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F27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7543(2025)04-0044-19
隨著中國經濟的快速發展,企業社會責任的內涵和外延也在不斷擴展,ESG(Environmen-tal,SocialandGovernance,即環境、社會和治理)作為企業社會責任的高級形態和企業社會責任實踐的高階范式[1],更是經濟社會可持續發展的內在要求。ESG的內涵可以從結構性要素和系統性邏輯兩個維度加以理解。從結構上看,ESG并非由E(Environmental)S(Social)G(Governance)三個元素機械疊加而成,而是統一于可持續發展目標之下的一個整體[1],是基于一定關系或結構結合而成的具有特定功能的有機整體。基于系統論視角,ESG系統具有非加和性特征,其整體屬性超越了 E , S, G 三個元素的簡單累積。通過E、S、G三個元素非線性交互產生超越要素簡單疊加的涌現效應2,促進環境、社會與治理的協同治理,實現經濟價值和社會價值的共生共贏,最終推動社會可持續性和企業可持續發展。
從歷史演進的視角來看,中國ESG的發展歷程呈現明顯的系統性特征,其演進邏輯體現為制度供給、市場運作和企業行動三重驅動機制的相互作用。具體而言,就制度層面而言,通過規制性制度設定規則邊界[3],確保ESG發展方向與國家可持續發展戰略保持一致,并通過強制性或誘導性手段促使市場主體履行ESG責任。就市場層面而言,依托資本市場的資源配置功能形成激勵傳導機制,推動ESG標準的技術轉化、投資活動的市場響應以及評級評價的動態優化。資本市場的ESG投資邏輯不僅推動企業主動披露和優化ESG績效,而且強化了市場對企業ESG表現的定價作用,使得ESG成為企業競爭力的重要組成部分。就企業層面而言,企業是ESG發展的核心執行主體,通過認知內化機制實現組織變革,將ESG理念內嵌于經營管理體系,實現從合規管理到價值創造的轉變。這一邏輯框架的內在機理在于,制度提供規則框架,標準塑造市場秩序,資本形成驅動力,企業實施ESG實踐,評級評價構建反饋機制,形成“規則建構一行為傳導一績效反饋\"的循環機制,共同推動ESG的規范化、系統化發展。
基于此,本研究構建了多層次ESG發展分析框架,揭示了制度供給、市場運作和企業行動之間的互動機制,彌補了現有研究對ESG發展整體性分析的不足。從實踐層面,系統梳理了“十四五\"時期中國ESG制度建設、標準體系、投資活動、企業實踐及評級體系進展,并針對當前發展的關鍵問題,提出“十五五\"時期推動ESG發展的建議,為政府部門優化制度建設、資本市場健全ESG投資機制、企業深化可持續發展實踐、評級機構完善評價體系提供了理論依據和實踐指導。通過構建整體性分析框架,本研究不僅總結了中國ESG發展的現實特征,而且為未來發展提供了理論支撐和現實依據,豐富了ESG研究的系統性分析視角。
一、“十四五\"時期中國ESG發展進展與成效
ESG發展并非單一領域的改革,而是一個多層次、多主體互動的復雜過程,其演進受制度供給、市場機制和企業行動的共同驅動。宏觀制度供給系統通過政策工具設定規則邊界,中觀市場傳導系統借助資本配置形成激勵結構,微觀企業響應系統依托組織變革實現實踐落地。這種“規則建構一行為傳導一績效反饋\"的循環機制,使中國ESG發展在“十四五\"時期呈現顯著的加速特征。具體表現為:制度建設為ESG實踐奠定了合法性基礎;標準體系的技術轉化形成了可操作的行動指南;投資活動的不斷豐富激發了資本市場的活力;企業實踐能力的提升驅動了價值創造的升級;評級評價的優化搭建了ESG績效的反饋機制。
(一)ESG制度建設取得進展
制度壓力作為推動企業踐行ESG的外源性驅動力4,通過正式制度為企業提供了明確的方向指引和具體的行為規范。正式制度是指由國家權力機構或特定組織制定并由行為人所在組織監督和強制實施的規范體系,通常包括法律、法規、政策、規章及契約等形式。正式制度的特點在于其強制性、廣泛性和持續性,國家或組織通過法律手段確保其實施,并依賴專業監管機構執行監督職能,確保其在實際操作中的有效性和公正性。ESG在全球范圍內得到廣泛的關注和發展,多個國家和地區紛紛頒布與ESG相關的政策法規,推動包括金融機構、實體企業等各類主體在經濟社會活動中關注可持續議題。中國ESG體系發展較晚,但近年來其關注度得到顯著提升。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財政部、國務院國有資產監督管理委員會、生態環境部、國家金融監督管理總局等部門協同建設ESG制度體系,出臺了信息披露、評級評價、綠色金融及低碳轉型等專項政策,以促進經濟、社會和環境可持續發展。
中國最早明確提出包含環境(E)社會(S)和治理(G)三方面完整ESG概念的政策文件是2018年9月中國證監會修訂發布的《上市公司治理準則》。此次修訂的重點之一是確立環境、社會責任和公司治理(ESG)信息披露的基本框架,新增了“利益相關者、環境保護與社會責任”章節,規定上市公司應當披露環境信息(E)履行社會責任(S)以及公司治理(G)的相關信息。2018年11月,中國證券投資基金業協會正式發布《中國上市公司ESG評價體系研究報告》和《綠色投資指引(試行)》,提出衡量上市公司ESG績效的核心指標體系。在此之前,中國的相關政策主要集中在環境和社會責任信息披露方面,尚未形成完整的ESG概念。如2016年6月國務院國資委發布的《關于國有企業更好履行社會責任的指導意見》2016年8月中國人民銀行等七部門聯合發布的《關于構建綠色金融體系的指導意見》等文件,主要關注環境保護和社會責任,但尚未將公司治理納人統一的ESG框架。2023年12月新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為企業的ESG實踐提供了法律依據和指引。
中國ESG制度建設取得進展,并呈現中央政策指導、地方實踐落實和市場規制細化的協同發展格局。2020年以來,中國政府在ESG制度建設方面日益重視,ESG相關議題逐漸成為政策文件中的重要內容。《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全面推進美麗中國建設的意見》明確提出深化環境信息依法披露制度改革,探索開展環境、社會和公司治理評價,體現出國家層面對環境、社會和治理問題的戰略關注。與此同時,中央各部門也陸續出臺政策文件或參與相關工作,推動ESG在不同領域的實施和發展。例如,國務院國資委2022年5月印發的《提高央企控股上市公司質量工作方案》2024年6月印發的《關于新時代中央企業高標準履行社會責任的指導意見》、2024年12月印發的《關于改進和加強中央企業控股上市公司市值管理工作的若干意見》等文件,鼓勵央企控股上市公司披露ESG專項報告,并且強調加強環境、社會責任和公司治理的統籌管理,完善環境、社會責任和公司治理管理體系。在地方政府層面,各地也在積極探索ESG發展路徑。各地方政府紛紛出臺ESG相關政策,結合區域發展戰略推動本地經濟、社會、環境的協調發展,ESG的影響力逐步從資本市場拓展至實體經濟。例如,2024年2月上海市商務委員會印發的《加快提升本市涉外企業環境、社會和治理(ESG)能力三年行動方案(2024一2026年)》,2024年6月北京市發展和改革委員會印發的《北京市促進環境社會治理(ESG)體系高質量發展實施方案(2024—2027年)》以及2025年3月深圳市發展和改革委員會印發的《深圳市推動環境社會治理(ESG)體系建設助力打造可持續發展先鋒城市工作方案(2025—2027年)》,將ESG體系建設與地方高質量發展戰略相結合,推動區域經濟轉型與可持續發展。
為穩步推進中國可持續披露準則體系建設,規范企業可持續發展信息披露,2024年11月,財政部等九部門聯合印發《企業可持續披露準則——基本準則(試行)》。鑒于國家統一的可持續披露準則體系建設周期較長,可由相關部門根據實際需要先行制定針對特定行業或領域的披露指引、監管制度等,未來再逐步調整完善。相關監管部門如中國證監會及各大證券交易所出臺了多份政策文件,主要以“工作指引\"和“監管指引\"等軟法性質的文件為主,旨在引導企業積極開展ESG信息披露,推動企業ESG實踐。2022年4月,中國證監會發布的《上市公司投資者關系管理工作指引》首次在投資者關系管理指引中納入ESG信息,將環境、社會和治理信息列為與投資者溝通的主要內容。交易所通過發布具體的指引與工具體系,將ESG信息披露從宏觀指導轉向實際操作,細化了披露工作的具體要求,并提供了實施步驟與典型實踐案例,幫助企業在實際操作中更好地履行責任。2024年4月,在中國證監會統一部署下,上海證券交易所、深圳證券交易所和北京證券交易所發布了各自的《上市公司可持續發展報告指引》(以下簡稱《指引》)。《指引》采用“雙重重要性\"原則,引導上市公司全面評估其經營活動的可持續性,確保報告內容的完整性和透明度。作為A股首個統一的ESG信息披露標準,《指引》要求特定的上市公司,如上證180、科創50等指數樣本公司最晚在2026年首次披露2025年度的《可持續發展報告》,并鼓勵其他上市公司自愿披露。自此,A股上市公司正式邁入可持續發展(ESG)信息強制披露新階段。為進一步提高ESG信息披露的專業性和合規性,交易所不斷完善支持措施。2025年1月,上海證券交易所、深圳證券交易所和北京證券交易所同步發布了《上市公司可持續發展報告編制指南》,進一步健全ESG信息披露的制度體系,提升了政策的適應性、有效性和可操作性。特別是2024年11月上海證券交易所推出的《推動提高滬市上市公司ESG信息披露質量三年行動方案(2024—2026年)》,通過提供數字化工具、培訓服務和編制支持體系,明確將通過優化ESG信息披露制度體系來促進企業治理,增強其在可持續發展中的責任落實,提升整體披露質量。
(二)ESG標準體系加速構建
在全球可持續發展理念不斷深化的背景下,ESG標準已成為推動企業高質量發展和實現可持續發展目標的重要工具。ESG標準不僅為各國和地區在實現可持續發展目標的過程中提供了標準化的評估框架和操作路徑,而且為企業在環境保護、社會責任和公司治理等方面提供了明確的行動指南。
隨著國際社會對可持續發展的重視程度不斷加深,國際ESG標準融合發展趨勢加快[5],為全球及國內企業在環境保護、社會責任和公司治理方面的高質量實踐提供了有力的制度保障。2023年6月,國際可持續準則理事會(ISSB)發布《國際財務報告可持續披露準則第1號可持續相關財務信息披露一般要求》(IFRS S1)、《國際財務報告可持續披露準則第2號—氣候相關披露》(IFRSS2),這一舉措引起了國際社會的廣泛關注,標志著全球可持續披露進人新的發展階段。在此背景下,中國加快了ESG標準體系的建設步伐,通過跨部門合作、專家組織建設和國際交流合作,積極學習和融合國際標準,以構建符合國情的ESG標準體系,助力企業可持續發展。財政部會同外交部、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等九部門成立跨部門工作專班。該專班立足我國企業可持續披露實踐和信息使用者需求,深度參與國際準則制定,推動國際財務報告準則基金會北京辦公室成功設立并投入運營,對國際準則在中國的適用性進行評估,并在此基礎上制定符合中國國情且彰顯中國特色的國家統一可持續披露準則。與此同時,為更好地組織國內相關領域專家參與標準化工作,2023年8月,國際標準化組織環境社會治理協調委員會(ISO/ESGCC)中國專家工作組正式成立,旨在組織國內相關領域專家,就ISO/ESGCC相關活動及ESG標準研究協調中國專家意見,開展研究工作,并推動國際交流合作,為ESG國際標準化工作貢獻中國智慧。2024年4月,國家標準化管理委員會秘書處批準成立環境社會治理(ESG)標準化項目研究組,成員由來自科研機構、高校和企業的17位專家組成,主要負責研究環境社會治理領域的標準化需求和路徑,探索符合中國國情的ESG標準化建設之路,推動中國乃至全球的可持續發展。
在國家層面積極推進ESG標準體系建設的同時,國內各研究機構和行業協會積極參與ESG標準的制定,規范中國企業的ESG信息披露和評價,在ESG標準采納和推廣方面取得顯著進展[6。這些團體標準不僅滿足了各行業在ESG治理實踐中的具體需求,而且為企業提供了明確的行動指南和評價框架。自2020年起,中國ESG標準化工作迅速發展,團體標準數量逐步增加7。2021年9月,中國生物多樣性保護與綠色發展基金會發布《ESG評價標準》,旨在構建符合中國國情的ESG評價標準,為企業和機構在ESG領域提供評價體系和指南。2022年4月,由首都經濟貿易大學牽頭起草的《企業ESG披露指南》團體標準發布,填補了中國企業ESG披露標準領域的空缺。在此基礎上,首都經濟貿易大學聯合多家單位根據中國情境研究設計了
企業ESG標準體系,其中“1\"代表通用標準,已完成《企業ESG披露指南》《企業ESG評價體系》《企業ESG報告編制指南》團體標準的發布。2023年3月,由中國企業社會責任報告評級專家委員會牽頭編制的《中國企業ESG報告評級標準(2023)》,對標GRI、SASB、CSRD等27項國內外ESG準則與交易所指引,確保評級標準貼合ESG報告原則和一般性要求,標志著中國企業ESG報告編制邁入新階段。此外,各行業協會根據行業特點,陸續推出了一系列專門的ESG管理與披露指南,推動了ESG標準的全面普及和實施[7。例如,保險行業的《保險機構環境、社會和治理信息披露指南》紡織行業的《紡織企業ESG披露指南》汽車行業的《中國汽車行業ESG信息披露指南》《中國汽車行業ESG評價指南》《中國汽車行業ESG管理體系要求及使用指南》等。各團體標準從披露原則、信息核驗、報告應用、責任監督等方面為企業提供操作指導,引導企業按照統一標準開展ESG信息披露工作。
(三)ESG投資活動日益活躍
ESG投資是一種將環境、社會和治理因素納入投資決策的策略,旨在通過兼顧經濟價值和社會價值,推動責任投資和可持續經濟增長。隨著全球可持續發展議題的日益突出,以及社會各界對ESG關注的持續加深,ESG投資正逐步成為全球資本市場發展的關注焦點[8]。中國ESG投資市場在國際趨勢、政策支持和市場需求的推動下,呈現積極發展的態勢,具體表現為市場參與主體多元化、投資規模不斷擴大、投資產品日益豐富,ESG投資逐漸成為資本市場的重要組成部分。
聯合國推動形成的負責任投資原則(PRI)、負責任銀行原則(PRB)、可持續保險原則(PSI)等倡議,為全球范圍內的商業銀行、保險公司、基金公司等資產管理機構提供了明確的基本原則和行動框架,促進了可持續金融的全球協作。在此背景下,中國金融機構積極參與這些國際倡議,展現了中國在全球可持續金融領域的積極姿態和堅定決心。以PRI為例,這一倡議在中國的影響力不斷擴大。根據聯合國負責任投資原則組織(UNPRI官方網站公布的數據,截至2025年3月,中國已有135家機構簽署PRI協議,其中包括3家資產所有者、103家資產管理機構。隨著這些機構的加人,中國投資者在全球負責任投資的進程中正扮演著越來越重要的角色。
中國ESG投資規模持續增長,呈現強勁的發展勢頭。根據全球可持續投資聯盟(GSIA)發布的《全球可持續投資回顧2022》,截至2023年9月,中國主要責任投資的市場規模約為31.59萬億元。根據中國責任投資論壇和商道融綠發布的《中國責任投資年度報告 2 0 2 4 ? ,截至2024年9月,中國責任投資市場整體規模保持增長態勢,市場規模約為40.31萬億元,其中綠色信貸仍占主導地位,綠色信貸余額35.75萬億元,占比 8 8 . 7 % 。綠色投資是中國ESG投資的主要表現形式之一。根據氣候債券倡議組織(CBI)和興業經濟研究咨詢股份有限公司發布的《2023年中國可持續債券市場報告》,中國綠色債券的發行規模已連續兩年領先全球,2023年,中國綠色債券市場呈現發行規模和質量方面的雙重提升。
越來越多的金融機構將ESG因素納人投資決策流程,加速了以ESG基金為代表的ESG投資產品的發展,使其成為中國資本市場中的重要力量9。ESG投資產品的種類不斷豐富,主要包括ESG基金、ESG指數、ESG銀行理財產品以及ESG保險資管產品等,其中ESG基金與ESG指數的發展尤為迅速,成為推動ESG投資的重要載體。中國ESG公募基金數量持續增長,尤其是“雙碳”目標提出后基金數量顯著上升,但基金規模受經濟形勢的影響增速明顯放緩。根據中國責任投資論壇和商道融綠發布的《中國責任投資年度報告2024》,截至2024年9月底,共有100家基金公司發布了848只ESG公募基金產品,ESG公募基金規模達4098.65億元。ESG指數作為市場中重要的投資工具,通常由國內外指數供應商依據內部ESG分析框架、企業評級等數據,結合公司估值和盈利等傳統指標構建而成。這些指數為機構投資者提供了有效的業績基準和跟蹤標的,成為其投資決策的重要依據。根據《中國責任投資年度報告2024》,截至2024年9月底,國內主要的指數公司共發布了250只涉及使用環境(E)社會(S)、治理(G)因素篩選成分股的股票指數,共有37只ESG指數被公募基金跟蹤,對應被動型指數基金產品共計232只。這一發展趨勢表明,ESG指數正成為中國資本市場中不可忽視的投資工具,標志著建立ESG投資能力已成為資產管理行業未來競爭的重要領域。
(四)企業ESG實踐水平穩步提升
隨著ESG投資的持續發展,ESG投資強調環境、社會和治理等可持續發展因素對企業的影響這一理念逐步滲透至企業實踐層面。企業積極實施ESG戰略,建立ESG管理體系,不斷提高ESG信息披露的主動性和規范性,推動形成具有中國特色的ESG實踐與治理體系。
在政策支持與市場推動的雙重影響下,企業的ESG實踐水平穩步提升,ESG績效表現顯著改善。根據華證ESG評級,2024年獲得BBB級及以上的上市公司占全部A股的 1 8 . 3 % ,較2021年底增加 1 5 . 1 % 。其中,社會(S)維度進步最為顯著,BBB級及以上企業占比從 2 3 . 6 % 提升至 6 5 . 8 % 。由此可見,中國A股上市公司的ESG治理實踐能力和信息披露質量顯著改善,特別是國有企業和領先民營企業,積極響應國家戰略,推動ESG管理能力提升,形成“先鋒企業\"群體。根據中央廣播電視總臺財經節目中心發布的《2024年度ESG行動報告》,入選“中國ESG上市公司先鋒100\"榜單企業的ESG均值上升至77.4分,五星卓越企業數量大幅增加,制造業企業在其中占據半壁江山,凸顯出該行業對高質量發展的投入和關注。總體來看,央企和國企持續引領ESG發展,占據“先鋒100\"中的近七成席位,強化了中國企業在ESG領域的全球競爭力。
在ESG管理實踐方面,企業在推進ESG轉型過程中取得顯著進展,通過完善內部治理結構和創新實踐機制,企業逐步構建ESG管理體系,將ESG與業務運營融合,從而增強其在可持續發展領域的影響力。根據南開大學中國公司治理研究院發布的《中國上市公司綠色治理評價報告(2024)》,上市公司綠色治理(ESG)指數從2018年的55.27提升至2024年的58.04,呈逐年上升趨勢,但仍有較大的改善空間。國有控股上市公司綠色治理(ESG)指數平均值繼續高于民營控股上市公司,外部監管措施在推動上市公司踐行綠色治理(ESG)理念方面發揮了積極作用。從具體實踐路徑看,首先,企業不斷完善ESG治理體系,部分企業設立ESG專門委員會,強化對ESG戰略的重視。例如,阿里巴巴采用“董事會一戰略委員會一ESG工作組\"的三級治理架構,在董事會設立可持續發展委員會負責戰略制定和監督,并在管理層和各業務單元設立相應工作小組。其次,企業通過建立ESG績效評價與考核機制,將環境、社會和治理指標納人管理層及員工的KPI體系。最后,企業通過ESG戰略推動產品和服務升級,將ESG目標融入核心業務,探索可持續產品的研發與市場化,實現綠色供應鏈、低碳生產和社會責任的多領域創新。例如,制造業企業在供應鏈管理和環境保護方面不斷提升,通過清潔生產技術和資源高效利用,增強了可持續發展能力。通過深化ESG管理實踐,企業不斷提升ESG合規性和競爭力,為企業高質量發展和長期價值創造奠定了堅實基礎。
在ESG信息披露方面,企業ESG信息披露的規范性、主動性和覆蓋面顯著提高,信息披露的內容日益豐富,涵蓋環境、社會、治理及供應鏈管理等多個領域。企業通過多樣化的載體進行
ESG信息披露,除年報和發行文件外,ESG報告已成為企業主動披露的主要渠道。根據Wind數據,A股上市公司發布ESG相關報告的數量逐年增加,2024 年以來共有2233家公司披露2023 年度ESG 相關報告,披露率達 4 1 . 8 6 % 。2024年ESG相關報告數量較2021年增長近1倍,披露率增長超過14個百分點。央企在ESG信息披露方面發揮了引領作用,基本實現全覆蓋。《中央企業上市公司環境、社會及治理(ESG)藍皮書(2024)》顯示,截至2024年9月底,央企集團控股的上市公司ESG報告披露率達 9 9 . 6 % ,且 9 3 . 9 % 的央企上市公司與年度財務報告同步披露ESG報告。在信息披露質量方面,ESG鑒證是提升企業信息披露質量可靠性的重要手段。通過獨立、權威的第三方鑒證,可以有效保障企業披露數據的真實性和一致性,提高企業ESG信息披露的可信度和透明度[10]。雖然中國ESG報告鑒證制度建設處于初期階段,但企業已經認識到其重要性。根據2024年2月國際會計師聯合會(IFAC)發布的《現狀:2019—2022年可持續發展信息披露與鑒證、趨勢與分析》,全球市值最高的100家中國企業的可持續信息鑒證比例逐年上升,2019年79家披露可持續信息的企業僅22 家企業實施了可持續信息鑒證,占比 2 8 % 2022年,97家披露可持續信息的企業有45家企業實施了可持續信息鑒證,占比 4 6 % 。根據畢馬威發布的《畢馬威2024年環境、社會與治理鑒證成熟度指數》報告,2024年 6 1 % 的受訪企業實施了某種形式的ESG鑒證,且 23 % 的入門級企業將數字工具視為準備獲得ESG 鑒證的關鍵,從而提高信息披露的效率和準確性。ESG鑒證和數字化的發展趨勢不僅增強了信息的透明度,而且進一步滿足了利益相關者和監管機構對高質量、可驗證信息的需求,提升了企業的ESG公信力和市場競爭力。(五)ESG評級評價機制持續優化
ESG評級可以幫助管理者和投資者識別和理解財務方面重大的ESG風險,捕捉傳統財務分析無法突出的信息[1],篩選出既具有經濟效益又具有社會效益的優質投資標的。隨著ESG投資理念在全球范圍內的逐漸興起,管理者和投資者越來越多地使用ESG評級作為重要的決策工具,金融產品提供商在選擇投資組合時也越來越依賴ESG評級。一個科學合理的ESG評價體系不僅能夠提高市場透明度,優化資源配置,還能引導企業在環境、社會和治理(ESG)方面進行更積極的投入。為提升國際可比性,中國正逐步引入全球通用的ESG披露標準,如IFRSS1、IFRSS2,以增強國內ESG評價體系的國際認可度,從而確保中國企業能夠更好地適應全球資本市場對ESG投資的要求。
目前,全球有超過600家ESG評級機構,各國際組織、各國政府、評級機構、證券交易所等結合自身評價體系的基本框架,形成多元的評價維度,最終形成各不相同的ESG評價體系。國際ESG評級機構主要有MSCI、Samp;PGlobal、Sus-tainalytics、FTSERussell等,自2O18年MSCI將部分中國上市公司納入其新興市場指數并進行ESG評級以來,中國市場與全球市場的聯動性增強[12],FTSERussell和Samp;PGlobal等國際機構也相繼將A股公司納人其指數體系,推動更多國際評級機構納入中國企業。國際評級機構的進入為中國企業提供了與國際標準接軌的機會,國際評價體系在中國ESG評價體系建設中發揮了重要作用,這些機構將部分中國上市公司納入其評價體系,為中國市場引人先進的ESG評價理念和方法,還通過本地化調整,結合中國市場的特點優化評價體系,促進了中國評級市場的競爭和技術創新。這種“鯰魚效應\"提升了國內評級機構的技術水平和服務質量,推動了中國評級市場的進一步開放。當前,中國正嘗試在國際ESG評級框架的基礎上,結合國內監管要求和企業實踐特點,探索構建兼顧國際標準與中國特色的ESG評價體系。
根據南方周末中國企業社會責任研究中心發布的《中國ESG評級觀察報告(2024)》,中國ESG評級的應用模式分為三種。一是作為數據服務型機構,將數據產品付費提供給銀行、基金公司等。例如,萬得、商道融綠、潤靈環球、中誠信綠金等機構紛紛建立自身的ESG數據庫和評價體系,為國內投資者和金融機構提供ESG數據支持。二是作為數據采購和再應用型機構,在ESG數據基礎上自主構建評價模型并開發金融產品或咨詢服務。例如,嘉實基金、博時基金與易方達基金等金融機構在原始數據基礎上建立內部模型,以服務多元化的投資策略。三是作為服務輸出型機構,通過搭建內部系統與數據庫,面向服務對象開放ESG評價結果,用于推進管理創新與應用場景拓展。例如,湖州市政府構建的綠色融資主體ESG評價模型、南方電網能源發展研究院構建的電網工程ESG評價體系。與此同時,國內財經媒體機構也在推動ESG評價體系建設,如《證券時報》構建涵蓋財務和非財務信息的ESG評價體系,《每日經濟新聞》與中央財經大學綠色金融國際研究院聯合開發ESG評級平臺等。ESG評級數據正成為連接ESG投資與實踐的重要紐帶。這些本土機構的努力推動了中國ESG評級體系的多元化發展,為中國特色ESG評價體系的構建提供了實踐支撐。
在ESG評價體系方面,中國正探索構建更具本土特色的評價體系。盡管不同評級機構在評價指標、權重分配、行業議題選擇及行業分類等方面存在差異,但總體上這些機構在推出本土化ESG評價指標和標準中均秉持了同時符合國際慣例和中國實際的基本原則[13]。從框架來看,大部分評級機構以E、S、G為一級指標,并結合國內外可持續發展信息披露標準確定議題與細化指標。在“E\"維度,碳達峰、碳中和目標成為核心評價要素,并針對不同行業設定定制化指標,如制造業的污染排放控制、能源行業的可再生能源比例等。在“S\"維度,除國際通用的勞工權益、社區關系等指標外,中國ESG評價體系特別關注扶貧、鄉村振興、普惠金融及金融科技發展。在“G\"維度,強調企業是否將新發展理念、可持續發展戰略及新質生產力納入治理框架。與此同時,中國ESG評價體系的技術支撐不斷優化,評級機構的覆蓋范圍及數據處理能力持續提升。商道融綠、萬得等機構的評價體系已覆蓋全部A股市場,并逐步拓展至固定收益領域。隨著人工智能與大數據技術的應用,ESG評級的精準性和效率大幅提升。例如,萬得利用AI與大數據技術增強數據采集和分析能力,結合量化模型進行評級計算,以減少人為主觀因素的干擾,并實現評分結果的動態更新。同時,國內評級機構也在不斷提升評級透明度,中證指數、華證指數等機構通過官方網站公開評級方法及核心指標體系,增強市場對評級結果的信任度,推動國內ESG評價體系向更加規范化、專業化的方向發展。
二、“十四五\"時期中國ESG發展存在的問題
“十四五\"時期,中國ESG發展在制度供給、市場機制和企業行動的共同推動下取得階段性成效,ESG治理體系逐步建立,企業對ESG的重視程度持續提升,并積極探索符合自身發展需求的ESG戰略。然而,中國ESG發展仍面臨一系列挑戰,亟須進一步深化和完善。基于治理理論,本研究構建ESG發展關鍵問題的研究框架,從“戰略—制度—動力一工具\"四個維度揭示當前發展困境:在戰略維度,國家層面ESG整體戰略規劃有待加強,政策協同效應尚未充分顯現;在制度維度,ESG制度體系正處于持續完善階段,監管執行效能仍需進一步提升;在動力維度,市場主體參與ESG實踐的內生動力機制尚未完全形成,生態循環系統有待激活;在工具維度,ESG評級、披露及管理工具的創新應用仍存在發展空間。該框架從宏觀至微觀逐層解析ESG發展的關鍵瓶頸,為后續治理優化提供理論支撐。
(一)國家層面ESG整體戰略仍需優化
元治理理論指出,治理失靈源于國家、市場和社會的不同利益訴求,從而難以實現共同的治理目標。這就需要政府承擔起“元治理”的角色,通過制度策略和政治戰略來引導和促進治理體系的“自組織”14],最終促成多元主體之間的協作共贏。“十四五\"時期,為實現可持續發展目標和推動高質量發展,ESG發展逐漸成為國家戰略的重要組成部分。盡管取得一定進展,但國家層面的ESG整體戰略仍需優化,ESG的推進在多個層面存在碎片化問題。ESG作為統一于可持續發展目標之下的整體[1],強調在實現經濟效益的同時注重環境、社會和治理的協同發展。ESG的發展不僅涉及各領域的單項政策或戰略目標,更要求形成一個跨部門、跨領域的整體戰略。
盡管中國各級政府對ESG的重視日益增強,國家在“十四五\"規劃中明確提出要加強綠色低碳發展、推動可持續發展等目標,但仍缺乏將ESG各維度有機融合的頂層設計。例如,“雙碳”目標、綠色金融、鄉村振興、共同富裕等政策均涉及ESG的某一維度或某些具體議題,但這些政策在戰略層面尚未形成一個整體的ESG戰框架,未能有效協調各部門之間的目標設定。另外,中國ESG相關政策的制定和執行通常分散在多個部門,缺乏統一協調機制。基于制度經濟學,政策碎片化會導致資源配置低效,影響市場主體的預期穩定性。ESG治理工作牽涉領域眾多,依靠環境和金融主管部門分別進行政策引導和支持的效果有限,缺乏跨部門的戰略協調和整合,易導致ESG目標在推進過程中資源碎片化和信息不對稱,難以形成系統性和協同效應。
(二)ESG制度供給與執行機制尚不完善
ESG制度體系是一個多主體、多層次、多領域的復雜系統。近年來,中國ESG制度建設取得進展,呈現從制度缺失向誘導性制度與強制性制度并存的演進趨勢,形成較為系統的基礎支撐架構。然而,在全球可持續發展理念深化和國際競爭加劇的背景下,中國ESG制度供給與執行機制仍然存在合意性不足的問題。這種不足既體現在制度供給層面存在完整性與科學性的欠缺,又表現為制度執行層面的協同性與有效性有限。
從制度供給的完整性與科學性來看,中國在ESG披露要求、激勵機制及覆蓋領域等方面仍不完善。一方面,當前制度在“強制性\"和“誘導性\"方面均顯不足,尤其缺乏正向激勵機制對企業自愿性ESG實踐的引導。中國ESG制度體系尚處探索階段,盡管《中華人民共和國環境保護法》《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合同法》《中華人民共和國反不正當競爭法》《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等法律對部分ESG議題已有規定,但暫時沒有專門針對ESG整體的法律法規。ESG制度體系仍以立法位階較低的部門規章、證券市場規范性文件、倡導性的團體標準等“軟法\"規則為主,更多的是通過“自下而上\"的市場軟監管提供規范性壓力倒逼企業作出改變[15]。ESG的推行依賴于完善的信息披露制度,我國雖然已逐步擴大強制披露的范圍,但整體仍偏向自愿披露,企業的ESG信息披露依賴市場調節機制[16]。由于市場中存在“漂綠\"和“搭便車\"等行為,表現優秀的企業難以獲得應有的市場認可,制約了企業在信息披露質量和主動性上的提升[17-18]。另一方面,中國ESG制度供給的覆蓋領域具有局限性,主要聚焦于“E\"的制度供給,對“S\"\"G\"的制度供給較為缺乏。具體而言,“E\"維度的制度支撐較為成熟,主要體現在環境信息披露、碳排放管理、綠色金融等領域,與\"E\"維度相關的制度建設已經成為“雙碳\"戰略的重要組成部分。在“S\"維度,盡管大部分議題已有相關法律法規進行規制,但鑒于社會議題的復雜性和多樣性導致其難以像環境議題一樣進行標準化和量化,限制了相關制度的供給,相關制度更多的是對企業社會責任的引導,而非具有強制性的制度規范。在“G\"維度,盡管中國法律法規對公司治理有所規定,但缺乏針對ESG治理議題的實施細則,缺乏對企業具體經營和管理模式的規范與引導。中國僅對企業ESG表現提出總體框架,尚未針對企業ESG表現提出具體披露細則和量化評估方案,更缺乏覆蓋全部企業的強制性政策[19]。從整體來看,中國ESG制度的廣度和深度均需進一步提升,從而縮小與國際領先水平的差距。
從制度執行的協同性與有效性來看,ESG制度體系的分散性制約了其效能的發揮。一方面,當前,ESG制度建設以“E\"“S\"\"G\"各領域的縱向推進為主,缺乏全局性規范和引導,導致制度執行的整體性和綜合性不足。ESG工作涉及多個主管部門,包括財政部、國務院國資委、生態環境部、中國人民銀行、中國證監會等,各部門在制度執行時相對獨立,缺乏協調統一機制[16]。制度分散可能降低監管協同效能,導致監管盲區等問題[20],還難以為市場主體提供清晰的實踐指引,限制了企業在制度框架下的系統性思維與框架構建。另一方面,ESG制度體系在價值鏈的關鍵環節上缺乏有效的協調,導致制度效能未能全面釋放。ESG理念的實踐主要涵蓋信息披露、評價體系和投資三大關鍵環節,但現有制度多聚焦于信息披露,對評價體系和投資的規范相對不足,未能形成制度支撐閉環,難以對ESG發展進行全局性規范與引導。例如,針對信息披露的政策制度逐步健全,但對企業在實踐中如何實施精準評估和促進資源優化配置缺乏系統性支持,這種斷點削弱了制度對企業可持續發展的全方位推動力。因此,未來需通過構建協調性更強的監管機制和規制體系,促進ESG制度從分散走向整合,為企業提供更系統的實踐指引。
(三)ESG生態循環的內驅動力不足
ESG生態系統逐步形成一個動態的循環機制,即“ESG投資 企業ESG實踐 ESG信息披露 ESG評級評價 ESG投資”的循環路徑。這一循環邏輯的起點源于ESG最早被認為是一種投資理念和原則,并緣起于社會責任投資[21],投資機構依據負責任投資原則將ESG因素納入投資決策考量,推動企業在戰略規劃與經營管理中融入ESG理念。企業在ESG實踐的基礎上定期披露相關信息,這些信息隨后被ESG評級機構評估并轉化為評級結果,作為投資者決策的重要參考依據。投資決策影響資金流向,促使更多資金流向在ESG實踐中表現優秀的企業,從而激勵更多企業改善其ESG績效,形成良性循環。然而,在中國ESG發展的過程中,ESG生態循環機制的運行仍面臨多方痛點,包括ESG投資和實踐動力不足、信息披露質量不佳、評級體系不成熟以及投資激勵不足等多方面的困境,導致ESG循環路徑未能充分發揮其推動企業和社會可持續發展的效能。
ESG投資與企業ESG實踐的互動機制是推動ESG生態循環順暢運行的核心要素。ESG投資作為外部力量驅動企業ESG實踐,促使企業在可持續發展方面采取相應行動。在中國,ESG投資起步較晚,責任投資市場大部分為商業銀行的綠色貸款,來自基金的ESG投資占比較小。近年來,受國際政治環境波動與宏觀經濟下行的負面影響,ESG公募基金的發展動力略顯不足。根據中國責任投資論壇和商道融綠發布的《中國責任投資年度報告2024》,截至2024年9月底,ESG公募基金占市場所有基金的規模比例為2 . 6 3 % ,這一比例連續三年下滑。更為重要的是,ESG投資理念在資本市場仍需繼續融人和深化[22],ESG投資理念認知不足易形成“投資端動力不足一企業端實踐乏力\"的惡性循環,削弱了資本對企業ESG實踐的激勵效應。與此同時,由于ESG本身概念的模糊性以及企業對ESG理念認知的較大差異,中國企業ESG管理水平呈現參差不齊的狀況。根據華證ESG評級結果,2024年, 4 4 . 3 % 的上市公司獲得CCC及以下的評級,B級仍為公司數量最多的評級,占比 2 3 . 8 % ,這表明大多數上市公司ESG表現仍處于有待提升階段。相當一部分群體仍然將ESG等同于
ESG評價,將ESG看作一種評價標準與框架,局限于從投資者視角對ESG進行認知[]。事實上,ESG并不等同于ESG評價,ESG評價只是ESG價值鏈的一個環節。ESG評價觀難以體現ESG實現的根本要求,引發企業ESG實踐的形式化和功利化,削弱其內生動力,甚至催生實踐異化與價值扭曲的風險,導致“漂綠\"“洗碳\"等偽ESG現象以及ESG沉默現象屢屢出現。
信息披露、評級體系及服務支撐的不足加劇了ESG生態循環的困境。在ESG信息披露方面,企業ESG信息披露覆蓋面和質量仍顯不足,存在“擇優披露\"和“漂綠\"現象。從中國上市公司發布的ESG相關報告來看,多數報告對本公司有較多正面宣傳和介紹,且以文字描述為主,缺乏有力的數據定量分析,也較少對ESG信息作出適當的風險評估[23]。將ESG報告視為企業為獲取社會的認可和投資而對非財務信息進行的印象管理工具,削弱了ESG報告對于投資人和利益相關者的參考價值。此外,與美國、歐盟等\"漂綠\"監管更加嚴苛的國家或經濟體相比,中國規制違法“漂綠\"等行為的立法相對不足[24],針對“漂綠\"等偽ESG行為的監管機制尚待進一步強化。在ESG評級方面,中國ESG評價體系正處于初步發展階段,尚未建立統一且符合我國實際情況的ESG評價體系[25]。不同評級機構從自身的理解構建ESG評價體系,各評級機構所使用的ESG評級方法存在系統性差異,不同評級機構對同一公司的ESG評級結果不統一,甚至截然相反[26],降低了評級的市場認可度和對投資者的引導作用,甚至誤導投資者。盡管國內ESG評級機構不斷增多,但尚未形成國際權威機構,ESG評級行業的主流話語權仍被西方國家掌握,國際和國內主流的資產管理機構和資產所有者的投資決策考量,多以國外MSCI、Sustainalytics、Samp;PGlobal等評級為準。然而,由于受指標適配度低、數據渠道受限及文化差異等影響,基于國際ESG評價體系的中國企業
ESG評級整體偏低。Wind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2月,富時羅素ESG評級中,中國企業平均評級僅為 1 . 7 , 6 2 % 的企業評級處于0\~2區間。作為ESG生態循環的重要支撐,咨詢、認證、數據、標準和指數等服務體系尚不健全,服務機構和標準制定組織的專業性和權威性仍顯不足,缺乏對企業和投資者的深入支持,制約了企業ESG實踐的有效推進。這些痛點的存在表明,中國ESG生態體系需要構建投資驅動、治理優化和服務體系協調發展的良好機制,從而推動ESG實踐的高質量發展。
(四)推動ESG落地的實用工具缺乏
中國企業在推進ESG實踐管理時,盡管在戰略規劃階段廣泛采納了國內外主流的ESG框架與標準,但在實際操作和執行層面,仍然面臨著諸多困難和挑戰,尤其是缺乏有效的落地工具來推動ESG戰略的落實。具體而言,當前ESG整體的落地工具匱乏,“E\"\"S\"\"G\"各領域工具發展不平衡,導致企業難以設定可衡量的ESG目標和指標,進而影響企業將ESG要求有效整合到運營管理和投資決策中,制約了ESG戰略的全面推進。
目前,ESG工具開發多局限于單一維度,缺乏能夠實現三維度協同管理的整合性工具。例如,碳排放管理工具(\"E\"維度)通常與供應鏈人權審核工具(“S\"維度)獨立運作,這使得企業在量化“低碳轉型對供應鏈勞工權益的影響\"等復雜問題時,難以獲得有效的數據支持。當前的工具多未充分考慮各維度之間的交互影響,致使管理方式割裂,缺乏協同效果,影響了整體ESG戰略的落地。在具體領域中,“E\"領域相較其他領域工具關注度較高,在碳排放管理上,仍面臨數據準確性和標準化不足的挑戰。根據華證ESG評級,環境(E)維度進展相對滯后,獲得BBB級及以上的上市公司占全部A股的比重從2021年的 0 . 8 % 增至2024年的 4 . 7 % ,環境治理仍面臨技術門檻和成本約束的雙重瓶頸。現有許多碳核算工具依賴行業平均排放因子,難以精準反映企業實際運營數據,且缺乏統一的核算方法,影響了數據的準確性和可比性。在“S\"領域,許多與社會相關的議題,如勞工權益、社區貢獻等主要依賴定性描述,缺乏可量化的評估模型,以及完整的“問題一措施一結果\"閉環管理工具,使得社會責任的執行情況和價值創造往往難以量化和追蹤。在“G”領域,雖然已建立公司治理結構的衡量標準,但在如何將ESG治理議題融入企業日常管理方面缺乏有效的工具和方法。企業內部治理結構的優化、治理機制的完善等方面,需要更多的落地工具來指導和規范。公共服務平臺的缺位加劇了工具的碎片化和資源分散。當前,企業ESG數據分散于不同機構,缺乏統一的平臺整合,導致數據重復采集且可比性差。此外,技術共享機制不足,前沿工具多由頭部企業自主研發,中小企業難以獲取。
缺乏實質性落地工具制約了中國企業ESG戰略的實施,在中小企業中尤為明顯。中小企業由于資源有限,實踐往往碎片化且短期化,難以形成系統性規劃。例如,環境管理常停留在基本合規層面,無法借助標準化工具低成本、高效率地實施碳管理或推進綠色轉型。社會責任和公司治理領域工具的缺失進一步放大了企業實踐的盲目性和隨意性。企業缺乏統一的量化指標與評估框架,無法科學衡量員工權益、社區發展或消費者保護績效,導致社會責任管理難以落實。在公司治理方面,治理框架與執行機制的不足,直接削弱了ESG戰略的落地性能。此外,這種工具缺乏還加劇了中小企業的制度競爭壓力和市場競爭劣勢。相較于大型企業通過外部資源彌補工具不足,中小企業因規模和資源限制,難以承擔相關投人,ESG管理規范尚未普遍建立,導致其在ESG生態中被邊緣化。總體來看,缺乏適配不同企業特點的實質性工具體系,已經成為制約中國企業整體ESG實踐和可持續發展能力提升的關鍵瓶頸。解決這一問題,可以從ESG工具體系的開發和應用人手,通過工具創新與能力建設的有機結合,全面提升企業的ESG治理水平和執行效能,最終實現ESG戰略的深度整合與有效實施。
三、“十五五\"時期中國ESG發展趨勢與政策建議
隨著全球對可持續發展的日益重視,ESG已從企業自愿性行為逐漸轉向制度化、規范化、系統化發展。未來五年,實踐主體的拓展、實踐內容的深化、供應鏈管理的升級、數字化技術的賦能、國際規則的對接將成為中國ESG發展的主要趨勢。為應對這些新趨勢,政府、企業和社會各方需密切協作,通過完善制度體系、加強企業能力建設和創新管理工具等多方面舉措,推動中國ESG實踐從“合規管理\"向“價值創造\"轉型,實現環境、社會與治理三方面的綜合效益提升。
(一)國際ESG視野下中國ESG發展的機遇與挑戰
在全球可持續發展浪潮的推動下,各國紛紛加快ESG政策與標準的制定步伐,重塑國際貿易與產業競爭格局。面對這一變化,中國正處于深度融入全球ESG體系的關鍵階段,既面臨諸多的市場機遇,又承受著來自國際規則對接、投資退潮與治理能力升級的多重壓力。立足國際視野,探討中國ESG發展的機遇和挑戰,不僅有助于把握當前國際ESG規則重塑帶來的外部環境變化,又能為“十五五\"時期中國ESG體系的完善與高質量發展提供現實啟示與路徑指引。
從國際規則來看,國際組織層面,ESG相關組織不斷出臺國際規則。國際可持續準則理事會(ISSB)發布的兩項與可持續發展相關的標準基本覆蓋了現階段被企業廣泛使用的披露規則,其適用范圍不斷擴大,目前超過20個司法管轄區已經決定使用或正在采取措施在法律或監管框架中引入ISSB標準。同時,國際證監會組織(IOSCO)號召其130個成員國將ISSB標準納入監管框架,進一步推動全球資本市場向統一披露規則靠攏。此外,國際標準化組織(ISO)發布全球首個ESG國際標準ISOESGIWA48,提供涵蓋系統架構、核心原則、指標體系的全球ESG實施框架,為全球ESG實踐提供了統一的標準。ESG國際規則的協調性、兼容性和互操作性不斷加強[4],為中國企業融入國際ESG生態體系、提高全球競爭力奠定了基礎,但也帶來了國際規則話語權和規則對接的挑戰,即中國在國際ESG規則制定中話語權有待提升且在制定自身ESG規則時需與國際規則有效對接以提高國際影響力。國際主要經濟體層面,歐美ESG監管出現規則調整。歐洲作為ESG規則制定的領先者,出臺了一系列嚴格的政策和法規,包括《企業可持續發展報告指令》(CSRD)、《企業可持續發展盡職調查指令》(CSDDD)等,擴大了披露義務范圍并強化了供應鏈盡職調查要求。但近期公布的綜合法案提案對原有法規進行了調整,通過優化一系列可持續發展相關的法律法規,包括CSRD、CSDDD、EUTaxonomy、CBAM等,提高強制披露門檻,聚焦超大型企業監管,旨在尋找企業與政府的合規負擔平衡點。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擬正式通過決議,廢除2024年通過的氣候信息披露規則,重塑跨國企業的合規策略。歐美ESG規則調整短期內降低了跨國企業的合規成本與市場準入門檻,為中國企業提供了借勢拓展海外市場、優化供應鏈布局的空間。但規則的階段性放松并未改變全球可持續發展的長期趨勢,歐盟的氣候中和目標和供應鏈ESG剛性要求依然存在,以德國《供應鏈盡職調查法》等強制性法規為代表的ESG合規標準仍在持續強化,未來中國企業仍可能面臨嚴苛的市場壁壘與競爭壓力。
從全球ESG投資來看,全球ESG投資呈現擴容放緩、市場分化的特征。參與者方面,國際金融機構出現策略調整,部分金融機構退出ESG相關國際組織。UNPRI簽署機構總數下降。根據UNPRI官網公布的數據,截至2025年3月,PRI簽署方數目5294家,較2023年底凈減少78家。高盛、富國、花旗、美銀、摩根士丹利、摩根大通六大金融機構相繼退出聯合國支持的凈零銀行業聯盟,貝萊德退出凈零排放資產管理者倡議,美聯儲也退出央行與監管機構綠色金融網絡,部分傳統金融力量在ESG投資中出現戰略收縮。投資規模方面,全球ESG基金規模持續增長,但資金凈流入節奏放緩。根據晨星公司數據,2021年可持續基金的資金流入達到6450億美元高峰后,受俄烏沖突、高通脹與經濟衰退預期等因素影響,2022年資金流人驟降 7 5 % 。2023年除美國外,全球市場展現出一定韌性,但2024年全球資金流人量減半。盡管全球可持續基金的資金流入減少,但截至2024年底,全球可持續基金資產仍攀升至3.2萬億美元,較2023年增長 8 % 。歐洲可持續基金的市場份額占比高達84 % ,繼續主導全球市場。美國則受“反ESG\"浪潮沖擊,市場份額降至 1 1 % ,全年凈流出196億美元,較2023年的130億美元凈流出規模進一步擴大。在此背景下,中國ESG投資展現出相對積極的態勢,政策端持續發力,明確支持綠色金融與ESG信息披露規范化,推動產品創新與市場擴容,為市場活躍度提升奠定基礎。然而,國際ESG投資的退潮效應不可忽視,可能波及國內投資信心與資金流人節奏,迫使中國投資界在ESG投資策略、收益預期與長期價值創造方面開展更深層次的思考。
從全球企業ESG實踐來看,一方面,國際市場整體對跨國企業的ESG要求仍在加強,歐美的碳關稅與ESG信息監管雖然提供了短期過渡空間,但長期仍將對跨國企業的低碳生產和ESG管理形成壓力,推動企業加速綠色轉型,將ESG融入商業模式,實現從“合規管理\"向“價值創造\"的轉變。在此背景下,中國企業同樣面臨外部環境變化帶來的挑戰和機遇,特別是在綠色制造、供應鏈管理、勞工權益保護等ESG議題領域,具備先發優勢的企業有望抓住更多國際合作機會。另一方面,全球企業在ESG實踐中逐步暴露出承諾與行動脫節的問題。部分企業因經濟壓力、產業結構調整困難等因素選擇放緩甚至放棄既定的減排目標。根據SBTi數據,截至2025年3月,10950家加入SBTi的企業中僅有7425家企業設定和提交了符合標準的碳目標,并通過了SBTi團隊的驗證,其中近700家企業因未能設定足夠有意義的目標被移除承諾資格,這反映出ESG在目標設定與執行落地過程中仍存在較大不確定性。對于中國企業而言,同樣面臨ESG目標設定與執行落地鏈條中的多重挑戰。企業在推進碳達峰、碳中和的過程中,需要經歷能源結構調整、技術創新突破與管理體系優化的全方位變革。若僅停留在短期合規層面,將在未來更激烈的國際競爭中失去主動權。
(二)“十五五\"時期中國ESG發展趨勢
“十四五\"時期中國ESG探索已經取得一定進展,尤其在政策制度、信息披露、綠色金融等方面,但伴隨國際ESG規則加速重塑,中國ESG的體系建構和實質性落地仍面臨諸多挑戰。展望“十五五\"時期,中國ESG發展將進入關鍵躍升階段,通過完善ESG體系將有效提升企業綠色競爭力,并為國家可持續發展提供重要支撐。
1.ESG實踐主體擴展
ESG治理體系正經歷從核心圈層向邊緣領域滲透的“漣漪效應”。一是主體橫向拓展。治理主體不僅僅局限于上市公司,而是拓展至更多中小企業、創新型企業、初創公司以及社會企業。ESG信息披露的強制化趨勢將進一步增強。這一轉型趨勢由財政部等九部門聯合印發的《企業可持續披露準則—基本準則(試行)》的發布聲明可見一斑,準則的施行將從上市公司向非上市公司擴展、從大型企業向中小企業擴展,盡管在實施范圍及實施要求作出規定之前,由企業自愿實施。二是行業縱向深化。ESG的影響力將逐步從資本市場擴展至實體經濟,涵蓋制造業、能源、交通運輸、醫療等傳統行業,覆蓋全產業鏈。三是地域空間重構。因不同地區在經濟發展水平、產業結構、資源稟賦等方面的異質性,各區域ESG實踐水平仍存在較大差異。基于制度創新擴散機制,地方政府將因地制宜,調整和優化ESG政策,通過共享實踐經驗和發揮示范效應,促進國家整體ESG發展水平的提升。
2.ESG實踐范式升級
與ESG實踐主體擴展并行的是ESG實踐范式升級、實踐質量顯著提升、實踐內容不斷深化。一是ESG治理體系建設由單一維度向多維整合轉變。隨著ESG議題的深化,ESG實踐將不再僅局限于“環境\"(E)領域,尤其是碳排放領域,而是逐步向“社會\"(S)和“治理\"(G)領域傾斜。ESG治理體系將朝著更加全面和均衡的方向發展,確保對環境、社會和治理的綜合考量與管理。二是ESG制度框架從信息披露為主導向生態體系建設延展。ESG信息披露標準體系逐步完善的同時,企業ESG實踐能力提升、ESG投資與行為規范、ESG評價體系與標準建設等成為關鍵著力點,推動形成科學規范、運行高效、協同共治的ESG生態體系。三是企業ESG實踐從合規管理向價值創造轉型。ESG和可持續發展信息披露語言的逐步統一將減輕企業的披露負擔,ESG不再局限于披露端的形式性輸出,而是嵌人企業經營全過程,貫穿供應鏈管理、運營優化、風險控制、創新驅動等環節,逐步形成以ESG理念重塑企業商業模式的內在邏輯,推動企業在增強組織韌性的同時,實現長期價值的增長。
3.ESG風險治理加強
供應鏈管理與“漂綠\"風險防控將成為ESG治理的關鍵議題,企業需加強供應鏈可持續性管理,并識別應對“漂綠\"風險。一是供應鏈ESG管理強化。供應鏈ESG監管逐漸成為防范ESG貿易壁壘的重要舉措,尤其在紡織服裝、電子制造、新能源等產業鏈長、國際化程度高的行業中,企業將更加重視供應鏈的可持續管理。企業通過建立更為嚴格的供應商評估、篩選與監管標準,推動供應商提升ESG績效,從而實現供應鏈的合規管理和綠色轉型。二是加快構建“漂綠\"風險防控機制。“漂綠\"風險隨著ESG關注度的增加愈加突出,中國證監會、中國人民銀行、生態環境部、國家金融監督管理總局等部門均強調要提升信息披露以及碳核算水平,防范“洗碳\"“漂綠\"等不良做法。為防止企業和供應商夸大或虛假宣傳ESG績效,中國將出臺打擊“漂綠\"的法律法規,探索構建強制鑒證規則和適宜的鑒證標準,通過獨立第三方鑒證,提升信息披露的可信度,減少“漂綠”現象。
4.ESG數字化管理推廣
數字化技術的加速應用助力企業更好地履行ESG責任,提升ESG表現,推動“智能ESG”新范式的形成[27]。大數據、區塊鏈、人工智能等技術在ESG數據采集、分析、監控和披露中的廣泛應用,正重塑企業的ESG管理架構。機器學習算法可實現對供應鏈碳排放的動態追蹤和預測,區塊鏈技術保障ESG數據的安全性和真實性,數字孿生技術賦能環境風險模擬。這種技術融合不僅能提升管理效率,更重要的是重構企業價值創造模式一華為的數字能源管理平臺已實現供應商碳排放數據實時采集,驗證了技術賦能產業升級的可行性路徑。特別是在全球供應鏈重構背景下,ESG管理已成為企業風險防控的關鍵環節。企業應通過數字平臺實現“核心企業主導、多層供應商協同\"的ESG數據穿透式管理。通過技術的支持,企業不僅能夠提高ESG管理的精確度,還能在應對突發事件時快速調整策略,增強環境保護、社會責任和治理能力的執行力,從而推動企業的可持續發展和價值創造。
5.ESG制度呈雙向演進
ESG領域的全球合作和競爭將更加激烈ESG國際標準、框架、原則、倡議由世界各國和國際組織各自獨立制定和推出逐步向相互合作、共同行動轉變,ESG國際標準、框架、原則、倡議的協調性、兼容性和互操作性不斷加強[4]。與此同時,各國基于自身經濟結構和發展階段的差異,積極參與國際規則的制定和調整,確保ESG制度體系符合本國發展需求,以在全球競爭中爭取有利地位。國際ESG制度體系的標準化既為中國提供了規范化的制度框架,又對其參與國際市場競爭提出了更高要求。面對這一趨勢,中國將加快構建兼顧國內發展需求和國際發展趨勢的、具有中國特色的ESG制度體系,并加以推廣應用,提升中國在全球治理中的制度性話語權。
(三)“十五五\"時期中國ESG發展建議
ESG經歷了從概念提出到實踐興起再到規范發展的演變過程[4],“十五五\"時期中國 ESG發展將面臨更加嚴格的國際競爭和制度要求。當前,中國ESG發展仍存在國家層面ESG整體戰略仍需優化、制度供給與執行機制仍不完善、生態循環內驅動力不足、實踐落地工具缺乏等問題。這四類問題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制度變遷過程中路徑依賴與創新突破張力的必然產物。這種“轉型期特質\"使得ESG治理必須轉向更具系統性、動態性的治理邏輯框架,探索符合中國發展階段與治理模式的ESG優化路徑。因此,“十五五\"時期中國ESG發展應以構建中國特色的ESG戰略體系并提升其可實施性和統籌力為目標,聚焦發展路徑、戰略規劃、制度體系、生態循環、落地工具等關鍵問題,通過制度建設筑牢發展根基、利益協同促進多主體合作、管理創新提升實踐支持能力,推動ESG從規范發展邁向高質量發展。
1.路徑轉變—建立契合新發展理念的中國特色ESG發展路徑
“十五五\"時期,中國ESG發展路徑需緊密結合國家發展理念與制度優勢,探索符合中國經濟結構與社會需求的本土化實踐模式,塑造具有中國特色的ESG發展路徑。
一是積極融人國際ESG制度體系。在ESG信息披露、投資指引、評價體系等方面與國際規則主動對接,推動國際標準朝著更具包容性、互操作性的方向演變,提升中國企業在全球市場的競爭力和話語權。二是構建中國特色的ESG標準體系和話語體系,推動從國際ESG體系的參與者向構建者角色轉變。ESG體系國際話語權主要體現在ESG評級指標與標準的設立,本質是評級規則的制定權[28]。ESG理念內涵與中國提出的“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新發展理念高度契合,不僅與“雙碳\"戰略、鄉村振興、共同富裕等國家戰略目標同向而行,還與中國政治體制的制度優勢、傳統文化的價值理念深度融合,塑造出具有中國特色的ESG發展路徑。為此,需要加快推進中國ESG評級指標體系建設,支持本土評級機構推出更貼近中國經濟社會現實、兼顧國際標準的評價體系,強化其在全球資本市場的話語權和影響力。同時,要注重ESG話語體系的國際表達[28],運用國際市場能夠理解的語言和框架,講好中國ESG故事,推動科學發展、創新驅動、鄉村振興、共同富裕等中國特色議題融入國際ESG話語體系,最終形成既符合國際規則又體現中國智慧的ESG發展范式,為全球可持續發展貢獻中國方案。
2.戰略轉變一推動形成系統性、多層次的ESG理性戰略共識
“十四五\"時期,雖然中國在綠色低碳和鄉村振興等戰略上已有規劃,但ESG戰略仍存在碎片化和缺乏頂層設計的問題,政策多集中于單一領域,缺乏將環境、社會與治理三大維度有機融合的整體框架。為此,“十五五\"時期應推動ESG整體上升為國家戰略,形成ESG理性戰略共識,保障政策的系統性、協同性和可持續性,推動ESG發展走深走實。
一是推動形成國家層面的ESG整體戰略。國家層面應明確提出“ESG國家戰略”,將ESG發展融入國家整體發展戰略中,推動全社會形成
ESG整體的戰略共識。政府應制定明確的行動綱領,統籌環境、社會和治理三大維度,并加強政策之間的協同效應,以實現資源的優化配置。各級政府應結合地方特色,在國家框架內明確本地實施路徑和重點領域,同時避免政策的碎片化和短期化。二是從被動響應轉向主動引領。在當前的ESG發展中,部分政府部門和企業的行動仍偏向“被動響應”。這種模式在短期內可以應對政策壓力,但從長期發展來看,缺乏前瞻性和主動性。未來五年,政府應將戰略轉變為“主動預見”“主動引領”,提前布局關鍵領域,繪制具有戰略引領力的ESG發展路線圖,強化政策前瞻性和引導力。三是推動形成“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相結合的治理模式。在ESG戰略的實施過程中,政府應當強化“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相結合的治理機制。高層決策者需明確ESG目標并予以重視,確保戰略方向的精準定位,同時需要通過自下而上的反饋機制,鼓勵地方政府和企業在執行過程中提出切實可行的政策建議和技術路徑,從上層決策層到執行層之間需要形成緊密的戰略協同。為落實這一機制,政府可以設置專門的“ESG治理委員會”或“國家ESG發展委員會”,統籌各部門和地方政府的工作,定期評估政策實施效果,同時為地方政府和企業提供政策引導和技術支持。
3.制度轉變—構建綜合性與專項性并行的ESG制度體系
“十四五\"時期,中國的ESG制度建設雖然取得一些進展,但仍然存在著制度供給不足、執行分散、覆蓋領域局限等問題。制度供給與執行是保障ESG目標轉化為實際成效的關鍵環節。“十五五\"時期,必須增強制度供給的完整性和科學性以及執行的統籌性和協同性。
一是加快ESG立法進程。現有的法律雖然涵蓋部分ESG議題,但尚未形成整體性制度框架,對ESG的相關法律規定相對模糊和抽象,并不能從司法角度對企業違反ESG義務進行裁決。建議出臺專門的“ESG促進法”,明確企業在環境、社會和治理三個維度的責任和義務,對企業ESG義務進行專門規定并對模糊概念進行司法解釋,填補現有法律空缺。二是突破制度位階,推動ESG制度體系的協同和融合。在“十五五\"期間,需打破現有制度體系的分散性,建立以環境、社會和治理三大維度為核心的綜合性ESG制度體系。制度的設計應注重整體協調性,從戰略層面到操作層面確保各項規定的統一性和兼容性,避免各領域制度的單一化和局限化,從信息披露、評級評價到投資管理的制度建設應形成閉環,推動各環節有序銜接,避免制度“斷層”。同時,需強化跨部門協作機制,構建綜合性與專項性結合的ESG制度體系,并建立由國家級主管部門牽頭的部級協調機制,以保障政策和制度的有效落實。例如,由國務院制定“公司ESG信息披露條例”,并由相關部門完善相應配套規則[20]。三是增強制度彈性,提升適用性。由于中國企業在ESG實踐中的發展階段不同,制度供給應具有一定彈性。在制度設計中加強企業自愿性ESG實踐的引導,推動更多基于績效的激勵機制。通過政府采購、市場準入、企業評估等手段建立激勵機制,激發企業在提升ESG表現方面的主動性。建立適應不同企業規模和類型的制度供給,推動“強制性、半強制性、自愿性”并存的制度體系,鼓勵企業逐步提升ESG戰略的自發性和合規性。
4.生態轉變—推動ESG信息流、資金流和實踐流的協同發展
“十五五\"時期,中國的ESG生態系統需要實現跨行業、跨部門和跨領域的協同發展,打破信息流、資金流和實踐流之間的隔閡,提升ESG生態系統循環的內生動力,從而推動ESG的全面落地。為實現這一目標,必須將生態系統的各個環節銜接起來,通過有效的信息流、資金流和實踐流的協同作用,推動中國ESG體系的優化與提升。
政府作為生態系統的引領者,應扮演“引路人”“守門人\"的角色,將政府在規范、引導和激勵方面的作用最大化,同時強化制度的協同效應,確保信息披露、評級評價、投資支持等各個環節都能在統一規范下有序運作。企業作為實踐主體,應將ESG嵌入價值鏈,通過雙重重要性分析識別出哪些影響議題最為關鍵,有效管理企業與環境和社會的雙向影響。同時,企業應當主動對接資本市場,通過提升ESG披露的透明度和質量,使投資者能夠基于準確的ESG評價作出投資決策。資產管理機構在資本市場中扮演著資源分配的關鍵角色,要繼續引導金融資源流向符合國家戰略的ESG領域,促進經濟轉型,推動資本市場長期向好,增強耐心資本黏性[29],將ESG投資進一步引導至ESG實體項目,強化對企業ESG實踐的市場驅動力。各類ESG專業服務機構在ESG生態體系中主要發揮中介作用,中國本土的ESG服務機構在全球市場中的話語權仍然有限,且服務的專業性有待提升,應鼓勵本土ESG服務機構的發展,特別是在ESG評級、認證、咨詢和培訓等領域,培育打造有創造力、影響力的ESG本土服務機構。
5.工具轉變—推動數字化、智能化的ESG綜合工具開發
企業ESG戰略的全面落地,離不開適配不同領域、行業和企業特點的工具體系支持,數字化和智能化技術為推動ESG實踐提供了新的機遇。“十五五\"時期,中國企業應積極推動數字化轉型,特別是在提供多維度協同管理工具、加強技術共享和公共平臺建設等方面,提升ESG管理的效率和精度。
一是推動建立國家級的ESG公共服務平臺,集中匯聚各類ESG工具和數據,對不同規模、不同領域的企業提供適宜的工具和服務,開放API接口供企業調用。平臺可以提供行業信息共享和技術創新支持,促進不同企業之間的技術共享和合作,加速ESG工具的開發和標準化。
這不僅能夠降低企業實施ESG戰略的成本,還能提升ESG工具的普及率和使用效果,幫助中小企業獲取ESG管理所需的資源和技術支持。二是加強跨領域協同工具的研發與推廣,構建能夠整合三大維度的ESG管理平臺,特別是在碳排放核算、社會責任評估和公司治理等核心領域,推動多維度、全方位的工具整合。例如,開發包含碳管理、勞動權益、治理結構優化等綜合性功能的工具,使得企業能夠在一個平臺上進行全面的ESG管理,通過實時數據分析,幫助企業在面臨突發事件時迅速作出響應,從而提高數據整合性和價值。三是加強智能化和數字化工具的研發與應用,特別是在數據采集、監控、分析和披露等環節。通過機器學習、物聯網、區塊鏈等技術的支持,企業可以實現對ESG數據的實時監測和精準分析,增強ESG管理工具的響應效率和決策支持能力,推動企業ESG實踐的精細化和高效化實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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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ina's ESG Development: Review of the14thFive-YearPlanand Prospectsforthe15th Five-Year Plan
XIAO Hong-jun DING Feng-ru
Abstract:During the 14th Five-Year Plan period, China's ESG has entered a rapid development stage,which is specifically manifested in the progress made in ESG institutional construction,the accelerated construction of an ESG standard system,the increasing activity of ESG investment activities, the steady improvement of enterprises'ESG practice levels,and the continuous optimization of ESG rating and evaluation mechanisms. At the same time, there are some prominent issues in China's ESG development,including the need for further optimization of the overallESG strategy at the national level, the imperfect ESG institutional supply and implementation mechanisms,the insufficient internal driving force for the ESG ecological cycle,and the lack of practical tools to promote the implementation of ESG. Lookingahead to the15thFive-Year Planperiod for China's ESG development,the goal should be to build a Chinese characteristic ESG strategic system and enhance its implementability and coordination.In terms of specific measures,it is necessary to establish a Chinese characteristic ESG development path that conforms to the new development philosophy; promote the formation of a systematic and multi-level rational ESG strategic consensus; build a comprehensive and specialized parallel ESG institutional system; promote the coordinated development of ESG information flow,capital flow and practice flow,and promote the development of digital and intelligent ESG comprehensive tools.
Key Words: ESG; ESG standard system;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ecological cycle; landing tools (責任編輯:羅重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