賡續(xù)父母遺志 守護文化之魂

“南北山頭多墓田，清明祭掃各紛然。”每逢清明倍思親，在這充滿哀思的季節(jié)，我尤其懷念父親母親。

1995年，為了完成父親的遺愿，母親帶我在敦煌開始了極其艱難的現(xiàn)代石窟開鑿工程。父親母親和我都是藝術家，一旦決定的事情，就會鍥而不舍做下去。開鑿黨河石窟，母親和我雖然經(jīng)歷了無數(shù)艱難困苦和波折打擊，但是絲毫沒有動搖。

在黨河石窟開鑿中，我們曾孤立無援，遭受誤解和冷遇。由于沒有經(jīng)費，我只能在日本辦畫展、賣畫維持，在孤獨中創(chuàng)作，四處奔走辦展籌資。在最困難的時期，是母親鼓勵我堅持下去，她每天通過電話、傳真與我保持聯(lián)系。與此同時，母親常年往返于北京、蘭州、敦煌之間，獨自面對壓力與誤會。

母親的助手炬華是一名熱愛敦煌事業(yè)的文藝志愿者，是我家鄰居、國家民委副主任的女兒。一天她給我打電話說，“你媽媽突然從蘭州去敦煌了，為了省錢，瞞著我們乘大巴去的”。那是三伏天，在炙熱戈壁里行走的臥鋪大巴，完全沒有空調(diào)，人坐上車，就像進入蒸籠一樣。我聽完暗自流淚，既心疼又感動。那段經(jīng)濟極為困難的時期，也催生了我創(chuàng)作的動力，我在日本拼命畫畫，用賣畫的錢來維持兩個家庭和石窟所需，促成開通了數(shù)百米通道、鑿出數(shù)千立方米的石窟空間，為黨河石窟打下了良好的基礎。

母親曾送給我一張她拍攝的照片，畫面上，我孤零零地行走在戈壁灘上，渺小的身影與夕陽重疊，獨立殘陽。她說：“嘉煌，你是我心中的太陽。”

2002年，母親最后一次訪問日本，日本創(chuàng)價學會池田大作先生會見我們，原定40分鐘的談話，延續(xù)到兩個小時。池田大作先生鼓勵我們繼承父親遺志，保護、研究和傳承敦煌，他評價說，“新的石窟壁畫的制作是敦煌文化的復興，是重大的和平文化大事業(yè)，是作為世界文化交流據(jù)點、將使人類的心靈更加寬廣的原點”。

2003年，為響應國家文物局的號召，我去甘肅整理家族資料，準備捐獻給國家有關部門。8月22日，在北京復興醫(yī)院重癥病房，我與昏迷中的母親告別：“媽媽，嘉煌去敦煌。”多年前，我也在父親的病床前，對他說出這句話。

一天晚上，我整理文獻時發(fā)現(xiàn)一個小紙包，上面是母親的筆跡：嘉煌，1950年5月15日。紙張悉心包裹著的，是她為我修剪的指甲。我突然一陣心慌，特意提前結(jié)束工作。回到寢室時，看見在北京陪奶奶的小飛發(fā)來一條短信：“奶奶可能過不去了，但經(jīng)過搶救現(xiàn)在好些了。”……

凌晨4點，寢室的鋼窗突然被風吹開，我瞬間驚醒，玻璃碎了一地，雨也飄了進來。我起來關窗，發(fā)現(xiàn)手機又亮了，出現(xiàn)幾個字：“奶奶走了”。

這是我與母親辭行后的第五天。

在北京的告別式上，黨和國家領導人送來花圈，國家文物局局長單霽翔和敦煌研究院院長樊錦詩親自幫我們布置靈堂，眾多學者、藝術家和好友聯(lián)隊吊唁。正式送別母親后，我再次返回敦煌，繼續(xù)黨河石窟的工程，整理他們的書信文獻。

2004年4月，父親誕辰100周年之際，我在杭州將母親的信交給了當時的浙江省委書記習近平。

2024年4月，我在浙江大學紀念常書鴻誕辰120周年座談會上發(fā)言，誦讀我寫給父親母親的信：

尊敬的杜江峰校長、黃先海副校長，

各位嘉賓、親朋好友：

大家下午好！

首先，我代表我們家，向我父親的母校浙江大學表示衷心感謝！

感謝杜校長和黃校長在百忙之中重視本次紀念活動；感謝浙江大學宣傳部、教育基金會、校友總會和檔案館，尤其是王東館長大力支持；感謝浙大文學院主辦關于常書鴻與敦煌藝術的研討會。

特別感謝各位專家學者的深入研究，感謝從北京、上海和各地專程趕來的專家學者和親朋好友們。

我的父親常書鴻1904年出生于杭州，1918年考入浙江省立甲種工業(yè)學校，就是浙江大學的前身。

1923年，父親以優(yōu)異的成績畢業(yè)，并留校擔任美術教員。1927年，在校長支持下，同時得到好友都錦生先生的資助，父親自費赴法留學。留法期間，父親屢獲嘉獎，聲名鵲起，并當選為巴黎美術家協(xié)會會員。

1935年秋天，一本《敦煌石窟圖錄》讓父親改變了命運的軌跡。1942年9月，父親開始籌建國立敦煌藝術研究所，從此他開始了長達半個世紀對敦煌的保護和研究工作。

我出生在敦煌。在我的記憶里，浙江永遠是父親最親愛的家鄉(xiāng)。

他生前多次回到母校，舉辦敦煌文化講座和個人畫展，并且與母親李承仙一起，為母校創(chuàng)作大幅油畫《攀登珠穆朗瑪峰》。

1992年，他又將他一生最用心、最珍愛的一幅作品——《梅花歡喜漫天雪》捐給了浙江大學，表達他對家鄉(xiāng)的依戀之情和對母校的一片赤誠。

今天，作為常書鴻、李承仙夫婦的長子，有幸應邀來到父親的母校參加紀念活動，將父親母親生前工作、生活的部分物品和他們的文獻、藝術創(chuàng)作手稿，以及從家中數(shù)萬張老照片中挑選出來的上百張照片，捐給浙大教育基金會、檔案館和文學院。

今天展示的這些捐贈物品，是我們家將要捐給浙大的物品和史料的百分之一。

根據(jù)父親母親的遺愿，我希望在校長和各位館長、院長的支持下，在浙大建立一個專業(yè)化工作組，將我守護了21年的手稿文獻和近千盤影像資料進行數(shù)字化和分類整理，在我的記憶消失之前，針對這批珍貴的文獻資料開展搶救性、系統(tǒng)性的研究工作。

我希望與浙大進行長期合作，從捐贈的文獻資料中深入挖掘和研究，產(chǎn)生高質(zhì)量的學術成果，在各位專家的參與指導下，形成敦煌文化藝術研究的世界一流特色學科，將科研成果在國內(nèi)外權威期刊發(fā)表、將數(shù)字化成果向全社會開放，開發(fā)敦煌藝術教育課程。

讓父親母親一生事業(yè)得以賡續(xù)，讓敦煌文化得到傳承和發(fā)揚，提高中華民族文化的新質(zhì)生產(chǎn)力，是我作為他們繼承人的心愿。

習近平總書記去年在浙江考察時的講話中，專門提出來“浙江要在建設中華民族現(xiàn)代文明上積極探索”，走在前、做表率。

常書鴻和李承仙這兩位“敦煌癡人”，他們不僅是敦煌守護者，更是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的守護者。

文化興則國運興，文化強則民族強。守護文化，就是守江山，就是守人心。父親母親用一生守護中國文化之魂，他們的故事和精神值得我們傳頌和宣傳。

今天，我們在這里緬懷、紀念常書鴻先生，他是浙大的驕傲，是浙江人的驕傲，是中國的驕傲！

2024年7月，我將守護了20年的常氏家族所有文獻資料約1300箱物品運到杭州，這是我到杭州工作7年后的決定：由故鄉(xiāng)和母校有關部門進行研究、整理、出版及數(shù)字化處理，一部分捐給國家，一部分永遠封存在石窟。

親愛的媽媽，您永遠活在我們心里，將與敦煌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