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奇

手機微微振動，置頂?shù)奈⑿偶t紅地亮著，消息彈出一如既往的問候：早安！回應的笑臉還來不及送出，對方已經(jīng)迫不及待：在干什么呢？詩睿一時不知道怎么回答，猶豫間，又一條信息彈出。小時候躲貓貓就是這樣，藏淺了怕一下被找到，藏深了又怕人找不到不找了，不等人來，就迫不及待現(xiàn)身：今天下雨，記得帶傘哦。

詩睿已經(jīng)置身雨中，走在去小洋樓的路上。雨是長了腳的，會在樹葉上跳、屋頂上跑、玻璃窗上滑滑梯，雨是長了嗓子的，會在池塘唱歌、屋檐下叮咚、蕉葉上吟詩，不同于這種繪聲繪色的雨。它是夢雨，無聲無息就來了。從做夢的時候開始，一大早醒來，推開門推開窗，夢雨已經(jīng)把遠處的山和房子吃掉，近處的也被吞下半截，百米外的樹看得最清楚，也模糊了身影，氣弱體虛快要散了形，即將化成夢雨的一部分。

從辦公室走過來，路不長也不短，這樣的雨她喜歡，不用打傘，頂著一頭霧氣慢慢走，等夢雨一點一點捉住她，手一摸，滿頭滿手的水，就這樣任由它一點點地把自己吞掉。

他也一樣，夢雨里誰也不必看清誰。

夢雨也是這座城的最愛，天無三日晴，地無三里平，沒三里平的城市本就看得不遠不闊，沒三日就有的雨，更讓城市有一種神秘。若在平時，詩睿會停下來拍照，發(fā)個九宮格的朋友圈，點贊將潮水般涌來，為這個點贊，她交費學習了手機攝影。此刻詩睿卻沒有心情，抬頭看眼小洋樓，小小一棟，與黑樓、藍樓呈品字形，早就被霧一般的雨吞掉。大河自西而東，在這里一彎形成半島，三棟樓坐落在半島上，黑樓最高最新，方正挺直，老遠就能看見，黑樓的燈總徹夜通明，像燈塔，指引著一座城市的方向。藍樓只黑樓一半高，拆了從前的大樓在原址上重建，與黑樓成為“品”字下面左右的兩個口。小洋樓是正北方的口，坐北朝南，三十多年或更長的時間里，小花園和洋樓一直都在，上下班會經(jīng)過小花園，去食堂吃飯也會經(jīng)過小花園，只是小花園里的小洋樓是特殊的所在，誰都不會去小花園逛。三棟高矮不一的樓已經(jīng)被夢雨吞掉了一半，看上去一樣高矮，濕漉漉的，海綿滲過水一般沉重，小洋樓上的爬山虎葉子被雨洗得閃閃發(fā)亮，等著她。

癬斑也喜歡這種天氣。

食指看上去皮膚光潔，詩睿能感知埋在皮膚下面的異樣，深入皮膚組織之下，硬硬的癬斑種子像神獸的胚芽，快樂呼吸著濕潤的空氣，不再因空氣的干燥而皸裂，小小的菌芽們都蠢蠢欲動地，等著鉆出來成為新的癬斑。詩睿輕輕地撫著食指上的癬斑。

母親說，癬斑傳染性強，要避免與其他皮膚接觸，母親視它為敵，不能容忍。詩睿做不到，整整三年，它藏在皮膚下，彼此習慣，它懂得用癢痛、皸裂表達詩睿的情緒，詩睿也知道，一旦它鉆心地癢，就是在撩撥她把皮膚劃出撓痕，給它鉆出來的機會。當然心境平和時，她會用輕撓和撫摸安慰它。

第一次與小洋樓如此近，夢雨中還是看不清樓的樣子。裝了感應器的玻璃門顯然不是原裝，還沒有靠近，就無聲打開，小洋樓里寂靜無聲，順著一樓走廊，在一字兒排開的門框上找房間號，走廊里的門和其他的長得不一樣，蒙著厚厚的皮革，詩睿的腳步聲響得鬼鬼祟祟。101、102、103……106，就是106，伸出手，還沒推門就打開了，里面的人早就在等著她。

昨天，小洋樓的人就到單位了，和平時見到的一樣，均著深色西裝，分不出這個和那個，和氣地打招呼，客氣地把文件、財務報表放在紙盒里拿走，柜子門、電腦貼上了封條。

大家不知所措地看著詩睿，臉上都是被嚇壞的神情，寫滿了不知所措。打量著熟悉的臉，想從那些面孔里找到究竟是誰，一眼望去，每張臉都好無辜。誰都不像那個誰。換個思路，自己有麻煩，誰是受益者，受益者就是那個誰。雷佳？王思潔？李一彤？詩睿感覺都不像。甩甩頭把這個想法放到了一邊，還是先把面前的麻煩解決再說。具體什么麻煩她也不知道，昨天捋了一晚上也想不出頭緒，有種無力感，像拼老命一拳打出去卻打在一團棉花上。

106的房間不大，十二平方米，一張桌子橫在中間，三張椅子有兩張靠墻對著門，已經(jīng)坐了人，一個坐在電腦面前，是書記員，另一個手邊的文件袋肉眼可見塞了很多東西，剩下背對著門的椅子自然是留給詩睿的。進門，墻上最顯眼的就是正對著她的攝像頭，沒有身子沒有頭，像《山海經(jīng)》里一只眼睛的怪物，無聲地盯著她。她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身子，那只眼睛又幻成一張嘴，大大地張開，里面空洞得沒有底，她升起被吞噬的恐懼，低下頭，在心里念叨：我沒看到你，你也不要看到我。不過是個攝像頭啊，想想她又不怕了，世間本沒有妖怪，作妖作怪的都是人自己，妖和怪不過是人想出來嚇人的，也有不愿意承認是人作妖作怪，制造出來替人背鍋的。

身后的門無聲地關(guān)上。坐下半邊屁股，身體的重心放在兩條腿上，上身與腿筆直地垂在一個平面，挺胸收腹，兩只手臂放在桌子上，便于集中精力思考。

看似睡著的癬斑種子沒有征兆地蘇醒，一陣癢，兩只手交握，下意識地用拇指去安撫它?？聪蚴持?，皮膚紅腫起來，表面泛起灰色的劃痕，紅腫的面積變大，詩睿知道它準備發(fā)作。

每次癬斑復發(fā)，母親都會萬千叮嚀，不要撓不要撓，詩睿從來沒有忍住不撓，撓破了，見到血了，詩睿才罷休。此時她努力地忍住。

“看一下這個？”

他打斷了詩睿的胡思亂想，文件袋里抽出厚厚一沓紙，推到詩睿面前。往字條湊了湊，字條亂七八糟，字跡上判斷有王思潔的，有雷佳的，更多的是詩睿自己的，紙張也不統(tǒng)一，有的信手寫在A4紙或餐巾紙上，有的從某個本子上撕下來，內(nèi)容五花八門，讓人不明所以，一堆數(shù)字下面有詩睿隨手畫的公主，有的曾經(jīng)被揉成一團又被強制展開，這些隨性任意的字條聚合在一起，卻讓人驚恐。

抬起頭，墻上的獨眼變成一張大嘴，詩睿覺得它在吸吮身體里的氣息，讓體內(nèi)的氣息瀑布般瀉下，衣服瞬間就被汗水澆了個透。詩睿沒了底氣。一身冷一身熱，如坐在過山車上，墜入巨大的深淵。

全是女人的單位更像家，嘰嘰喳喳，誰都不設防一樣，門從來不鎖，便于亂竄，找手機、找鑰匙、找飯卡，便于試穿對方的衣服。究竟是誰呢？雷佳？五年前雷佳老公吃完晚飯，說頭有點痛要休息一下，這一覺再也沒有醒過來。詩睿第一個趕到，抱著沒有表情的雷佳，竟然心疼的是自己，世界上竟然還有痛到連哭都不會的愛。本來沒什么可以交往的人，經(jīng)過這件事多了一個下班后喝酒聊天的對象。王思潔結(jié)婚以后一直在家照顧雙胞胎女兒，女兒長到八歲，才發(fā)現(xiàn)老公在外面養(yǎng)了一個十歲的兒子：“婚我是不會離的，他不主動提我更不會，就算他要提，我也不會離，拖也拖死他。”王思潔從朋友的妹妹變成同事，工資不高，足夠有驕傲的底氣就行。李一彤參加工作六年，從第三年開始一路股級升成副科級。她對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好，這樣一想，每個人都得到過她的好，不可能是那個誰。

字條已經(jīng)整理過，有秩序地疊放在一起，對面的人對有名字、有數(shù)字的字條更感興趣，提的問題從數(shù)字開始，哪一年？記錄的什么？詩睿記不起來，他就耐心地提示。有一張字條上的數(shù)字加起來一萬多，是雙十一在淘寶買家具又買了一大堆衣服鞋襪。銀行賬號和保險單號很好辨識。他盯著詩睿的眼睛看，不錯過一點情緒或微表情。每一張字條和答案都值得懷疑。慢慢地，她發(fā)現(xiàn)太過急切地想說明什么反而適得其反。她不再慌亂，有把握地毫不猶豫作答，記不起來的，做出努力想的樣子，并承諾事后給出書面的說明。厚厚一沓字條一個上午就問完了，看了一眼墻上的石英鐘，無聲無息地走到十二點，對面的人整理著桌上的東西，書記員噼里啪啦地在電腦鍵盤上敲擊。

知道他在用一種冷峻的威壓，等著詩睿給他更多想要的東西，她已經(jīng)不害怕他的眼神，詩睿直視著不躲閃。不怪他，小洋樓里每一個人的工作都這樣，就是幫別人找錯，找到錯就有工作成效。

詩睿動一下自己的身子，想把右腿蹺起來放在左腿上，放松一下自己的右腿，一動才發(fā)現(xiàn)兩條腿一直在抖，長長的裙擺擋住了尷尬。

還有什么需要說明的？對面的人一邊問，一邊把字條一張一張收起，詩睿臉上有了不甘，他每收起一張字條，就仔細回憶每一個線索，辦公桌上，抽屜里，揉皺的餐巾紙應該是在垃圾桶里，辦公桌的線索太過復雜，誰都進過她的辦公室，門后有一面鏡子，淘寶或京東的衣服一到，一群女人過年一樣，你換我換，在鏡子面前嘰嘰喳喳。每次詩睿都寵溺地看著她們，鏡子和新衣服就是讓女人歡愉的小零食。垃圾桶這個線索，可以把懷疑的范圍縮小很多，不過她得首先想起來字條扔進垃圾桶是哪天，再去查那天是誰值日。

最后一張字條也收進了文件袋，食指和拇指拎起文件袋上那根線，一圈一圈繞線把文件袋鎖死，終于忍不住，詩睿舔舔自己的嘴唇。

“這些……是誰交給你們的？”她想知道。

“我肯定知道是誰，紀律規(guī)定，肯定不會告訴你?！?/p>

“沒事，你們也是例行公事。還有什么事情需要說明的嗎？”

一定要說出什么來才可以離開嗎？詩睿心里很不爽，更急于離開，只有三個人的房間讓詩睿無比窒息。詩睿努力搜刮自己的問題，一想覺得自己全身上下都是問題。

對面的他察覺了詩睿的不適，問道：“如果你覺得不舒服，我們可以暫停一下?！?/p>

書記員停下打字，貼心地遞過紙巾，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滿頭大汗，一張根本不能解決問題，伸過手去接過第二張。

“不用不用。不用暫停，給我一杯水吧?！?/p>

視線盯牢杯口裊裊升起的熱氣。手心也熱起來，詩睿心里還在糾結(jié)：“究竟是誰呢？”

手機響了，對面的人示意她可以看，她掏出了手機，還是那個置頂?shù)奈⑿牛瑔査灰ビ罉房刺一ā?/p>

詩睿猶豫一下：“可以考慮?！彼芯窟^她的微信朋友圈，知道她的喜好，知道她每年此時都會去永樂看桃花。

永樂原本沒有桃樹，幾千萬年的地質(zhì)變化把巖層拱出了地心，巖層夾雜在土壤里，或碎裂成塊，或與土壤夾成一片漢堡，這樣的土不適合種莊稼，薄得像穿朽的衣服，一根棍子戳下去就能把“衣服”戳穿，露出白花花的巖層。幸得雜樹和荊棘不選土，肥也好瘦也好，只要有一點生機，就會落地生根，一頭鉆下去，穿過浮土，順著石塊的縫隙向下尋找能站穩(wěn)的土層，尋找提供養(yǎng)分的水，誰都不服氣誰，你依著我我靠著你，糾纏一氣，慌亂地生根，胡亂地生長，地不是好地，樹不是良樹，彼此相伴不讓世界顯得太荒唐。這點薄土只能種點菜、種點苞谷和洋芋聊以果腹。

有一年京官視察，帶了京城城郊的桃樹苗，讓村官們帶頭試種，北方的桃到永樂，結(jié)出不一樣的果，永樂桃成了它的新名字，也成為永樂鄉(xiāng)的支柱產(chǎn)業(yè)。十六歲的母親和外公外婆一起，把責任林里的雜樹砍掉，一點點深挖土地，地里的石頭揀出來，堆成一壟一壟的土坎，谷雨前種下桃樹，等著秋天果實的成熟。跟著永樂桃一起改變了永樂鄉(xiāng)和母親命運的還有永樂小學，永樂的娃娃們再也不用走十幾里山路到水口寺上學，母親也成了永樂小學的代課老師，永樂小學有了第一個大學生老師，教體育。

也在那個時候有了她。

準備把手機放回去，對面的人卻讓她把手機交出來。說要例行檢查一下手機。

想起置頂?shù)奈⑿盘枺蝗挥悬c慌。他的一切她一無所知，萬一，如果，可能……她突然一身冷汗。

想起了那天，站在街邊，夜在夢雨里更美，夢雨最會捕捉人心，也最會捕捉色彩，天上的地下的，落進夢雨的眼睛里，能抓住就隨手抓住，隨心所欲地貼在想貼的地方，高樓的玻璃幕墻上映出的是對面霓虹燈的光，地上的水印里各種顏色是過往的人手里的傘，米色的風衣像一團高光，漾著的光影，是她眼睛里浮起的水汽。

“等出租車？”他站在一團分不清界線的光影里問，眼底的關(guān)切讓她放下戒備。

二十歲初戀，瘋狂愛上一個彈吉他的青年，長頭發(fā)，一身牛仔服，每次彈著吉他，望向她的眼神讓她沉溺，母親卻一萬個不同意，說看上去不靠譜。一次意外懷孕，終于把藝術(shù)家嚇到人間失蹤。再談過幾次戀愛，母親總覺得這個那個都不對，想反抗，母親就拿她的初戀說事，讓她不能反駁。母親拿到了她配偶的話語權(quán)。二十五歲以前，家里的門檻都快被踏破，母親覺得可以再挑挑，挑著挑著就過了三十，三十以后的詩睿處境尷尬，高不成低不就?；位斡朴凭偷搅怂氖?，喜歡上一個離異男人，母親覺得對方的孩子才兩歲，詩睿自己生一個，還要帶大另外一個，太辛苦不說，孩子長大了還是幫別人養(yǎng)的。本來還想堅持一下，沒想到那個前妻成天和男人扯皮——房子車子票子，詩睿消滅了和他結(jié)婚的想法。

那天同學聚會很熱鬧，跟著熱鬧喝著孤獨的酒，出門站在街邊打出租車，心里就有點濕潤，遇上他上前搭訕，也就接了話，讓他跟著上了出租車，讓他跟著回了家。喝酒會讓人有借口，借酒撒瘋、借酒縱情、借酒澆愁，借著酒可以做一切不敢干的事。

兩個人又見過幾次，默契地誰都不問更多，她對他沒有多余的想法，只是覺得和他聊天有趣。她已經(jīng)定了婚期，男方上門提過親了，未婚和職業(yè)符合母親挑選女婿的條件。兩個大齡青年積極表現(xiàn)出配合，更積極的是母親和對方的父母。對即將到來的婚姻，詩睿沒有期待。

永樂看桃花的邀請，她不想拒絕。

對面的人看著她的手機，示意要查看她的手機。

水杯放在唇邊，一個姿勢定住了半天不動。

對面的他笑了，保證不看其他內(nèi)容，只看上個月的微信轉(zhuǎn)賬記錄，證實一些事情。

置了頂?shù)奈⑿牛刻於紩盏剿南ⅲ沂聡绿煜率率裁炊剂模痪湓挾紱]舍得刪。現(xiàn)在想來，那些沒刪掉的對話都有可能成為爆雷。只是此時她沒有反對的權(quán)利，乖乖地用手指點開了密碼，全身軟下來躺在椅子上癱開，反正自己現(xiàn)在就像一團面，正一片一片被削進一鍋滾開的水里煮，眼眶濕熱起來，詩睿掐著食指，試圖安撫躁動的癬斑。

大拇指迅速地劃動著，他也真的就是快速地瀏覽一遍微信支付，隨手將手機就放在文件袋上。

106室被輕輕推開，有人提進來三個盒飯，對面的他說：“休息一下吧，大家都吃一點東西，一會兒繼續(xù)?！?/p>

“不用客氣，不用客氣，我還不餓。”

“我們的午餐還是做得很好吃的?！?/p>

“真不用客氣，還有什么問題？我盡快配合，回答完問題我自己出去吃吧?！痹婎Ｖ幌朐琰c結(jié)束，話說完覺得不是很合適，估計今天要不說點什么，出不了這個門。詩睿伸手接過了盒飯。

盒飯做得很精致，魚香肉絲里的糟辣椒酸辣可口，魚香肉絲最重要的調(diào)料就是糟辣椒，糟辣椒對了炒什么都好吃，素炒的青椒土豆絲根根勻稱，青椒像翠，土豆絲像玉，透透明明亮晶晶的每一根都在勾引人，西紅柿炒蛋色澤鮮亮，頓時有了食欲。對面的兩個人早就開吃了，詩睿也就不再多說。吃完飯，連喝了兩杯水，上洗手間的時候，詩睿碰到了雷佳，說是在105，王思潔在104室，不知道李一彤是不是也被叫了過來。兩人不敢說更多的話，又各自返回。

接下來不再提問，家常閑聊，沒有目標，同事關(guān)系，家人情況，拉拉雜雜，鍵盤的敲擊聲一直沒有停，那些看上去無關(guān)緊要的對話似乎都被記了下來。詩睿不再猜度談話里是否有陷阱，想說什么說什么，一下就放松了，不再拘謹，談到開心的事情咯咯地笑出來，再喝水，拿杯子的手也不抖了，下午三點，終于結(jié)束了漫長的談話。

書記員校對了一下，打出來厚厚一摞，詩睿發(fā)現(xiàn)自己其實很會聊天，她以為自己很孤單，沒想到和她有關(guān)聯(lián)的人和事也不少。

拉開抽屜，拿出紅色印泥，每一頁有數(shù)字、有名字的地方都要蓋手印，仔細閱讀一遍，沒有半分差池，紅色的印泥被蘸過多次，每次詩睿都很努力，讓拇指蘸滿泥油，力爭每個指紋都按得周正。

“我那里還有一盒印泥，也沒用，明天拿來送你們。”

說完，詩睿馬上打住了，察覺到自己說了蠢話。每一個手印都慎重地比畫好，那些字像螞蟻，按重了怕壓死了，輕了又怕人不知道那是她的手印。

終于走出了小洋樓，詩睿有重生的感覺，站在雨里發(fā)了呆，半天回過神來，頭發(fā)上、臉上沾染的水汽用手一抹，黏黏地粘在臉頰上。癬斑在食指下不安分地躁動，凸起的地方更加紅腫。掏出手機，把上午想拍的藍色鳶尾花，花瓣上收集的雨霧凝成的水珠拍了，小花園少有人來，沒有人氣的叨擾，花兒開得格外干凈，蹲下來，長長的裙擺落在路面，輕輕地染了一點泥，手機里多出幾張低視角的照片，鳶尾花有了另外一種驚心動魄的美。九宮格的朋友圈一發(fā)，他馬上點贊，也立刻有人驚呼，這是小花園？似乎她干了一件了不得的事。

去永樂的車上，母親的電話一個接一個闖進，要去酒店定婚宴的菜譜。

單位有事，忙。掐掉電話，電話再次響起：“是你結(jié)婚還是我結(jié)婚呀？自己的事情一點不上心?！薄皠偛攀形I(lǐng)導打電話過來，半小時內(nèi)趕過去匯報工作，菜單重要還是工作重要？”電話頓時沒有聲音，詩睿知道母親想什么。母親想她更優(yōu)秀，婚姻是兩個人的事，一個人努力不來結(jié)果，像夢雨，看不透摸不著，誰都是在迷茫中。事業(yè)是可以牢牢抓在手里，成為屬于自己的東西，職務職稱都是優(yōu)秀的證明。

“定什么菜你看著辦好了，反正我沒胃口。參加婚宴的客人從來不會對上什么菜有太大的期待?！?/p>

車向永樂的方向進發(fā)，一片白茫茫中，風景跟著車的闖入一點點展開，好像從一幅畫里鉆進另外一幅畫。

穿過村子再穿過永樂堡就是桃林，村子里的房子甲蟲一樣順著坡爬行，污水從坡頂流下來，成了一條溪，人在污水里繞行，或搭半截磚，在上面跳，走到盡頭是永樂小學高高的堡坎，路往兩邊一橫，從母親不多的敘述里，她知道順著堡坎往右是母親曾經(jīng)的家，她每次來都往左，像是故意避開。順著菜地一路走，菜地里種著應季的蔬菜，半畝，無須用心打理，有陽光和水分，就能長出菜，并不指望它長勢喜人。永樂堡在菜地的邊沿，越過永樂堡，就是起起落落的桃林，詩睿腦補不出永樂堡外曾經(jīng)的古戰(zhàn)場的模樣。

還在半坡，就聽到嗩吶聲，長一聲短一聲，嗚嗚咽咽，聽起來像哭也像笑，這份熱鬧讓她有了向右轉(zhuǎn)的理由。小路上搭起了兩口灶臺，十幾張桌子，川流不息的人，一口灶上燉著蘿卜排骨，一口灶上架著四五層蒸格，屜格里蒸著各種蒸菜，頭上纏著白色孝帕的是主家，身上圍著圍裙的都是來幫忙的人。現(xiàn)在不興土葬了，人老了都得火化，但其他的都按老規(guī)矩辦，一家辦事全村人都上陣，不然等自家有事，就不會有人來幫忙，除了老弱，席間穿梭的全是幫忙的人，坐在席上的人剛坐下，周邊已經(jīng)站滿了人，研究這張桌子自己坐哪里。

看著詩睿他們一步步靠近，視線都集中過來，帶著詢問。她也不知道作何回答，只說自己聽見熱鬧過來看看，主家邀他們坐，她也不客氣，隨了一份禮，坐得心安理得，一面在穿梭的人群中尋找，試圖找到一張與母親相似的臉，或與自己相似的那一張臉也行。

母親離開后再沒有回來過，反倒是她，每年來看桃花成了執(zhí)念，每次心情都很惶惑，看桃花是借口，她有期待，期待一次偶遇，偶遇誰呢？外公外婆？體育老師？棺材里的人又瘦又小，年齡和外婆相仿，詩睿覺得外婆應該也是這副樣子，她很想知道外婆與母親到底發(fā)生過什么，以至母親的詞庫里再也沒有永樂這個詞，也不再踏足永樂。

輕輕的快門聲中，一轉(zhuǎn)頭就看見他正拿出手機對著她拍。

“你看，這個剪影好漂亮?！彼e著手機對她晃，靠攏過去，頭依著他的肩頭，就著他的手看照片，雨將桃林里每一朵桃花浸潤得玉石一般，自己那么喜歡雨，雨總是不辜負她，總會給她帶來喜悅。

手指上的癬斑一陣癢，她知道它又開始躍躍欲試。三年前食指意外受了一點小擦傷，創(chuàng)可貼貼上就能好的傷，卻總不見好，隔三岔五地紅、腫、癢、痛，半夜里睡著也透著心地癢。紅霉素眼膏、云南白藥，啥藥都涂不好，那道傷成了癬斑，丑陋得像塊破布，破布的皺褶下是鮮紅的肉芽，醒目的紅像地底的巖漿。曾經(jīng)詩睿想把長著癬斑的皮膚撓掉，讓皮膚長出新肉，用火烤過，打火機藍色的火苗之上，癬斑散發(fā)出令人惡心的味道。這些都消滅不了它，也用過很多藥，總是好不了。詩睿總是夢到一只叫窮奇的神獸，張牙舞爪地借著癬斑的殼，努力成為詩睿的部分。

“皸裂型的神經(jīng)性皮炎。”母親說，發(fā)作之初涂三九皮炎平就可治愈，詩睿放任不管，讓它發(fā)展成慢性神經(jīng)性的癬斑。相較母親的焦慮，詩睿已經(jīng)接受了癬斑的存在。對母親，她一貫不反對，但永遠存疑，尤其置疑母親最得意的職業(yè)，作為一個皮膚病專家，既治愈不了自己的灰指甲，也治不好女兒的癬斑。只是她的置疑，并不妨礙母親的照片在皮膚科的樓道里笑了幾十年，從來沒有被誰投訴過，皮膚科永遠是醫(yī)院里有神跡的地方，這里從來不會發(fā)生醫(yī)患糾紛，誰會因灰指甲、爛腳丫不治身亡？像銀屑病、紅斑狼瘡、性病這樣的疑難雜癥，有各種治不好的理由，皮膚病就像上古的神獸窮奇，邪惡、陰險、狡猾，學會了與人共處，即便它“聞人斗，輒食直者；聞人忠信，輒食其鼻；聞人惡逆不善，輒殺獸往饋之”。它還可以堂而皇之成為門神，雖然看守的是陰宅。詩睿早就放棄與癬斑的對抗和掙扎，癬斑不過是皮膚另一種形態(tài)的存在。

母親找到一味偏方，按方配了兩瓶藥水。沒有病人看診的時候，母親就用紗布、棉花、膠布給詩睿做了若干個藥指套——先用紗布環(huán)著手指，以手指為模，繞三層，紗布外面再覆蓋上薄薄的棉花，最后纏上膠布。指套不能太緊，緊了血脈不通，不利于手指的血液循環(huán)，松了也不行，容易脫落。用的時候，先碘伏消毒病指，再把指套灌滿神藥將它套在食指上，讓食指充分與外界的空氣和微生物隔絕，置身于神藥的治療環(huán)境。

拿著那堆指套，很感動。

每天母親都會打電話監(jiān)督詩睿，拇指在那一段時間失業(yè)了，隔著藥指套，問候不了癬斑。半個月后，食指果然好多了，皮膚也變得光滑起來。

看見手指上的指套，他問：“手怎么啦？受傷了？”

“沒有，只是一個癬斑。”她取下指套，把難看的癬斑舉得高高的，像舉著一枚獎章。

“哦。”

“三年了，一直不好，傳染性強，可能會長滿全身。”

“哦。”

還是一聲哦，指一個位置，讓她站在那里，云層被剝開一點點裂縫，正好透出光，斜斜地打在她的臉上。

“快，光線正好，把手舉起來，對，不要把臉擋完，只要擋出點意思?！?/p>

她把指套摘下來，隨手一扔，指套飛了一段，在空中凝滿雨氣，沉重地落進草叢里。舉起手，輕輕地擋住了自己的面頰，透過指縫的陽光竟然有一點點暖。

母親的電話響兩聲又掛掉，停三秒再次打過來。

“婚我們不結(jié)了?！?/p>

“為什么？你不是最期待嗎？怎么了？”

“氣死了，你知道不，菜單我和親家母都定好了，結(jié)果說到酒水，親家公的意思是上兩百多一瓶的習酒。你說，你們兩個都四十多，難不成這輩子還會再結(jié)一次婚？又不是你們兩個沒有經(jīng)濟能力，就算吧，兩家也不是拿不出好酒。我說婚宴的酒水一定要上茅臺，他們家不同意，我提議酒錢我們家出，親家公抹不下面子，說酒水怎么都該男方出，女方拿酒水太沒面子。這樣也行，我退一步，說起碼得是一千多的君品習酒，結(jié)果親家公怎么樣都不干，說是婚宴的酒就是一個過場，什么酒不是酒？你說說，有沒有道理呢？你拿個意見？”

“我倒沒有意見，什么酒不是酒，反正喝到肚子里都是一泡尿?！?/p>

“這是原則問題哈，婚禮請的都是有頭面的客人，酒水一定得夠檔次。結(jié)婚一輩子的事情，你們兩個不拍婚紗不穿婚紗也就算了，其他馬虎不得，兩百多的酒，讓親友們怎么看？你這婆家太輕看你了吧?！?/p>

“那你的意思呢？”

“先看一下，反正酒席的菜是定了，沒有下定金，這件事不能讓步?！?/p>

母親第一次干脆掛掉電話。

詩睿轉(zhuǎn)頭去看桃花，一朵一朵或抱成一團，或獨自綻放，每一朵花都開出自己的想法和模樣。他牽著她的手，看到中意的桃樹，邁過石頭壘起的田坎，有癬斑的食指窩在他手心，暖暖的，讓癬斑歡快地騷動著，雀躍得像她的心。

一塊石板平整而光滑，四面的棱角都被磨平了，四周留下了游戲的印跡。我們來拜拜？他說，臉上有狡黠的表情。好呀。說完詩睿就跪下了，把倒在地上的三根小樹枝，重新插進石縫里，他也跟著跪下，對著三根小樹枝，念念有詞，她以為會是桃園結(jié)義里的臺詞：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也要同年同月同日死，沒想到他念的卻是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她跟著轉(zhuǎn)身，和他相向而立，認真地拜下去，她沒想到夫妻對拜會是在一場游戲里，且被她和他演繹得如此慎重。一陣悸動之后，瞬間歸于平靜。關(guān)云長當年敗走麥城，劉玄德和張翼德也沒有履約，游戲哪里當?shù)昧苏妫?/p>

封存的檔案一件件從小洋樓里搬回來，貼在電腦上、辦公室抽屜上的封條也一一去掉，大家心照不宣什么都不說。按照指令，考勤和財務制度都用大字打出來貼在墻上，七八個制度往墻上一貼，辦公室不再有熟悉的模樣。

每個人都忙起來，多出很多要做的工作。辦公室多了一臺碎紙機，每天最忙的就是它，每間辦公室的桌子干凈得連灰塵都沒有。以前上班不打卡，有事做的時候，大家都不遲到，沒事情晚來點早走點也心照不宣，現(xiàn)在裝了打卡器，上下班都得把臉往上面杵一下。王思潔說詩睿是頭，不用和大家一樣，嚇得詩睿連連擺手。大門外的去向牌，記錄每個人的去向。以前詩睿偷懶，要打印文件，用微信把文件轉(zhuǎn)給王思潔，現(xiàn)在那臺老得開機需要十分鐘的電腦派上了用場。

詩睿打量著蝴蝶一樣飛來飛去的女人，每張臉都像那個誰，詩睿的辦公室里干凈了許多，不敢再隨手亂扔東西了，從前她是一個不愛收拾的人，雖然每天光鮮著出門，家里卻亂得像經(jīng)歷了世界大戰(zhàn)，每個柜子形同虛設，衣服堆放在詩睿隨手可以拿取的地方——沙發(fā)上、床上、客廳、可以拖行的衣架上，每天進出都看著不順眼，詩睿就是懶得伸手理一下，結(jié)婚對象說要認門，嚇得詩睿自己理了一天，完全沒有頭緒，王思潔來幫忙，整理出六袋要扔掉的東西：“佩服老大，這么亂竟然能記得衣服和裙子的搭配。”她也發(fā)現(xiàn)自己有很多問題，與母親關(guān)系形同水火，凡是母親說的都不信，凡是母親不同意的都要去做，沒有什么母慈子孝，叛逆似乎能遺傳。同事之間的關(guān)系讓詩睿很迷茫，她在盡力給大家想要的東西，以為那是她們需要的，小洋樓的經(jīng)歷讓她明白，她給的不一定是別人想要的，她沒給的或許正是別人甘之如飴的。自己還有點好色，喜歡漂亮的男生和女生。

夢雨中惡獸窮奇潛伏已久，借癬斑的掩護，隨時準備爆發(fā)。肉芽終于頂破皮膚，形成了皸裂，裂開的口子下面，看到又一個鮮紅的肉芽，她一直都知道，只要用撓過癬斑的指甲去撓其他的地方，一定會把癬斑傳染給那塊皮膚。這樣一想，食指的癬斑就開始癢，癢得鉆心，詩睿不再約束自己，左手的食指和拇指，夾擊著右手食指，詩睿遵從癬斑的想法，用粘了癬斑種子的指甲去撓想撓的地方。

進屋的時候兩個人的頭發(fā)都潤濕著，衣服粘在身上，脫起來不順暢，不順暢還因為詩睿的猶豫，身上已經(jīng)長了很多癬斑，鎧甲一樣，一個連著一個，既怕一身的癬斑示人，也害怕他看不見，不可能藏一輩子，詩睿也不想藏。如若就此結(jié)束，就是一段惡緣，彼此不再牽掛。

癬斑在暗淡的夜光下泛著冷白的光，詩睿感覺得到它的雀躍，跟著心跳的節(jié)奏，準備從皸裂的血口子里鉆出來。她回到那個夢里，混沌的沙陣漸行漸近，化沙成形，時而牛形，時而虎狀，有時候是一只眼的怪物，窮奇正突破癬斑的殼，努力成為詩睿身體的部分。

母親一輩子都想完美，詩睿一直不能實現(xiàn)她的愿望，她總認為自己不算最糟，她把身上和皮膚粘在一起的衣服努力脫掉，扔在地上，伸手，點開了墻上的開關(guān)，房間明亮如晝，她一身的鎧甲在燈光下閃亮。

責任編輯：朱亞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