長年是硬的，筋與骨都缺少運動所需要的活力。

我必須一點點地打破這些器官的局限。我聽從土路的勸說，慢跑，保持自己的呼吸順暢。然而卻要盡量地延長跑步的距離，將自己身體的局限通過跑步都通知到。

小腿從一開始的疼痛，到中途的麻木，再到最后變得厭倦。有那么兩天，我特別不想下樓跑步。剛好，土路有會議要出門，我休息了兩天。

停了兩天以后，再來跑步，我仿佛理解了身體的反抗。我終于有了自己的節(jié)奏，落地時的雙腳應該保持著什么樣的角度。這是身體與地面之間的一份協(xié)議，它們經(jīng)過了幾天的磨合，互相了解了對方的缺陷，并決定相互包容。

我找到了自己呼吸、雙腳落地時的步幅、重心的位置、速度，以及轉(zhuǎn)彎時兩腿轉(zhuǎn)換的細微變化。這樣簡單的奔跑，卻也有著細微而繁雜的哲學細節(jié)。如果我們輕視這些細節(jié)，那么，幾乎就是對自己身體的破壞。

從身體的滯重、疼痛、拒絕，到跑步以后的輕松、爽快、淋漓的抒情感，我用了近半個月的時間。夜深時躺在床上四腳酸痛的感覺，像極了一篇開頭糟糕的小說，我不知道該不該繼續(xù)下去。還好，我有的是孤獨，肉身的沉重遇到意念的孤獨，奔跑真是一個合理的出口。

有時候，我甚至想過，一個奔跑的中年人，幾乎是一個有道德的人。

一個經(jīng)常獨居的中年男人，時間該如何分配，身體里隱秘的欲望該如何平衡，這關涉著一個人的面容。奔跑者調(diào)適身體內(nèi)部的矛盾，出汗、喘息，以及疲倦過后的深度睡眠，都是梳理個人精神的有效方式。而一個中年人，精神狀態(tài)良好地出現(xiàn)在公共場合，其實就是對他人的一種有道德感的示范。

是久遠的事了，我出差成都。一個出租車司機全程播放著意大利的歌劇，高聲部。他將聲音已經(jīng)調(diào)得很小，然而，我的耳膜仍然被侵略到。

我覺得司機的聽覺愛好頗為高深，問他，你聽的曲目好陌生。他便說，他喜歡聽這些古典的音樂劇。又說，聽這樣的音樂，會讓人高尚。

這樣的回答，充滿了文學的滋味。以至于這么多年來，一想到出租車司機，我便想到他的音樂愛好。他將一個感官的刺激與道德聯(lián)系在了一起。他的描述打開了我對聽覺的想象，總覺得那些高亢的音符，像一個奔跑的人一樣，降調(diào)的時候，是大聲的喘息，而高聲的抒情是內(nèi)心情緒的釋放。聽完一場歌劇，和跑完了五公里一樣，都是對自己人生的一次清掃。

每一次跑完步，在公園的椅子上坐著，等待呼吸漸漸平穩(wěn)的過程，都有一種過來人的寬厚感。過來人，應該是指度過了一段心跳加速的時間的人。那么，男女情愫暗開時，面對一些往事不得不說謊時，這樣的心跳加速，與跑步時的心跳加速，雖然語境不同，而身體快感是接近的。

坐在公園的嘈雜聲里，我會回顧自己跑步時的變化。第一公里時身體是輕的，一首樂曲開始彈奏，鋼琴聲，《菊次郎的夏天》里久石讓的音樂，又或者是《海上鋼琴師》里看到女主角以后動人心扉的琴鍵聲，而此時，大海的浪濤聲就在近處，幾個孩子撿拾貝殼的聲音也聽得清楚。第二公里便已經(jīng)微微出汗，美景與聲音都是入耳的。然而鋼琴聲已經(jīng)消失，抒情的東西漸少，我想起一篇小說只寫了一個開頭，女主人公熱愛唱歌，然而，她找不到唱歌的地方。可是，小說只是開了一個頭，沒有進行下去。這個小說里的人物，她微胖，從某個鄉(xiāng)村進入城市多年，就像我認識的某個遠房親戚一樣。而小說已經(jīng)停滯了半年多，她會逃出我的小說，并找到她的舞臺嗎？跑步的時候，我會在某一刻陷入自己的往事里，胡思亂想，然而，并不持久，因為對面跑過來的人，我們相互謙讓著過去。到了第三公里，步頻降低，速度減慢，我只能觀看遠處的事物。

五公里結(jié)束的時候，我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呼吸聲，跑步的最后是發(fā)現(xiàn)自己。

沮喪的時候適合跑步。沮喪是因為不確定，當身體里的磁場模糊，缺少某種信念的鈣質(zhì)，那么，人的眼睛就會失去色彩。這個時候，情緒會指揮身體，意念將身體里愉悅的細節(jié)一點點地吞噬。人會郁悶，喘不過氣來。

即使是如此的開頭，只要堅持去跑步，那么，跑步的時候，一定會重復我以往的過程。音樂從鋼琴曲開始。身體里布滿的灰塵隨著大口的喘息被釋放出去。仿佛，人在奔跑過后，便有了新的愉悅的來源。停在腦中的小說可以繼續(xù)進行下去了。那些被否定的東西，我決定暫時放置一下，讓時間給這些黑色的生活底片染色，或者一場大雨，內(nèi)心的種子全部發(fā)芽，萬物生出繁茂的夏天，而我的身體也早已梳理得穩(wěn)妥、自然。

當我喘著粗氣，接通電話，告訴對方，我正在跑步的時候，差不多，也告訴了對方一個人生的處方。當我在海邊停下來，拍完一張落日而繼續(xù)跑步的時候，在我身邊拍照片的人，差不多也動了跑步的心思。

當我跑完步，坐在一張長椅上喘著粗氣，我發(fā)現(xiàn)，我也是熱烈生活的一部分。我用奔跑的方式打破我的舊有的觀念、生活哲學。那些固執(zhí)而自我的生活習慣，敵不過一縷春風。

我奔跑，故，我遇到一個新的我。

責任編輯：梁智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