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伊始,我有幸走進膩腳老寨。也許是正午時光的緣故,在下車的剎那,我似乎走進了一份寧靜之中。這份寧靜,源自古樸的民居,或許也來自膩腳街市的熱鬧對比,抑或二者兼而有之。我沒過多思忖,只知道此刻,“靜”成了走進老寨的第一印象。
膩腳老寨是于膩腳新區而言,也就是近年膩腳村沿七江公路發展產生的新說法。沒有真正認識過膩腳的人,從來不知道在膩腳村的南部,還藏有這樣一片傳統的古建筑群,我亦是如此。當聽說要來老寨時,思緒便在“古舊”“滄桑”“破敗”這些詞匯間打轉,這是我的慣性思維,凡與“老”沾邊,都會不自覺往這方面去想。殊不知,進入老寨的剎那,我被眼前的景象所折服,在每塊石頭上,我似乎都能聽到歲月深處傳來的喧囂與回響,聽到石頭與鋼釬、鏨子碰撞時迸發出的震撼之聲,在這份震撼里,我能給予老寨的只有兩個字——智慧。
我是個用詞審慎的人,將“智慧”一詞用到膩腳老寨的建筑上,自覺再吻合、貼切不過。老寨的建筑以四合院為主角,院落方方正正,正房三間,左右耳房各兩間,入口和門墻由石頭圍合而成。在當地政府人員的介紹中我才知道,這些遠觀和俯瞰均如一塊塊“蓋”在紅土地上的印章,名副其實的“一顆印”建筑。這種獨具特色的民居是由漢、彝先民共同創造的,最早在昆明地區流行,都是“三間兩耳倒八尺”的建筑模式。
沿著石巷向前走,每走過一座四合院,我們不僅留戀于門頭椽檐間的雕花,更震撼于石頭砌成的拱形門洞。每一道石拱門洞都從人文學的角度,以藝術的形式,淋漓盡致地展現著老寨古建筑的力學與美學。這份力與美的融合,配上門頭椽檐間的雕花,彰顯的不僅是剛與柔的凝聚,更是四合院的莊嚴與厚重。在每道拱門邊的石墩上,我還看到形態各異的花鳥禽獸,這些雕刻栩栩如生,想必出自主家的喜好和品味。琢磨間,我驚喜于一道拱門石墩上的兩幅石刻——梅蘭與竹菊,能將這“四君子”刻在這么顯眼的位置,昭示的不僅是主家品性的高潔與賢達,更有謙遜的胸懷和達觀的胸襟。這不是簡單的兩幅石刻,而是老寨人對中國文化的傳承,是老寨先民的一份智慧。走在膩腳老寨的巷道內,一棵棵花草樹木、一只只珍奇鳥獸在石刻上“重生”,如此栩栩如生的畫面,橫看也好,豎瞧也罷,無論刀功還是巧思,都在拓寬著我對“智慧”一詞的認知。
站在石拱門前,思緒不會就此停歇。好奇著推開半掩的門扉,走過幽深的門廊就可直達天井。在老寨,隨便走進一座院落,石板鋪就的小小天井收納著充足的光線。在這高達三十幾度的炎熱天氣里,無論坐在正房還是耳房,瞬間就能被涼爽的空氣所環繞,與屋外的炎熱相比,仿若兩個世界。坐在院落的小凳上,靜守著這塊方方正正的通透的藍,總有一份不想抽身的慵懶,可太多的好奇和期待又不得不讓我起步。
說實在話,要不是在石巷深處的遇見,我原以為每道石拱門定會與四合院的正房處在同一中軸上,且進了拱門就是門廊的布局。不曾想眼前的拱門有著別樣的格局。拱頂之上別無他物,如果硬要說有的話,那就是高遠的藍天和悠閑的云朵。其他拱門在椽檐雕花的陪襯下,顯得莊嚴而穩重,而這道拱門,卻用九塊長一米二的條石,依據力學的原理,以靈巧的姿態呈馬蹄狀孤懸于半空。拱肩搭在兩堵石墻上,石墻分別連接著兩座四合院,左右兩邊的石墻組成了對峙的門洞,靈巧中透著厚實。細細觀察后發現,條石間竟沒有水泥、砂漿的痕跡,也看不出使用過任何的粘黏物,純粹就是條石悠閑并排而成的自然形狀。這樣的孤懸不知是要展現石門的堅韌,還是襯托藍天的高遠?站在拱門前,我的腦海中陡然想到泥塑的場景。水與泥若沒有恰當的配比,泥就不可能塑出心儀的形狀。而眼前的條石,沒有摻任何雜物,僅憑借力學原理,就將智慧堆積到無與倫比的高度。待我們參觀結束時,一位拄著拐杖的老者,步履蹣跚地經過拱門,竟倚在拱柱上,雙手拄著拐杖,仰望藍天,目光深邃而悠遠,那篤定的樣子讓我心生羨慕。我走到拱門下,學著老人的樣子仰望,猛然發現,這哪是條石,分明是老寨人汗水與智慧結晶的一份藝術品。膩腳海拔高,氣溫低,經年累月,風雨的損毀自然不可小覷。然而,在老寨先民的智慧里,這一道道拱門的巧思構建,不僅以美的風姿裝點村寨屋舍,更重要的是,憑借頑強的生命力抵抗著自然外力的種種破壞。
在每條巷子里,除了石拱門帶來的驚嘆,最讓人感慨的要數石墻。老寨的石墻以碩大的青石鋪就,青石之大要以百斤甚至幾百斤來衡量。在那個沒有機械化工具的年代,能將這么多的大石頭砌到樓盤位置,或是椽子下,堆砌的不僅僅是高度,更凝聚著老寨人聰穎的匠心。初看石墻,眼中只有一個個排列整齊的大石頭,多看幾堵石墻我才發現,在這些大石頭的中間夾雜著一些小石頭。正是這些小石頭的合理墊支,才讓石墻給人一種穩穩當當的感覺。在一雙雙留戀的眼神里,只見石頭排列規整秩序,一個個堆碼的石頭竟排出整齊的隊列,即便某個石頭不如左右兩旁的大,也會在兩個到三個相差不大的石頭堆疊中規整出統一的尺碼。在不斷深入探尋中,石墻的數量在我腦海中不斷疊加。當我們站在一堵斷墻前,我對老寨的石墻又有了新的認知。就是這一認知的刷新,讓我對老寨的石墻舍棄了“一”的定論,每每站在石墻前,我都會說這不是一堵墻,是兩堵背靠背、手拉手齊心防風防雨防火防盜的石墻。如此特殊的建筑,讓石墻的寬度超出了我的想象。在石墻的依靠與連接之間,不是目力所及的石頭都能夠具有的長度,還需靠細小碎石的填充,才讓牢固、結實的視覺有了不可更改的認知。這樣的認知讓我心生慚愧,為自己之前忽略這些小石頭的默默奉獻而內疚。在這堵殘墻前,我學到一個新詞——五面石,這是讓石頭自然堆碼穩當和堆碼出整齊秩序的關鍵。為了達到平整的效果,石匠們定要深思琢磨,然后才會用鏨子在石頭的幾個面上“修剪”,“修剪”中外墻的背面與里墻的背面不做過多考慮,這不是石匠偷工減料或者說偷懶,而是一種力學上的匠心,這種不規則的面在碎石的填充下,起到意想不到的凝聚和穩固效果。撫摸著每一塊五面石,我仿佛能觸摸到刻刀的鋒利、錘子的果斷以及鏨子的精準。它們就像高超的寫實畫師,蘸著膩腳的空氣,開鑿出一部老寨發展、變遷的心靈史。盡管時間久遠,可錘子敲打著鏨子留下的痕跡依然清晰明朗,只要靜氣凝神似乎還能聽到鏨子發出的“叮叮叮”的聲響。這份清脆就像此刻從瓦楞間淌下的陽光,帶著它固有的溫度與走向。稍仔細的人還會發現,石墻上鏨子的走向是那樣的規整,不豎不橫,一致的對角斜刻,這樣的構思是有意而為還是無意的巧合?我不得而知。站在每堵石墻前,看到的不僅僅是石墻這么簡單,更不啻為石匠技藝的單純展現,每堵墻都是每個石匠每天精心雕刻的一份厚重的藝術杰作。
在半天的走訪過程中我發現,無論石拱門、石墻,還是靜謐的小院,它們不僅在我的文字之外述說著老寨的往昔,還將忠實地記錄著老寨人未來的生活。
離開老寨時,我不自覺回望了一眼。就是這一眼,讓我再次感受到老寨的靜謐,它就這樣默默地佇立在柔和的夕陽里,以謙恭的姿態訴說著自己的存在和歷史皺褶深處的智慧。猶如四合院里飄起的那縷炊煙,先是舒緩而輕淡地貼在瓦屋上,而后越變越濃,似乎只要一聲喊就能躥騰而起,在那抹夕陽里,展現出老寨該有的模樣。
【作者簡介】肖正康,男,筆名致遠,彝族,云南省作家協會會員,在《小說林》《文藝報》《滇池》《含笑花》等報刊發表多篇小說、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