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齊桓晉文之事》是《孟子》中極為重要的一章,闡述了仁心與仁政的關系。在這一章中,與孟子對話的人物是齊宣王。孟子在一生中,主要面對三位國君一梁惠王、齊宣王、滕文公,他們的性格和處境都非常不一樣。與垂垂老矣、報仇心切的梁惠王不同,齊宣王是一位年輕氣盛、好大喜功的國君。當時齊國國力正盛,齊宣王對開疆拓土抱著極大的野心。見到孟子之后,他開門見山地拋出了一個大問題。
齊宣王問日:“齊桓、晉文之事可得聞乎?”
什么是“齊桓晉文之事”呢?齊桓、晉文,分別指齊桓公和晉文公,他們是“春秋五霸”中的前兩位國君。趙岐《孟子章句》中說:“五霸者,大國秉直道以率諸侯。“所謂“霸”,指的是能夠以自身力量領導諸國的強大諸侯,在天子大權旁落之時,他們是真正的權力掌控者。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多次召集諸侯會盟,稱霸天下;晉文公則在城濮之戰中驅逐強楚,號令中原。齊宣王想要問問他們的故事,言外之意是說,他要效法他們爭奪天下的霸主地位。簡單一句話,一位野心勃勃的年輕國君的形象躍然紙上。
不過,孟子對此卻不以為意,他的回答輕描淡寫。
孟子對日:“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無傳焉,臣未之聞也。無以,則王乎?”
請注意,這里涉及了孟子思想中一組很重要的關系一王霸之辯。在孟子看來,盡管王道和霸道都能實現對天下的統領,但二者有本質的高下之分。王道的核心是仁義,霸道的核心是武力。仁義的感化能夠使人心悅誠服,武力的壓制只能使人因畏懼而屈服,所謂“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靠武力使人服從,人們不是真心服從,只是自身的力量還無法反抗罷了;靠德行使人服從,人們則會誠心誠意地服從。所以,按照孟子的觀點,五霸是“三王之罪人”,春秋五霸都不過是三代帝王的罪人。大禹、商湯、周文王和武王,這些先王以仁政君臨天下,春秋五霸則是用霸道(武力)統治國家,背棄了三王的仁政,離理想的王道境界差得很遠。
因此,面對齊宣王的問題,孟子沒有作答,而是轉換了主題:齊桓晉文之事什么的,在我們儒家看來其實不足掛齒,咱們不講霸道,還是講講王道吧!隨著話題的變換,孟子抓住了對話的主動性,齊宣王還真就順著孟子的思路過來了。
齊宣王問孟子,什么是王道?孟子直截了當地回答。
日:“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
孟子說,行王道很簡單,只要能夠真正保護好自己的人民,就“仁者無敵”,誰也擋不住你。在這里,“敬天保民”是西周以來的政治傳統。《尚書·康誥》中說:“古先哲王,用康保民”“若保赤子,惟民其康乂”古代的圣王保民安康,后代的統治者們應該像他們一樣,像保護剛剛出生的嬰兒一樣保護人民,使老百姓安居樂業。
這一道理非常樸實,但歷數古往今來的統治者們,真正能夠踐行的卻不多。齊宣王本人對此也有點心虛,他很清楚,自己大興土木、東征西戰,給百姓帶來了不小的麻煩。于是,齊宣王怯生生地接著發問了。
日:“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日:“可。
日:“何由知吾可也?”
孟子斬釘截鐵,給出了肯定的回復。此時此刻,齊宣王的心情有些復雜:一方面,孟子的回答小小地滿足了齊宣王的虛榮心,讓他非常開心;另一方面,齊宣王也在犯嘀咕,自己明明做了那么多勞民傷財的事情,孟子怎么就說自己能“保民而王”呢?所以,他要求孟子給一個解釋,說說自己為什么能夠做到。
孟子還是沒有直接回答齊宣王的問題,而是再次把話題岔開,談起了前幾天發生的一件小事。
在畔鐘禮上,一頭既不幸又幸運的牛被選中了,用它的血來涂抹器物。這頭牛是不幸的,因為它即將獻出生命,成為祭祀的犧牲;這頭牛又是幸運的,因為它在觳觫時因為害怕而哆哆嗦嗦的時候一一恰好遇到了善心大發的齊宣王。
齊宣王看到牛瑟瑟發抖的樣子,好像沒有罪過卻要被殺頭的犯人一樣,不禁心生憐憫,下令把牛放掉。但祭祀的事情又不能落下,于是又換了一只羊,完成祭祀。就這么一件事情,齊宣王聽完非常納悶:這和王道有什么關系呢?孟子卻對齊宣王說:有關系!這份心意,就是王道的基礎!
齊宣王以羊易牛的事,很快就傳開了。與孟子的肯定不同,百姓們的看法是,我們的大王用便宜的羊換掉貴重的牛,實在是太吝嗇了。面對這種議論,齊宣王是有苦說不出,自己分明是看見牛發抖,而起了不忍之心,當時也沒權衡牛羊誰貴誰賤啊!再說了,齊國盡魚鹽之利,冠帶衣履天下,地大物博,無所不有,自己至于舍不得一頭牛嗎?
齊宣王很委屈,孟子更狠狠地“捉弄”了一下他。

您看見的那頭牛固然可憐,但莫名其妙地被拉過去殺掉的羊就不可憐嗎?想象一下,這只羊早上看見牛哆哆嗦嗦地被拉去祭祀了,心里應該是竊喜的一幸虧不是我。過了一會兒,牛笑嘻嘻地回來了:今天走運,換你了。結果呢,羊被拉去殺掉了。站在羊的視角來看,屬實倒霉透了。你說你是憐憫哆嗦的牛,但對同樣瀕死的羊置之不理,誰信啊?!聽罷此話,齊宣王真的是無語了:得,這樣一說,我這吝嗇的帽子確實摘不掉了。
齊宣王有些尷尬,但孟子接著給了齊宣王一個非常漂亮的解釋,讓他一下子振奮起來。
日:“無傷也,是乃仁術也,見牛未見羊也。君子之于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也。”
孟子說,沒關系,您的這份心意就是仁術了。至于為什么救牛不救羊,很簡單:“見牛未見羊也。”齊宣王看到牛哆嗦的樣子,心軟了,救了它。那為什么不救羊呢?是因為等到羊哆嗦的時候,齊宣王已經走了。所以啊,以羊易牛的動機不是吝嗇,而是出于內心的柔軟。這種不忍之心,正是“仁”的表現。君子見到家禽和野獸活著,就不忍心看到它們死去,聽到它們被宰殺時的聲音,就不忍心吃它們的肉。所以,君子會遠離廚房。這可不是不愛做家務,而是源自心中的不忍之心。
話說到這兒,孟子似乎還沒有正面回應齊宣王的問題:為什么寡人能行王道呢?于是,孟子接著上面的話題往下延伸。
日:“今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獨何與?然則一羽之不舉,為不用力焉;與薪之不見,為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見保,為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為也,非不能也。”
孟子說,您內心的柔軟,可以讓您善待一頭牛,那為什么不能善待您的百姓呢?是因為您沒有用心啊。倘若您能夠將這份心意推廣到百姓之中,那么“保民而王”怎么會做不到呢?您現在之所以沒有實現王道,不是能力不夠,而是沒有去做。這樣一說,孟子升華了“以羊易牛”的話題,為王道打開了一條實踐之路,齊宣王徹底服氣了。
請注意,孟子在這里揭示出王道的兩個關鍵。第一,王道,或仁政,其基礎來源于每一個人的內心,也就是我們心中本能的善良。孟子說:“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之掌上。”每個人都有憐憫體恤他人的仁心。古代的圣王因為有了這樣的仁心,所以才有憐憫體恤百姓的仁政。用仁心去施行仁政,天下就好像在手掌上一樣,很容易被治理好。在這里,孟子將仁政牢牢地安放在了每一個人內在的本然之善上。第二,從不忍人之心到不忍人之政,需要王者的“推”。將憐憫之心由身邊的人和事推向全體民眾,完成從仁心到仁政的實現。不忍人之心對應孟子的四端。什么是四端?孟子提出:“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惻隱之心、羞惡之心、辭讓之心、是非之心這四種人類天生具備的本心,是仁、義、禮、智四種美德的萌芽。不忍人之心,也就是惻隱之心,是連接孟子人性論和仁政論的樞紐,這是孟子思想中最為精妙的地方。孟子試圖傳達給齊宣王的思想,正在于此。
(摘自《國學典籍那么好看lt; 孟子 gt; 有境界》,湖南少年兒童出版社小博集出品,紫蘇桃子姜鳩米qiu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