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坐到了餐廳的大餐桌前。之所以換到這個比較寬敞大氣的地方用餐,是因為葛萊蒂絲來了以后,我們這幾的人太多了,廚房的小餐桌擠不下了。希娜將幾個巨大的燭臺放到了這張沉重的舊木桌上照明,給煤油燈省點兒油。這場景還挺有上流社會氣息的。我和希娜還有老湯姆從來都沒有坐在這里吃過飯,這張桌子一般都是用來給希娜和老湯姆查票據用的。他們會把雞蛋和牛奶的出貨單放在桌上攤開,來看看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出了問題。而現在,我們就像皇室成員一樣圍坐著,身上映照著蠟燭發出的明亮光芒。我不禁覺得,我那個潛在的朋友對我們家“中世紀式的詭異”的描述也挺準確的。這張桌子實在是太大了,如果要把碗傳給別人,要么得把它拿起來走幾步,要么就要當它是一個陶瓷做的雪橇,把它放在桌子上滑過去,然后聽天由命。我們面前的大餐有烤焦的魚、烤焦的土豆和烤焦的四季豆,甜點則是烤焦的餅干。
“問題出在這兒,”葛萊蒂絲發現我們都用絕望的眼神看著這焦猢的盛宴,不知道怎么下嘴,于是主動說道,“除了那個討厭的爐子之外一一順帶說一句,我來自納奈莫,像那樣開化的城鎮里,已經沒人會用燒柴火的爐子做飯了。除了那個之外,問題在于,我做飯的時候沒什么能讓我分心的東西。”
“我真不想看到如果你分心了會是什么情況。”希娜說道。
“不,不,你會想看到的。因為在我的大腦里,集中注意力所需調用的那部分,相比之下不是很好用。”
“顯然如此。”老湯姆還在嘗試吃一點兒烤焦的土豆,他特別喜歡土豆。他看起來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好像根本不相信竟然有人能把土豆做得如此難以下咽。
“我大腦的后半部分更好使,你們懂的,就是我腦袋后面那部分。”葛萊蒂絲用一種沾沾自喜的語氣說道。這讓我們都朝她那頭亂糟糟的、起碼一周沒洗的、活像個老鼠窩的頭發看去。
葛萊蒂絲說道:“大家都知道,人類的前腦和后腦不能同時工作。要是后腦管用的話,就別試著用前腦去做什么事了,沒用的,它沒法正常運轉,只會制造混亂,把魚烤焦我們要做的就是用些東西把前腦的注意力吸引住,好讓后腦起作用。偉大的廚師都是用后腦的,偉大的藝術家也是。像我這樣的通靈師,也不例外。”
“那誰會用前腦呢?”威爾弗雷德問道,他眨眨眼晴,大大的眼鏡片后透出好奇的目光。
“工廠的工人們。”葛萊蒂絲回答道。
“我長大以后就想去工廠當工人。”維妮弗蕾德語出驚人,我們都忍不住坐直了一點兒,側過頭疑惑地看著她。
“真的嗎?你想去哪種工廠?”我問道,慶幸著終于不用再談論葛萊蒂絲的大腦了。
“我好像是第一次聽人說這種話。”希娜側著頭,町著維妮弗蕾德看。我感覺希娜對她的評價變高了一些
“四年級的時候,我們要選一個將來從事的職業,然后做一張海報。當我說我想當一個工廠的工人時,所有人都在笑我,不過我不在乎。我有一個原則,就是做最真實的自己。”
“親愛的,這真是太棒了。”希娜說道,“我還覺得這很有思想解放的意味。你一定會成為一個很棒的工人的。”
“我們偏題了。討論一下如何讓我的前腦分心的問題吧。”葛萊蒂絲突然一把推開了她面前焦的食物
“啊哈。”希娜應了一聲,她已經放棄了這些食物,在桌上放上了玉米片和牛奶,正在給大家分碗,“你想怎么做呢?”
“問得好。”葛萊蒂絲來了精神,個收音機就可以搞定了。我可以用前腦來聽收音機,這樣后腦就可以處理別的事情了。”
“不行。”希娜拒絕了。
“起碼試試看嘛。”葛萊蒂絲不甘心。
“不行就是不行。”希娜說,“我不會讓這類東西進我家的門的。”
“你在商店的時候不是也聽收音機嗎?”葛萊蒂絲反駁道。
“那不一樣。”希娜不為所動。
“這是會引起連鎖反應的。”老湯姆終于把裝著烤焦的土豆的盤子推到了一旁,開始和我們一起吃玉米片了,“收音機也好,抽水馬桶也罷,還有電力,都是一樣的。用了這些東西,你不知不覺就過上了二手的生活。聽著收音機里的人侃侃而談,你就不會想去面對面地和人聊天。然后你在晚上也不會想和大家一塊兒彈著鋼琴唱著歌,因為收音機里這些都有。某一天你突然就會發現,要是晚上六點你沒有坐下來聽收音機,就好像錯過了什么東西。別人要是和你說話,你就會說‘安靜點兒,我在聽收音機呢’。不用多久,你就會想要把收音機里的所有內容都聽個遍—新聞、音樂、喜劇節目和脫口秀。你還會覺得其他人也都在聽這個。而且,你猜怎么著,其他人真的也在聽!大家都在聽這個東西,互相都不說話了。人人都變得離群索居,都不和自己的鄰居、親人、朋友或是敵人一起生活了。他們只是住得很近,卻不一起生活。他們和收音機一起生活。不過他們也會感到空虛,因為收音機對他們根本沒感覺。”
“噢,真是一派胡言。”葛萊蒂絲說道。

“那并不是胡言亂語,就是稍微有點兒夸張…”希娜說。
“不是的。”老湯姆還想說點兒什么。
“但是,”希娜馬上打斷了他,接著滔滔不絕地說道,“我要跟你們說一個很實際的問題,那就是無線電波。我覺得那東西不可能對你們有好處。現在有些人家里又有電,又有收音機,結果他們一天到晚都要承受各種電波的轟炸,讓電波穿過他們孱弱的肉體,在房子里橫沖直撞。那些電波說不定還會把他們的腦電波搞得一團糟,影響各種各樣的事情…”
“比如說什么事情?”葛萊蒂絲追問道。
“那個嘛,我們還不清楚,不是嗎?”老湯姆回答道,“這個技術還不成熟,也許下一代的孩子出生就會有三只眼睛,你喜歡那樣嗎?生一個三只眼的小孩?”老湯姆說完交叉起雙臂,好像他已經給這個話題下了定論一樣,他還和希娜隔著桌子互相點頭致意了一下。
“好吧,”葛萊蒂絲說道,“反正你們后果自負。我盡力而為,但你們就角指望我能給你們做出點兒什么好東西來了,因為我的后腦根本沒有發揮的空間。
“在餐桌上不要說‘角’這個字,”希娜有點兒不高興地說道,“別在孩子們面前說。”
“你這雇主真不咋地。”葛萊蒂絲回應道,“你們甚至不是友善的人。我就是喜歡說‘角’。”
“我們都是很好的人,”希娜說,“我們只是不喜歡收音機,還有草率的用詞。”
本來今天的天氣一直都不錯,此時外面卻忽然天色一暗,雷聲大作,海風呼嘯而起涌進房間。老湯姆和希娜連忙起身往外頭跑去,他們要把養的那些動物都趕回到畜欄里面。
威爾弗雷德起身說道:“我去看看老湯姆需不需要幫忙。”說完他也跑了出去。當西比提亞看到他們在雨里像瘋了一樣跑來跑去時,他決定變成一架飛機。他雙臂展開,嘴里發出嘖嘖聲,在他們中間踩著泥巴“飛來飛去”。老湯姆趕著泰格和茉莉去馬既,從他身邊飛馳而過。希娜則趕著一群奶牛從另一邊跑過。我看著這番景象出了神,心里出現了不祥的預感。外面的狀況實在是混亂不堪。但我的預感也可能是由于氣壓下降導致的,低氣壓總能帶來一些或好或壞的氣氛
我們在一片寂靜中給牲畜喂食和添水,隨后我和希娜冒著傾盆大雨回家了。威爾弗雷德跑去把嘴里仍嘖嘖不停的西比提亞扯回屋里,老湯姆則去檢查屋外的建筑是不是都關好了門窗。
葛萊蒂絲轉了一圈,挨個兒打量我們,她瞳孔緊縮,好像精神高度集中,也可能是在與冥冥中的什么東西交流。“你!”她突然向希娜一指。希娜小聲地驚叫了一聲,往后退了一步。
“是的,你現在散發出強大的‘氣場’,”葛萊蒂絲點點頭,“正適合給你看一看。”
“看什么?”希娜從葛萊蒂絲的手里拿過那些正在燃燒的草藥,把它們放到了壁爐里,以防我們不小心把房子點著。
“看你的‘氣場’。”葛萊蒂絲說。
“那我要付出什么呢?”希娜帶著戲謔的表情看著葛萊蒂絲。
“我很受傷,真的。”葛萊蒂絲說道,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你覺得我會向我親愛的雇主收取費用嗎?”
“嗯,我真覺得你會。”希娜說道,“但要是免費的話,我為什么不試試呢?”
西比提亞和我都拉了一把椅子坐下。這比起香薰而言沒那么詭異,但是更刺激一些。
“現在,”葛萊蒂絲說道,“把你的手給我。
“我非得照做嗎?”希娜問道。
“你是不是什么都不懂?”葛萊蒂絲反問道,她已經忘記了自己應該是充滿魅力的通靈師,開始展現出那個驕傲自大的真我了。
“嗯,我覺得我還是懂點兒什么的。但這種新型的鬼把戲我是真不懂,你得體諒一下。”希娜毫不示弱。
“手!”葛萊蒂絲厲聲說。
于是希娜把手放在了葛萊蒂絲的手上。
現在的氣氛可以說是驚心動魄。空氣中煙霧繚繞,外面狂風大作,又有驚濤拍岸,房子內部很陰暗(我們沒點煤油燈,照明的還是晚餐用的蠟燭),還有我們僵硬的、充滿恐懼的面龐,這場景非常有戲劇感。這種環境下,幽靈會很容易出現,我一直沒有放松警惕。
“說出你的全名。”葛萊蒂絲用陰森森的語調說道。
“我非得照做嗎?”希娜問道。
“名字!”葛萊蒂絲怒聲說道。她的身份不停地在一個神秘的通靈師和一個傲慢的女人之間轉換,著實讓人摸不著頭腦。
這也冷不丁嚇了希娜一跳,她乖乖地說出了全名托馬希娜·瑪利亞·懷特克拉夫特。
“托馬希娜·瑪利亞,我有三件事要告訴你。第一,你有一項天賦,這項天賦便是你不自知的美貌。記好了,這是上天的恩賜你那光彩照人的美麗,以及你的自知不了。
“我覺得‘自知不了’根本不是個詞。”我說道。
“安靜。”希娜說道,“我覺得她可能是懂行的。繼續吧。
“第二,你有很棒的才能,但你自己同樣意識不到。‘
我發現她沒有繼續使用“自知不了”這個詞,我覺得這輪是我贏了。
希娜開始有點兒飄飄然了,雖然我覺得這不是她的本意。
“第三,幽浮會試圖重新聯系你,通過收音機。這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然后葛萊蒂絲把我們都嚇破了膽,她翻著眼皮昏了過去,從椅子上滑下,倒在了地板上…
(摘自《夜色花園》,二十一世紀出版社集團,麥克米倫世紀童書出品,孫小片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