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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水歸一

2025-06-14 00:00:00陳融
廣州文藝 2025年6期

1

十月末一個凌晨熹微時分,艾戈生被自己夢里的色彩兀然驚醒。

夢境透明如琉璃,一束深藍的光,穿越邈遠時空而來,在她眼前鋪陳開,凝成唯一色彩。藍光無限延伸,看不到盡頭,她覺得自己又躺在了波濤之上,躺在深藍的懷抱里。多年前在島城遇巧旅館的感覺再次降臨。她閉著眼繼續躺著,一動不動,又恍惚了一陣,似乎凡俗的身體稍一動彈,就會將正要逃離的藍光,彈得無影無蹤。

三天后,她動念開一家咖啡館,剎那間定下“深藍”這個店名,沒有一絲猶疑。這似乎,不太符合她的性格。

后來,當艾戈生回想這年秋天幾個偶然性瞬間時,深感不可思議,無法解釋的,她想,這就是天意吧。人的一生充滿無數偶然,而能夠上升為天意的,少得可憐。

開咖啡館的事情,她從沒告訴白翠和郝棋。白翠要是知道了,會第一個站出來阻攔,她不難想象母親沖她嚷嚷“你不是對賺錢上癮吧?還嫌不累嗎”時的那副表情。

郝棋遠在濟南,雖無法干涉她這個前妻,卻也少不了追著問這問那,甚至會打給她一筆款,她不想用他的錢開店。

創意在先,才有之后的開店之實,一系列過程繁雜勞神。店址最終選在了浙江理工大學附近的一條街巷。她沒時間天天泡店里,聘了兩名會做咖啡和烘焙的店員。多年前在島城遇巧旅館療養的那些日夜,成為她難以忘懷的記憶,部分設計風格就來自遇巧旅館給予的靈感。

裝修基本完工后,她第一次站到街道拐角,與其說是審視,不如說是來探望舊友。秋風微拂,夕光淡掃,眼前的“深藍”咖啡館,像極了一條停泊在海邊的藍色船只,似乎只要風一吹動,船只便昂首準備起航。她臉上露出一抹疲憊而滿足的笑容。

不僅室外是深藍主調,室內也以深藍為主,墻上的攝影作品和水彩畫,包括各類人文哲學文學圖書,基本是她的個人收藏,還有部分為朋友捐贈。每一幅攝影和水彩畫上,大海的波光云影呼之欲出,極具特色的海邊建筑風情,一派怡然自得,讓人內心安妥。深藍色的布質沙發,青花瓷桌布,角落里、書柜空當處,擺滿了艾戈生親手挑選的綠植盆栽。移步易景,似走在海邊長廊上,陣陣風聲和濤音,迎面撲來,深藍海水與潔白浪花,發出細碎吟唱,大海的味道游蕩在整個咖啡館。

朋友來看過后,說:“‘深藍’通體充滿神秘氣息。”

因所有創意想象均來自她個人,艾戈生自己倒沒覺著,她問朋友:“你覺得它像什么?”

“像一只藍鯨,一只藍色的船,還像一個,一個深藍的謎。”

艾戈生笑道:“深藍的謎?你的想象力可比我豐富多了,也更有質感。不愧是詩人。”

另一個直接對她說:“你這店很快會成為網紅打卡地,我現在就要申請加盟分店。別不舍得啊。”

當然,也有人對此表示不解:“你應該開一家心理咨詢室,那不是你最擅長的嗎?”

她不想多做解釋,沒奢望咖啡館賺太多錢,也沒想讓它太火,只是想給自己保留這么一個偷閑半日的幽靜之地。沒多久,“深藍”就成為這一帶有名的地標,年輕人、大學生占主流,一些藝術家喜歡來此小聚、低聲交談,還有些寫作者抱著電腦,幾乎每天來占據一個小角落,一待大半天。去掉店里日常費用和兩個店員的工資,還有些盈余,她覺得已經超出自己預想。

在難得的空閑時間,她讓自己變成一個陌生人,在角落里窩上幾小時,就著兩杯咖啡,敲打出幾千字文章,非常輕松。法國一些著名作家非咖啡館不能寫作,現在她理解了。在店員指導下,她學會了做幾款現磨花式咖啡,朋友來時,她喜歡親自操作,那份單純的勞作喜悅,一度讓她生出辭職念頭。

在“深藍”,偶爾,艾戈生會允許自己發會兒呆,那年島城臨別時郁青庭留給她的一封信,她還留著。他回故鄉承擔了什么樣的命運?現在過著怎樣的生活?她有過多種猜測。在她師兄、西安小說家汪雪林的長篇小說中,一個無意的舉動,讓“郁青庭”成為一個“負案在逃”的抑郁男子,從島城回桐廬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自首,在獄中服刑兩年。不知這是否出自小說家的虛構,不過,與郁青庭留給她信中的某些信息,卻也吻合。汪兄的長篇小說《海上歸來的人》,每隔幾年,她都會拿出來重溫一遍。最近這次重讀,就在不久前“深藍”剛落成時,此時她的感官還比較靈敏,她甚至想象到,某一天當郁青庭來到“深藍”時的詫異表情。也許自己的神思,游走得有些遠了,不過,在這樣一個地方和情境中,她很難不陷入對島城遇巧旅館的回憶,以及那個差點死于心碎的英俊男子。

多年前的一個深秋,艾戈生在島城遇巧旅館調養身體,遇見了失魂落魄的英俊男子郁青庭。出于職業習慣,艾戈生暗想:這究竟是怎樣的一個男子?他有什么故事?

兩人有過多次交談,艾戈生至今記得談話內容,因為她有寫日志的習慣。

最初,郁青庭只是想逃離原來生活的地方,逃離深夜噩夢。如果不是兩個月前妻子宋子穎意外亡故,他將繼續沉悶至老的生活,而不會心血來潮跑到這個海島上。可在這個陌生島城,面對一個陌生女人,他竟有了開口說話的欲念。

島城的夜晚,幾乎瞬間就把他降伏,海風吹向他,不裹挾任何悲情記憶。尤其值得寬慰的是,在這里,沒有宋子穎的手臂,穿過血霧伸向他,沒有噩夢繞向他的脖頸。這里的海水猶如一道堅硬至柔的屏障,竟讓他最大限度地得到安全。郁青庭發現自己已戀上了島城。

有時,他一整天不說一句話;有時,他可以跟艾戈生聊上好久,話題越發深入。艾戈生自己卻并不知道,他喜歡跟她說話,是因為她具備大多數女性缺乏的冷靜和通透,還因為,她是陌生人。

郁青庭說:“我想知道,在危崖上向下俯瞰大海,心里除了恐懼還有什么?若想自殺,只要稍稍向前走兩步,就可墜崖而下,一切可瞬間完結,世事紛亂再與人無關。可是在那一刻,突然有所醒悟,一個人要解決的心理問題比身體更重要,縱使肉軀消失了,那些問題依然存在,沒解決的問題就始終是問題。最初我不確定,自己來到島城能解決什么,是想短暫解脫還是永久解脫。因為家里兩個月前出現的一場悲劇,我行將就木,一度認為自己的人生也要終結了。來到島城海邊,感官變得特別靈敏,回憶童年和青春舊事,常常一邊流淚一邊微笑。原來的執念開始松動,恐懼感似乎沒那么強烈了。不知道,這是不是大海給予人的改變。”

艾戈生說:“你所說的心理問題或許就是你的秘密,你的秘密或許就是你抑郁的原因,促使你來到海邊的原因,盡管我現在不知道它具體是什么。你是來海邊療愈的,想從變幻莫測的大海上找到一些恒定的事物,想給自己找出一個答案,做出一個艱難決定。我這樣說,你不會介意吧?”

他點點頭,又接著搖頭:“可是,不是所有人都有勇士精神,生活中更常見的是懦夫,連自殺或面對自我真相的能力都沒有。”

“現代人對一切事都迫不及待,等不及果實自然成熟,就想盡辦法把它們催熟。既然死亡遲早會到來,人又何必太著急?讓它在該來時到來吧。生活是個最蹩腳也最偉大的魔術師,我想知道,在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它還能給我變出什么。無論是什么,最后那一刻才能揭曉,所以,我要等到那最后一刻。你呢,你愿意等嗎?”艾戈生認真看著他。

他望向遠處的海面,好一會兒才說:“我也有期待,只是還不確定,能否等到最后一刻。”

“相信我,只要愿意,都可以等到。”

艾戈生發現他悄悄轉過頭,似乎做出揉眼睛的動作。

這天,艾戈生知道了他的名字,郁青庭,家在富春江畔桐廬小城的富春江鎮。她將克里希那穆提的《心靈自由之路》和自己的兩本書簽名后送給了他。郁青庭異常珍重,每天都讀一些,內心一次次受到震撼。

對郁青庭來說,和艾戈生對話,既令他期待又讓他有些畏懼,那是因為她的語言已經如探頭般,觸及他心底的秘密和傷痛,他做好了向艾戈生傾訴的心理準備。

在島城停留兩周后,那個曾糾纏不休的夢再次出現,郁青庭知道,那些過往并沒過去,他得直面自己的恐懼了。他萌生看一場海上日出的強烈愿望。他看得分明,太陽是在掙扎中上升,兩種力量在其中較量,深海在它下方不愿放手,死死拉拽,而太陽要重生升騰的愿望誰也無法抵擋。他屏息凝神,內心肅穆,霞光像泉水般噴涌而出。一輪紅彤彤的新日,騰出海面,上升,再上升,世界有了光,陰暗轉為深藍,大海便再次復活。

帶著些微汗意,郁青庭回到遇巧旅館,一個曾猶疑搖擺多日的念頭,幾乎瞬間在腦中固定下來。他在房間里開始手寫一封信,給203女房客、情感作家艾戈生。而后在一個清早悄悄離開,回到桐廬。有一點可以確定,假如不是在島城的遇巧旅館遇到艾戈生,他不會在這么短時間里做出決定,一個對他現在、將來都十分重要的決定。

你與我認識的那些女子都不同,感謝你送給我的書,也請同時接受我的祝福,哪怕有一天我是在看守所或是在監獄里。富春江在我家門前日夜流過,以后假如你看到這條江,聽到這三個字,或許還會記起我這個人。

看到“哪怕有一天我是在看守所或是在監獄里”這句時,艾戈生的心猛然沉了下去。但這封信還跳蕩著清潔自重的調子,她陷入沉思,在窗邊站了許久。

艾原帶著妻子趙黎來杭州拜訪過一次,趙黎與艾戈生一見如故,她收藏了艾戈生所有的書籍,早就對這個姐姐傾慕不已。在杭州玩了四五日,臨別前最后一晚,聚在“深藍”包間喝茶聊天,兩人對店里的風格特色贊不絕口。

艾戈生問他們下一站準備去哪里,艾原只笑不語,一向大方的趙黎竟有點羞赧:“想去青島,十分向往那個海濱城市,竟然還從沒去過呢。”

艾戈生用手點點艾原:“這要怪你了。”

艾原做出一副委屈狀:“其實我也從沒去過呀。”

“那就更要怪你了。”她說完,三人同時大笑起來。

笑過,她心里突然咯噔一下,雖然笑意還沒散去,一個遠去的模糊面容,從腦海里驀然閃現,算起來,那個模糊面容離開她和艾原竟整整四十年了。這個數字把她嚇了一跳。為了掩飾自己的異樣,她拿著手機出了包間,說出去回復單位的未接電話。

她也不知怎么回事,每次見到艾原,總是難以抑制地想到小嬸嬸——艾原的母親。除了她和艾原,不知這世上,還有誰會念及一個自殺死去四十年的人,而她也只是偶爾想起。這終歸是件讓人無力傷神的事情。

回到包間,兩人正在談開咖啡館的事兒,艾戈生說:“你們要在蘭州開一家‘深藍’,我贈送所有創意。”

趙黎說:“我一進來就動心了。”

艾原滿臉興奮地望著妻子:“姐支持你,我也支持你。”

艾原第一次去山東時,和趙黎還在戀愛,遭到父親極力反對,她還記得艾原說過一句話:“如果我媽媽還活著,她是不是能支持我?我覺得她是會支持兒子的。”她看向趙黎,這個曾飽受家暴傷害的女人,如今笑起來仍像少女。

她也笑了,個中滋味,連自己都分辨不清。這說不清道不明的、甘苦交纏的、癢痛不分的,或許才是人生最真實的況味。艾原幼年喪母,如今陽光豁達,心地潔凈,她轉念又覺得,這值得慶幸。

這些年她一路向南,曾經如影隨形的北方,離她越來越遠,似乎已遠成一片模糊背景,可有時她又覺得并非如此。在午夜夢回之際,人生前十八年的舊人舊事,仍縈回在腦中,依然清晰扎心。新疆昌吉的那個農場,不是她的出生背景,而是打在她背上的一大片胎記,一種暗疾,她終生攜帶,直到能夠忽略不計。

2

和郝棋分開,不得不說,是步險棋,當初實因艾戈生被逼到絕地,心有余悸。

六年前,濟南歷下區,郝棋莫名失蹤多日,艾戈生報警后,開始了焦灼的等待。半個多月后,郝棋在新疆阿克蘇人民醫院被發現,只是在他身邊,還有一個受傷更重的女人,公司里的財務主管許心湄。一場轟動一時的失蹤案,最后以男主角破產私奔、車禍事故而收了一個爛尾,給她身邊一些好事者留下眾多桃色想象和談資。

直到婚姻出現裂變,她才恍覺,從前讓孩子做個平凡快樂普通人的愿望,其實也過高了。對自己,她不是動輒自戀哀愁的女人,但對孩子,或者對任何孩子,她都懷有深深憐惜。

生活和心境驟然狹窄逼仄,艾戈生不無嘲諷地想,即便一個自詡內心強大的情感專家,也未免高估自己面對突發現實的能力,那些無可隱藏的焦慮和抑郁,清醒得可怕的失眠,會輕而易舉砸碎女人花好月圓的美夢。她每晚需要依賴鎮定安眠藥物,才能入睡,并且不知自己的睡眠,要被這些藥片掌控到何時。當她在房間里悄無聲息地踱步,消耗過于漫長的黑夜時,她時常覺得,自己是夜晚一道變形的暗影。

作為情感專欄作家,多年來,她習慣于將別人的問題情感,放置在放大鏡下,分析它們的病理,探尋病灶癥結所在,然后再將它們拿到她的手術刀下,企圖在利落的幾刀之中,便將被病毒浸染的組織清除。她自以為對這一切,已掌握得萬分熟練,可當郝棋事發后,她那慣常服務于別人問題情感的放大鏡和手術刀,竟在頃刻間喪失功能,她成了個手無寸鐵的人。她第一次感到語言文字蒼白無力,甚至無用。

她賣掉了位于市中心的大房子,加上郝棋父母家人籌措的資金,總算替他還清銀行債務。自尊低到塵埃里的郝棋,羞愧難當,越發沒有底氣。她對男人說,你也不必如此,可隔閡畢竟是越來越大,難以縫合。郝棋想重新起家,卻怕拖累她,兩人誰都沒開口,分居還是成了事實。在那之前的數月中,艾戈生用客氣疏離和自我壓抑,讓郝棋成為一個低自尊者,而在內心深處,她從沒想去原諒接納他。

那年秋天的青島研修班,于她更像是一場深度自我療愈之旅。研修班結束后,那些能讓人泛起奇詭感、溫柔感,同時具有療治效力的海天云影,深深植根于她大腦中,她答應了杭州西子雜志社邵主編的邀約。她喜歡那個城市,喜歡人到中年還能夠像一粒草種般,隨心去漂流的心境,更需要在自己身上,發現更多可能性。

忽有一天,在一個月夜,艾戈生發覺自己不再痛恨郝棋了,纏繞她半年的失眠抑郁也被治愈。無論是她還是郝棋,從僵局中跳出,重新建立一個新的生活秩序,都是必要的。她竟然迫不及待,想跟郝棋徹底談一次,關于他們的現在、將來和孩子的成長健康。回到濟南,他倆在離家很遠的一間茶社,談了一上午,最終達成一致:她自己先行去杭州,郝郝繼續跟隨郝棋和姥姥在泉城上學生活。他們給自己的婚姻留出兩年緩沖期,這一考慮主要是為了孩子著想。

郝棋說:“你放心去杭州,我會把郝郝和媽媽照顧好,事業上也不會懈怠,我說過,賣掉的房子我會給你賺回來。”

她說:“市場行情難料,不必太辛苦,能正常運轉起來便好。”

從泉城《女性周刊》辭職,她獨自去了杭州,租了一套小居室,每月有一些固定的專欄、專稿要寫,一年有幾次長途旅行,生活得相對自主獨立。她一年回泉城三四次,假期郝郝會去杭城,跟她住一個月。

兩年很快過去,正當艾戈生猶豫糾結時,郝棋已看穿她的心思,主動化解她的心結:“你無須猶豫,即使我們不再做夫妻,也依然是朋友,不是嗎?”

她心情頗為復雜地說:“對不起,對不起。”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現在不說,以后怕是說不出口了。”郝棋笑了起來,她卻聽出笑聲里的辛酸。

艾戈生到杭州的第三年,郝棋拿出手頭所有的積蓄,又貸了一部分款,交上五成首付,為她買了一套八十平方米的二手房,白翠也帶著郝郝到杭州安頓下來。

這幾年,父子倆的感情未見淡漠,反倒因為距離彼此更加牽念,令她著實慶幸。

郝棋并沒和許心湄走到一起,倒讓艾戈生覺得有點意外。她以為自己退出這場婚姻,多少有成全郝棋和許心湄的意思。在一次聊天時,她有意無意提醒郝棋,應該有所盡責,沒想到郝棋卻說:“都是成年人了,不存在誰必須為誰負責的道理。我已因她大錯過一次,不能一錯再錯。近幾年還是用心經營公司,過幾年郝郝要是出國留學,也得能應付過來。”

郝棋的話外音再清楚不過:許心湄不是和他共度余生的最佳人選,他不能再輕易冒險。那一場劫難,讓他變得警醒睿智。其實,在郝棋的最深層意識里,即使和戈生分開,他對兩人的未來還抱持一絲念想,只是深埋在了心底。

艾戈生更不會知道,為了擺脫許心湄的各種纏人戰術,郝棋付出了多少忍耐和抗拒。終于在那場私奔事件發生六年后,許心湄對他徹底無望。

她怨恨地說:“既然你不愿和我結婚,當初又為何跟你前妻離婚呢?為何要給我虛假的希望?難道你從來沒愛過我?”

郝棋把目光轉向窗外,語氣淡淡地說:“在發生那件事之前,我從沒想過和戈生離婚,在那之后,也沒想離婚,只是情勢把我們逼到了那里。之所以做出分開的決定,是為了讓戈生能早些解脫,遠離我這個眾人眼里的渣男。這是我們之間的事,和你無關,你也不會懂的。你還年輕,以后有很長的路要走。”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開門離去。

身后傳出許心湄撕心裂肺的叫喊:“郝棋,你這個渣男,渣男!”

離婚后,艾戈生發現了一個和以前不一樣的郝棋,或郝棋的另一面。而在婚姻中為何沒看到呢,是他阻礙了自己,還是她阻礙了他個性的自由發展?或者說是他們曾共同阻礙了他、損毀了他?如果早些發現,是否他們也不會走到離婚地步?她實在弄不明白。

也是在離婚后,艾戈生越來越能感覺到,郝棋的好不是硬裝出來的。

她曾在閑聊時對母親感慨:“人真是奇怪,在一起時總看到對方太多缺點,而離開后對方的優點才顯露出來,甚至令人感到驚喜。是人的心理更容易出問題,還是婚姻制度有問題,這值得深究。”

當然,這只是她對自己婚姻的發現,事實上她經常聽到,一些男人在與妻子分開后更加不堪,貪婪冷酷暴露無遺,讓許多女人悔不當初。

白翠點頭說:“說起來還是郝棋本質不錯,只是耳朵根子軟,容易被人蠱惑。你當初來杭州時,他照顧我和郝郝,一直很細致。至今接打電話,還都叫媽媽。有的人,可就差遠了,即使死了,都無法念他的好。”

艾戈生知道母親又聯想到和父親的婚姻,當年父親艾鋼在昌吉農場事發,對她造成的傷害,在母親那里至少是雙倍以上。她趕緊把話題岔開:“好了,不談男人了,周末帶你和郝郝去桐廬玩一天。”

說完,她才意識到“桐廬”這個地名,從自己嘴里脫口而出。

是到杭州第二年的初秋時節,她應邀去杭州監獄,為服刑人員做一場“情感教育與人性救贖”報告會。參加報告會的服刑人員很多,有七八百人。除了她的說話聲,會場鴉雀無聲。有那么一瞬間,她的目光,穿越一大片穿灰色制服囚衣的人群,似乎掃描到一張熟悉的英俊面孔,她幾乎就要認出他,可轉眼再看過去,熟悉的面孔消失不見了。念頭一閃而過:難道是郁青庭?那個她在青島遇巧旅館遇見的憂郁男子?但很快她否定了這個念頭,或許是自己的幻覺。

數年后,有一天晚上,她偶然間看一檔電視節目,一些企業代表在公益活動上做捐贈。在一個男子轉身的剎那,她覺得男子就是郁青庭無疑,而鏡頭只一晃就過去了。對相隔數年的兩次“遇見”,艾戈生暗自慨嘆,也許哪一種“遇見”都是真實的,也許都不真實。

3

到杭州第四年,艾戈生就職的西子雜志社出現危機。《西子》是家庭情感類刊物,女性為主要讀者,發行量曾經非常可觀,這一年訂戶斷崖式流失。其實,下滑趨勢已持續幾年了,只是許多人包括艾戈生在內,都還在觀望,懷抱幻想,不相信形勢過于悲觀。何止她這一家刊物,全國的紙媒都在面臨一場生存考驗。每每和同事談及這個話題,她心緒不免蕪雜。

西子雜志社有十幾個人,還有幾位退休主編、副主編。人員負擔少是雜志社的優勢之一。經過幾輪密集開會商議,社里決定快速轉型,成立了西子新文化傳媒公司,應對市場危機。在盡量維持原有雜志發行渠道的同時,創辦了電子雜志,開設“西子夜談”情感公眾號。利用雜志多年的人脈優勢,后又做起了文旅項目直播,開始時,主要面對杭州、浙江,后來看到效果不錯,將范圍從省內擴展到全國。

艾戈生和另外一名記者,率先擔綱“西子夜談”情感公眾號主筆,那是兩年黑白顛倒的日子,常常為寫一篇爆款文章,工作到凌晨兩三點,直到培養出幾個文筆不錯的簽約作者,她才解脫。后來的文旅項目直播,她作為編導,要負責文字統籌,不停地飛奔開拔到各地,忙起來根本沒時間照顧兒子,幸有母親在杭城幫忙照應。

身心勞頓之余,艾戈生也一度懷疑,自己到杭州究竟意義何在。白翠勸她干脆離職回泉城,幫郝棋打理文化公司。白翠雖在江南生活了幾年,卻更留戀北方的飲食生活習慣。當然,還有一層意思,她力主戈生同郝棋復合。

郝棋也有幾次明顯的試探,說泉城隨時歡迎她歸來什么的。她好氣又好笑:“我什么身份啊,還勞泉城大駕歡迎我?現在離開,等于是從雜志社釜底抽薪,太不仗義了。”

郝棋立即換一副可憐表情:“是我期待你歸來不行嗎?”

“現在肯定不行。”她不再跟他糾纏。

質疑歸質疑,一待元氣恢復,她立即投入工作中。說到底,西子雜志社待她不薄,且不說當年邵主編的一個電話,及時將她從郝棋私奔陰影及三人錯位情感的焦灼中打撈出來,她才得以帶著一身療愈后的光華,在西子湖畔開啟新生活。

就拿眼下來說,盡管業務受到影響,社里也從沒扣減過記者、編輯的薪酬收入。當年邀約她去杭州的邵主編,現在身兼主編和社長職務,承擔的壓力,不知是他們編輯、記者的多少倍。除了雜志社工作,她還有自己的一堆文章要寫,每年跟出版社簽約一本情感話題文集,有一些重要講座活動。每次需要外出參加活動,無論社里多忙,主編總是爽快答應,從沒流露一絲阻攔意圖,還提醒她不要過度勞累,注意自我調節,倒讓她感覺歉疚。

在雜志社,艾戈生是屬于年齡偏大的,按說她也可以賣賣老資格,讓身邊年輕記者、編輯去沖鋒陷陣,自己有空躲點清閑。可記者、編輯總共不過十來個人,還恰逢社里轉型期,作為一個自籌自支的單位能存活下去,實屬不易。她有一句口頭禪,不是說給別人而是說給自己的:“多干點能累死人嗎?”

她怎么能在這時提出離開呢?艾戈生性格里兼有感性和理性,是伍爾夫“雌雄同體”理論的堅決擁躉。此外,她身上還透出一股俠義氣,這不是她的自我吹噓,是身邊一些朋友、同事對她的評價。

她很好奇,問一個年輕男同事:“你憑什么判斷我有俠義氣,難道因為我從大西北來,大大咧咧,不拘小節,有抹不掉的北方大女人痕跡?”

“其實你很精致,更像江南女子。”同事搖頭笑說,“也許你自己都沒覺察到,你情緒平穩得像一座山,哦,更像定海神針。壓力再大時,我也沒聽你抱怨過任何人和事,無形中就影響了身邊人。你給我的最強感覺就是:這個女人夠俠義。”

艾戈生捂嘴笑起來:“聽你這么一說,我也要重新發現自己了。”

她對自己的確有新發現:比起十年前、二十年前、三十年前,她現在已被磨礪得光滑圓潤,當然,這不是一個貶義詞,不意味著她圓滑世故、八面玲瓏,而是被時間打磨去掉了銳角和躁氣。她現在還在寫情感專欄,寫隨筆,可文章里少了些激烈,多了些隨性。還喜歡讀哲學和心理學,卻不會如以往那么刻意、用力。對家人變得有耐心,同母親和郝棋說話,還不時來句黑色幽默。多種跡象表明,她在變得更好。可這是真的嗎?

艾戈生何嘗不知,這不過是走到中年的一些表現,無關人生好和不好,只關乎心量的大與小。就像面朝一條大江,比起它驚濤拍岸的壯觀激越,她更愿意臣服于那一江春水向東流,匯入大海的宿命般的坦蕩。

當然,也可以將此說得美一些,這是歲月的饋贈。這些年,歲月饋贈給她任何東西,包括悲傷、苦痛和抑郁,她來者不拒,照收不誤。現在發現,這沒什么不對,當然也不值得當作功績,因為人活到后來,都是要冷暖自知,悲喜自渡,沒有人能夠例外。

4

那年從島城回到桐廬,郁青庭做的第一件事,是向魏紫說出自己的決定,遭到她強烈反對:“不,青庭,事情不是這樣的,是宋子穎自己不小心滑倒,和你沒有絲毫關系,你不要犯傻。”

“有沒有關系,我欺騙不了自己的心,躲不過夜間噩夢。”

“你已經傻了、瘋了,不為我這老人著想,也不為自己前途命運著想嗎?我再也承受不了你們帶給我的打擊了。”魏紫的眼里透出絕望和崩潰,卻仍不失強悍。

“沒你想的那么嚴重。我主意已定。”長到三十二歲,郁青庭第一次違逆她的要求,第一次給自己做了回主。

魏紫癱坐在沙發上,目光呆滯,兩腿不停顫抖。以后幾年中,她只記住青庭最后留給她的這副背影。

他有時覺得那些已很遙遠,有時又感覺近在眼前。那滑稽又可怕的一幕發生在自己家中。他在客廳讀報紙,從浴室里傳出嘩嘩流水聲,宋子穎在里面洗浴。浴室打開了一點,宋子穎露出頭叫他幫她拿件衣服來。他遲疑了一下,以前她也有過此舉,只是自己裝作沒聽見。這次他沒拒絕,去她臥室找到衣服,站在浴室門口伸手遞給她,眼睛卻看著別處。

宋子穎嬌聲說:“你給我送進來嘛,門口多冷呀。”

郁青庭只得進到浴室,氤氳的霧氣中,赤裸的宋子穎看著他嫵媚地笑著,輕輕扭動腰肢,向他走過來。他只覺得一陣眩暈,趕緊把臉扭向一邊。宋子穎已經到了他面前,伸手去解他襯衫的扣子。他用手擋住,說:“別,別這樣。”

宋子穎哧哧笑著,繼續把手伸向他:“青庭,我們是夫妻,是應該這樣的。過去的事情不提了,我們從頭開始吧,我會是一個十分優秀的妻子。”

宋子穎動手,將他的衣服一件件脫下來,最后只剩下一條內褲。青庭急忙向后退了一步。宋子穎跟上去,將自己緊緊貼上他的身體,她不相信這種時刻,他還會繼續退縮。一股濕漉漉的芳香直奔郁青庭鼻孔,他的身體仍木然地站著。

宋子穎的手和腿將他越纏越緊,短暫的窒息后,他清醒過來,企圖推開宋子穎,可是他越推,她纏得越緊。

他氣惱地說:“你有意思嗎?這是性暴力。”

聽到這句話,宋子穎從他身上滑下來,嘲笑地說:“你也好意思說,結婚幾年我當了幾年尼姑,你不體諒我反倒指責我。那我今天就性暴力了,你去法院告我吧。”說完,宋子穎要再次去抱住青庭。他向后退去,宋子穎眼見他要逃離浴室,向前急走了兩步。

宋子穎向青庭伸出雪白的左臂,希圖抓住他、貼近他,她多么渴望與他合為一體。她的手已經碰到了青庭的指尖,就在她以為能抓住青庭時,腳下一滑,整個身體重重向后仰躺下去。最后,她只看到他驚恐的眼神和張大的嘴巴。宋子穎的頭撞在了浴缸的邊沿,一縷縷血緩緩從她頭上冒出來,洇紅了一地。

他扳起她的上身,大聲問她怎么樣了。宋子穎一個字也沒再說,青庭感覺她的眼神只匆匆瞟了他一下,眼睛就閉上了。

郁青庭心里驚恐茫然,他先給母親打電話,又打了120。魏紫到家時,120還沒來,看到眼前氣息奄奄的宋子穎,魏紫頓時暈倒。

在醫院重癥監護室只待了三天,宋子穎被宣告身亡。對于宋子穎在自家浴室的意外亡故,很多熟人被震驚了,惋惜宋子穎、同情青庭者占多數,但也有人表示懷疑,比如宋子穎的父母,因所受刺激太大,根本無法面對事實。郁青庭從始至終,不做任何解釋,木然枯槁。在青庭的強烈建議下,他和魏紫傾盡家財,湊齊四十萬塊錢,交給宋家。

在夢中,宋子穎一次次向他伸過來手臂,郁青庭每一次都清楚她的意圖,她要抓住他。浴室地板看著好看,卻不怎么防滑,當初裝修選料全是魏紫一人做主,他兩次在洗澡時差點滑倒。的確,在那最關鍵一次,她的指尖已經夠到了他,他掙扎了片刻,出于抗拒和厭煩,伸出右手,將宋子穎的手指推了一下,只是輕輕推了一下。后來的一切,都是源于這被疏忽的一瞬間。

因女主角在家中意外死亡,三年婚姻急劇終結,痛感卻不顧婚姻已死的現實,被無限拉長,不知終點在何時。周圍的同事、熟人都覺得命運對他太苛刻,紛紛將同情的眼光,將一句句撫慰投向他,可他只想躲避,只想獨自度過漫長的白晝和黑夜。就在相繼有人去安撫他時,他前往一個島城。

宋子穎靠計謀,從他母親那里贏得一個空殼婚姻,其實,他并不怨恨宋子穎,也不希望她死,他只是,從沒愛過她。

被郁青庭的母親魏紫強行拆散戀情后,郁青庭的昔日戀人嘉齡,在絕望之余去了上海讀研,畢業后留在上海一所高校任職。按照之前的約定,兩人此生不再聯系對方。可當宋子穎身亡的消息傳到嘉齡耳邊時,她還是忍不住給郁青庭發了兩條安慰短信。郁青庭落下了幾滴眼淚,不是為自己悲傷,而是為自己的無能為力哭泣。

過失傷人,只是因為躲避和疏忽。對郁青庭的主動上門,感到意外和愕然的不僅是警方、一些熟人,還包括宋子穎的父母。

當這對老夫妻得知,郁青庭和宋子穎的幾年婚姻,竟無一日夫妻之實時,再度老淚縱橫。他們這才明白,當年和魏紫一明一暗聯手,強行拆散郁青庭戀愛的結果,竟然如此慘烈,真相尤其不堪,簡直是對他們作孽行為的一場報復。兩人遂將對郁青庭的怨恨,自此放下。

兩年監禁或許并不長,卻令一個人的下半生,變得更詭譎,難以揣度,特別是像郁青庭這樣的高學歷科技人才。消息一出,在桐廬掀起軒然大波,最受重壓和摧折的,是他父親郁彥聲,瞬間老了十歲,郁彥聲不停地自我譴責、懊悔:假如不是自己急于解脫,同魏紫離婚,令郁青庭落入母親的掌控中,兒子怎么可能遭受如此重創呢?

幾個月后,嘉齡才從同學嘴里聽到信息。她剛剛產下一個嬰兒,心情在喜悅和悲傷之間,反復輪回。嘉齡也時常陷入悲傷自責,她喃喃自語:“青庭,對不起,是我不好,怪我沒堅持住愛情,怪我沒守好你。”

有時懷抱嬰兒,她的眼淚不知不覺滴下來,滑落到嬰兒臉上,清脆啼哭響起,方才驚覺自己失神。

后來,郁青庭的目光,緩慢地越過高窗,與窗外的那一小片靜寂會合,再繼續向上穿越,那上面是眾生仰望的天穹。他想起一年前在海島上,度過的那些清晨和夜晚,那些深藍和陰雨,終于明白,自己何以會成為現在這個人。這是他自由選擇的結果,結果是他獲得了平靜,夜半不再被噩夢糾纏驚醒。他的臉映在一小汪月光里,像浮動在清涼的水中。他對水總有特殊感覺,無論是江水還是海水,或者可以說,他所有的故事都和水有關。

確如艾戈生所言,他在離開島城后,更想念島城的云水圖卷。關于艾戈生在那次離別后的故事,他不會知道了,更不知道僅僅過去一年,艾戈生會再次抵達島城,經歷噩夢和許多不眠之夜。離開島城時留給艾戈生的那封信,他還清晰記得自己寫下的最后一句話:富春江在我家門前日夜流過,以后假如你看到這條江,聽到這三個字,或許還會記起我這個人。為了表明他的真誠和謝意,他在信后綴上了自己的名字。

艾戈生的報告會效果不錯,他沒想到還能見到她,盡管是以這種方式,在這高墻內,他欣喜于再次見到她。周圍的人都聽得極認真專注,可他的思緒,不自覺飛到那個深秋海邊。他坐的位置距離艾戈生較遠,一眼不眨地看著她,不確定她是否能發現自己。然后的某一刻,就在她的目光向他這邊掃來時,郁青庭突然低下頭,彎腰整理鞋帶,順便平穩一下心跳。

和艾戈生的兩次遇見,只有郁青庭知道是真實的。只是,后來她在電視新聞上看到自己的那一瞬,他并不知情,而屏幕上剎那轉身,從鏡頭里消失的年輕企業家,的確是他。

5

獄中兩年,郁青庭閱讀了一百多本書,文學、哲學、心理學、社科圖書,甚至宇宙天體。讀書的隱秘快樂,不僅化解了獄中的枯燥煎熬,還令他心志沉潛、冷靜淡定。他閱讀艾戈生送給他的《心靈自由之路》,不時心緒激動地,向看不見的窗外遠眺。

出乎所有人意料,他的性格開朗了許多,還主動為身邊其他人疏導心理,化解矛盾。出來后,他很快找到定位,到一家私營企業應聘,兩年后,他賣掉自己名下的一套房子,小成本獨立創業。

再后來,郁青庭萌生收養一個男孩的意念。

在那之前,他數次參與公益組織發起的救助活動,資助過兩個藏族女孩讀大學,還多次參加一些公益捐款。

可這次不同,他明確想收養一個孩子,到自己身邊生活,以父親的名義陪伴孩子長大。念頭一出,他立即上網了解收養條件,發現自己年齡符合要求,便在多家相關網站瀏覽信息,打了多個電話咨詢。最初,他想收養一個藏族男孩,不過考慮到民族習慣,他改變了主意。四月的一天,和一家機構聯系妥當,他寄出收養申請和一沓證明材料,等待了兩個多月后,才被告知,他的收養申請已經評估通過,結果還不錯。于是他乘飛機去四川,找到達州的那家兒童福利院。根據他的要求,福利院為他挑選了一個兩歲多點的健康男孩。

在去達州之前,他把自己的決定,告訴了父親郁彥聲。郁彥聲有些顧慮,給他提了一堆建議,他點頭說:“這些問題都已考慮到,我已經過四十歲了,您不用擔憂。”

魏紫那邊,他并沒打算跟她請示商量,直到豆丁到來兩個月后,她才得知,不免又發了頓牢騷。郁青庭一點也不生氣,慢悠悠回擊道:“是我自己收養孩子,你要是不待見,最好別跟豆丁見面,否則對孩子成長沒益處。”

魏紫努努嘴,不再說了,她現在有些懼怕青庭這唯一的兒子。如果推算起來,她的懼怕感是從青庭主動投案時開始的。

豆丁是個孤兒,父母是從異地到達州的打工者,因一次交通事故,夫妻雙雙遇難,豆丁當時才一歲,話都不會說。雙方老人亡的亡病的病,無力再撫養一個嬰兒,便由福利院先代為撫養,再尋找合適的領養家庭。

第一次見面,孩子十分怕生,躲在保育人員身后,不敢上前。郁青庭蹲下來,拿出專門準備好的糖果、玩具,對孩子笑說:“豆丁,這些都是送給你的禮物,我們一起來做游戲好嗎?”

孩子終于露出頭,盯了他一會兒,微黑的小臉上,兩只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眨了幾眨,然后視線落在一堆糖果、玩具上面。豆丁慢慢走到郁青庭對面,蹲下來,伸手去摸一只色彩鮮艷的樹脂小恐龍。第一眼,郁青庭就喜歡上了這個男孩,恰是豆丁的怕生膽小,令他心底的憐愛瞬間被激起,生出人生中第一縷父愛。

陪孩子玩了一上午,豆丁就跟他熟了,高興得不時笑出聲。那次,他在達州停留時間較長,直到孩子跟他完全融合,關系親密,他想,這是孩子和他有緣。福利院見他真心疼愛孩子,豆丁跟他變得快樂活潑,親子關系融洽,便跟他辦理了領養登記,簽署了協議。等到所有程序一一辦妥,又過去了一個多月。白日陪伴豆丁無暇過問生意,就在晚間或筆記本上或電話里處理工作,而豆丁對他已相當依戀了。

他覺得,收養豆丁,才是這一年中最重要的事。

他抱著豆丁登上返途飛機。一路上豆丁趴在他胸前,兩臂緊緊抱住他的脖子,小臉貼在他耳邊。從來沒有過的酥軟幸福感,夾雜一絲絲生命莊嚴,電流般震顫在郁青庭身心間。因這小小生命對他生出的依賴和依戀,他要求自己,必須像一個真正的父親那樣,甘愿為孩子付出所有。回來給豆丁上戶口,在戶籍登記表上寫下“父子關系”時,他手上竟然一陣顫抖。

他沒讓豆丁過早進幼兒園,請了一個忠厚保姆白日照顧,下班后他自己帶,和孩子做智力游戲、讀故事。豆丁很快適應了杭州的生活和飲食習慣,剛來時,說話吐字不清,斷斷續續,半年后,已經能說出一口流利的普通話,并能準確表達自己的意愿和情感。早晨醒來時,豆丁把小手扒在他臉上說:“爸爸去上班,豆丁在家乖乖玩。”下班進家,豆丁顛顛地把他的拖鞋送到門口,那一刻,他的心融化了。豆丁的每一次變化,都令郁青庭感到驚喜,也讓他感嘆生命的神奇,事實證明,他曾經的顧慮是多余的。

第二年春天,豆丁以“郁聰”為學名,進入家附近的一所幼兒園。豆丁乖巧可愛,卻也不失孩童頑皮。那一兩年,郁青庭讀了大量兒童心理學和兒童成長教育書籍。陪伴豆丁成長的過程中,他感覺到自己的變化:性格越發柔和,而心意越發堅定,他也覺得詫異。他甚至認為,自己真正成熟,是在帶豆丁到杭州之后。

收養豆丁后這幾年,他每年仍做慈善捐贈,已成習慣。他很少在捐贈儀式上發言、侃侃而談,更不喜歡報紙、電視采訪。他只是想在自己能力許可下,幫到一些弱勢人群。曾經,他也屬于弱勢人群。

郁彥聲看著他有條不紊,把豆丁照顧得這么好,不禁好奇心大發:“豆丁已顯示出不錯的潛質,一個人讀幼兒畫報、做游戲都十分專注,你自己又那么忙,是怎么做到這些的?”

他笑道:“不會可以學嘛,您在這方面給我做出了榜樣。”

“別提什么榜樣,我是個不稱職的父親,當年我難辭其咎,對你始終負疚。”郁彥聲趕緊擺手,語氣中充滿對自己的指責。

郁青庭輕聲說:“那些不都過去了嗎?”

“有些是過去了,可是,唉,”郁彥聲沉默了一會兒,小心問,“真不再考慮婚姻了?”

他淡淡回道:“不會去相親,不會刻意考慮,以后也許會有機緣,不過目前還是單身更適宜。”

公司運營逐漸穩定,他不急于冒進擴展,一直是在守成中穩健上升。也正是因此,無心的寡欲反倒救了他和公司。他有了更多時間陪豆丁,周末和寒暑假,他喜歡帶孩子去周邊旅行游玩,從不覺得厭煩。郁彥聲要是沒啥事,也常跟他們一起外出。

身邊不止一個朋友對他說,豆丁相貌越發像他了,他爽快回應:“當然了,我的兒子嘛。”

有一次,他帶著豆丁到富陽游玩,沒想到在江邊棧道偶遇嘉齡。算起來,自從兩人戀情被他母親魏紫強行打散后,他們竟然十二年沒見了。他以為自己能夠平靜,結果心里還是一片兵荒馬亂,手足無措,萬般心結,無從說起,眼睛甚至不能平視嘉齡。

嘉齡陪著母親來玩,郁青庭跟她們打過招呼,老人就去了一邊,顯然是出于避讓。

嘉齡比過去稍微胖一些,皮膚還同過去那樣,白瓷一般。她仔細打量著青庭,欲言又止,終于忍不住問道:“這是你兒子?長得好可愛。”

郁青庭低頭看了眼豆丁,微笑說:“是的,別人也都這么說。”

嘉齡面露疑惑,因為在不久前,她還聽吳應雄說青庭一直單身。說完這句,兩人都不知說什么好,沉默了片刻,氣氛有些尷尬。嘉齡抬頭看看不遠處的母親,對他說:“青庭,我的手機號沒變。別忘了,我們還是同窗好友。我先走一步。”她不再看他,轉身快步追上母親。

青庭愣了一會兒,看著她們母女走遠,牽著豆丁去了另一個方向。四歲多的豆丁問他:“這個阿姨是誰?長得像我的老師。”

“她就是老師,大學老師,是爸爸的同學和好朋友。”他眼睛看著遠處答道,心里被彌漫上來的悵惘,打濕一片。

“我在幼兒園也有一個好朋友,是個男生,女生也能做好朋友嗎?”

“那當然可以了。”他胸中柔情夾雜著傷情,不過要是仔細辨別,還是柔情更多一些。

準備返程時,他給嘉齡編發了條短信:“今天見到你很高興。豆丁是個孤兒,兩歲時被我從四川達州收養過來。”想了想,他又把信息刪除了。

啟程十分鐘后,嘉齡給他發來一句話:“你看上去不錯,我很高興。”

兩人的心靈感應,依然溫柔而強烈,他把穩了方向盤,心里那團名為“愁緒”的老虎,漸漸安定下來。

6

二〇一九年四月,一個上午,郁青庭到浙江理工大學辦完業務,在附近偶然發現了一家咖啡館,名字竟然叫“深藍”。他大為驚奇,在街角呆立一會兒,覺得這個“深藍”咖啡館,好似一艘剛剛遠航歸來靠岸的藍色船只,攜帶著海上的風暴和秘密,即使現在平靜地駛入港灣,它的神秘和過往,仍讓人百般揣測,難以忘卻。

輕輕推門進去,咖啡香味撲面而來,一種讓人愉悅的香味。店里顧客不少,一男一女兩個年輕服務生在店里忙活。放眼看去,室內更叫他稱奇,滿墻的藍色風景,云水變幻無窮,充盈著自然的力量。他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點了杯拿鐵。瞬間,他回到八年前島城遇巧旅館度過的那十五天,后來他才知道,那十五天的重要性,超過十五年平庸歲月。

大海的轟鳴聲穿墻而出,有節奏地拍打他的耳膜,一種熟悉的親切感,似一團海浪向他沖過來,他感覺鼻子有些微微發酸。在那并不太久遠的過往,他從那些平靜與風暴、蔭翳與明亮、灰暗和湛藍、毀滅與重生的對立中,發現并抓住某種神示的啟發,最終令自己獲得平靜與解脫。

那些過去緊纏他不放的噩夢,從他入獄就沒再出現過,偶爾,他在夢里會看到宋子穎模糊的面容和背影。他從沒想過讓她死,只是沒愛過她。他如憐憫自己一般,憐憫那個遠去的生命。

只坐了半個多小時,手機鈴聲打破他的冥思,公司那邊打來的,主管有重要事情向他匯報,問他何時方便。

他看下手表,說:“現在就回,在公司等我。”而后匆匆離去,甚至沒來得及跟服務生多聊幾句。

回去的路上,他想,開“深藍”咖啡館的,究竟是何種人呢?是男人還是女人?是青年還是中年?他甚至覺得,連想象這種事都有些神秘意味。

第二次去“深藍”咖啡館,隔了兩年多,路過該地。即使已有點預感,他還是不甘心地把車拐進去。“深藍”店門緊閉,此時街上人影寥落,勁猛秋風將樹葉刮得漫天飛舞。他扶了扶醫用口罩的邊緣,最后看了一眼這艘沉默的船只,謎團般的船只,懷著遺憾和迷惑離去。

7

隨著長篇小說《海上歸來的人》出版,帶來聲名大噪,汪雪林沉寂幾年的生活,被嘈雜的人際交往打破。他在經歷了短暫的忙碌過頭之后,不無恐懼地審視眼前境況。他有預感,若不及時剎車,很快又會返回被自己厭棄的過往,即便是被動,也免不了被世俗名利吞噬。他已經適應了清寂的生活,并能安之若素。確定眼前的熱鬧不是他要的,于是橫下心,對各種邀約、演講、無聊飯局,一概拒絕,對熱衷探聽他私人生活、五花八門的婚姻介紹,一概拒絕。那些企業老板、精明的文化中介及各色閑雜男女,看他這個人如此不近人情,便很快轉頭,仿佛被一陣大風吹跑,吹干凈似的,突然間不再有人聯系他,倒正合汪雪林心意。

古城昔日的風雅和文氣日漸稀薄,或許只能到歷史的簡牘書頁間尋覓,他對現實關系生出疏離心,流連在山海之間的時間,遠超在古城家中的時間。后來,曾經的熟人們,幾乎很難再看到他,他們也只是有人偶爾提到他,其他人便幾乎異口同聲說,你說汪雪林那個怪人嗎?他與世隔絕,很久不見他蹤影了,然后很快轉移了話題。

終南山是汪雪林常去閉關讀書寫作的地方,在那里,他見到了許多和他有相似經歷與志趣的隱者,他們中有學者、畫家、詩人、禪修者、手工客、藥師、山林聲音采集者、植物學家,他同他們深談,聽他們講生命中的暗黑時刻與破繭重生,講深山隱居種種神秘到無法解釋、不可言說的體驗,不知不覺,有時聊到凌晨熹微時分。他也跟隨他們,去攀爬山里最隱秘的懸崖峭壁,一起屏息眺望新生的太陽緩緩上升,聽鳥群用各種不同的啼聲,喚醒沉睡的大山。

更多時候他獨自滿山尋幽,發現山的最佳境界,是寂靜。

初春某一天,他在一段山崖下面,偶然看到融雪從老樹枯枝、黑色絕壁上點點滴落,又透過枯草匯成水洼和溪流。這一細小觀察,迅速把他童年的深層記憶打開,他回憶起幼時在秦嶺上度過的某個寒假,甚至清晰地想起初春融雪的滋滋咕咕和滴答聲,那時,他是一個對奇妙的世界,深感快樂和滿足的孩童。在山間閑游,他發覺自己的感官,逐漸恢復到少年時的敏銳,仿佛他本來就是大山的兒子,而和隱者們談話,他的意識卻要貫穿多個領域,打通多個不同維度。這兩種力量差異很大,但糅合到一起,竟為他的最新寫作打通一條奇特通道。這些深度談話,后來出現在汪雪林的一本新書里,這次不是小說,而是一本非虛構談話錄《終南山隱者之路》,再次在文學圈引發轟動效應。

自從有了青島八大峽送歸亡妻萬芳那個特殊時刻,汪雪林每年夏秋都會去往島城,在那里停留的時間越來越長,從半個月延長到三個月,有時甚至更長,他的余生,將和那片海域保有相同的呼吸和節奏。每天在海邊行走或慢跑五公里,汪雪林諳熟大海的各種表情,每天潮頭掀起的高度和密度這些細微變化,都落在他的觀測中。他甚至聽到了從海中心深處傳來的聲音,許多人的聲音中,包裹著萬芳的聲音,如泣如訴,如歌如吟,不絕如縷。

他跟女兒汪小舟說:“這不是幻覺,在這里久了,有一天你也會聽到。”

畢業后留在京城工作,汪小舟工作忙碌,曾苦惱于無法照顧父親,提出讓他去京城定居,無論她怎么勸說,汪雪林也不愿去,說自己就喜歡在山海間來來往往。

此刻,汪小舟在電話那頭,流下一臉溫熱淚水。她毫不懷疑,這片大海已經印到了父親心魂里。

某個晚霞滿天、美得詭異驚心的秋天黃昏,汪雪林駐足在一片地勢較高的堤岸上,大海平緩、有節律地,一次次涌向沙灘,幾只小船,漂蕩在遠處水煙中,遲遲不愿返航。一輪紅碩落日,貼在西面遙遠的海平面上,在它下沉之前,它拼盡全力,將光灑向世界。相較無所畏懼的初生朝陽,落日里融滿對人間的印記與留戀,五十五歲的汪雪林,覺得落日更具故人般的情義。遠山若隱若現,在他的視線盡頭,大海沒有邊際。有水里岸上概念的只有人類,對大海來說,沙岸是它的一部分,海平面以上和海平面以下也是它的一部分,他突然想到,人實在沒必要,執著于“此岸”“對岸”的二元對立。

汪雪林撥通艾戈生的手機,她此時正陪著母親,在西湖的橋上看晚霞飛渡。

“戈生,你相信嗎,我在島城海邊,見到了小說中的多個人物,郁青庭,哪怕我只見過他一次,也忘不了他的容顏。不僅是郁青庭,還有艾原,他們走在陌生人群中,與我擦肩而過。我在文字里為他們傾注過全力,水和云對我產生了什么樣的啟示,就對小說中的男人女人,產生什么樣的啟示。他們和我一樣,在被大海揭開真相后,面對破敗與錯誤百出的過去,承擔各自命運。現在,他們作為一個個獨特個體,繼續走向一個比眼前更浩瀚、更壯烈、更難以命名的海,在他們自己的人生海海中漂流,順流、逆流,上浮、下沉。世俗意義上的成功與失敗、巔峰與低谷,在我看來,不過是一波又一波不同波長不同波峰的浪。生命來來往往,都被最后一股浪送到寂靜之地。我再次感覺萬芳所做決定的正確性,她以自己的死亡和智慧,讓我得到救贖。你看大海經歷了一切、完成了一切,可是它從不悲傷。現在,起潮了,風潮里有無數聲音匯合在一起,發出吟唱。”

在艾戈生聽來,汪雪林流向她的聲音,滄桑又柔軟,疲憊而溫情。

她抑制著自己的語調說:“在他們之中,還有一個我。”

她承認,自己無論如何,也寫不出、說不出作家汪雪林這么詩性的語言,現在再回頭,看那篇十年前在島城女性主題研討會上寫下的文章,雖生硬有余,可畢竟是她真實的自我和過往。一個人,不論男人女人,若不能隨著時間成熟通透,固然可悲,可若是因為當下的圓潤老到,就隨意嘲笑自己過去的尖銳和執拗,便矯枉過正得虛假可疑。

艾戈生相信,即便自己再重新活一次,她在過往的那些瞬間,那些風暴肆虐席卷她時,依然會做出同樣選擇,愛憎分明,追根究底,毫不遲疑。

8

在郝郝剛上高中時,艾戈生和郝棋已有謀劃,讓兒子高中畢業去英國讀大學。可他倆都沒料到,意外說來就來。郝棋極力寬慰艾戈生,說郝郝的學費已經準備好,沒問題,不用擔心。郝棋十分體恤他的員工,當初公司出現重大危機、他東山再起時,這幾名員工給他許多支持,因此,不管環境怎樣,他還是堅持按時給員工發工資。

即便他從沒流露過,艾戈生豈能覺察不到?比起郝棋的壓力,她發覺自己的問題,只是工作勞碌一些而已,不值一提。如果還提,簡直是矯情。

思來想去斟酌兩天后,她拿定主意,決定跟郝棋、郝郝父子倆分頭談,讓郝郝放棄去英國讀書,參加國內高考。

郝郝已長成一米八的帥小伙,臉上仍未脫稚氣,他非常不樂意,語氣相當固執強硬:“怎么能出爾反爾呢?你知道我為考雅思付出多少嗎?現在好不容易考了6.5分,你說不讓去我就不去了?你這是家長專制,我無法接受。”

“形勢變化難以預料,現在是非常時期,即便你被英國的大學錄取了,現在也只能交著高昂學費,在杭州家里上網課。國內大學不也很好嗎?你考個國內名牌,更能讓我們見證你的實力。”

“是你們謀劃讓我去英國上學的,這時候又突然變卦。我不管那些,你別想阻攔我。”

開始,艾戈生極力好言勸慰解釋,見他仍一根筋頑固不化,也不由得動了氣:“變卦是迫不得已,此一時彼一時,你爸的公司如果無盈利,總不能負債去留學吧?你只是暫時不出去,等以后情況好了,環境穩定下來,還可以去英國讀研讀博。我的話說得夠明白了吧,你能理解體諒嗎?”

郝郝瞪大眼看著她,呆愣了一會兒,見母親仍一臉嚴肅,便不再吭聲,拿起桌上的一本數學課本。艾戈生輕輕帶上房門。

三天后,郝郝恢復正常,在家里有說有笑,讓給他聯系經驗豐富的數學和物理老師,他要重點補補這兩科。

她跟郝棋談到這個決定時,郝棋也感到意外:“郝郝的學費可以想辦法的,給他許諾過,突然改變,他能樂意嗎?”

“留點資金,周轉公司事務吧。現在國外環境堪憂,難讓人放心。已跟他說好了,明年正常參加高考。渡過眼前難關,等過幾年情況好轉后,可以出國讀研讀博。”

“他同意了?”

“他沒別的選擇,現在情緒平穩,在加緊復習。”

郝棋嘆口氣:“他心里有別扭也能理解,你好好安撫兒子。”

“國內的大學難道不香嗎?他沒問題了,你就放心吧。”

艾戈生嫌他啰唆,掛掉電話,給自己倒了杯陳皮老白茶,繼續忙這本新書的文稿。還有兩個月交書稿,這段時間她得高度集中精力。寫完最后一部分的幾萬字,還要從頭修訂幾遍。時間緊迫,她恨不得一天能變作數天,供自己肆意驅使。

第二年六月,郝郝如期參加了高考,被蘇州大學錄取,全家都很高興。

郝棋在父母要求下,專程帶著他們來到杭城,祝賀孫子高考成功。艾戈生開車帶著他們在杭州轉了好幾天,老兩口心情舒暢,看什么景都覺新鮮,吃什么嘴里都滿口生香,歡天喜地。

離開杭州時,婆婆把艾戈生拉到一邊,緊緊抓住她的手說:“戈生啊,希望你再考慮考慮和郝郝爸復合的事,我一直覺得你倆般配。郝棋從沒動過再婚念頭,是因為他還在等你。我這當媽的憋不住話,替他說出來了。看在郝郝面上,你能不能給他一個機會呀?”

艾戈生一時不知怎么回應,苦笑著對老人說:“你們路上注意安全。我倆的事不急,慢慢說。”

郝棋在一邊也聽到了,過來打斷他媽的絮叨:“時間不早了,路上堵車嚴重,咱得提早去車站。”

直到把郝棋和他父母送走,艾戈生長出了一口氣,才覺得輕松下來。她何嘗看不出郝棋的心思?只是她已適應了單身生活,不想再次冒險踏進婚姻,哪怕是同過去熟悉的那個人。她十分清楚,目前彼此感覺良好,是因為有距離這個審美濾鏡在起作用。她也嘗試勸郝棋,找個合適的結婚對象,郝棋卻說:“合適不合適,自己清楚,現在這狀態沒什么不好的。”既然如此,她便不好再說什么。

年初,她和母親猝不及防,先后臥倒。先是她在單位被同事傳染,感冒、發燒、咳嗽、頭痛,她把自己關在臥室數天。隨后,母親也感染上,兩人折騰半月后,恢復體力、精神。

她到藥店抓了幾服中草藥,天天在家熬藥湯喝。她一碗,母親一碗,兩人相對而坐,每次都是母親一口氣把藥湯喝完,她總是磨蹭著分幾次喝。

她托著腮看著母親:“白女士,你如此痛快,每每一飲而下,就不嫌苦嗎?”

白翠撇撇嘴,很是不以為然:“這點湯藥苦算什么,只能說,你媽吃過的苦比這多了去了。”

說者無意,在戈生聽來,這話有搞怪意思,她撲哧笑起來:“吃得了的苦,最后都不再是苦。難怪白女士現在這么強大,實在敬佩!”

白翠卻沒笑,把眼一瞪道:“還是艾作家說話有哲理。那你,還不趕緊給我喝干凈?”

幾服中藥喝完,果然,娘倆的身體、大腦,都清爽舒暢了許多。

二〇二三年春天,艾戈生的心情穩定下來,她開始考慮今年新書的選題,應貼近心理成長和自我療愈,在網上下單購置了一批新書。

五月的一天,汪雪林打來電話,邀約她去深度探訪終南山:“最好這個月就來,你一定不會失望的。”

她說:“我也這么認為,已經向公司申請了,十有八九會去做一期節目。不過目前社里要處理的雜務比較多,暫時不能離杭。你就讓我多等待一段時間吧,延遲滿足,到時獲得感不是更大嗎?”

汪雪林固執起來,依然能看出性格里的一點強硬:“你就忍心讓我等待那么久嗎?戈生,我邀約過你多次,你從來沒回過西安,這里可有你母校哇,就沒一點想念?今年的校慶,無論如何你得來,否則我開車親自把你拉過來。”

“好,終南山我是要去的,母校是要回的,你也是要見的。”她聽出汪雪林的話外之音,笑著搖搖頭。

這兩三年,汪雪林時不時在信息里透出一點隱秘小心思,不會太明顯,甚至微弱到讓人忽略不計,多是邀約她去西安或一起重返島城之類。其實,她對探訪終南山和重返島城,并非沒興致,只是汪雪林是專業作家,時間相當寬松,而她不知要比他忙多少倍,自然不能相提并論。

不過,她從汪雪林閑云野鶴、清逸自如的狀態里,從他話語的背面,還是發覺了那么幾絲不可言說的孤寂。也許,師兄需要的,只是一些同道間的慰藉和傾談,她為自己的粗疏和忽略,生出些歉意。

沒有誰的生活是容易的。后來,這句話就經常從她心頭跳出來。它像什么呢?艾戈生想了一會兒,覺得許多人的生活,當然包括她自己,都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哪怕那些別人眼中光芒萬丈的人生,也莫不如此。就像天地半對半,晝夜半對半,雄雌半對半,黑白半對半,世界就是一個半對半的世界。

9

春末夏初,“深藍”迎來了蕭條后的首期高峰。

艾戈生卻在這年十月、生意正旺時,做出轉讓“深藍”的決定。

女友不解地問道:“為這個店付出那么多,終于等來了春天,你為何想到轉讓?我看不懂了。”

“是精力不濟,覺得有些累,還有一些家庭原因。”她說的是實情。

她本不善經營,當初開“深藍”,只是一時興致,滿足于有點盈余便可。

這兩年,母親白翠的身體大不如前,已經跟她提了好幾次,要回濟南:“杭州是很好,我就是覺得不習慣,沒辦法,人老了,一些習慣很難再改變。我想回濟南的念頭已經很久,只因以前要幫你照顧郝郝。現在任務完成,該回去過我自己的生活了,反正濟南還有房子,收拾一下就能住進去。”

“你知道我工作忙,沒太多時間回去照顧你。”

母親笑得有些詭異:“你忙你的,沒事啊,濟南不還有郝棋嗎?他以前說過,會像以前一樣照顧我。”

她明白母親的心思,可有些事情母親不知,她自然也不會說。

兩個月前,她偶然得知,許心湄患上了抑郁癥,十分嚴重,曾在家企圖自殺,幸被及時發現。

她暗示過郝棋,這病非常頑固,需要積極治療。

郝棋驚詫地問:“你怎么知道的,再說她的抑郁癥跟我何干?”

她說:“別問我聽誰說的。不管是真是假,如果她對外界哭訴,自己患病和你有瓜葛,我覺得你還是早知曉為好。”

郝棋沉默無語。

她只能把話說這么多,以她對許心湄性格的了解,郝棋不可能不知其患病。許心湄的事情,她還是從以前報社實習生薛迎那兒聽來的,后來薛迎考進了電視臺,同艾戈生仍有微信往來,一直稱呼她“艾老師”,經常在微信跟她探討婚戀問題。

薛迎跟許心湄住同一個單元,知道的自然不少。許心湄至今還跟父母住在一起。老兩口雖然清楚自己女兒從小性格跋扈、刁鉆古怪,可愛女心切,眼見許心湄這么多年不婚不嫁,自我折騰,心里痛得很,有時在鄰居中發些牢騷。

而許心湄不管父母如何勸說、責罵,照樣一根筋地、變態地愛著郝棋,甚至在郝棋和艾戈生離婚多年后,仍認為他不娶自己并非不愛她,而是有其他原因。哪怕郝棋明確告訴她:不可能跟她結婚,她在一陣歇斯底里、發瘋痛罵后,還相信郝棋是愛她的。

直到她母親發覺她整夜睡不著覺、精神越來越不對勁時,對照癥狀,讓一個在精神病防治醫院的親戚看了看,初步判定女兒患上了抑郁癥。他們帶許心湄去看病,她死活不去。癥狀嚴重時,她兩度想割腕自殺。父母心急火燎,無能為力,只好由其中一人,寸步不離在家看著她,以防意外。

許心湄母親有一次去郝棋辦公室,找他談話,起先準備鬧事,郝棋冷靜客氣地接待了她。當郝棋原原本本從許心湄鼓動他投資表哥房地產公司、資金鏈斷裂講起,到許心湄慫恿他失蹤,再到在阿克蘇發生車禍,最后講到他的公司倒閉、妻離子散。

許心湄母親喪失了最初的凌厲,囁嚅道:“那你就不該給她希望。”

“我從一開始就對她說過,不可能跟她結婚。我對妻兒虧欠太多,不能一錯再錯下去。如果她患上抑郁癥,你們家屬趕緊帶她看病,可我不能因為她患病這個理由,再次被她綁架,誤入歧途。”考慮到老人心情,郝棋講得比較客觀,卻也容不得對方繼續爭執。

一段時間,郝棋在微信沒說過一句話,估計忙得焦頭爛額。艾戈生想,他的事情,讓他自己去處理吧。她明白抑郁癥的頑固和可怕,知道抑郁癥患者的痛苦有多深。雖然她對許心湄從來沒有過好感,但也實在不愿看到,這世界再增加一個抑郁癥病人。可許心湄假如以此為由,再度把郝棋拉下水,那對郝棋公平嗎?

當初接受邵主編邀約去杭城,除了有自我解脫、讓郝棋恢復自尊的因素,也有一些成全他和許心湄的成分。至于自己將來是否繼續留在杭州,是否會和郝棋共度余年,是否在這之外,還有別的可能,她不愿去想。假如她不知道許心湄患抑郁癥,或許和郝棋還有幾分可能,現在的事態竟是有些復雜化了。

近來偏頭痛復發過多次,疼得她啥事不能做,只想躺床上。更年期的各種不適,她都嘗到了,自己買了些藥丸在家吃,懶得去醫院,也沒對母親說。要說沒有一點焦慮,那是自欺欺人,不過比起以前,艾戈生已能把焦慮調整到一個可控范圍內,甚至調控到可以忽略的地步。這算是長進嗎?而在十二年前,發生郝棋那樁私奔失蹤事件時,她根本做不到,只是因為那時她還比較年輕?她不禁暗想:難道這也是衰老給予她的饋贈嗎?

過往生命經歷讓她警醒自知:真實的生活,從來不是預演,每一次演出都是鐵定事實,不可刪除,無法修改,落棋無悔。下個月一日,是她的五十歲生日,人至五十,要懂得順應天命。她告訴自己。

跟母親溝通過兩次,眼見無效,艾戈生遂尊重老人意見,況且母親有自己的道理。這樣一來,以后她往返杭州、濟南間的次數要大大增加。考慮到自己這兩年的種種身體不適,還得長年外出工作,忙著寫書,她覺得是該轉讓“深藍”了。

縱是留戀不舍,可放手畢竟成定局,假如能找一個合適人選,將“深藍”長期經營下去,倒也不失為一種理想的后退。而在轉機到來后出讓“深藍”,繼任者得到的不僅是一家咖啡館,還有更珍貴的市場信心。她這么做,難道不是贈人玫瑰,手留余香?

她打出轉讓啟事,隨后即有幾人前來咨詢。她仔細觀察來人,幾句話下來,便感覺氣質不適合。

一周后,一個叫謝英子的女士找到她。謝英子比她小十歲,干練中透著文雅,以前是“深藍”的常客。

見到艾戈生后,謝英子說的第一句話是:“艾老師,我接受你的一切條件,只要能讓我接手。”

她拉著謝英子坐下:“來,咱們慢慢說。其實,條件并不多。‘深藍’能繼續下去,是我最大的愿望,唯一的要求是繼任老板保持它的原有格局不變,可以有些小改進,但整體環境氛圍不要動。我已把這條寫進合同條款,你能接受嗎?”

“接受,我就是因為喜歡‘深藍’的風格,才經常帶朋友過來。”她低頭沉吟了一會兒,說,“眼看餐飲市場活躍起來,一個空前的旺季將反撲回來,你卻在這時退出,我都為你抱虧。”

艾戈生笑笑:“我有自己的難處,精力顧不過來是主因。找到一個合適人選,我也可安心放手。”

謝英子道:“艾老師,請給我一份合同。”

她說:“這個不急,你可以帶回家仔細研究一下。”

“不用拿回家,那多麻煩,我在這兒看好就直接簽了。”謝英子的爽快讓她有些驚訝,也有點感動。

轉讓合同簽得異乎尋常地順利,晚上回到家,艾戈生心中方覺若有所失,夜里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也不知凌晨幾點,才迷糊著,淺睡中,夢翩然飛至,她竟又夢見自己一個人站在海邊,望著面前的深藍海水。風迅疾猛烈,海面卷起高高的浪頭,一排連著一排,沖向沙岸。一些雨點濺到她臉上,留下沁涼感覺。她一動不動地站立,如一尊雕像。遠處,那些她熟悉的建筑變得朦朧不清。此時,她分不清自己的心情是憂是喜,分不清是在向前還是后退,也分不清一些海上傳來的音信,是來自過往歲月深處的回聲,還是飄向無形無解未來的召引。

她只記得,自己努力翻了個身,然后,將這些夢寐,結實地壓進睡眠深谷。

10

十月中旬,星期天下午,郁青庭送豆丁返校。汽車停在校門外幾百米處的一條副道上,他下車,把背包掛到孩子肩膀上,又俯身叮囑一番。豆丁眨了眨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懂事又調皮地說道:“爸爸,我知道了,下周末我們能去一個更大的動物園嗎?”

他用指頭點點豆丁額頭:“怎么,上次那個動物園還嫌小嗎?下次呀,我覺得,去野生動物園應該能滿足你。”

“耶,真好!”豆丁興奮地叫出來,在他臉上快速親了一下,然后撒開腿,向學校跑去。這時三三兩兩的家長帶著學生聚集過來,豆丁一溜煙跑進一群小孩中,不見了身影,他才上車離開。

男孩子幾乎沒有不喜歡動物園的,聽父親說,他小時候也最愛看動物。這兩年忙里偷閑,在情況穩定階段,他帶豆丁跑遍了周邊的動物園,豆丁每次都像第一次去看那樣開心。今年暑期,趁還沒上學,給豆丁做了左眼斜視矯正手術。其實他心里已有計劃,明年暑假要帶豆丁去青島玩一周。自從那年去八大峽送別兄長魏甫,他數年沒去島城了,很是牽念。現在,他還不想過早透露這個旅行計劃,到時給豆丁一個驚喜。

豆丁今年七歲,剛讀小學一年級,這是位于江干區一所公立學校辦的私立小學,一周接送一次。豆丁本該去年就讀一年級,可那會兒學校上課極不正常,他又沒時間天天陪在家里。父親郁彥聲表示可以替他看護豆丁,他覺得不妥,每天伺候一年級新生上網課,可不是件輕松事。于是聽從身邊朋友“男孩不宜太早上學”的建議,讓豆丁晚一年上小學。在擇校一事上,他頗下了些功夫,反復挑選比較才決定下來。

最初,郁彥聲對豆丁上寄宿制小學表示懷疑:“他還這么小,生活能自理嗎?要是不適應,就轉到我單位里新建的那所小學吧,我照應起來方便。”

郁青庭笑道:“可別小看了我們豆丁,我在家訓練他一兩年了,一點都沒問題,別擔心。”

豆丁從兩歲被郁青庭帶到桐廬,轉眼五年了。郁青庭的生活因此忙碌不少,也平添了許多歡樂——過去不曾品嘗到的歡樂。豆丁頑皮外向,卻也十分懂事,郁青庭給孩子立下規矩,豆丁幾乎沒有撒潑亂來過,只有兩次發燒感冒,表現出例外。郁青庭暗自慶幸自己挑選的孩子根器好,跟他合緣。他愛孩子,為其甘心付出,卻不會無原則溺愛遷就。

豆丁喜歡爺爺,近乎一種天然情感,令郁青庭感動。趕上郁青庭出差,豆丁在郁彥聲家里一待數天都沒厭倦,在孩子眼里,這個爺爺太會玩、太有趣了。

與此形成強烈反差的是,豆丁不愿去奶奶魏紫家,每次都是奶奶打電話硬把他叫去。他在玩的時候,她總是沒完沒了地問爸爸的事情,他哪里會知道呢,所以就老老實實說不知道。奶奶還經常朝他訴說,自己命太苦了,豆丁很奇怪,她住在這么漂亮的大房子里,身上穿得花枝招展的,怎么就苦呢?

豆丁自然不知道,奶奶最初非常排斥他,她不同意兒子從四川領養來這么個小東西,一次次催郁青庭去相親。

郁青庭全然不理會她的阻撓:“領養一個孩子是我的事情,你樂不樂意影響不了什么,孩子不需要你照管,他的任何事都不勞你插手。”

等到豆丁越長越可愛,魏紫接受了這個事實。畢竟家里寂寞太久了,有個小東西在眼前頑皮搞怪,她覺得挺有意思,便隔三岔五打電話,讓郁青庭把豆丁送去。郁青庭有自己的規矩和原則,以豆丁需要上特長班為由,只在節日才讓孩子去玩一會兒。

魏紫對郁青庭并沒完全死心,每次見面都催他去相親,他通常總是一句話對付:“你過好自己就行,別再操心我的事了,我這輩子不會再有婚姻。”

他有時也覺得不可理喻,自己這四十多年中,幾乎能跟外界所有人和諧相處,唯獨和母親例外。多年前痛苦達到高峰時,他曾多次發出泣血追問:為什么我會有這樣一個母親?現在心境平和了許多,往日苦痛平復淡然許多。

即便年紀再老,魏紫的秉性也不可能改變,沒有人能改變她。他看清了這點,因此凡事不遷就。在他和魏紫之間,必須有邊界感,這是生活給他的血色教訓。

今夏六月初的一天,郁青庭接到魏紫的電話,她吞吞吐吐說,想搬來他家同住,一來她年齡大了,獨居恐出意外,二是她搬過來也好幫他照顧豆丁,這樣兩全其美。郁青庭聽完,當即回絕:“豆丁會去杭州的托管小學上學。你年紀還不算老,廣場舞跳得好著呢,生活自理沒一點問題。如果你是怕寂寞,可考慮去老年公寓,我給你聯系一家最好的。”

魏紫沒敢朝他發怒,放下電話后,她咕咕噥噥抱怨了一陣。這些年,她越來越懼怕這個兒子了。也是,郁青庭現在是她唯一的指靠,她可以不服命,卻不能不服老。兒子心有怨恨,她怎么能不知道?有時她也覺得自己以前對郁青庭太嚴苛了些,過分了些。可她還不是為他好嗎?都是因為那個宋子穎太沒福氣,好好的家被禍害了。看樣子,郁青庭鐵了心要單身一輩子。她越想越厭煩,煩得無可消解時,就把郁彥聲罵一頓。

過了一段時間,魏紫又給郁青庭打電話,說自己想去老年公寓試試,她有個挺好的姐妹,剛進了家老年公寓,覺得各方面條件不錯,特向她推薦。

“起碼在那里有人能陪著聊聊天、打打牌,一日三餐還不用自己做,總比我一個人在家里強些吧。”其實她還有些只有自己明白的小心思:那里老爺子老太太眾多,可會彈鋼琴、拉小提琴的估計沒有,在那個環境里,她一出手一亮相,肯定能收獲一眾粉絲,這才是她想去老年公寓的主要原因。

郁青庭爽快答應,去考察一下環境設施。一個月后,魏紫被送進那家老年公寓,如她所愿,她重新活躍起來,心情大為好轉,很快成為那個老人大集體中的主角。郁青庭每個月去老年公寓看望一次,看到她滿血復活的樣子,他想,這樣其實挺不錯。

11

時間還早,郁青庭記得浙江理工大學附近街上,有家“深藍”咖啡館,風格特異,很是難忘。他的公司和該大學有合作關系,一度中斷,今春四月,合作關系被重新提上議事日程,很快達成協議。他突然想去“深藍”喝杯咖啡,讓自己閑上那么一兩小時,不過他并不確定這家咖啡館是否還在。

憑感覺再次找到那條街巷,他甚至說不出那條街名,卻可以確定,那是主街后面的一條副街。他往里走了一會兒,走到盡頭,在左手處,一座和其他店風格明顯不同的藍色店鋪,赫然出現眼前,招牌上“深藍咖啡館”五個字,有種特殊意蘊,似乎等待已久,他感覺自己心跳加快。他心說:這就對了,你還在。

第三次見到這家“深藍”咖啡館,他依然覺得,這是一艘停泊在夜晚海邊的藍色船只,靜默的船只。

推門進去,店里顧客不少。他環顧了一下,滿墻的攝影、風景畫,每一幅上都滿是大海的波光云影。隨手可觸的圖書,綠植,氤氳的咖啡香氣,和數年前的樣貌一樣,一切沒變。他突然有點感動,他對所有美好的、溫柔的事物,都心懷感動。

吧臺前,一個女人正埋頭于電腦上,見有人前來,遂站起身問道:“先生是第一次來‘深藍’?”

女人看上去三十多歲,利落短發,面露得體微笑,給人一種精力充沛的感覺,郁青庭能確定眼前這位不是上次見到的年輕店員。

他脫口而出:“你就是‘深藍’的女老板?以前來過,和數年前一模一樣。咖啡館讓人覺得像是停泊在海邊的一艘船只。”

女人笑了,眼角現出細細皺紋,也許她的實際年齡要大一些。“先生想象力真豐富啊,您這么一說,我也覺得十分像。這家店的設計風格都是原任老板的創意,我是‘深藍’的常客。可以這么說,因為實在太喜歡它的風格,便接手過來,保持原樣沒動。上個月我才成為‘深藍’的老板。”

這倒讓郁青庭有點詫異:“是這樣啊,原任老板好雅趣,只是對她來說有點可惜了。”

謝英子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實話實說的顧客,她對面前這個英俊男子的話,一點都不介意,甚至有點喜歡:“市場熱起來,她卻突然退出了,我都替她抱虧。”

“贈人玫瑰,手留余香,她或許這么想過,也可能遇到困難只得放手。”

女人點點頭:“的確,因為工作忙,經常外出,感到疲累,她才把‘深藍’轉讓出來。對了,原任老板是位作家。”

“能否告知那位作家的大名?或許恰巧我也認識呢。”郁青庭發覺自己語氣有些急促。

女人神情依然歡快:“她叫艾戈生,您認識她嗎?”

郁青庭心頭一震,暗想:難怪這里的風格看上去和島城的遇巧旅館有些相似,其實第一次來,他就有模模糊糊的似曾相識感。

他不甘心地,又問了一句其實多余的話:“這么說,上個月她還是‘深藍’的老板?”

這個英俊男士的剎那恍惚,在女人眼里變成一種可愛,或許還演變成一種隱秘的猜想,她狡黠地說道:“我想,您一定認識艾老師吧?”

郁青庭覺察到了自己的失神,輕輕搖頭笑道:“她是作家,我怎么可能認識她呢?我是她的一個讀者,十幾年前就是了。我是在書里認識她的。”

“哦,在書里相識,是一種很美的感覺。”女人越發覺得同這位男士說話有意思,不過,她意識到自己對一個陌生顧客說得過多了,便開始剎住,“歡迎您以后繼續光顧‘深藍’,您需要點杯什么咖啡呢?”

“來杯藍山吧。”說完,他轉身找了一個靠墻角的位置坐下。在他的右墻邊高聳一架書柜,他的目光在上面一一逡巡。他看到了幾個熟悉的名字,內心里激動的小火苗,霍霍燃燒,有艾戈生的《靈性覺醒》《你的名字叫藍》、榮格的《紅書》,有克里希那穆提的《面對危機中的世界》《生命之書》。

他抽出一本艾戈生的《你的名字叫藍》,這是一本旅行散文集,同名文章《你的名字叫藍》是一篇寫島城的散文。他小心翻動書頁,壓抑著內心的情緒,在心里對自己說:“你沒來錯,一切如故。”

咖啡端上來,他輕輕攪動,誘人的香氣在他眼前繚繞上升,不斷變幻形態。郁青庭眼前漸漸模糊,一幅云水圖卷鋪天蓋地橫亙眼前。十二年前的島城過往,再次向他翻卷出詭異多姿的海天云影,送別兄長的驚濤潛流,同那些舊事一起,翻滾轟鳴在他腦海中。他也隨著浪濤上下起伏,如在天上,如在海中。

說十二年中沒再見過艾戈生,并不準確,服刑第二年,艾戈生到他所在監獄,去做讀書勵志感恩教育報告會,她在臺上,他在臺下眾多人頭和身體后面。他遠遠看著她,聽著她的聲音,內心感傷又明亮。就在她的目光向他這邊掃來時,他低下頭,彎腰裝作系鞋帶。后來,他十分后悔自己這個舉動。

他并不知道,艾戈生對他有過兩次似是而非的遇見,第一次是在杭州一所監獄,她在講座時偶然掃到一張似曾相識的面孔,她以為那就是在島城遇到的憂郁男子郁青庭。再想仔細掃一眼時,那張面孔消失不見了。

第二次是在她看電視節目時,一個慈善捐贈儀式上,有一個關于他的鏡頭,而不到一秒工夫,甚至就是一眨眼間,他的臉孔就被轉為了后腦。艾戈生一度認為,這兩次遇見郁青庭都是真的,可在另外時刻,她又覺得那不過是幻覺。

如果有一天再面對艾戈生,他最想說一句話:“是在島城停留的那十五天,讓我變成現在這個人。”

12

不知多久之后,郁青庭站起身,走到吧臺前,上一刻還在聊天的女老板消失不見了,他一點都沒覺得意外。

另一位女士坐在那里,正在一個筆記本上寫字,姿態分明是他十二年前在遇巧旅館認識的女子。眼前景象十分熟稔,他不加考慮,脫口而出:“戈生,真是你嗎?”

女子抬起頭,看見他,似乎也沒覺得意外,臉上露出久別后的欣喜:“青庭,終于又見到你了。”

他說:“我應該早就猜到‘深藍’的主人是你。其實以前我們還見過一面,在我服刑的報告廳。”

“監獄報告廳?是有那么一次,我以為看到一張熟悉面孔,再尋過去又看不到了。你現在看上去,比那年在島城好了很多。那時你是個抑郁的美男子,在海邊和懸崖上,想過各種各樣的消失方式。最終,你給我留下一封手寫的短信,如一只黑鳥飛離遇巧旅館,回到富春江邊。那封短信,讓我對你一直有牽掛。”

“我選擇回去,是為了做成一件對我至關重要的大事。自入獄后,噩夢再沒來糾纏過我,我知道,命運已經放過了我。那兩年我讀了一百多部書,其中包括你的書,你向我推薦的書。后來偶然讀到汪雪林的小說,于是,我也去了島城八大峽,把兄長送到了那片自由深沉的海域。我還找到了遇巧旅館,女老板竟然還記得我,記得你。我仍舊住在過去的302房間。”

“哦,這倒是從沒想到。遺憾的是,后來我再找不到遇巧旅館,你比我幸運多了。”

“永恒之女性,引領我們飛升。我恰好記得這句。”

他似乎還有許多話要告訴女子,卻再也說不出來了。

女子依舊很有耐心地微笑著,看著他,等著他。

他到底說了多少?說了些什么?似乎自己也不確定。

他打定了主意,離開時堅持不轉身,堅持不看最后一眼,這樣,他便確定,自己是心滿意足地在女子的注視下,走出去,走向不遠處喧囂的人世,走進茫茫人海中。

找到汽車時,他發現自己的心還在顫抖,手心有汗,手里多出來兩本書,是艾戈生的兩部新書。

書上面還有一小張裝潢簡約文藝的名片,上面是“深藍咖啡館”五個大字,下面有個字體纖秀的名字:謝英子。這謝英子應是那位新任老板了。剛才,他短暫出了會神,在幻覺中說了些什么,在幻覺中離開“深藍”,卻是一段非常合時宜的幻覺。他并不為自己的幻覺,感到羞慚。

與此同時,距離“深藍”咖啡館二三十公里之外,杭州蕭山機場,一個中年女人剛剛登上一架飛機。飛機即將起飛,飛往西南一個她從沒去過的地方,稻城亞丁。她的同事先于她到達稻城,將在那里做一期線上文旅節目。本來,她不是非參與這趟活動不可,考慮到自己從沒去過稻城,恰巧她對這個地方懷有興趣,便欣然接受同事的安排。放好行李,她在座位上向下俯瞰,登機口還陸續有人走上來。飛機在跑道上一圈圈助跑,終于離開地面,開始上升。

掏出手機,在關掉手機前的最后一分鐘,“深藍”現任老板謝英子,給她發來一條微信:“一位肖似張國榮的英俊男士,剛剛離開‘深藍’。他說十幾年前就是你的讀者,成人之美,我把你的兩部新書送給了他。”

郁青庭到過“深藍”,她并不覺得突然,似乎早就預知有這一天,又憶起多年前,在島城遇巧旅館寫給汪雪林的幾封書信。汪雪林借此書信煥發巨大靈感,寫出一部讓他獲得重生的長篇小說《海上歸來的人》。同是海上歸人,她不知道汪雪林、郁青庭們,或者她自己,將帶著大海打下的印記,繼續走多遠多久,也許會是很遠很久。想到這兒,從她心頭升騰起無數朵清涼歡樂的浪花,竟是多年久違了的感覺。

信中有一段她寫郁青庭的文字,至今還記得:“多少年后,我終會忘記他,忘記他的美,就如忘記從我身邊路過,或我從他們身邊路過的無數男人、女人,不管他們是笑靨如花,還是形容枯槁。有所不同的是,我對他的美將會像海潮一樣,一層層減退著記憶。一年,三年,五年,我在第五年里記得的他的容顏,絕不會是第一年記得的,而在十年之后,也許已想不起,在第五年里所記得的他的樣子,而那時,我也全然不會再有悲傷了。”

艾戈生淡淡一笑,關閉手機,仰頭望向窗外。湛藍空中云影奔跑變幻,一片最大的海飛到天上,任碧波白浪恣意鋪排漫卷。這一刻,她的腦海里驀然浮出四個字:萬水歸一。

責任編輯:梁智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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