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絕食第四天,他嘴唇泛白,眼緊閉。眉毛偶爾微微一蹙,表明心臟尚在跳動。
三個兒子陳隆恪、陳寅恪、陳方恪,以及女兒、女婿、孫輩,端坐床邊。墻上,懸有一幅墨荷圖,題有“墨汁浩蕩,荷花世界”八字,是早亡的長子陳衡恪即陳師曾的畫,常讓他想起夏日西湖和湖邊長眠的親人。書桌一角,擺著徐悲鴻在廬山為他所作肖像:一個清癯老者,白發白眉白須,戴氈帽,著棉袍,右手握書坐在舊沙發上,平靜凝視未來。
隔壁,兒媳們在縫制壽衣。庭院一角,仆人在松木棺材內鋪墊棉被。院墻外,傳來日軍巡邏隊嘟嘟嘟嘟的摩托聲。附近,白塔寺的鐘,多日沒有敲響……
一九三七年九月十三日,北平,姚家胡同三號。這一個主動選擇死亡的老人,是八十五歲的陳三立,號“散原”,晚清進士,中國古體詩歌最后一位代表性詩人。作為湖南巡撫陳寶箴之子,曾協助父親推行湖湘新政,致力于教育革新、人才培育。參與戊戌變法,失敗,父子同罹罪。他先后隱居于南京、上海、廬山,直到在這一胡同迎接死神。雖每每以“袖手人”自嘲,又如何能逍遙無為,冷看神州瀕臨危境?
這一年,七月二十九日,北平淪陷。陳三立對兒女說:“我老了,死在這座城,也罷。你們走,尚可為國家存薪續火?!眱号畵u頭。他嘆口氣:“待我合目,你們就動身……”知悉陳三立身份和聲望,占領者屢屢上門,勸其出任偽職。他破口大罵:“瞎了狗眼——沒去讀讀我陳散原的詩嗎?!有半句茍且偷生之詞嗎???趕出去!”仆人拿起掃帚,將說客趕出去。隔兩天,又有數人來,門被敲得梆梆響。
四天前,陳三立將家人和仆人叫到面前,平靜低語:“我唯有死亡一途可走,方不辱門風與國格。自今日始,不食一粒米,不喝一口水,你等若孝敬于我,就不必勸解,更不可大放悲聲。我死后,可厝于寺廟。待趕走日本人,再葬我于杭州九溪?!奔胰伺c仆人淚流滿面,無一人敢哽咽或號啕……
自四年前離開廬山松門別墅,移居北平,陳三立貌似安適,每日以張恨水小說消磨時光。報紙上,電臺里,屢屢有日軍動態入目入耳,令其安適狀露出破綻。睡夢里,高聲大叫:“殺呀——打日本呀——”睡在同一房間照料父親的陳寅恪,忙起身,緊握他枯枝般抖動的手。陳三立驀然醒來,片刻后,辨認出兒子身影。再抬頭看窗簾外沉沉夜色,不發一聲。
陳寅恪在四年前租下這一小院后,去廬山將父親接來照應,父子間,有了朝夕相伴之安慰,共同面對彌漫不去之悲楚,各自寫詩給對方看。“合眼風濤移枕上,撫膺家國逼燈前?!薄蔼氂嗫犊铓猓瑏砝@秦關百二重。”“屋山壓雪對寒氈,旗影笳聲酒盞前?!薄熬胖萑宋餆羟皽I,一舸風波劫外魂。”
陳寅恪用一只左眼,湊近父親的手跡。右眼因外寇咄咄逼人、急火攻心,視網膜剝離了。陳三立心疼:“兒啊,右眼不可耽擱……”陳寅恪口中諾諾,心情依舊沉浸于父親的壯烈修辭。
此時期,陳寅恪的清華大學同人和學子,已南遷至長沙韭菜園,與北大、南開兩校師生會合,籌建聯合大學。
絕食第五天,陳三立呼吸停止。一口棺材,趁夜色悄然抬出姚家胡同,移入長椿寺后院。不燃鞭炮,無花圈。家人與仆人未穿孝服,在棺材四周壘筑沙袋,圍合成一派丘陵狀。一一叩頭,離去。僧人把寺門緊閉,在沙袋前插一把線香,點燃……
回到家,陳寅恪就與妻子唐筼商量:右眼手術,做否?如果做,須住院一個月左右,就難以再脫身離開北平,必遭占領者騷擾。如不做,途中輾轉不定,這右眼就等于放棄了。最后決定:放棄。姚家胡同三號,閉門落鎖。若干可疑者鬼鬼祟祟而至,撬鎖撞門。庭院里,人去室空麻雀飛。
在通往南方的長路上,陳寅恪牽掛著北平那一口孤獨的棺材,默誦父親詩句:“猶吐光芒配殘月?!逼吣旰螅愐∽笱垡彩髁?。那,就讓一顆清潭般的心臟,繼續拒絕晦暗與混濁。
那樣一個凜凜振拔的父親,只愿意活在這樣一顆兒子的心臟里。
2
來北平前,陳三立在廬山也居住了四年。
一九二九年,他自上海到牯嶺徘徊數日,買下一座舊別墅,名之“松門別墅”。門前,挺立一棵蒼翠古松,橫臥一塊巨石,鐫刻其手書四字“虎守松門”。
徐悲鴻來廬山寫生,數月間,多次探望陳三立,面對巨石,問四字何意?陳三立答:“虎,松,皆山中君子也?!?/p>
徐悲鴻若有所思,捏起畫筆調顏料,為坐在舊沙發上讀書的陳三立造像,畫中人的氣度,如虎如松。兩人在別墅周邊散步,談田園詩、陶淵明、長江。徐悲鴻一句未提去世的友人陳師曾,免得老人傷感。云團涌動不定,兩人就酷似中國畫里的古人了。
徐悲鴻感嘆:“這廬山風景,似只有中國水墨能傳達其意蘊。而中國畫要改新,有塵世里的消息,才有生命力,總不能一代代重復前人筆墨,只去畫隱士高人?,F在,引入西方油畫技法,非要將中國畫一棍子打死,而要彼此映照互鑒?!标惾Ⅻc頭:“舊體詩的命運,也是如此啊。白話詩有白話詩的好,徐志摩就寫得動人。舊體詩若能言新時代之志,就死不了。若一味悲春嘆秋、老調重彈,則離死不遠。你的觀點,與師曾相同……”
徐悲鴻愣一下,調整話題:“山中訪客不少吧,伯伯未受打擾吧?”陳三立答:“你和友人來,我蠻開心。那些昏庸政客惹人厭。給他們吃一次閉門羹,大都不再來,但還會有新政客來吃……”兩人苦笑,走過古松巨石,入別墅,繼續喝廬山云霧茶。
陳三立由上海移居廬山,原因有二:第一,山中氣爽風清,孫女原有的肺病,不服藥就痊愈了,每日跟著爺爺讀《詩經》《離騷》。爺孫倆一同追著樵夫、植物學家,去山中幽絕處,訪尋新風景、新花木,商量如何為之命名,如“浪動石”“碧龍潭”“云錦牡丹”等。那些命名,出現在后來的“廬山旅游圖”或《廬山植物志》里。第二,此地距故鄉修水近,離父親長眠的散原山很近,便于祭奠。在廬山,向蒼茫低回處俯瞰一眼,即可懷想來路與前途……
出生前,他就被父親陳寶箴取名“三立”——立德、立功、立言,古人所謂“三不朽”也。如此命名,蘊含一個家族的期許、一個國度的重負。果然,陳三立用一生修為,用主動的死,避免了精神頹靡和身體的淪喪。
德:妻子之外拒納妾,道義之外無一己之私,獲悉文友鄭孝胥附身于偽滿政權,即發聲譴責并斷交。
功:參與戊戌變法,“憑欄一片風云氣”,雖敗猶榮,遠離政界,但無意于成為避世隱者,曾參與創辦江西鐵路公司,捐出家宅創辦新式學堂。在廬山,每逢節日,買一擔魚、一擔油米,托人送到別墅附近的山村學校,給師生們打牙祭。邀李四光等人共同編撰《廬山志》,厘清這一座名山的地質、風景、物產等資源,尤其是對二百年間外國人所建別墅一一考察、詳加鑒別,避免產權糾紛,維護民族利益。
言:有《散原精舍詩文集》存世?!吧⒃?,陳三立之號,也指那一座父親之山。
或許,陳三立的最大功德,是培育了杰出的兒女和孫輩:陳衡恪即陳師曾,畫家,吳昌碩弟子,齊白石之伯樂;陳隆恪,詩人;陳寅恪,歷史學家、語言學家、詩人;陳方恪,詩人、編輯;陳登恪,詞人;陳封懷,植物學家、中國現代植物園之父……
我曾去修水游走。陳家大院豎立兩根晚清旗桿,是魚躍龍門的標志。旗桿頂端無旗,落一只羽毛絢麗的鳥,鳥鳴喜悅而明亮,應該是陳寶箴、陳三立們聽過的聲音。陳家兩次豎起旗桿,像中國近代史、中國文學史里出現的兩個豎排繁體的小標題,在引導相關敘述和結論。
如今,松門別墅,已經成為廬山一景,木質房體漆作暗紅色,與歷史上那些達官貴人居住過的別墅相比,顯得寒酸破舊。但此地生發的偉大詠嘆聲,松濤虎嘯般,回蕩于廬山內外?!板氤呷f林松,飛影散濃翠。”“一笑敝廬無長物,不教掠買是蟲聲。”“英雄百戰盡,風雨一帆來?!薄熬胖蒇欅E青山在,一舸江湖白日圓?!薄白灾栊浣駸o地,微覺神州尚有人?!薄?/p>
一九三二年,在這一別墅,陳三立舉辦了著名的“松門詩會”,以此度過八十壽辰。參會賀壽的詩人,自北平、上海、南京、廣州、南昌等地來,歡聚三日,日夕流連于山水美景,留下名篇佳作。在松門別墅,我看到曾經的帝師、京師大學堂總監督朱益藩贈送的對聯:“閑從蓮社尋詩伴,長與松門共歲寒?!币运娠L詩韻,抵御寒意,是那一代詩人選擇的方法。
次年,陳三立下山去北平,既因陳寅恪懇請,也因上山來吃閉門羹的人絡繹不絕,比如蔣某。此人下令關閉那一座山中學校,因學校創辦者,是脫離國民黨高層的持不同政見者。山中亦塵世,唯有杰出的修辭,可供一個人隱居定神。
陳三立把北平姚家胡同三號,視為一頭老虎堅守的最后棲息地。守不住了,就老虎跳崖一般決絕赴死。
3
戊戌變法失敗后,一九〇〇年,陳寶箴猝死于故鄉修水。陳三立辦完喪事,暫來南京避亂棲身。
鐘山下,這一座充滿失敗感的城市,像一首悲壯史詩,用長江作為洶涌標題。陳三立棲身于白下路的一座小院,名之“散原精舍”。閉門育兒女,開窗寫詩詞,拒絕北去。不得不北去一次,也繞開紫禁城,似與清廷勢不兩立。民國建立,他卻拒絕剪辮子:對鏡看到它,就能想到變法之痛,想到譚嗣同那一顆頭顱沉沉落地之聲。兒女多次勸說后,才讓妻子俞明詩持剪,咔嚓一聲截去,扔掉。閉著眼睛,不看那繩索般、絕路般的灰白辮子。
在散原精舍,陳三立辦起南京歷史上第一所新式小學“思益小學”。
初,陳三立請來私塾先生,為諸兒女授課。某日,與參加過“公車上書”的茅謙商量一番后,騰出大半家宅辦學,讓友人與鄰家的子女,都能接受新式教育。“欲變革中國,須變革教育。”這是他與那一代有遠見者的共識,延續父親陳寶箴創辦湖南第一師范的新政邏輯。
思益小學教員均為志愿者,無薪水,一概是南京知名學者,或擁有海外留學背景,每人領取一門課。課程表上,有“國文”“歷史”“輿地”“理化”“動植物”“算術”“英文”“書法”“衛生”“美術”“唱歌”“體操”等。教材來自上海南洋公學,儀器設備采購自海外。學校聲譽日隆,規模擴大,只得遷出散原精舍,擇地另建。其優秀學子,除陳家諸兒女外,還有后來成為國家棟梁的建筑師茅以升、美學家宗白華等。
十三歲,陳寅恪隨長兄陳師曾去日本,開啟長達十多年的海外求學生涯,構建起復雜的知識譜系。他能熟練運用二十二種語言,越過文學、語言學、史學、宗教學、哲學、??睂W等諸多領域的邊界,觸類旁通,集大成,開新統?!蔼毩⒅?,自由之思想”,為中國知識界貢獻的這一名句,源于其非凡經歷,源于思益小學一張充滿現代性的課程表。
陳三立與思益小學的教師們約定:一不體罰,二不背死書,三不鼓勵學子追逐仕途。他偶爾來上課,講述古詩詞里的南京。孩子們聽得懵懂而又動情。“登臨送目,正故國晚秋,天氣初肅……”念誦至此,想起王安石變法的失敗和落寞,陳三立走神片刻。
一九二二年,梁啟超來南京講學。這是戊戌變法失敗后,他與陳三立首度相逢,兩人以西式禮儀擁抱。
“陳老伯請我吃飯,開五十年陳酒相與痛飲,我大醉而歸(到南京唯此一次耳,常日一滴未入口)。”在寫給梁思成的信中,梁啟超如是回憶。返天津前,再來散原精舍,為陳三立賀七十壽辰,并索詩。陳三立沉吟片刻,揮筆作《任公講學白下及北還索句贈別》,有“開物精魂余強聒,著書歲月托孤呻”云云。仍舊郁郁難平,不平則鳴,鳴必自出機杼。
三年后,一九二五年,在清華大學就職的梁啟超,推薦陳寅恪前去任教,與王國維、趙元任、吳宓,構成一個非凡的知識分子陣容。
二〇〇一年,陳丹青作油畫《國學研究院》,將以上五位先生,描繪在兩扇敞開的綠色大門前,似乎是初春的風,將他們長衫或西裝的下擺,微微掀起。陳寅恪系著長圍巾,眼睛里滿是憂傷和沉郁。
母親俞明詩,長兄陳師曾,在一九二三年夏,相繼因病去世。散原精舍內,高懸父親陳三立所寫的白紙黑字挽聯:“一生一死,天使殘年枯涕淚。何聚何散,誓將同穴保湖山?!?/p>
某一日,天氣晴好,陳三立心緒稍平和,拒家人陪同,獨自乘人力車到雞鳴寺,呆坐半日。傍晚,寺鐘響了,他又坐一輛三輪車回家,卻怎么也想不起地址,只能對車夫說:“我家門口,能聽見火車響……”車夫苦笑,拉著一個老人,在鐵路旁的大街小巷來回奔跑。直到燈火滿城點燃,看見白下路口正在焦急張望的陳寅恪……
在聽見火車響的古城和時代里,一個老人,迷茫四望,陷入家國半凋零之悲傷,如何自拔?
4
一九二九年移居廬山松門別墅前,陳三立在上海生活數年,免得在南京散原精舍內,總想起亡妻與亡子。又如何能忘卻俞氏與長子?春風吹淚青衫濕。
此前,他多次自南京來上海,送陳師曾和陳寅恪去海外留學,或者與吳昌碩、況周頤等友人唱和,或者看望定居于這座城市的女兒、女婿,再轉身乘火車或輪船,回到南京白下路上的家。
多年后,已雙目失明的陳寅恪,向兒女敘述,十三歲時與父親初次分別的情形。
十六鋪碼頭旁的旅館里,兩張床,陳師曾和陳寅恪睡一張,父親睡另一張,都睡不著。黃浦江上的輪船汽笛聲,似婦人嗚咽不息。
父親披衣,在黑暗中坐起來,點燃煙袋:“說說話吧……”兄弟倆也披上衣服,坐在黑暗中,聽父親說從前的事。戊戌變法時,那些反對新政者造謠:陳寶箴想當“湖南王”,欲起兵,以火燒貢院為旗號。后來,又有人以劉伯溫《燒餅歌》“中有異人自楚歸”一句,聲稱陳三立就是早被預言的謀反之異人。
“世事人心不可測……”陳三立猛抽一口煙,那煙袋鍋忽地紅一下,“送你們留學看世界,回來,切勿再走仕途。但應以一己之力,改造故國之不堪。我已成袖手人,你們是少年,不可淪為亡國奴……”
陳三立以手指按滅煙袋鍋里的火星,父子三人重新躺下,半睡半醒度過這臨別一夜。
次日,在碼頭,遇到英國教士李提摩太,他用漢語感嘆:“君等世家子弟,能東游求學,甚善,前途無量?!标愐∮浀?,父親聽到這句話時很欣慰,滿眼是對兒子們的不舍之情。
在日本,陳師曾、陳寅恪兄弟,與周樹人、周作人兄弟,一見如故。常談論正在東北發生的日俄戰事,對明治維新后的日本,疑慮重重。
歸國后,陳師曾與周樹人成為教育部同事。周樹人轉變為魯迅,陳師曾為他設計過小說集、譯文集的封面。魯迅日記中,敘述了贈送陳寅恪書籍等細節,陳寅恪則從未言及。大約因魯迅已成為神圣的人,不必攀附。如此,顯出一個世家子弟之孤傲,大約也出于知識者之孤峻。
多年后,一九三七年秋,陳寅恪把父親棺材厝于長椿寺,南下,逗留于香港,再遭淪陷。日本人得知陳寅恪身份,誘惑他出任偽職,反復上門勸說。送來的食物和禮品,都被扔出門外。
一天,日本人又來敲門,陳寅恪想到長椿寺內那一口棺材,國仇家恨洶涌心頭,遂以純正的東京口音,高聲怒罵十分鐘。門外的日本人驚呆了,恍惚回到故鄉校園接受訓導,忙連聲道歉:“先生息怒,息怒,學生不敢打擾了……”
這樣的憤怒和大罵,倘陳三立在天之靈有所聞,定大喝一聲:“痛快!”
移居上海后,陳三立常來十六鋪碼頭徘徊,回憶早年送別兩個兒子的情形。再也看不見長子的背影和面影,老淚縱橫。轉身,坐三輪車,越過蘇州河上的山西路橋,去吳昌碩家。他想從這個海派大畫家身上,曲折感受亡子的存在。
吳昌碩矮胖,頭頂有小辮子盤成道士般的發髻。見陳三立來,細小眼睛笑得像消失了一樣。兩人舉杯對飲,滿臉通紅如胭脂,憶舊人,說當下,思來世,唏噓不已。起身,一人寫詩一人畫。
吳昌碩的畫,在東瀛享有盛名,與陳師曾在東京多次為其舉辦畫展有關。他第一個在中國畫里引入“西洋紅”顏料。
陳師曾贊嘆:“能夠有新顏料、新技法,中國畫如何能衰落?中國的改新,道理攸同——引入新理念、新知識,則中國如何會衰落?”這些話,被吳昌碩轉述,陳三立聽著,眼神濕了、亮了。
一九二七年,吳昌碩去世,陳三立作墓志銘,寫到二人重陽聚會的情景:“酒罷,揖別先生層樓上,對之悚然,若古木,若瘦藤寒石,縹緲出霄光霞氣中也。”
一九二九年一月,梁啟超在天津去世。陳三立與張元濟聯袂,在靜安寺舉辦公祭儀式。陳三立發表演講:“任公與我交往久矣。他曾作詩,‘義寧公子壯且醇,每翻陳語逾清新。嚙墨咽淚??嘈?,竟作神州袖手人’,對我勉勵有加,寄望甚多。他有名文《少年中國說》,他就是一個中國少年!臨終前,任公還在編制《辛稼軒先生年譜》,寫道,朱熹亡,辛棄疾作文寄托哀思,‘……所不朽者,垂萬世名,孰為公死,凜凜猶生。’任公寫下的最后一字,就是那‘凜凜猶生’的‘生’——任公五十五歲卒,亦凜凜猶生……”靜安寺鐘聲大作。
在南京,在上海,陳三立不斷送別與永別。送別與永別之后,是新一輪生機的萌動與勃發,正如月殘之后,是新日光、新清晨。
5
南京、上海、廬山與北平之外,杭州,陳三立也屢屢來行走、散心,最終長眠于湖光山色間。
西湖邊,凈慈寺內,妻俞明詩、長子陳師曾的兩口棺材,在一九二四年初,由南京運來,暫厝于此。陳三立在九溪的茶田間端詳良久,尋得一塊墓地,建成后,擇日將亡者下葬,那里也就成為他未來的墓地。
此時,他無法預知,十三年后,暫厝于北平長椿寺的那一口自己的棺材,直到一九四八年才啟程,穿越炮火,乘船南下,抵上海十六鋪碼頭,接受張元濟等友人祭奠,換乘汽車到杭州、入九溪,與妻和長子團聚,“同穴保湖山”。
白居易、蘇軾和楊萬里,熱愛此湖山,岳飛和秋瑾埋葬此湖山,故有詩心劍氣浩浩然蕩漾其中。
陳三立記得,多年前,在蘇堤,俞明詩問他:“此生最厭倦什么?”陳三立答:“紗帽氣,館閣氣?!庇崦髟娧谧煨?,又問:“有何遺憾?”陳三立答:“未能與蘇軾、黃庭堅同游?!庇崦髟姴恍α耍凑煞颍骸澳?,來日,我倆就眠于這湖山煙雨間如何?傍蘇堤如傍東坡?!标惾⒖粗拮樱c點頭:“如此,合于我意,蘇黃高吟氣橫秋……”
關于杭州,陳三立寫有大量詩詞。“疏柳搖湖葉葉聲,新堤沙凈簟紋平。”“溪光蕩入萬峰晴,十二橋銜打槳聲。”“挾翠穿桑林,棲烏亦同舉。一瞬小朝廷,草根蟋蟀語?!薄?/p>
“蟋蟀語”“吟蟲”“鳴蟲”,這一類詞語,在陳三立筆下屢屢出現,乃詩人自況。散原精舍落成時,他曾作《遣興》,有詩句“詩聲尚與吟蟲答,老子癡頑亦可憐”,似回應黃庭堅所言:“候蟲之聲,則末世詩人之言似之?!卑押贾葑鳛槁裨岬兀@得大好山水的憐惜,茶田間一覺醒來,已轉化為綠葉和露水,甚好。
末世感強烈的陳三立,發“候蟲之聲”,那聲音卻無一絲羸弱與茍且?!罢砩匣貧埼?,空文嚼四更。暗燈搖鼠鬣,疏雨合蟲聲。憂患隨緣長,江湖入夢明。豆棚雞唱外,輾轉是余生。”某個雨夜,在杭州,他寫下這一詩篇,似蟲聲,更似虎嘯——家國憂患入夢來,像一頭老虎輾轉反側、起身、凌峰四望……
“張作霖死,張學良以二萬金乞為其父作墓表,而散原拒之。學良乃以一萬金餉章太炎,太炎執筆。世人于是知兩人之身價矣。”民國學者胡先骕,在《四十年來北京之舊詩人》中,記敘此一情節?!吧韮r”云云,不僅指潤筆差異,更指向靈魂之分野。在倉皇紛亂的時代里,一個貴族公子、詩人、變革失敗者,保持了清高人格。也是胡先骕,在《評胡適〈五十年來中國文學〉》一文中,稱陳三立“晚清第一大詩人”,“陳詩如長江下游,煙波浩渺,一望無際,非管窺蠡酌所能測其涯涘者”。
一九二四年四月,六十三歲的印度詩人泰戈爾訪問中國,在徐志摩、林徽因陪同下,來杭州凈慈寺,會晤七十二歲的陳三立。這一事件,被當時報刊譽為“中印兩國代表性詩人”的聚會,佐證陳三立在民國詩壇的地位。
那一日,泰戈爾不知道,凈慈寺后院一角,暫厝兩口棺材。陳三立表情平靜如湖水,談佛理與詩學,徐志摩做翻譯。泰戈爾問:“中國古體詩,如何應對新的年代?”陳三立答:“中國的苦難是舊的,這古體詩,就還能寫下去,與新體詩并非水火不容?!碧└隊桙c頭:“人類的苦難,也是舊的……”陳三立點頭:“百年前,江南有一個詩人趙翼,寫了一句詩,‘國家不幸詩家幸’……”望著門外西湖,四人沉默了。湖上荷葉密集,隨風起伏,荷花尚未綻放。
送客人出寺門,陳三立又道:“北宋的蘇軾,南宋的楊萬里,都在這凈慈寺住過,為西湖寫詩?!碧└隊柛袊@:“西湖有幸,詩有幸……”
回寺內,陳三立來到那兩口棺材前,續一炷香。不久,妻與長子入土,他在杭州又延宕多時。
去孤山,陳三立覺得這座山像孤兒、像自己,低聲吟誦:“孤兒更有滄桑淚,依倚東風灑翠微……”西泠印社處于孤山上,他沿石階慢慢走進去。若遇到朋友,喝茶、談天、賞印文書畫,內心暢快幾分。正是在西泠印社,他看到王一亭的《缶廬講藝圖》,畫面中,是缶翁即吳昌碩與四個弟子交流的場景:吳涵、李苦李、陳師曾、劉玉盦,圍著捏一冊書的吳昌碩;書案上,散亂擺放著筆墨紙硯;窗口,一叢竹子在風中搖曳。其中,陳師曾右手支頤、左手撫腰,是日常習慣性姿勢。陳三立盯著兒子那一頭濃發,眼里涌出淚水……
七月,西湖荷花開得正好,陳三立采來三支,高高舉著,去九溪。在長子墓前擺一支荷花,在妻墓前擺兩支荷花——其中一支,獻給十三年后開始長眠的自己。
責任編輯:朱亞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