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清明節前,寧夏固原一群青春學子徒步往返108里祭奠革命先烈的行為,引發社會廣泛關注,成為網上一道亮麗的風景。春寒料峭中,紅旗招展步履堅定,網友們紛紛點贊:“少年強則國強,致敬這條‘信仰之路’!”“一次極致挑戰、身心洗禮,是終生難忘的青春長征!”
2016年7月,習近平總書記在寧夏考察時,來到固原瞻仰紅軍長征會師紀念碑,參觀紅軍長征會師紀念園、紀念館。他深情地說:“偉大的長征精神是中國共產黨人革命風范的生動反映,我們要不斷結合新的實際傳承好、弘揚好。推進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的新長征要持續接力、長期進行,我們每代人都要走好自己的長征路。”

六盤山下,賡續傳承,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長征。自1995年起,每年清明節前夕,寧夏固原二中高一年級和弘文中學初一年級的學子都會徒步108里,前往位于固原市彭陽縣古城鎮的任山河烈士陵園,祭奠長眠于此的396位烈士。30年間,一代又一代少年走向任山河,108里路上寫滿3萬余人的青春答卷。
“任山河之行會非常艱辛,同學們有沒有信心?”“有!”
2025年4月3日,凌晨5時,清冷的月光鋪滿寧夏固原每一寸溝壑山梁。固原二中和弘文中學的操場上卻人頭攢動、旌旗獵獵,2000余名師生整裝列隊。隨著一聲響亮的“出發!”,這支雄赳赳的隊伍踏上了前往任山河烈士陵園祭奠先烈的征程。
轉校門,穿市區。道路兩旁不僅有交警護送,家長和熱心市民也自發為孩子們擂鼓助威、打氣加油,這個早晨朝氣蓬勃。
進入山地,蜿蜒的山路橫亙在學生面前,空氣中彌漫著沙土的味道,這是參與任山河戰斗的烈士們曾走過的路。學生們翻過山梁、攙扶前行,褲腿上早已被揚起的沙土浸滿。
“為什么走不動了還要走?” “因為我要去烈士陵園,我要告訴烈士你們想看的盛世已經實現了。”固原二中學生李宇恒堅定地說。
固原二中黨委書記何成江告訴記者一個有意思的現象:徒步過程中,初一的學生比高一的學生走得更快也更有紀律性,事后寫出的感想“小作文”也更走心。固原市弘文中學校長任皓說,初中的孩子可能不那么在乎父母的意見,但同學們的評價很重要。學校里每個班級都分成七八個小組,平時每個小組都是緊密的學習生活單元,“孩子們能走下來,小組的作用至關重要”。
上午11時左右,隊伍陸續到達任山河烈士陵園。青翠松柏間,師生們依次把小白花擺放在烈士墓碑上。
返程時,學生們逐漸體力不支,走路已經一瘸一拐,但當老師詢問要不要坐醫療車時,總是得到搖頭的回答,“堅決不上‘狗熊車’”。
30年來,這是參與“徒步百里祭英烈”的孩子們的共同感受。“我們要做那勇敢的海燕,在暴風雨中化作黑色的閃電去向暴風雨挑戰。”“當我獻上這朵小白花的時候,我暗暗下了決心:好好學習,告慰烈士!”……記錄這些感想的紙頁已然泛黃,但傳遞出的精神依然擲地有聲。

從最初的吃苦教育、體能鍛煉,到集體主義、愛國主義的精神培育,再到立德樹人的“行走的思政課”,這場延續30年的行走內涵與時俱進、不斷豐富,如今還被賦予了“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意義——行走所在的西海固地區,正是鄉村全面振興中的民族地區。
晚上8時許,學生們再次回到校園操場上。有的學生癱坐在地,卻咧著嘴笑。此刻,皎潔的月光再次灑滿這片土地,2000余套沾滿沙土的校服,見證著青春的汗水與信仰的力量。
任皓說,弘文中學的畢業生,九成以上都認為,在校期間最難忘的是“徒步任山河,百里祭英烈”。
忍著疼痛,互相攙扶,從天不亮走到天黑,歷經15個小時,往返108里路,跨越30年。或許有人會問:為什么要走這條路?
時間的坐標拉回到1993年,一篇名為《夏令營的較量》的文章刺痛了時任固原二中校長韓宏的神經。文章描述中國孩子嬌氣退縮,別國的教官斷言:“你們這一代孩子比不了我們的孩子。”韓宏出生、成長于曾經“苦甲天下”的西海固。“難道我們的孩子就不能吃苦?”韓宏心中不服并暗下決心:帶領學生徒步任山河,并和當地古城小學結對子,讓二中的孩子們在農村學生家住上一夜,體驗農村生活的不易。
108里,孩子們真的能走下來嗎?一時之間,質疑聲鋪天蓋地襲來——家長堵校門口質疑“摧殘孩子”;一些教師也不愿走,覺得“無用”;外校學生嘲笑“二中真窮,走著去掃墓”;等等。
但韓宏卻鐵了心:“懂得吃苦,未來才能更好地成長,這108里不會白走!”1995年清明節前夕,他帶著300多名師生“實驗性”地踏上緬懷英烈之路。


令人意外的是,歸來的學生一瘸一拐,卻滿臉自豪。馮潔同學在作文《百里步行是摧殘嗎?》中寫道:“那種極度的疲累、身體的痛苦,過多少年也許會忘記,但是那種登上高山、放眼四望、心胸開闊的舒暢,那種戰勝了困難、戰勝了自我之后勝利的喜悅,那種‘我長大了’的自豪,是爸爸媽媽永遠給不了我們的……你能說我們被摧殘了嗎?”
盡管此后10年,“孩子太小”“山路太險”“影響學習”等質疑從未間斷,甚至教導主任因為不同意行走和校長吵了起來,但幾任校長始終堅信活動的價值,故而咬牙堅持。
韓宏表示,“固原二中的學生70%以上都來自農村家庭,山區的孩子想走出大山,得把祖輩們的吃苦精神傳承下去,任山河之行是一次難得的人生體驗,能夠幫助學生們系好‘人生第一粒扣子’”。
2004年,學校迎來調整,固原二中初高中部分離,弘文中學成立——這是一所地地道道的民辦學校,靠自身積累不斷發展壯大。
2009年,由于突發全國性衛生事件,“徒步百里祭英烈”活動按下暫停鍵。時任弘文中學校長任皓以為新生會因此而高興,沒想到結果卻恰恰相反。
臨近2010年清明節時,一封寫滿學生簽名的聯名請愿書,被塞進了校長辦公室的門縫中:“我們來弘文就是為了走任山河!”“如果中學時代缺失了這次徒步,將是自己人生中最大的遺憾。”任皓被學生們的執著感動鼓舞:教育不就是為了孩子嗎?不支持學生主張就是不負責任!次年清明,任皓連續兩天帶著學生踏上征途,彌補了頭一年的遺憾。
“在行走的過程中,也是被學生們‘教育’的過程。”任皓講了一個故事,“2021年,徒步途中雨雪交加,有的地方能見度幾十米。我注意到一名女生多次摔倒,卻始終緊握右手,用腕部支撐身體。直到烈士陵園,在墓碑前靜立默哀準備獻花時,女生張開手,露出那朵獻給烈士的小白花。”寧肯自己糊一身泥漿,也不肯把獻給烈士的白花沾染半點灰塵。“什么叫信仰?”任皓問自己,“信仰就是高于生命!在祭奠烈士過程中,‘信仰高于生命’的崇高感在孩子面前具象了。”而那一次,師生們為了安全繞路,硬是多走了10余公里。
如果出于安全等各種考慮,“隨便找個理由,這項活動就可以停下來”。但此后經年,在歷任校長的堅守、家長的理解、老師的付出和學生的堅持下,這堂“行走的思政課”弦歌不輟。其實不僅是“徒步百里祭英烈”,“堅持做難的事”一直是弘文中學的校園文化,如10年前推行的以班級“小組式教學”為代表的“課改”,如今在固原只有弘文中學仍在堅持。
一屆接著一屆走,一任接著一任傳。30年時間,最初參加活動的學生們已經成為這座城市的脊梁。有人成為戍邊戰士,有人扎根鄉村教育,有人堅守科研一線,等等。
劉明寶是首屆“徒步百里祭英烈”活動的參與者,從南京大學計算機系畢業后,如今在華為任職。他坦言:“以后再也沒有徒步走過這么遠的路了,但是任山河的經歷,讓我一直能以從容的心態面對工作上的挑戰。”現就職于固原市婦幼保健院的醫生李巖也感慨:“2002年任山河之行讓我終生難忘。工作遇到困難時,我總會想起堅持走完108里路的自己,從而咬牙挺住。”
“1997年清明,作為初一新生,我踏上了‘徒步百里祭英烈’的征程。今年繼續陪著孩子們一起走,為他們的安全保駕護航。”朱麗媛在母校任教15年,今年已是她第六次走這條路。而她的學生楊雅琪,如今也成為弘文中學的道德與法治老師,繼續賡續這段紅色故事。
近幾年,固原二中和弘文中學圍繞“徒步百里祭英烈”開展全學科聯動。學唱紅歌、誦讀經典、講述故事,對學生進行多元教育。體育老師開展體能訓練,音樂老師教唱革命歌曲,地理老師講解沿線地貌……固原二中黨委書記何成江稱:“30年來,我們讓崎嶇山道成為最生動的教材,革命遺址化作最鮮活的課堂。”
因為一段路,改變一座城。如今這條路越走越寬,參與者越來越多,在今年徒步祭掃的隊伍中,不僅有來自銀川、吳忠等地的大中小學生,還有許多自發參與的社會各界人士——
凌晨3時的警燈下,56名警察早早到位,為夜路筑起堅固的安全屏障;
黎明前的山路上,數百位藍天救援隊隊員奉行十年如一日的堅守,為孩子們保駕護航;
晨曦中的補給點旁,志愿者們迅速行動,遞上一瓶瓶水和食物,確保學生們體力充沛;
正午的烈士陵園里,講解員們以莊重而深情的聲音,講述著英烈們的英勇事跡,帶領學生們緬懷先烈,銘記歷史;
傍晚的隨行救護車里,醫護人員張鵬飛迅速處理學生們的水泡和擦傷,確保每一個孩子的安全;
…………
從最初幾十名學生的行走,到如今由交警、醫療、藍天救援隊、退役軍人事務管理廳等多方護航的紅色教育實踐,這條路已經成為一堂名副其實的“思政大課”。
北京師范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李曉東教授認為,通過充滿“儀式感”的遠足、“苦”與“累”的體驗,既“野蠻其體魄”又“文明其精神”,可以幫助學生更好地感受當前生活“甜”與“閑”的來之不易。
寧夏區委黨校教授李喆表示:“‘大思政課’讓學生心中厚植了愛國主義情懷、集體主義精神和社會責任感,還提升了一座城市的精氣神和生命力。”
寧夏教育廳學生處張杰介紹,寧夏將發揮六盤山紅軍長征紀念館等46個實踐研學基地作用,充分利用革命歷史資源和各類場館資源、文化旅游資源等,打造課內課外相貫通、教學實踐相銜接的“大思政課”,構建起“課堂—基地—場館—企業—田間”立體化思政教育實踐課堂新模式。
“六盤山上高峰,紅旗漫卷西風”,和同學們一起“徒步百里祭英烈”的固原市委書記滑志敏說:“固原境內紅色文化資源豐富,同學們的‘徒步百里祭英烈’也給我們以啟發,我們正在梳理打造‘重走長征路’等品牌,結合新的實際傳承好、弘揚好這筆寶貴的精神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