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耕在敘事學和神話學的沃野

摘，要從20世紀80年代中期至今，一直耕耘在敘事學和神話學研究的沃野。他是中國較早從文化論與政治論角度切入敘事問題研究的學者，注重從敘事學之外更宏觀的文化學、哲學、政治學、人類學等領域的思考和研究中獲得啟示，切入敘事問題的研究。先后提出“召喚—應答論”“統治關系社會政治元規則論”“社會意識結構論”等觀點以打開文學與敘事問題政治研究的新天地。在相關的神話學領域，他也留下耕耘的腳步，從神話故事三元鼎立原生性行動元模式的提出，到對中國創世神話“世界祖宗型”敘事類型的歸納，再到中西神話敘事分別具有“空間優勢型”和“時間優勢型”特征的發現，不斷有新的學術創獲。在中國古代小說研究領域，他從小說概念文化論定位的確認，到史性、哲性、文性、詩性四個基本批評視角的歸納，獲得對中國小說理論與批評的總體把握。此外，他從歷史唯物主義種群論視角切入美學問題研究，提供了實踐美學研究的另一個可能維度。關鍵詞敘事學；神話學；文化論；政治論；中國小說理論；種群論美學

敘事學是20世紀下半葉興起于法國，并迅速傳播到歐美各國和全世界的知識學科。20世紀80年代初，我初步進入學術界，它剛傳播到中國，因為我喜歡小說，對敘事學特別有興趣，于是就投人到這個領域中。俄法經典敘事學研究的基本敘事文類是最現代的小說與最古老的神話，因此，神話學也自然進入我的研究視野。迄今在敘事學和神話學這片沃野上我已經耕耘40年。若干年前，江守義教授在一篇回顧20世紀80年代以來國內敘事學研究史的論文中說，80年代中期開始進行敘事學研究的眾多中國學者中，只有張開焱等三人到現在還一直堅持在這個領域耕耘。 年堅持在這個領域中耕耘的，三位肯定不止，但也不會太多。我迄今以本名和筆名（星舟）公開發表的近170篇學術論文中，一多半與敘事學和神話學相關，已經出版的6部論著也基本屬于這兩個領域。

一、從敘事文化學到敘事政治學

現在回顧，我選擇敘事學，是興趣驅遣的結果。年輕時，我的人生目標是做個偉大的作家，要用自己的作品感動千千萬萬當世和后世的人們。讀大學期間，我以筆名“星舟”在學校所在城市的文學雜志《散花》上發表過幾篇詩歌和小說。記得第一篇小說（名字忘了）發表后，市教研室主任毛漢華先生寫了一篇萬余字的評論長文，對小說從內容到語言細加分析，多有贊賞。1979年，我向武漢市作協的文學雜志《芳草》投寄的小說《在神臺下》發表，該期首篇是巴金的散文，第二篇就是我的小說，當時還膚淺地激動了一回（這篇小說后來還入選了黃石市為慶祝共和國成立50周年編的一個大型叢書的“文學卷”）。我后來還寫了一篇十多萬字的中篇小說《黑霧》，敘述的是高校青年學者曾經的激情和理想在黯淡的現實生活中逐漸磨滅的過程。當時找了與《長江叢刊》編輯熟悉的朋友遞過去，幾個月后得到退稿反饋，說主編認為小說思想傾向有問題，太消極，不能用，我也就將它壓在箱底了。若干年后，劉震云《一地雞毛》發表，引起高度關注，其實《黑霧》表現的生活和主題與《一地雞毛》差不多。

但小說寫作很快歇筆了。專業上的壓力使我不得不放下作家夢。在大學教書，必須有較為扎實雄厚的專業基礎知識才能站住講臺，不辜負學生，對得起自己的職業。這需要大量閱讀和思考，還要做學術研究，撰寫發表論文。工作的壓力不允許我將時間分給文學寫作。為當作家而走進中文系，但最后卻成了一個講授別人作品的教書匠，種瓜得豆，總有些遺憾。

我對敘事學的興趣與小說寫作相關。不再寫小說，就關注與小說相關的理論。當時西方敘事學傳播到中國，經典敘事學研究的核心文類之一是小說，這滿足了我的興趣。1985一1994年，我以星舟的筆名（1994年之前，我的20多篇論文都用此筆名發表）發表了研究小說敘事問題的系列論文，討論小說的敘事視角、敘事結構原則的分類等問題。在此基礎之上，1994年，我在中國三峽出版社出版了《文化與敘事》一書。我發現，小說敘事話語、敘事視角、敘事結構、敘事語法和所呈現的世界圖景內含著觀察、感受和認識世界的特定文化觀念與社會立場。這確定了我迄今敘事研究的一個基本切口，即追求將敘事的形式分析與文化和社會分析結合起來。20世紀80一90年代，中國學術界譯介和學習的主要是經典敘事學理論，我從文化論、社會論角度研究敘事問題的主張有點“另類”。1995年春，錢中文先生在社科院文論室為我的敘事文化學成果舉辦了一個座談會。會上，有學者非常友好地提醒我，說西方敘事學主要是研究敘事形式、方法、結構、規則的。但錢中文先生明確肯定我的研究角度，認為敘事與文化問題關系密切，文化論視角研究“拓展了敘事研究的新領域”[。后經典敘事學的突破方向之一，正是從文化、社會、政治、意識形態等角度研究敘事問題，這證明了我的方向選擇不無道理。

在后續研究中，對我產生極大影響的學者是巴赫金。巴赫金有關論陀思妥耶夫斯基詩學問題的專著、韓同文等編譯的巴赫金重要論文論著選本，特別是錢中文先生主編的《巴赫金全集》六卷本的出版，為我全面了解巴赫金思想提供了方便。我發現，巴赫金研究小說文體和敘事問題，正是內外結合的思路，從而創造了獨樹一幟的小說敘事理論。2000年，我應長江文藝出版社編輯邀約，出版了研究巴赫金哲學、人學、對話主義、狂歡化理論的著作《開放人格一巴赫金》，這些思想也是他敘事理論的基礎。那以后，我陸續撰寫了研究巴赫金小說敘事政治學的系列論文（后收人《敘事中的政治》一書），比較深入地揭示了他對以小說為核心的敘事文類、話語、故事結構、修辭、表現手法等內含的社會政治泛音的有關思想。

由于特殊的原因，文學與政治的關系是大多數中國學者一直有意無意回避的問題，在敘事學領域也是如此。但政治是人類社會覆蓋域最廣的現象，各種敘事文類無論內容還是形式都與政治有直接或間接的關系，長期回避是不可能的。因此，我在敘事的文化論大視角中，特別關注敘事與政治問題。

包括文學敘事在內的文學與政治的關系，一直是中國現當代文學史、文論史和批評史上最重要且爭論激烈的問題。我將其中最主要的兩種對立的主張分別以“從屬論”（文學從屬于政治，為政治服務）和“平行論”（文學與政治平行，獨立于政治）命之。我發現，這兩種觀點如放在人類文學發展宏觀歷史中考察，都表述了文學與政治關系的部分現象和事實，但都不能完滿有效地解釋兩者的全部歷史和復雜關系。我在獨立思考的基礎上，提出用“召喚一應答論”來表述兩者的復雜關系。文學和政治既獨立又相互關聯，它們都向對方發出召喚，對方也會以某種方式對這種召喚作出應答，應答可能是認同、響應，也可能是拒絕，還可能是超越或沉默無視等，這些都是對對方召喚的應答。這種“召喚一應答”關系，實質是一種對話關系。包括敘事作品在內的文學文本的政治意義也是特定文本政治潛素與特定解釋者特定政治論解釋框架形成的雙向“召喚一應答”式對話語境的產物，它是功能性而不是本質性、建構性而不是固定性的。這意味著，脫離文本與特定政治論解釋框架構成的雙向“召喚一應答”性解釋語境，指認某個文本的政治意義是不可能和不合適的。我在《文藝報》《文藝爭鳴》等報刊發表數篇論文闡述這一理論模式，這些文章被《新華文摘》、《文藝理論研究》《人民日報》供高層內參的《理論動態信息參閱》人大復印報刊資料等重要報刊轉載或摘載，也多次被中國當代文論史的論文論著介紹和評論，并獲中國中外文藝理論學會“新時期二十年文學理論優秀論文獎”和湖北省政府優秀社科成果獎。在《文藝爭鳴》編輯部舉辦的優秀論文評獎活動中，評委孫紹振先生對我的《召喚與應答——文藝與政治關系新論》一文的評價是，“召喚一應答論”站在“較高的理論高度”透視文藝與政治關系問題，“具有理論的原創性”。不少學者將“召喚一應答論”用于解釋文學與社會、歷史、意識形態的關系，甚至還有將其用于自然科學領域的。當然也有完全使用我的核心思想、大篇幅復述我論文基本表述卻不交代來源的惡劣行為。

有關文學與政治關系的問題，還有幾個觀點在我之后的敘事政治學研究中一直在發展和深化。一是文學面對的政治主要是彌漫于大眾日常生活中的政治，其核心構成是滲透在大眾日常生活中的權力結構和權力關系。大眾日常生活政治，才是文學面對的核心政治領域。[4]

二是我在進一步思考中發現，人類所有統治關系社會（馬克思的階級社會、女權主義理論中的男權社會）建立權力結構和權力關系都會遵循某種共同的規則，這個規則最核心的構成是“簡化差異一強化對立一形成等級一突出中心一建構塔化有序結構”，這是所有統治關系社會建構自己權力結構和權力關系的核心密碼，我稱之為“統治關系社會政治元規則”，它滲透在人類社會和個體關系，以及自我精神世界構成的一切方面。與此相關，哪里有這個元規則的存在，哪里就有對這種元規則的反抗、顛覆、破壞、解構、逃逸，由此產生了另一套政治次規則，其核心是“無視差異一消除對立一去除等級一解構中心一顛覆塔化結構”。這兩種規則的沖突、對話、互滲，成了古今中外人類社會政治生活的基本現象，人類所有民族、國家、社會和群體，以及個體之間的權力結構和權力關系，無不按照這兩種規則建構。人類社會一切與這兩種規則相關的言論、思想、行為、體制、設施、現象，都具有政治性。5如果從政治論解釋視角看，這兩種規則都分別滲透在人類敘事作品的結構之內。例如，人類古今中外敘事作品的集中化、向心性敘事原則和結構都無意識滲透了統治關系社會政治元規則；而彌散化、離心性組織原則，即對集中化敘事結構進行顛覆、解構、反叛的解構性敘事及其結果，則都無意識滲透了統治關系社會政治次規則。從這里透視普羅普到格雷馬斯有關角色理論或行動元范疇和組織模式，不難發現，他們都是以“主角”（主體、英雄）為核心描述一個集中化人物關系和故事結構，其內滲透了他們不自知的統治關系社會政治元規則。這也意味著即使形式一結構敘事學拒絕對敘事元素的社會政治考察，但政治元素實際悄然滲透在其理論成果中了。

三是我提出用“社會意識結構”置換“社會意識形態”概念來理解和描述人類社會精神構成及它與文學的復雜關系。意識形態是文藝社會學的核心概念，但我對中西思想界使用了二百多年的“意識形態”概念進行檢討，得出一個基本結論：這個概念盡管本身曾具極大洞見，但過于籠統，且已言人人殊，不能清晰、準確描述人類社會精神觀念的構成并揭示其內在運行規律。為此，我在深入思考的基礎上，以“社會意識”概念為基礎，提出“社會意識結構”概念以替代“社會意識形態”概念來描述社會的精神結構。這個結構由社會顯意識、社會前意識、社會無意識三個層面構成，它們之間既對立共存又互相轉換，由此形成社會復雜的精神生態。將文學、敘事問題放置于社會意識結構框架中考察，將提出許多“意識形態”理論框架中無法提出的問題，也將對這些問題有一個全新的認知。

2000年以來，我在《文學評論》《文藝理論研究》《文藝爭鳴》等刊物發表有關敘事政治學的論文20余篇，這些論文多篇被《新華文摘》人大復印報刊資料等轉載、摘載，并分別獲得湖北省文聯優秀文藝評論一等獎、二等獎和湖北省人文社科優秀成果二等獎。2021年，在這些前期研究基礎上，我在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出版了近50萬字的專著《敘事中的政治：當代敘事學論著研究》，這是對西方當代部分敘事學名著的“審視性”研究之作，尤其是深入研究了影響巨大的詹姆遜和巴赫金的敘事政治學思想。“召喚一應答論”“統治關系社會政治元規則論”“社會意識結構論”，是我審視和評價這些重要學者相關成果的潛在理論視點，它們也使我具有與這些學者進行某些對話的能力。很長一段時間，我和許多中國學者一樣，對西方各種理論抱持一種“仰視性接受”心態，但最近20年，我開始建立“審視性接受”心態對待他們的理論。這種心態的形成，與我在長期的研究和思考中漸漸有了自己的思想立場相關。抱持這種審視性心態看待他們的成果，仍然能看到其豐富洞見，但也能看到其某些盲區。《敘事中的政治：當代敘事學論著研究》2023年獲福建省政府優秀社科獎，這是我主持的國家社科基金項目結項成果的一部分，該成果的主體是尚待出版的《敘事中的社會意識結構》，在該書中，我自已的敘事政治學思想將得到進一步展開。

二、從神話敘事學到中國創世神話類型和中西神話敘事傳統研究

我的學術成果的另一個主要方面是神話學研究。我迄今在《文學遺產》《民族文學研究》等刊物發表論文50多篇，其中被人大復印報刊資料、《高等學校文科學術文摘》轉載、摘載近十篇，已出版論著《神話敘事學》《世界祖宗型神話一中國上古創世神話源流與敘事類型研究》《中西神話敘事傳統比較研究·神話卷》等三部。我對神話研究的興趣也源于20世紀80年代，這與兩個契機相關。一是俄法敘事理論研究的基本對象之一是神話傳說的敘事規則問題，故關注敘事學，不可能不關注神話的敘事問題。二是在80年代早中期中國社會、人文學界的文化反思熱中，對中國社會、文化、民族性格和心理的溯源性追問反思，都指向了民族早期巫術和神話。

我的神話研究主要由三個階段構成，三個階段既有內在關聯，也在不斷深化。1994年，我在中國三峽出版社出版了《神話敘事學》，此后發表了十多篇研究神話敘事理論問題的論文。我對神話問題的研究，仍然是從敘事學和文化學結合角度展開。一方面，我借鑒俄法敘事學的某些形式分析范疇如角色、行動元范疇、功能組合等；另一方面，我提出神話敘事的神格和諸神行為動力系統的敘事學和文化學意義、功能組合的文化選擇、神話講述者與社會生產主體的關系等問題，對它們的社會與文化特征進行研究，而這些是俄法敘事學不關注的。即使是沿用結構敘事學的某些核心范疇和理論，我也要從這些形式化的理論中深入分析其內深潛的社會文化基礎。如對格雷馬斯著名的神話行動元范疇和模式的社會學和文化學分析就是一個典型案例。

我對格雷馬斯被國際國內學術界廣泛傳播和贊譽的三組六個行動元范疇和相關模式進行研究，發現無論行動元范疇的確認還是相互關系編配，這個模式其實并不能有效描述神話故事的行動元范疇和結構關系。我發現一個最小的故事都有三個基本的共生性行動元范疇構成的結構（我命名為“原生性行動元結構”，由“主角一錦標一對手”三個范疇構成），而且它們之間構成了一種具有內在緊張性的三元鼎立結構關系。這三個行動元范疇是任何最小故事都必然具備的，缺一不可，缺一則無故事。我將其命名為“原生性行動元”（相應地，我將復雜化敘事作品中續生的其他行動元范疇命名為“次生性行動元”）。而這三個共生性行動元的關系是格雷馬斯二元對立模式無法完滿表達的。格雷馬斯的三組六個行動元中，將與“主體/客體”有同等重要和共生性關系的“對手”與“助手”編排一組，成為最不重要的兩個行動元，這就完全無法解釋一個最小故事的行動元共生結構。而格雷馬斯所以如此，又是受他所崇奉的結構二元對立原則決定的。這種完全不能解釋最小故事的行動元編配模式，恰恰說明結構二元對立模式嚴重的局限。

我從人類社會構成的基礎單位家庭結構角度考察敘事作品原生性行動元結構的社會與文化基型，人類母系社會家庭關系是一種簡單的“男/女”“母/子”二元關系，而男權社會的家庭關系則復雜化為“兒/父/母”三元三維關系。從精神分析社會學角度看，這正是一種具有內在緊張性和沖突性的角色關系。這種三元三維家庭角色關系模式，成了一切統治關系社會及其敘事作品行動元結構的基礎和原型。因此，如果說格雷馬斯三組六個行動元是建基于結構語言學二元對立模式基礎之上的，那么我提出的行動元三元鼎立結構則是建立于文化人類學和精神分析社會學基礎之上的。這也從根源上揭示了行動元模式的文化學與社會學基礎和內涵。8錢中文先生曾評價筆者的行動元三元鼎立結構模式“雖屬假說，頗富新意和啟發性”。江守義教授指出本人的行動元三元鼎立結構模式“比格雷馬斯的行動元模式更切合故事本身的分析…令人信服”[10]

21世紀初以來，我開始關注中國上古創世神話問題。創世神話在神話學中具有重要意義，被認為是內含著一個民族早期先民關于世界構成、世界何來何往、人類何來何往等具有豐富文化哲學含義和原型意義的神話。很長時間里，中國上古一直被認為沒有創世神話，經過最近幾十年的發掘和研究，神話學界已發現并確認中國上古有且有多個創世神話。我分別對夏、商、楚創世神話的故事構成概貌進行了還原性研究，對三國盤古創世神話在后世的流傳過程進行了清理。這個由30多篇論文構成的系列被人大復印報刊資料等轉載、摘載多篇。在此基礎之上，我于2016年在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出版了近60萬字專著《世界祖宗型神話一中國上古創世神話源流與敘事類型研究》，該書2018年獲福建省社科優秀成果獎。在這部書中，我在對華夏上古夏、商、楚創世神話和三國盤古創世神話源流清理的基礎上，發現它們盡管各不相同，但從創世主體角度考察，它們或在原初或在后來流傳過程中都具有一個共同的類型特征，那就是創世神都是各特定族群祖宗神，我將其命名為“世界祖宗型神話”，其文化與社會基礎是中國以祖宗崇拜為核心的宗法社會與血緣倫理。新版《大英百科全書》中的“人類創世神話類型與理論”詞條，將人類各族創世神話類型歸納為五種，這五種中沒有“世界祖宗型”，說明中國上古創世神話的獨特故事和主體類型特征尚未得到國際神話學界關注，這是十分遺憾的事情。

上述成果在神話學界產生了一定影響。2015年，中國神話學會與《長江大學學報》合作，遴選出包括大陸和港澳臺地區在內的中國神話學界20世紀80年代以來的20位“有代表性的神話學者”，我入選其列。研究者評價我的神話學成果“開創了中國神話學的兩個風氣：一是神話敘事學，一是還原中國創世神話。如果說神話敘事學是方法論轉型時期的先鋒之作，那么，還原中國創世神話則是中國神話學回歸古典的標志性成果”。

2016年，我承擔了傅修延教授主持的國家社科重大招標項目子課題“中西神話敘事傳統比較研究”的任務。該項目前期成果在《文學遺產》《外國文學研究》《中國比較文學》等刊物發表論文十多篇，多篇被人大復印報刊資料和《新華文摘》轉載或摘載。該項目結項成果《中西神話敘事傳統比較研究·神話卷》（48萬字）已由北京大學出版社于2024年出版。該項目的重心是在比較視野中研究中國神話敘事特征。這個題目的挑戰性在于，中國上古神話不像希臘、希伯來和北歐神話那樣，有豐富的故事性和豐滿的外在形態特征，因此簡單套用建立在豐富故事情節分析基礎之上的西方敘事學，要對中國上古神話敘事特征有合適認知和表達，幾乎不可能。這要求研究者基于中國神話敘事特征創造性地選擇一些范疇和視角以完成這個研究任務。我經過反復思考和斟酌，最后決定選擇“時空類型”作為全書概觀性范疇，由此切入中西神話比較研究。這個選擇基于兩點考慮：一是時間與空間是人類建構生活世界和文化世界的基本范疇和框架，具有廣泛覆蓋力和中西可比性；二是敘事的時間和空間也是敘事學形式分析的基本概念，從這個角度既可達成對中西神話敘事特征的比較分析，還可從上古神話時空類型的差異角度上升到各自民族文化時空類型的差異透視，從而展示中西上古神話敘事形式特征所具有的更廣泛的文化意義和價值。在時空類型這個概觀性范疇下，我選擇或自己提出若十二級和三級概念以完成對中西神話敘事構成的主要方面特征的分析。我發現，無論是神話文本的存在方式、神話講述者講述的內容、神話的話語組織特征、形象的組織特征，還是創世神話內含的時空意識，中國上古神話敘事總體上具有空間優勢型特征，而以兩希和北歐為代表的西方神話敘事總體上具有時間優勢型特征。這個具有總體性的認知，既使中國上古神話在與西方神話的比較中其形式特征和精神文化特征獲得了合適呈現和揭示，還提供了超越神話敘事領域的啟示，從這一角度可以獲得對中西所有敘事、文化、哲學、語言、思維現象進行獨特觀照的新認知。

三、中國古代小說理論與種群論美學研究

因研究敘事學，就計劃要對中國古代小說理論與批評成果進行系列研究。20多年間，我在《社會科學戰線》《古代文學理論》《華中師范大學學報》等刊物發表這個系列的論文20余篇，其中多篇被人大復印報刊資料等轉載。這些論文從中國古代有關小說的批評資料中提取小說概念和小說理論加以闡釋總結。我發現從先秦到清末，中國小說概念有一個基本的文化論定位一以貫之，即從中國古代社會文化的二元對立結構系統中定位小說，小說被定位為與官方文化崇高莊嚴的大道、大知、大言相對的民間或泛民間文化卑俗低級的小道、小知、小言。這個文化論定位一直到晚清都沒有根本改變。隨著小說的發展，從文化論定位的小說概念中，延伸出小說批評的四個基本視角，即知識論的史性視角、價值論的哲性視角、文體論的文性視角、審美論的詩性視角。漢以后的小說批評都是圍繞這四個基本視角展開的。中國小說的文化論定位決定了中國小說總體上泛民間性，并在話語、文體、內容等方面具有雜體、雜語、雜事、雜人、雜義的駁雜性特征。這種駁雜性文類特征是小說的優勢。它意味著中國古代小說是一個大熔爐，具有極大的包容性。幾乎所有的文類、話語、生活和思想，都匯集在小說這個大熔爐中，從而產生了以《紅樓夢》為代表的熔鑄了幾乎所有龐雜文類、話語、生活和思想于一體的偉大小說。文化論定位的小說的泛民間性和駁雜性，是中國小說不同于任何其他文類的特征，也成就了中國小說的博大宏闊、強健的生命力和發展潛力。

21世紀初開始，我對美學問題的思考推動對經典作家的歷史唯物主義理論進行重新閱讀和清理，其中，馬克思、恩格斯對種群生產的有關論述引起了我的特別注意。他們在晚年閱讀了大量人類學著作之后，對中期建基于物質生產基礎之上的歷史唯物主義理論作出重大修正，這一修正集中體現在恩格斯受逝世的馬克思委托而撰寫的長篇論文《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中。恩格斯說：“根據歷史唯物主義觀點，歷史中的決定性因素，歸根結底是直接生活的生產和再生產。但是，生產本身又有兩種。一方面是生活資料即食物、衣服、住房以及為此所必需的工具的生產；另一方面是人自身的生產，即種的繁衍。”[2]我將“人自身的生產”即“種的繁衍”更學理化地命稱為“種群生產”。人類全部上層建筑都是建基于這兩種生產之上的。這是對歷史唯物主義理論的重大修正或者說重大發展，卻一直沒有得到中西馬學界重視。但恰是這個表述，使歷史唯物主義更全面也更有解釋力。如果說物質生產中產生了人與物的關系，人與人的關系，人與社會的職業、經濟、利益、階級關系，那么種群生產則產生了人自身、人與人、人與家庭、人與社會基于生命、欲望和情感的血緣和泛血緣關系，如男女、家庭、家族、宗族、民族、種族關系，以及更泛化的人類關系。這兩類關系互相關聯但又互不可替代。人類包括審美和文學藝術在內的精神活動，更多更直接地與種群生產相關。因此，從種群論角度出發，將發現一個更為廣闊的美學和文學理論與批評的空間，也可彌補建基于工具（勞動、物質、經濟）本原論基礎之上的實踐論美學與文學理論存在的明顯缺陷，并拓展實踐美學的種群論美學研究方向。

在這個基礎上，我對中國文學和美學理論（尤其是李澤厚實踐美學）長期存在的種群論視野的缺失、種群論可能的美學和文學理論空間，以及種群生產與人類藝術和審美活動的內在關系進行檢討性研究，在《學術研》《武漢大學學報》《西北師大學報》《湖北大學學報》等刊物發表系列論文十多篇，這些論文近半被《新華文摘》《中國社會科學文摘》人大復印報刊資料、《中國文學年鑒》等轉載或摘載。其中，《甲骨文羽冠“美”字構形內涵及美學史意義》一文從種群生產角度對商人甲骨文羽冠“美”字構形及其所體現的圖騰（祖宗）崇拜、族群認同、生命張揚的意識進行研究，被《新華文摘》等多個刊物摘載，并人選《2023年度中國美學論文選》。

四、教學和學科建設經歷與體會

我的學術研究與教學活動密切相關，許多問題本是從教學中生發的，所以也必然返回到教學中，另外，也根據學術研究的成果開設一些新課，如給本科生開設“神話與文化”“中國神話研究”等選修課，給研究生開設敘事學研究方向及其相關課程，都受到學生的歡迎和好評。46年高校教學生涯帶給我極大的快樂和充實感。幾十年長期生活在一群朝氣蓬勃、充滿生命活力和熱情、充滿求知渴望的年輕人中，自己也經常受到感染和激勵。這是人生最大的一份幸運和福利，我很享受和他們相處的狀態。

1978年，我人職華中師范學院黃石分院（現湖北師范大學）。1995年底，我晉升教授時40歲。其后若干年，偶有換個學術平臺的沖動，也先后有福建師范大學、湖南師范大學、江西師范大學等多所學校邀我加盟，但終因學校領導挽留和我好靜的性格都放棄了。學校黨委先后要我出任圖書館館長、二級學院院長、學報常務副主編（主編是校長），我都辭謝未受。主要原因有三點：一是不愿意破壞講課、讀書和寫作的單純生活方式；二是知道自己學養太淺薄，希望通過讀學思研，慢慢充實一點，不至退休時還腹中空空；三是還有點自知之明，深知自己性格直率，情商不高，不適合做領導工作。

我沒有接受行政職務，但對學科建設倒是愿意投入。那時，我所在學校的文藝學和中文一級學科沒有碩士點，在全國同類學科排位百名之外。20世紀90年代后期，我擔任文藝學學科帶頭人，2006年又擔任中文一級學科帶頭人。我和文學院石麟、吳瑞霞、季社教、陳春生教授等達成共識，要經過若干年建設，大大提高文藝學學科和中文一級學科的整體教學科研水平，以及在全國同類學科中的地位。這個想法也得到學校有關領導的大力支持和中文專業同仁的響應。若干年間，在學科特色方向的遴選、學科隊伍的組織、學術成果的積累等方面，學科全體同仁積極配合，同心協力，取得了明顯建設成效。文藝學學科和中文一級學科先后成功獲得碩士點授權，并被遴選為湖北省重點學科、特色學科和優勢學科。2006年，在網上看到一個全國文藝學研究生學科實力排行榜單，我們文藝學學科進入 B+ 層級，排第46位，在湖北省眾多高校中，僅次于華中師大和武漢大學同類學科，超過國內10多所211大學和一些知名重點大學同類學科排位。2013年，在第三輪全國學科評估中，我們中文一級學科在全國同類學科中排第52名，排在之前的都是有博士點的中文學科。這也意味著，如果下一輪繼續申報博士點，應該是很有希望的。對于一個省級師范大學的中文學科來說，這個進步也足夠令人欣慰。后來我去拜訪已退休的黨委書記王念孔教授，談及文藝學和中文學科的快速發展時，他說：“當年要你擔任行政職務你堅決不干，我們還有些意見。現在看，你的選擇完全對，你以你的方式為學校學科建設作出了突出貢獻。”一般高校學科帶頭人都由二級學院或學校領導兼任，我們學校其他二級學院也都是這樣，唯有我是一個例外。我退休后，聽說學校領導和相關部門負責人還多次以我的選擇為學科建設的成功案例來討論如何推動學科建設問題。

在20多年的學科建設中，我有幾點體會。一是我們這種一般省屬高校的學科，如要想產生某些優勢，一定要注重差異化選擇，避開與重點大學同類學科和方向“撞車”，奉行人無我有、人有我避、人有我特的原則，在學科方向和領域，追求特色和優勢。二是要激發團隊成員學科建設的積極性，愿意齊心協力，按學科設想適度調整自己研究方向和領域，從散兵游勇變成學術團隊。三是學科帶頭人要有無私奉獻精神。學科的事情多，但學校不計算工作量，基本是無償勞動。同時，學科經費使用一定要公開透明，學科成員共享，而不能只有學科帶頭人或幾個骨干任意使用。我擔任學科帶頭人期間，學校和省里每年有十幾萬到幾十萬經費資助，我和幾個方向帶頭人制定經費使用方案，按照各成員上一年度取得的符合特色方向和領域的科研成果計算經費使用額度，包括帶頭人在內的任何人都不得額外使用經費。每年底都讓學科秘書向全體學科成員公布學科經費使用明細，接受大家監督。經費使用原則深得全體學科成員認可，也激發大家圍繞學科設定的方向努力做學術研究的積極性。經過若干年建設，中文學科形成了以五個基礎學科為核心的、有一定學術實力的學術群體。四是要產出一系列符合學科特色方向和領域的比較高端的科研成果。2013年全國學科評估時，我們學科拿出的近五年成果還是相當亮眼的。

在湖北師范學院工作近40年，我在校內和校外進修學習時先后受教和受惠于王念孔、阮國華、蔡伯銘、秦惠民、黃瑞云、錢中文等眾多老師和前輩學者，心中長存感激之情。在長期的教學科研和學科建設過程中，也得到文學院一大批同輩和后輩學者如石麟、蔡靜、吳瑞霞、李社教、陳春生、景遐東、胡光波、李有光、王守雪、張春泉、謝龍新等教授的積極支持和配合，我們之間建立了深厚的友情。我們的學科建設工作也得到學校歷屆領導如王念孔、劉孔皋、萬長青、馮廣藝、張國秀、向顯智等的大力支持，還得到省內和國內學界一大批學者的支持和幫助，這些溫馨的記憶是寶貴的財富，足夠終身享用。

2015年迄今，我受聘為廈門大學嘉庚學院中文學科帶頭人。學校有著濃厚的學術氛圍和高遠的發展目標，遠非一般獨立學院可比，它已經連續9年在全國獨立學院綜合水平評比中排名第一。生活和工作在這個群體中，我獲得了繼續自己喜愛的教學和學術研究生活的良好環境，令人十分欣慰。

五、浮生研學的幾點感悟

回顧大半生研學經歷，成績不多，但有幾點感悟可交流。一是搞文學研究，最好有點創作經驗。民國時期，很多大學教授同時是作家，聞一多、朱自清等都是典范。到我們這幾代人，已將文學研究學科化、專職化，大都以某種觀念和方法為手段，切入文學問題的研究，理論化、模式化特征十分明顯。我們大都缺少文學創作的豐富經驗和體驗，因此，往往也很難看到和感受到所使用的觀念模式和方法論模式可能過濾和遮蔽文學中最具有個人性、經驗性和靈性的那些元素，如果有點創作經驗，我們對這些被過濾掉的寶貴元素可能有比較敏銳的感受和捕捉能力。

二是年輕時讀書不妨雜一點，目的性別那么強。因為學校政策限制（鼓勵進修訪學，嚴限考研）的特殊原因，我那一代教師大都未能沿著碩士一博士一博士后這條路進入學術領域，我基本是從自學的路徑進入學術研究的。在合適的年齡沒有得到名師指點和嚴格的學術訓練，自是十分遺憾，也留下很多素質上的缺陷。但凡事得失互有。沒有碩士論文、博士論文、博士后出站報告的壓力，讀書就更具有自由度，可以由興趣主導讀書，各種書都讀一點，這會帶來比較強烈的享受和快樂，也為今后長遠的發展打下基礎。到一定時候，這些星羅棋布的散漫知識之間可能突然建立意想不到的關聯，一個新的領域或一些新的想法就此產生。我的不少選題和論文主旨都是這樣產生的，這可能得益于年輕時無目的地亂讀書的習慣。反倒是到了中年以后，往往圍繞項目、論文和專著寫作去讀書，系統性和目的性太強，讀書的樂趣就減少了許多。盡管不得已，但我內心對這種讀書方式評價始終不高。

三是人到一定年齡，不能老當“學術游民”打游擊戰，而要尋找和確定自己的學術陣地，持之以恒地在其中深耕，以求有所創獲。我從20世紀80年代中期選擇敘事學作為主要研究領域，其后基本以這個領域為中心不斷擴大研究范圍，從小說敘事到神話敘事及歷史敘事研究，從文化敘事學到敘事政治學，都不離開“敘事學”這個核心陣地。這也涉及另一個問題，如何在這個研究領域中不斷超越自己。就我自己而言，大的研究領域沒有變化，但具體的研究對象和理論認知則在不斷改變和深化，我要求自己不斷提出新問題，提煉新認知。

四是要想對文學研究對象有深度透視和發現，最好在更宏觀的哲學、社會學、文化學、政治學、符號學等領域有獨立和深入的思考。中外現當代美學、文學、敘事學研究中取得引人注目成就的學者，都不僅僅是在本研究領域中獲得洞見的，更多的是在本研究領域之外更宏大的視野中獲得洞見，再切人美學、文學和敘事學等領域。這涉及前一點所說的，年輕時最好讀書雜一點，不同學科知識都了解一點，不要太早專門化。

五是對學術成果的價值要有長遠追求。我堅持不為當下發表需要而寫作的原則。我選擇研究領域，研究課題，發表論文論著，內心有一個標準，即至少在自己活著的時候不會為它們太汗顏。這種意識的確立與一段閱讀經歷相關。20世紀90年代中期，我為了深刻地感受中國當代文學批評歷史，花了約半個月時間，在系資料室將一份中國最權威的文學理論與批評刊物從50年代初創刊以來的年合訂本（中間“文革”幾年停刊）一本本地看完。中國當年那些最重要的文學理論家和批評家都在這份雜志上發表過文章，許多文章到世紀末看起來，會令作者極其后悔和汗顏。這給我強烈的警示：不要重復他們的悲劇，人生寶貴，不要寫那些自己還活著就感到后悔和羞愧的文章。眼光放長遠點，對筆下文字的價值期待放長遠點。

六是熱愛學術，但不能將自己寫的東西太當回事。年輕時讀卡耐基《人性的弱點》一書，對其中一個觀點記憶深刻：幾乎每個人都對自己的重要性和價值有高于客觀的估計，這是人性的弱點。這讓我經常自警。要追求學術的長遠價值，但不要以為自己已經實現了這個價值。我很清醒地知道，自己寫的東西主要只對自己有用，這是我已習慣的生活方式，我樂此不疲，從中獲得生活的充實。它給了我認識和理解世界的一種渠道、一種方式、一種角度，還給我提供了一種智力游戲的形式和快樂。至于它對社會、對他人有多少意義和價值，我確實不敢高估。我經常向自己提問：假如我一本書、一篇文章也沒有寫，這個世界是否會覺得有很大遺憾？答案是否定的。這個提問和答案能讓自己清醒估計自己工作的價值，而不至于陷入虛妄的自我膨脹。50年后或者100年后，如果我寫的文章還有三五篇能讓后學覺得可讀，覺得還能獲得某些啟示，那就超出我的預期了。

作者簡介：張開焱，湖北師范大學二級教授，廈門大學嘉庚學院漢語言文學學科帶頭人，福建省人文社科重點基地“兩岸語言應用與敘事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

（責任編輯 劉艷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