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補天》的敘述藝術

引言

魯迅（1881一1936）是我國著名的文學家、思想家和教育家。《補天》是他于1922年11月創作的一部小說，原名《不周山》，收在《吶喊》集中。魯迅并不以對《不周山》的贊許為然，當《吶喊》再版時，他居然一氣之下，偏偏將這篇“杰作”抽出，后改名《補天》，收入1935年結集的《故事新編》，并成為該集的開篇。作為《故事新編》的開篇之作，《補天》脫離了《吶喊》的激越和《彷徨》的沉郁，展現出一種極其特殊的文學藝術性——油滑。學者葉世祥認為“油滑”是魯迅思想、精神極度痛苦的一種外在宣泄[1]。這種方式連接了東方圣母的命運鏈條，關聯了社會現實，產生了社會性意義。而這種“油滑”的文學藝術性主要體現在其敘述的方式、結構、語言和形象設置四個層面，同時現實關照又是魯迅作品一個繞不開的話題，滲透在字里行間。我們以剖析文章的方式深人探究與分析的便是《補天》兩個方面的問題。

一、敘述方面的藝術性

（一）敘述方式

《補天》的敘述方式是以油滑的流動形式延伸的。流動，顧名思義是舒緩的、自然的，是一種有境界的表現手法。這種流動性主要體現在女媧制造的“人類”語言的變化以及對女媧的態度描述的過渡。在《補天》中，以小東西們發出的奇特文字，更好的女神造物主對其創造物——“人類”的母性之愛。再到后來，人類語言不再簡單地只具有聲音效果，已從拉丁文象聲詞轉為佶屈聱牙的仿“尚書體”：“鳴呼，天降喪。”［3］展現出當時文學界所陌生的語言形式。再例如一一那一個便凄涼可憐地說，“顓瑣不道，抗我后，我后躬行天討，戰于郊，天不德，我師反走……”［3]這里的“人類”群像已然跟著語言發生了流變，隨之而來的是“伊”對人類情感產生裂隙與淡化。同時，文章整體行文逐漸變得犀利，對于景物的描寫不再溫柔舒緩，而是變得激蕩，再次形成了一種反差的疏離感。最后，人類因征戰而“觸怒不周之山，折天柱，絕地維”，故才需要女媧去“補天”，這時人類已從言談舉止全方位對她構成“顛覆”。即便如此，仍毅然決然獻祭自己生命補天。由以上示例可見，《補天》中人物話語的變化、情節的流轉都牽動著女媧心態的流動，使觀眾跟隨作者一起進入女媧“心流”的境界，形成“無我”之境。這種“流動性”與毅然補天的抉擇形成反諷，這是魯迅對“油滑敘事”的初次嘗試，無疑是成功的，開啟了中國文學史“油滑敘事”的先河。

（二）敘述結構

在魯迅的作品中，存在著一種陌生化的敘事方式——對比敘事。顧名思義，是在描寫中突出兩種事物的區別，體現二者奇特的聯系。首先在《補天》中，有女媧百無聊賴造人——人在其死尸肚皮上扎寨安營的對比，這不僅是對宏大與神圣的女媧補天神話作了解構，推動理想走向現實，如從云端跌落的隱隱傷痛，也是魯迅對曾經的“夢”終于跌落于塵土的無奈接受［2]。其次對于人類演化的前后敘事也極具對比沖突，“‘UvuAhaha！’他們笑了。這是伊第一回在天地間看見的笑，于是自己也第一回笑得合不上嘴唇來。”［3]“說得多了，伊也漸漸的懂不得，只覺得耳朵邊滿是嘈雜的噻，噻得頗有些頭昏。”[3］“他們左邊一柄黃斧頭，右邊一柄黑斧頭，后面一柄極大極古的大纛，躲躲閃閃的攻到女媧死尸的旁邊，卻并不見有什么動靜。他們就在死尸的肚皮上扎了寨，因為這一處最膏腴，他們檢選這些事是很伶俐的。”[3]對比結構應用的巧妙之處在于與一般的對比不同，是在框架之下的順理成章的對比，未生強大的反差感卻又使內涵犀利深刻，是一種親和的反差模式下的激烈、詼諧式的反諷。因此，我們可以將這種對比敘事延伸到整篇文章的表現手法中，即通過反差表達諷刺，體現出一種魯迅獨有的“黑色幽默”。

（三）敘述語言

《補天》創作的時代背景是新文化運動如火如茶進行著的時候，魯迅當時積極響應白話文的號召，卻又沒有完全擺脫古文的深遠影響，因此文章中既有白話文的特色，又有著古文的交錯。由此，《故事新編》中的敘述語言大多處于古文與白話兼容的狀態，呈現出特有的豐富雜糅。文中“小東西”用拉丁字母的話、帶鐵甲的將士的古文講述、創世神女媧的白話回復，都可以看出魯迅在語言應用層面的考究下了很大功夫，既統籌了故事的歷史性，又兼顧了時代的需求，以油滑的筆墨展示心中的愿望。錢理群先生認為：“《故事新編》的總體風格卻顯示出從未有過的從容、充裕、幽默與灑脫。盡管骨子里仍藏著魯迅固有的悲涼，卻出之以詼諧的‘游戲筆墨’。這表明魯迅在思想與藝術上都達到了超越的境界。這是一種真正意義上的成熟。”[4]魯迅以“油滑”的書寫掩飾啟蒙之郁結，創造世界的女媧，被以原始的力比多的欲念造人的女媧所代替，這從根源上就對女開天地之蒙的動機做了油滑的包裝，而背后恰是創作主體對有無“打破鐵屋子”之力彷徨心境的自嘲［5］。在言語與思想的“隔”與“不隔”之間，反思總結主體的意義與價值。

（四）形象設置

在形象設置上，一如既往地采用了油滑的創作筆法，這種筆法主要體現在對“丑角”的塑造上。通過丑角的形象來反襯神性的光輝，暗諷人性的丑惡與丑陋。面對麻木的書中人物，也是現實中愚昧無知的民眾，吼出讓人振聾發聘的時代之音。全身布滿鐵片的將士，一味向神訴諸愿望但女媧根本聽不懂他的話，讓人讀來只覺聒噪；身上沒有盔甲的普通人麻木不仁，只會一味地重復神的言語，這無疑體現了普通人的悲哀；補天時窺視神的身體的士兵，拋節操于不顧，奸邪與丑惡的人性盡顯；占據女媧死去軀體的作威作福者囂張跋扈，自詡“女媧氏之腸”。克爾凱郭爾說：“反諷是主觀性的一種規定。”[6]魯迅的反諷主觀地揭示了自己眼里的時代問題，用自己的眼光、視角去看待問題，在“有我”之境中，讓自己的想法快活地揮灑著，以“游戲筆墨”刺破時代悲哀，勾畫出眼中的神圣形象，寄予對喚醒民眾、社會改造的期待。

二、現實關照

（一）倡導女性力量

在神話中，女媧是一切的造物主，也是人類歷代所崇敬的偶像，而其總是以女神的面貌出現，顯現出中國神話早期體現出的、少見的女性力量和女性視角。中國神話或古代文學作品中的神，并不像古希臘神話中的眾神那樣，與人同形，他們常常具有濃厚的神話色彩，仙風道骨般不食人間煙火。但魯迅在《補天》中塑造的女性形象卻有“去神圣化”的色彩。“神圣化”是民眾觀念中經常出現的思維模式，對神或英雄常常仰望、膜拜，而“去神圣化”則是凸顯平等性與共同性[7]。就像文中的女媧與蕓蕓眾生進行平等交流，沒有所謂“上帝視角”，她的思想來由及情感的流轉變化，也都符合一個女性的思維與行動邏輯，大大開創了當時文壇逐步走向人民群眾的潮流，發揚了“去神圣化”色彩與寫作風格。然而在《補天》的后半段，女媧成為被凝視著的客體，向性別角色淪落，成為被觀賞與被利用的對象。在封建思想開化的時代，魯迅通過文章的諷刺描寫，用這種方式爭取女性本該擁有的權利，倡導女性創造世界、改變世界，鼓勵更多的女性站出來，除去社會弊病，是她與時代訣別的宣言。

（二）“人”的自我創造意義

《補天》所述的女媧和人類的關系也可以引申為父母與子女的關系，孩子是由父母創造的，但孩子的生命是獨立自由的，女不將自己創造的人類當成自己的“私有財產”，也未曾對人類“寄予厚望”，提出種種要求和安排，使得他們成為父母的“附庸”，這代表魯迅所提倡的現代人倫關系，即重視人的自我創造，重視表現自我，減少社會、家庭等各種倫理關系的限制與規范，提倡人的自由發展。在女媧的故事中，她只是以一種藝術創作的形式造人，無意識、無功利、無目的地造出完全如同白紙一樣的“嬰兒”，讓他們用兒童的眼光觀察世界，希望他們的抒情是強烈感情的自然流露。而在造人的過程中，女媧也無意識地使他們出現了差異和“不足”——在人類這個“嬰兒”成長的過程中，女媧并未將自己看作“家長”，也不為“孩子”負責，而是將命運交給他們自己，任其自由發展。魯迅欲用此種前無古人的寫法消解人類與造物主之間的關系，消解神造人以及人存在的明確的意義和目的，交予“人”自我創造意義。

（三）訣別虛偽舊時代

此外，文中除女媧外，共工和顓瑣都號稱順應天道，贏了的一方就說：天實祐德；輸了的一方就說：天不祐德。二者說話的邏輯是同構的，但在當時的情況下，女只造出了人，并未對人的生存和發展作出過多的干涉及控制，而是順其自然。因此，二者的說法都是無依據的，他們只是借助神明使自己師出有名罷了，借此滿足自己的私欲，雙方以相同的名義征戰，既違背社會倫理道德，又折射出雙方的虛偽本質。魯迅借此諷刺荒誕的內容，暗喻了封建舊社會在道德禮教的光鮮外殼下，實則壓迫民眾、剝削民眾的“吃人”性質，徹底識別、否決了那個虛偽的舊時代。

（四）否定封建道德綱常

雙方混戰，百姓受害。可諷刺的是，明明身上有傷，他偏偏在腰間圍著破布片，還從別人死尸身上解下布片，包住自己的腰下，可見人類建構的倫理道德，違背人性也非常之虛偽。女媧找到一位普通百姓打聽，他卻一直在重復女媧的話。女媧說“這是怎么一回事”，他也跟著重復“這是怎么一回事”——這是一種懵懂無知、民智未開的狀態。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受到的傷害，連打仗是什么都不知道，更不知道如何去申訴，哪怕受了傷，快要死了，還要被倫理道德約束著要有羞恥心，遮蔽自己的身體，這是何等的荒唐，何等的諷刺。〔8]

和這位百姓對話完，魯迅如此描寫女媧的反應：“女媧倒抽了一口冷氣，同時也仰了臉去看天。”百姓如此的狀態，讓女媧都感到震驚、疑惑、發涼，但她仍然去拯救他們，在女媧拯救世界的同時，還有一個道士似的人物“小方板”指責女媧淫邪，說：“裸程淫佚，失德蔑禮敗度，禽獸行。國有常刑，惟禁！”說女媧赤身裸體、敗壞道德，該殺！有趣的是，這位小方板恰好站在女兩腿之下，那么問題來了，是赤身裸體的人淫佚，還是看人赤身裸體的人淫佚呢？顯然，是這位小方板有了道德廉恥觀念，投射出去，自然覺得女媧不知廉恥。換成魯迅的話說：這是人的心中不干凈，看什么都會聯想到“不凈”。當一切的社會秩序化為虛無，世界陷人混亂，頑固維護封建倫理綱常的“小方板”們就會顯得呆板、迷茫，甚至荒謬可笑。女媧不僅代表著女性力量，更代表著一種“開智”的狀態，她從未進入封建倫理的“陷阱”，自然不會被所謂“廉恥”“貞潔”束住腳步，反而可以瀟灑地盡己所能，拯救即將崩塌的世界。然而，面對自己創造的“小方板”們反過來用荒謬的一套理論指責自己，看著他們空洞的眼神，可想女心中之痛。以此情節，展現出魯迅對封建道德綱常的徹底否定，呼吁民眾跳出束縛，穿越迷霧，迎接光明。［9]

結束語

《補天》中，魯迅以反諷與“油滑”的敘事方式為合力，描述了人類文明的神話性起源。［10］“油滑”式的反諷又成為魯迅穿透現實的方法。女媧補得了天，補不了人心的空缺，補不成時代的裂隙。無奈，是文章的底色，亦是其遮掩內心困惑與痛苦的途徑，是作者對啟蒙無力的悲劇性體認。悲劇中的正面人物，往往更加具有鼓舞人心、激勵人心的作用一一作為中華民族的母親，炎黃子孫的生命起點，女媧身上的女性力量不可忽略。她創造了人類，在孩子們即將被封建倫理墜人萬丈深淵之時依然挺身而出，以女性獨有的堅韌與力量發揚了人自我創造的意義，體現了魯迅否定封建倫理綱常，與舊時代訣別的現實意義，他的創作手法開辟了當時代新境界，給中國文學史的發展帶來了深遠的影響。

參考文獻：

[1］葉世祥.反諷：從一個新角度解讀魯迅小說［J].魯迅研究月刊，1995（5）：23-29.

[2］陳蘅瑾．“油滑”中的現實穿透與悲劇性體認：魯迅小說《故事新編》解讀［J］.浙江社會科學，2021（8）：142-146，161.

[3]魯迅.故事新編［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73.

[4]錢理群.走進當代的魯迅［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136.

[5]魯迅.吶喊［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8.

[6]克爾凱郭爾.反諷的概念：以蘇格拉底為主線［M」.湯晨溪，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5.

[7］朱玉濤，王路.《補天》中女媧形象對女大學生自我實現的啟示［J].芒種，2013（15）：91-92.

[8]咸立強.《補天》：立人思想與女媧造人神話的現代敘述［J］.華南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2（5）：185-193，208.

[9］賀澤璇，繆軍榮.從女媧的美好到人性中的丑惡：基于《補天》的人物形象分析［J］.文教資料，2020（5）：29-33.

［10］姜曉梅.《補天》的“油滑”分析［J］.燕山論叢，2023（2）：201-211.

作者單位·遼寧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