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聲機

很多名字的花

“鎖著門的墻邊，一叢朝顏花。”“朝顏齊放，一波波，撞開的鐘聲。”這是松尾芭蕉的俳句。朝顏花是什么花？帶著疑問，去查了資料，終于知道，朝顏花就是鄉(xiāng)間野草間開得到處都是的牽?；?，早晨開花，中午謝掉，所以叫朝顏。

花與樹不一樣。樹的名字基本上只有一個，而花的名字總是有很多。理由很簡單，花開得好，很入眼睛，更入人心。

松尾芭蕉又寫了一句：“酒醉伸頭向外看，小窗瞧見葫蘆花?！焙J花，我們想要它的果實葫蘆，也叫瓠瓜，而詩人眼中的白色葫蘆花，像月亮一樣，夜里開，清晨謝，葫蘆花就被詩人命名為夕顏。

在朝顏和夕顏之外，還有一個被我惦記了半輩子的晚飯花?！巴盹埢ň褪且败岳颉Ｒ驗槭窃邳S昏時開花，晚飯前后開得最為熱鬧，故又名晚飯花?！边@是汪曾祺在他的《晚飯花集》中說的話。我的不識字的父親把晚飯花叫“懶婆娘花”，意思是這花太懶了，一直睡到黃昏才起床，才梳頭，才開花。

我教書的鄉(xiāng)村學(xué)校沒有綠化經(jīng)費，一位老教師給校園的各個角落遍灑了晚飯花種。晚飯花是放學(xué)的時候開放的，在空曠的校園里，我總是捧著《晚飯花集》，對著正在開放的晚飯花讀書。那是地球上最美的鄉(xiāng)村學(xué)校。

每個夏天，我都會拍攝晚飯花曬到朋友圈。天南海北的朋友都會跟著回憶，說起了晚飯花在他們那里的名字。北京的朋友叫它“地雷花”：晚飯花的果實就像小小的地雷。山西的朋友叫它“考試花”：每當(dāng)它開得最盛的時候，升學(xué)考試就要到來了。也有叫“燒湯花”和“洗澡花”的：每當(dāng)晚飯花開大家就要洗澡了。也有的叫“潮來花”，這是住在海邊的朋友說的，晚飯花喚來了大海的潮汐。還有直接叫“五點半”的。

那年，我去湘西看汪曾祺的老師沈從文先生。沈從文先生的墓地在南岸小小的半山坡上。墓碑上有十六個字：“不折不從 亦慈亦讓 星斗其文 赤子其人”。墓碑邊竟然是一叢燦爛的晚飯花，并不是我常見的紅色、黃色或者紫紅色的，而是白色晚飯花。我在白色晚飯花前停了很久。我要記住這芳香的寂寞的白色的晚飯花。老師的晚飯花。先生的晚飯花。學(xué)生的晚飯花。很多名字的晚飯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