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建筑針灸”理念概述
(一)理論研究現狀
“建筑針灸”是一種注重地方文脈肌理和自然生成歷史的改造理念,通過建設小型項目來帶動村莊或社區發展,植入充滿活力的建筑節點,對關鍵空間進行精準的“針灸式改造”,從而引發較大范圍的積極連鎖反應,使村落重新煥發生機與活力。西班牙建筑師莫拉萊斯指出,“城市針灸”是一種催化式的、漸進性的、小尺度介入的更新發展戰略,強調在特定區域以“點式切入”的方式進行小規模更新。清華大學的吳良鏞教授主張采用小而靈活的方式進行城市微更新。香港大學的王維仁教授考慮到當前歷史語境下鄉村全盤規劃重建的局限性,提出優先進行關鍵空間點的“針灸”,以此產生觸媒效益,帶動周邊的下一個“針灸點”,逐步且持續地對村落進行改善。此外,清華大學教授羅德胤等多位學者也對“建筑針灸”相關理論進行了深入研究。
(二)“建筑針灸”在松陽縣的應用背景
2016年初,徐甜甜及其建筑設計事務所的團隊創新性地提出了“建筑針灸”這一可在縣域范圍開展的系統可持續的鄉村振興策略。該策略強調將村莊和村民作為核心主體,依據各個村莊的獨特條件進行“把脈問診”,秉持最小干預原則,通過植入小體量公共功能,發展村莊的傳統文化或產業,并與特色旅游結合,在縣域范圍內構建文化與經濟相互促進的循環系統。實施中,該策略強調將鄉土材料及建造技術有機結合,巧妙地將功能多樣的公共空間融入不同村落。這不僅能重塑鄉村標識,緩解發展問題,還能借助文化經濟循環促進鄉村觀念轉變與自我康養。正如針灸刺激人體經絡穴位釋放能量以實現康養理療,“建筑針灸”致力于激發鄉村和社區的自我振興動力,激活社會資源,促進縣域村落間的良性循環,建立與周邊乃至更廣大區域的積極互動關系。
(三)“建筑針灸”在松陽縣的應用目標
與傳統專注于單體標志性建筑建造的方式不同,“建筑針灸”更著眼于村落的整體性“治療”,其核心目標是打造具有當地特色的鄉村文化“品牌”。它針對村落具體的文化或產業“癥結”,通過建設綜合實用的公共建筑,加強鄉村文化在生活、生產、旅游等不同人群活動之間的有效傳遞,使建筑成為村落的文化核心之一,真正融入并改善村落,助力鄉村實現可持續發展。在徐甜甜的視角中,王景紀念館不應僅是紀念場所,更應成為村社及族群的精神核心與公共空間,成為王村的“現代祠堂”。在此,王村的歷史記憶、姓氏族群的精神凝聚、村民的公共生活以及鄉村社區的文化復興巧妙整合。其設計積極回應王村的地方性與當下需求,以在地化方式影響村落,推動社會建構。如今,王景紀念館已成為村民喜愛的活動場所、村社的磁性中心,激發了村民修復祠堂的熱情,帶動了王村旅游及周邊商業的蓬勃發展[2]。
二、王景紀念館的建設背景
(一)松陽王村概況
王村始建于宋代,位于松陽縣政府駐地西北三公里處的松古盆地中部,歷史上曾是古市通往松陽臨近松陰溪畔的重要節點,擁有深厚的歷史人文底蘊。村內主街道玉林街為古時官道,全村有1200余人,由20余個姓氏組成,多數村民以種植和加工茶葉為生,少數人外出經商務工。村里人口最多的王姓尊宋仁宗時括州(今麗水市)刺史王元為始祖,其子惟良守祖產遷居松陽城南。王元五世孫王端衡于南宋初從松陽城南遷居本邑五都王村,為王村王氏一世祖。
(二)王景紀念館建設背景
王村原為松陽城郊的歷史名村,因被劃入工業區,周邊工廠林立,傳統夯土民居被水泥樓房取代,村落格局混雜、風貌不一,呈現“新舊雜糅”狀態。村內歷史建筑年久失修,祠堂廢棄,公共空間衰敗,文旅產業難以推進。但王村有深厚的人文歷史:王景是元末明初人,翰林學士,曾主持編纂《永樂大典》。王村村支書聯系多方專家,通過多重考證,最終確定王景為王氏先祖,王村為其故里,由此提振了村民的文化認同感。在松陽,徐甜甜團隊以“建筑針灸”理念介入,將王景紀念館選址于王氏祠堂對面的空地,以期與祠堂形成歷史對話,縫合破碎的村莊肌理,同時建筑體量貼合村落尺度,融入雜糅環境,激活村落。
三、“建筑針灸”在王景紀念館中的實踐策略
(一)平面布局
王景紀念館巧妙地與周邊環境相融合,展現出獨特的空間組織方式。建筑整體面對王氏祠堂,以一層的體量沿著長方形場地展開。屋頂特別設計為開放平臺,不僅為參觀者提供了開闊的視野,還創造出一個多功能的室外活動場地,使建筑在滿足文化展示功能的同時也具備了舉辦各類公共活動的潛力。在建筑的平面劃分上,根據周邊房屋的走向,紀念館被精心劃分為四個空間區塊,這種設計既打破了建筑的單一體量感,又巧妙地延續并填補了村莊缺失的肌理。四個區塊各有進退,與周邊環境相互融合,自然地形成了建筑的出入口以及庭院空間,營造出一種既開放又私密的空間氛圍。此外,紀念館周邊原本破損坍塌的傳統民居經過修繕后被重新利用,作為紀念館的配套功能空間,進一步強化了以祠堂和紀念館為中心的公共文化板塊,使整個區域成為村莊文化活動的核心地帶。
(二)空間劃分
紀念館的功能布局高效且富有文化深度,以舞臺情景劇形式呈現王景的一生,劃分為“家鄉一入仕一返回家鄉一再入仕”四個區域,和延續村莊肌理的四個室內空間區塊疊加,形成連貫的參觀路線。各區域空間流暢,木格門窗設計增強通透性與引導性。依據王景生平提煉的17個人生節點與建筑的17個轉角結構節點疊加,形成紀念角,通過“L”形剪力墻圍合出類似“龕”的紀念空間。其中,按照當地風俗,王景在家鄉為父守孝三年和為母守孝三年的兩個節點的所處位置,讓參觀者可以在室內回望村莊和王氏祠堂,強化敘事性和文化氛圍。17個節點故事以石雕畫面呈現,真人大小的人像栩栩如生,天光照明凸顯莊嚴感和紀念性。紀念館空間靈活多變,石雕展覽內容納入建筑邏輯系統,便于管理且直觀易懂,成為村民的文化休閑空間(圖1)。
(三)材料結構
在材料與結構的選擇上,王景紀念館充分體現了對本土文化的尊重和對現代技術的巧妙運用。建筑主體采用框架剪力墻結構,這種結構形式不僅保證了建筑的穩定性和安全性,而且靈活劃分了內部空間。圍護結構選用了 4 0 0 m m 厚的現代夯土墻,這種材料既呼應了當地的傳統建筑風格,又通過機械夯土的方式提升了墻體的性能。夯土墻內部拉結采用了傳統竹片加鋼片,這種創新的結合方式既保留了傳統材料的語言,又增強了墻體的結構強度。在室內,夯土墻與混凝土結構形成鮮明對比,粗糙的混凝土與細膩的石雕相互映襯,不僅在視覺上產生了強烈的對比效果,還突出了天光照明下的石雕展覽,營造出一種獨特的空間氛圍。這種材料的對比不僅體現在室內,在建筑的室外形態上也得到了延續,暗示了村莊里傳統夯土墻民居和現代水泥建筑的共生并存關系。通過這種巧妙的材料運用和結構設計,王景紀念館不僅成了一個展示文化的平臺,更成了一個連接傳統與現代、鄉村與城市的橋梁,為村莊的可持續發展注入了新的活力(圖2)。

四、“建筑針灸”在王景紀念館的應用意義、成效與影響
(一)“建筑針灸”在王景紀念館的應用意義
在中國傳統鄉村社會中,宗社祠堂承載著祭祖、議事、管治、文化傳承及婚喪嫁娶等多元功能,是鄉村精神與秩序的象征。然而,近現代鄉村生產力的遷移和轉變打破了傳統鄉村秩序,導致公共空間敗落,鄉村文化與精神失去“活性”。王景紀念館的設計巧妙地借鑒了傳統鄉村祠廟復合多功能的空間特點,將展覽內容集中于紀念角,騰出更多空間作為公共活動場所,兼具鄉村祠堂屬性與現代公共空間功能,成為鄉村精神回歸的物質載體,堪稱“現代祠堂”。這種設計不僅關注物質空間的塑造,更著眼于鄉村精神的重塑,體現了“建筑針灸”策略在激活鄉村文化與精神方面的深刻意義,為鄉村文化的傳承與發展提供了新的思路與方向。
(二)“建筑針灸”理念在王景紀念館的應用成效
王景紀念館提升了村民的文化認同與自信,使村民重新認識到本村的歷史文化價值,尤其是王景的重要性。紀念館成為展示王景生平事跡的場所,激發了村民對本土文化的認同和自豪感。同時,紀念館活化了公共空間,打破了傳統祠堂的單一功能,轉變為多功能公共空間,用于舉辦節慶、集會和宗族活動,增強了村民之間的凝聚力。此外,紀念館的選址和設計策略修復了村落肌理,通過將現代建筑形式與傳統夯土墻相結合,既保留了村落的歷史風貌,又注入了新的活力,激活了村內的閑置空間,改善了村落的整體環境。從村民的參與度來看,修建過程中村民們表現出強烈的參與意愿,開館儀式上上百位村民身著新衣前來參加,春節期間還在館內擺設酒席慶祝新年,平時自由進出參觀、學習、討論或舉辦其他活動,且在館內不自覺地降低說話聲音,這些現象維系了村民共享的集體記憶,體現了鄉村秩序的重構和鄉村自我認同的回歸。從鄉村空間的改善來看,紀念館對面的王氏祠堂在村民自發組織下得以修葺,村里破敗的老路也開始逐步翻新,激發了村民對鄉村的自我修補意識,使鄉村空間煥發出新的活力。從建筑與鄉村文化的融合來看,紀念館通過在地的適宜設計與建造,與當地文化內涵產生共鳴,構建了一個新的建筑學意義上的鄉村空間子類型一“現代祠堂”,實現了鄉村文化的傳承與發展,為鄉村建設提供了有益的借鑒。
(三)王景紀念館產生的影響
王景紀念館在鄉村內部不僅是一個物質空間,更是一種精神的引導,引導村民重新審視鄉村文化與精神的價值,激發了村民對鄉村的熱愛與保護意識,促使村民自發參與鄉村建設,推動了鄉村文化的傳承與發展,使鄉村逐漸恢復了往日的活力與秩序。在建筑領域,它為“建筑針灸”理念的應用提供了成功的范例,展示了如何通過小規模、精準的建筑設計,解決鄉村公共空間缺失、鄉村文化衰落等問題,為其他鄉村地區的建筑設計提供了有益的參考與啟示。在社會層面,松陽的鄉村設計實踐取得了顯著成效,引起了國內外同行的廣泛關注。

五、結語
王景紀念館通過“針灸式介入”,以極小體量的文化節點激活了村莊的文化認同、公共生活和經濟活力,成為松陽鄉村復興的典型案例。其影響不僅限于單一建筑,更推動縣域范圍內文化、產業與社會的有機聯動,驗證了“小干預、大效應”的營建邏輯。
參考文獻:
[1]單菁菁.基于“建筑針灸”理論的傳統村落手工藝作坊可持續發展設計策略研究[J].城市建筑,2024(17):109-111.
[2]王冬.鄉村的融入與品性的淡然徐甜甜的松陽實踐評述[J].時代建筑,2018(4):144-149.
[3]葉澗楓.從宗社祠堂到“現代祠堂”對浙江松陽王村王景紀念館的解析與思考[J].時代建筑,2018(4):126-131.
作者簡介:
李宗港,南京工業大學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建筑設計與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