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夜色中
我有三次受難:流浪、愛情、生存
我有三種幸福:詩歌、王位、太陽
——海子《夜色》
夜是原因、過程和結果。
無須告誡自己,我們每天都是在走向另外一個夜。不管躺在床上,還是行走在路上,旅行、交談、工作或吃飯,夜必會如期而至。夜像我們的宿命,是只能延展、無法阻礙的抵達,夜不接受你的諒解、擔憂,不是某種意外,也不是額外的附加,夜像無法回避的運轉,如同一段確證引起的另一段確證,是必須接受的延續。
在生活的各種駁雜中,夜既平坦庸常,又充滿變數,其獨有的節奏既撫慰人,又讓人心生不安、有所期待,也面對未知。夜提醒我們做好準備,安于現狀,加以適應,接受即將來到的一次次重復。夜親自為我們打開日常的另一個階段,去體驗潛藏的不確定,體會靜止的單一、安謐的枯燥、閑適的自在。夜來了,一天的生活還遠沒有結束,一幅幅意想得到或難以預料的畫卷即將展開。
夜適于每個人啟動自我回顧,夜會使你發現,我們既往的生活,大多像是口快要被自己廢棄的井,源頭即將枯竭,難以汲取出真水。夜從來不會缺席,拒絕放過每一個人。夜被不可見的軌道所注定,讓自己本身充當一艘勇敢的破冰船,駛向你的意識深處,不偏離職責,更不會有所反悔。夜是盲目的,既已設定的路徑無法改變,夜掩蓋日常生活凹凸不平的各種側面,令你暫時饒恕自己,寬慰自己,夜,只是將一次次的難以避免帶到你的床邊。
在夜里,我們上床、入睡,不必爭分奪秒,做夢或不做夢全靠運氣,我們大多像只迷途的鳥,只得安于現狀,放棄或偏移既定的目標,不對任何所作所為悔悟。夜不失時機地提醒我們心緒平靜,暗示我們學會沉思回味,打開回到過去的窗口,捕捉生活過往的蛛絲馬跡,拼湊和粘貼被歲月撕掉的部分,在無邊的記憶里,找尋一棵樹、一口井、一抹晚霞的余緒。因此,夜是另外一種事實,另外一種打開,另外一種值得深入其中一探究竟的險境。
如果說白天適于散文、小說,夜晚則適于寓言、詩和戲劇。夜,不能沒有詩,詩,離不開夜,夜深人靜之時,偏愛寫詩的荒謬,勝過不寫詩的荒謬。夜同樣適宜戲劇,夢境如同充滿復雜張力的無邊舞臺,比其他時間更能展示出真切的隱情。沖突,作為戲劇的一種美德,更能回應夜的真實籠罩。
思緒適合在夜里生長,黑暗使孤寂的心靈格外受用,使思緒獲得獨立、平穩和閑在的機會,價值、高度和意義隱身,在無邊的黑暗中,靈感變得親切祥和、激蕩活躍。人們一旦被夜的寂靜所包圍,便能逾越多重界限的框定,接受思維被重新化合、熔鑄和塑形。夜讓人喘息、松弛、懈怠,在潛意識中與某些久違的人與事相逢。夜潛入人的腦海,收服每一個人的負擔,以輕松置換繁忙,誘使人們耽于幻想,織就思緒之網。
夜同樣以自己的溫柔,掩蓋每個人的借口、失誤,拒絕既往被追索、指控。夜將美丑、功過、善惡一道封入礦坑,不顧任何人的意愿,鼓動將經歷過或沒有經歷過的,注入活躍的腦海,令其浮現出來。夜不時賦予人們某種特殊的錯覺,忽略時間的流逝,少與當下或過往發生關聯。
我曾試圖在夜的寂靜中重構自己的精神原鄉,自己的血地,一次次撿拾、回味在自己被化合為生命的那塊土地上發生的事情。像一位巴西作家所說的,世間的一切都是由“是的”開始的,一個分子對另外一個分子說“是的”,生命便誕生了。誕生意味著新的不可知的出世,一個個分子變身為一個個不可知,它們釋放出無數自由的浮塵,從此在湛藍之外的黑夜里展開一場場競賽。
我曾放逐自己的睡眠,發現夜是那樣的慷慨無私,將創造力賦予靜謐中寂寞的我。1986年秋冬,我在故鄉度過了熬夜備考研究生的三四個月時間,每天看完《新聞聯播》,便回到屬于自己的那間小屋,在無邊的夜晚里獨自面對書本。夜以其冷靜的親切、善意的嚴苛,陪伴、考驗、見證著我,伴我到曙色微明時才不得已補充睡眠。我最能利用夜晚的另外一個時段是上世紀九十年代的最初幾年,三十歲上下的年紀,精力充沛,不知疲倦,不愿浪費每個夜晚,在兼作書房的廚房里,打開一本書、一個筆記本,鋪展一沓稿紙,與白熾燈、抽油煙機和香煙一道,共同度過一個個心滿意足的夜晚。
夜晚向來是我國古代不少文人最喜歡的時段,而“最資深夜游文人”桂冠似乎非蘇東坡莫屬。他的多種娛樂項目在夜色中展開,大量以夜為題的詩詞歌賦流芳百世。1076年中秋夜蘇東坡在密州抬頭望月,飲酒到天亮,寫下《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1082年七月十六又在黃州月夜泛舟赤壁,聽江聲浩蕩,《念奴嬌·赤壁懷古》一揮而就。
古人筆下的夜斑斕多彩,李白之《靜夜思》,杜甫之《春夜喜雨》,張若虛之《春江花月夜》等,無數以夜為意象的詩篇,反映著“夜”對詩人情緒的激發,審美的調動。夜在他們的筆下,確證和安放著思念、傷感、惆悵、失意,表達著含混、模糊和不確實,譬如張若虛的“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以及“誰家今夜扁舟子,何處相思明月樓?”
愁因薄暮起,興是清秋發。人在黃昏之時最易生發相思及離愁別緒之情。錢鍾書《管錐編》云:“蓋死生別離,傷逝懷遠,皆于昏黃時分,觸緒紛來,所謂‘最難消遣’。”清代許瑤光《雪門詩鈔》品評《詩經·君子于役》時說:“雞棲于桀下牛羊,饑渴縈懷對夕陽。已啟唐人閨怨句,最難消遣是昏黃。”司馬相如于《長門賦》曰:“日黃昏而望絕兮,悵獨托于空堂。”白居易在其《閨婦》中則言:“遼陽春盡無消息,夜合花前日又西。”
《紅樓夢》里的元春省親為何于正月十五天黑到達,天未亮即走,歷來眾說紛紜,說出于皇家禮法、元宵節活動安排、避免打擾百姓、被皇帝強行改變者有之,有說夜晚的黑暗象征未知和不可知,反映了元春與外界的距離感及對未來擔憂者有之,不管哪種說法,不管貴妃省親是否實有其事,都從某些側面佐證了《紅樓夢》的復雜性、豐富性。
非緊急不在夜間采取行動,風高夜黑之時動身必出于無奈。話說林沖發配滄州后,被逼無奈火燒草料場,為避官司,投奔柴進,柴進書薦林沖投靠梁山,林沖乘夜趲行。高俅差徐寧追之。王倫得信,使杜遷、宋萬至黃河渡口,接應林沖。徐寧追及,林沖在杜遷、宋萬幫助下,殺退徐寧,同上梁山。夜行的林沖在劇中唱道:“涼夜迢迢,涼夜迢迢,投宿休將他門戶敲。遙瞻殘月,暗渡重關,奔走荒郊,俺的身輕不憚路迢遙,心忙又恐怕人驚覺。嚇得俺魄散魂消,魄散魂消,紅塵中誤了俺武陵年少。”一曲《駐馬聽》,何等蕩氣回腸。《林沖夜奔》之膾炙人口,重點同樣在“夜”。
清人蒲松齡亦是夜的密友,在求科舉的漫長歲月里,蒲松齡常挑燈夜戰,獨自苦讀,孤寂的備考經歷使他對夜深有所感,難怪在《聊齋志異》中,夜屢次被設定為超自然現象的發生背景,鬼魂、妖怪、狐精等出沒無定,夜的神秘奇幻,寄托了蒲松齡的沉郁和憤懣。在《葉生》中,科場屢次失敗的葉生死不瞑目,夜間托夢丁乘鶴的公子,借丁公子福澤為自己文章揚名,替蒲松齡吐出怨氣。而夜夢也成為蒲松齡抒發復雜情感的特殊場景,既包含對理想的執著追求,也透露懷才不遇的悲哀。《聊齋志異》里那些出沒于夜色之中的狐仙精靈的故事,展現著人性的善良美好。聶小倩本是受妖怪控制的鬼魂,在夜間與寧采臣相遇相知,被寧采臣的正直善良所打動,逐漸人性覺醒(《聶小倩》)。莒縣羅店人王子服在夜間偶遇天真爛漫的、愛笑的嬰寧,嬰寧自然純真的人性之美,在夜的籠罩中顯得更加動人(《嬰寧》)。
魯迅是個典型的“夜貓子”,在一個個眾人昏睡的時分,孤傲的魯迅點燃香煙,于無邊夜色中揮筆疾書。夜在魯迅筆下耐人尋味。《狂人日記》前三節均起筆于夜,點出夜里狂人的情緒:“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今天全沒月光,我知道不妙。”“晚上總是睡不著。”《野草》第一篇《秋夜》開頭便說:“這上面的夜的天空,奇怪而高,我生平沒有見過這樣的奇怪而高的天空。”在那昏沉的夜里,魯迅追逐著“美麗,幽雅,有趣,而且分明”的“碎影”,“只有我被黑暗沉沒,那世界全屬于我自己”。或者“對著燈默默地敬奠這些蒼翠精致的英雄們”。夜、暗夜、長夜星、月光、貓頭鷹、夜游的惡鳥,是魯迅作品中經常出現的意象。魯迅的舊體詩《無題》更是一曲“夜怒”之作:“慣于長夜過春時,挈婦將雛鬢有絲。/夢里依稀慈母淚,城頭變幻大王旗。/忍看朋輩成新鬼,怒向刀叢覓小詩。/吟罷低眉無寫處,月光如水照緇衣。”在不少情況下,魯迅在自己的作品中刻意模糊具體時間坐標,使夜色成為國民性批判的一個場域,提出“只得由我來肉搏這空虛中的暗夜了”,他是畢生用自己的筆對抗黑暗、沖決無邊黑夜的。
茅盾的《子夜》、巴金的《寒夜》,均以“夜”命題,夜仿佛已經成為他們需要用文字對抗的存在,借小說探索時代前進方向,刺破那沒有光亮、灰冷陰暗的“子夜”與“寒夜”。曹禺《雷雨》的核心場景設置于雨夜,正是沉沉的黑夜毀滅了年輕的生命,泯滅了所有的希望。《日出》如曹禺所說,寫的是“只是日出以前的事情,有了陽光的人們始終藏在背景后,沒有顯明地走到面前”。劇作掀開了“損不足以奉有余”的社會里黑暗的角落,那里最需要陽光的照射。然而,太陽并不一定能給被損害者帶來福音:“太陽升起來了,黑暗留在后面,而太陽不是我們的,我們要睡了。”老舍的《斷魂槍》里有個沙子龍,他在暗夜里涌起莫名的憂傷:“夜靜人稀,沙子龍關好了小門,一氣把六十四槍刺下來;而后,拄著槍,望著天上的群星,想起當年在野店荒林的威風。嘆一口氣,用手指慢慢摸著涼滑的槍身,又微微一笑,‘不傳!不傳!’”在這萬籟俱寂之時,沙子龍既哀悼武藝過時,沮喪,嘆氣,又傲慢了起來,微微一笑讓人動容,那個時代不配這樣的好東西,自己偏要留著它!錢鍾書的《魔鬼夜訪錢鍾書先生》以對話體的形式,皮里陽秋地揭示出,人類由于常在道德和欲望之間掙扎,不時表現出虛偽和矛盾的一面。多喝了幾杯酒“半夜暗臨”的魔鬼口無遮攔,率直而可愛。
深夜時光提供的必要寧靜,無邊自由所激發的靈感,均令腦細胞活躍,讓世界各地作家化合生成妙想與文字。美國詩人羅伯特·弗羅斯特一直在農場過著晨昏顛倒的生活,每當星光在農舍上空閃爍,他便進入詩歌寫作狀態,迷人的夜所賦予的創作激情,令他詩情揮灑:“遠在廊柱撐起的黑暗中/畫眉在鳴囀——/幾乎像一聲召喚,邀請/進入黑暗哀嘆。”為擺脫對夜的恐懼,他一次次深夜走進幽深的森林,或在星空下沉思:“漫步在冬日的夜晚——/沒有同行的人可以交談,/但我有排成一列的農舍,/它們的眼睛在雪野中閃爍。”漫步中他發現一片樹林里分出了兩條路,而自己選的就是人跡更少的那條,一生的道路從此被決定。
而當夜空升得高高的時候,卡夫卡的靈感開始在筆底奔涌,一口氣從晚上十點工作到次日凌晨六點,天亮后再睡思昏沉地進入意外保險工作機構。福克納作為發電廠夜間管理員,曾以寫作度過一個個漫長的夜晚,只用四十七天時間即完成小說《我彌留之際》,以五十九段獨白的寫作形式揭示了人性的冷漠無情。
巴爾扎克有嚴格的工作與作息時間表,晚上八點入睡,睡到午夜零點起來,披著巨大的睡袍,將雙腳泡在水盆里,調動起所有的聲調、色彩與奇思,目光炯炯地進入寫作,一鼓作氣干到天亮,他在寫作時不能缺少咖啡的陪伴,一杯咖啡能維持數個小時靈感,讓他調動起全部激情。那無邊的夜,令他不得不將自己全部的頭腦、睡眠、精力,乃至整個的人生,都押上去,用自己的體力,用人們所忽視的所有脆弱與堅硬的材料,揮灑出一部部戰勝時間的巨制。夜成就著他如江河般奔涌的才思,他讓拉斯蒂涅們在字里行間站立起來,去征服巴黎的邪惡。
普魯斯特對夜的依賴由來已久,《追憶逝水年華》第一部《貢布雷》的第一句話便是:“在很長一段時期里,我都是早早就躺下了。”為普魯斯特當過十年女管家的塞萊斯特·阿爾巴雷曾說:“我不知道他睡多少個小時,甚或到底睡不睡覺。只有他房間的四面墻知道。”好萊塢電影《夜長夢多》(劇本由威廉·福克納改編自雷蒙德·錢德勒的同名小說)中有這樣一個場景,勞倫·白考兒飾演的女主人公維維安見到男主人公馬羅便說:“你像普魯斯特一樣整夜工作嗎?”顯然,普魯斯特夜間工作已成為眾所周知的典故。普魯斯特鐘情于床,大部分時間在床上度過,床成了他的書案、辦公桌,他說過:“黑暗、靜謐于孤獨,如同沉重的斗篷披在我肩上,迫使我在自身之中再造所有的光,所有的音樂,自然的妙趣,交往的歡愉。”
夜亦會讓作家陷入自我的掙扎,德國作家托馬斯·曼的短篇小說《沉重的時刻》寫的便是大詩人席勒創作陷于困局的某個苦惱時刻。在十二月某個寒冷的、早已過了中夜的時分,世界都睡了,愛妻和孩子都睡了,只有席勒孤獨地醒著,痛苦地看著自己的作品,他從書桌旁站起身來,為尋求從混亂中走向光明,得到自己追求的那一點創作突破所帶來的幸福而深感痛苦,反復鼓勵自己“舍棄一些東西,創造一些東西,完成它”!
正如貴族、暴發戶和將官們夜晚窮奢極欲的紙醉金迷被托爾斯泰揭露得淋漓盡致一樣,底層小人物在夜晚的悲慘與窘迫被契訶夫刻畫得栩栩如生。《苦惱》里的車夫約納·波塔波夫在夜里不停地向坐自己車的顧客、大車店里的年輕車夫講述兒子死了、老婆死了,而自己還活著的苦惱,可沒一個人感興趣,最后只能向自己的馬傾訴。《小官員之死》里那個小官員晚上看戲時打了個噴嚏,擔心驚了前面坐的將軍,惶恐不安,硬把自己給嚇死了。《萬卡》里九歲的男孩萬卡·茹科夫給鞋匠阿利亞欣當學徒,在圣誕節前夜借著小蠟燭給當守夜人的爺爺寫信,訴說自己挨打,吃不飽,怎么也熬不下去了,請求爺爺把他領走,回到鄉下去……《醋栗》寫了一個在夜里起來吃醋栗的人,他吃著美好的醋栗,想著實際上有多少因滿足而幸福的人,而這該是一種多么令人沮喪的努力啊。《第六病室》里的知識分子小人物們倍感夜晚的黑暗和壓抑,聽著窗外的風聲,感到自己仿佛被整個世界所遺棄。契訶夫不愛在作品中講大道理,不相信未被自己五官所感受到的東西,他執意把自己的寫作限制在描述主人公如何做事情、怎樣說話,以及戀愛、結婚、生子、死亡等方面。
安徒生的《沒有畫的相冊》以月亮為敘述者結構作品,月亮每晚來到窮苦孩子“我”的窗前,講述一個見聞,月亮說,你把我說的故事畫下來,就是一本畫冊。三十三個夜晚,三十三個故事講完了,但“我”選擇記錄下這些月亮所說的故事,而沒有畫成畫,這些故事全部屬于世界各地被月亮照耀著的人們的,其中第二十七個故事講的是在中國的一個城市望見的景象,廟宇里面一片華麗,從地下一直到天花板,有許多用鮮艷色彩和富麗金黃所繪出的圖畫,描述著神仙們在這個世界上所做的事跡,看到了神像、圣水、花朵和燃著的蠟燭,神中之神佛爺,在開滿了鐘形花的花盆的平臺上,坐著兩眼玲瓏、嘴唇豐滿、雙腳小巧的姣美的白姑娘。
不同作家筆下的夜,自有或驚悚或細膩或震撼人心靈的不同風格,有“文藝歹徒”之稱的美國作家諾曼·梅勒采用紀實與虛構雜糅的筆法,以《夜幕下的大軍》書寫聲勢浩大的游行大軍夜間向五角大樓進軍的反戰示威,呈現了高漲的反戰情緒及自己的思考,筆調粗獷,汪洋恣肆。美籍波蘭裔作家耶日·科辛斯基《被涂污的鳥》敘寫一個二戰時期被父母送走的孤童不得不選擇在夜里由一個兇險處境逃至另一個更糟糕處境的遭遇,給人很強的親歷性和在場感。哥倫比亞畫家、作家艾瑪·雷耶斯的書信集《我在秘密生長》訴說了自己四歲到十幾歲期間在修道院的遭際,大概在五六歲的一天夜里,她被派去單獨到后院取水桶,突然一雙巨手抓緊了她的腰,把她舉到空中,隨后放到地上,她與一個雙眼鼓出、滿臉胡子的大漢發生了可怕的對視,驚心動魄。
民間故事習慣于將重大考驗設在夜間,《天方夜譚》里的美麗女子山魯佐德前往王宮,用一千零一個夜晚為國王講故事,方免得一死。印度故事《二十夜問》里美貌博學的公主征婚,求婚者必須提出一個公主所不可能回答得出的問題。但此公主無所不知,無所不能。最后,提問的王子只能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他提出一個偉大的問題:你這個智慧的可愛的化身,現在請告訴我,應該問什么問題才能難倒你呢?公主一聽愉快地說,可叫你給猜中了,于是答應許配給他,并說我們的感情已經達到了極致,可以走了,“自在天”聽到他們的祈禱,降下巨雷,讓他們升天,在來生再相遇成為夫妻。
死神像是更偏愛在夜里或深夜時分降臨,寫過無數個夜晚的契訶夫就是在夜間被死神俘獲的。美國作家雷蒙德·卡佛在小說《差事》中,記錄下契訶夫臨終前后的情狀。1904年7月2日午夜過后,在德國溫泉度假城市巴登韋勒的席威爾醫生被契訶夫的夫人奧爾加請來,感覺回天乏術的醫生倒了三杯香檳,將軟木塞蓋回瓶口。契訶夫調集了自己的全部力量飲著香檳,說:“真是好久沒喝香檳了。”過了一兩分鐘,夫人奧爾加把空杯子從他手上拿下來,契訶夫側了一下身,合上眼睛,嘆了口氣,一分鐘后停止了呼吸。就在醫生離開房間的時候,軟木塞從香檳酒瓶里蹦出來,泡沫沿酒瓶流到桌上。奧爾加坐回契訶夫床前的一個腳凳上,握著契訶夫的手,不時撫摸一下他的臉。“沒有人的聲音,沒有日常的嘈雜,”她后來寫道,“只有美、寧靜和死之莊嚴。”次日,奧爾加叮囑前來取酒具的侍者找一個稱職的殯葬師,侍者則在退出房間前撿起了那個躺在自己腳邊的軟木塞。
夜屬于睡眠和夢,睡眠是夢的沃土,夢是睡眠的歸宿。上天為人類提供的那個意識和潛意識跑馬圈地的所在,就是夢,這是獻給人類的一份厚禮。夢像睡眠的戰果,以其或怪異或奇幻的面目,撫慰眾生。最佳睡眠理應有夢,無夢的睡眠像是睡眠的失敗。然而,并非每個夜晚都能成就夢,不知有多少個夜晚,我躺在被褥之間,一事無成,虛擲著自己的夜,像浪費昂貴的食物一樣,墮入無夢的睡鄉。越是渴望做夢,越是做不成,徒然拉低睡眠的質量,與夜賦予的成就感無緣。漸漸地,我發現自己經常被夜背叛,睡眠離我漸行漸遠,不見夢的蹤影,一覺下來,一無所獲,大腦空空如也。
當然,夢也會經常在無意中找到我。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如博爾赫斯所說“夜晚是世界的另一面,是意識的鏡子”。我渴望夜作為發動者,讓自己陷入美妙的夢境,去參與和欣賞一場場好夢,以便轉述給別人,或寬慰自己。我不知道是在自己的頭腦中形成了夢,還是被夢找上門,我想當夢境的主角,我的夢有不少來自日常所思所為,在夢中得以浮現的,是我的親歷或愿望。但夢由不得我,夢里的一切不歸我掌控,我倒像是無力的旁觀者,在他人的行為中,看到自己的無奈。更多的時候我還發現,夢一次次顛覆和背叛了我與現實的聯系,夢為我重塑著一個個不愿承認或難以接受的圖景。多少次我在夢中發現精疲力竭的自己由高處迅速墜落,一路上看到各色鳥類全速飛翔,傲然漠視周邊的一切,忘卻了晝與夜,只是扇動翅膀,向著自己的目力所及,馳往無盡的遠方。它們大概與我一樣清楚,在這個世界里,只能生活于兩種時間維度里,夜晚與白晝對生存來講,所賜予的一切,不盡如人意。
有時我在夢里變得格外善言,口若懸河,滔滔不絕。查閱古斯塔夫·辛德曼·米勒的《釋夢詞典》,曰:“夢到談話意味著你很快得知親戚生病,你的事業令你憂慮,夢到他人大聲交談,預示你會因介入他人戀情而遭到指責。如果聽到他人談論你,則說明你受到疾病或不祥的威脅。”我經常夢到摔倒,該詞典則說:“你自己摔倒且非常害怕,意味著你將經歷一場巨大的掙扎,但最終會獲得榮譽和財富;但如果你在摔倒中受傷,你將遭遇艱難困苦并失去朋友。”如此釋夢,未免過于隨意和簡單。夢與人生均復雜難解。我認同露易絲·格麗克在《七個時期》一詩里所說的:“在我第一個夢里,世界出現了/咸的,苦的被禁止的,甜蜜的/在我第二個夢里,我墮落了。”人經常感到對自己命運把握之難,何況對夢呢?
夢居然可以買賣,這是我未曾料到的。據2025年2月12日《中華讀書報》報道,不久前韓國國學振興院找到了兩份19世紀李氏朝鮮時代的賣夢契,說是1814年2月,居住在大邱的樸基相“夢見青黃兩龍變化升天”,遂向將在三月三日前往漢陽參加科舉考試的族弟樸龍赫講述并賣掉了這個夢。純漢字契約上寫到,“買夢主樸龍赫”若登科并獲得官位,將給“夢主樸基相”一千兩。樸基相、樸龍赫與同族的兩位證人樸光燮、樸基祥均在契約上畫押。而另一份賣夢契則表明,1840年2月,居住在慶北奉化的晉州姜氏家中女傭辛氏夢見青龍和黃龍糾纏在一起,隨即把這個夢賣掉了。主人的族弟姜萬給她青紅白三色線,抵作買夢款。夢主“班婢辛”和作為證人出席的丈夫樸忠金在文件上畫押,報道附有夢契照片,白紙黑字,鐵證如山。
夢與現實或未來之間的聯系,是巫師、占卜者、風水師、陰謀家或心理學家努力去尋找、破解或加以利用的。不少夢境隱藏、壓抑人們的愿望,偷襲人的想象,對抗人的記憶,沖決人之為人的功能、野心、欲望和必須遵守的律令,難以讓人稱心如意。夜既像盲目的巨獸,更像具有靈性的存在,隨時美化或扭曲一切,令夢的場景五花八門。在夜賦予的無意識場域里,意義、價值和訴求被擱置。夢為其主人設置一個個實體或虛擬的存在,又一次次赦免主人,令其像光、濕度、陰影一樣,在這個世界上與他人享受平等權益。
夜給予人的一大恩惠是睡眠,但夜往往行使自己的權力,剝奪和侵害人們的睡眠,這對誰都不會例外。哥倫比亞作家加西亞·馬爾克斯坦承自小懼怕黑夜,這種恐懼長久未能克服:“多少個夜里,我輾轉反側,感覺生活在幸福世界里的我也背負著那棟傳奇老宅的詛咒,每晚死去。”他曾經受過失眠的困擾,每天晚上都擔心無法入睡,對黑暗的恐懼,增加了他的孤獨感。這些經歷讓他更加珍惜每一個清醒的時刻,對生活的意義有更多思考。《百年孤獨》里有這樣一個設定,女棄嬰麗貝卡來到馬孔多,她帶來了失眠癥,鎮子上的人們白天黑夜不分,晝夜不停地勞作,甚至可以醒著做夢,久而久之,失眠癥帶來了遺忘,讓人們失去自我,淪為沒有過往的白癡。但,拉丁美洲的孤獨,馬爾克斯沒有遺忘。
失眠,中醫稱“不寐”,成因多樣,美國杜克大學行為醫學與神經科學副研究員杰德·吳在其《再見,失眠》一書中指出,人類發明了人造光,二十四小時運轉的工廠隨之出現。接下來又有了全球化經濟,工業主義和資本主義把大多數人的身體都變成了生產工具,我們的生物和心理節律也就必須隨之改變為合適的形狀,變成社會大機器中的一個齒輪。在演變的過程中,人類失去了一些本能,比如失去了識別正北方向的直覺,又比如失去了我們與生俱來的知道什么時候、該怎么去睡覺的能力。
失眠作為人類的一大頑癥,迫使人們想盡各種辦法與之周旋,2024年布克獎得主薩曼莎·哈維有一本非虛構《睡不著的那一年》,歷數自己如何受到失眠的偷襲與困擾,她索性順著那些無眠的夜,以寫作來做夢,書中涉及失眠與生命本身、現在與過往、不安與焦慮、死亡與時間、科學與信仰等等,也對自己進行了一次靈魂“考古”,以寫作穿越失眠噩夢。無眠的“被剝奪”狀態,在作者筆下具體而有趣的細節中獲得了哲學意味。
不同時期的人們都想解釋“不寐”的成因,“文革”遺風曾經影響對失眠的解釋,現在看來像是個笑話。上海某出版社一本于1977年出版的中醫醫案集里寫到,1963年8月2日,某大夫接診一位失眠一年有余的二十歲女性學生秦某某,服藥兩周后睡眠改善,日有進步,可睡至四到五小時,作者在按語中這樣記錄:“本患者系高校學生。由于受修正主義教育路線影響,埋頭讀書,甚至廢寢忘食,形成嚴重失眠已年余。”為那個不正常時代留下了特殊的表述。
我經常在睡前擔心失眠,次日為一夜安睡而深感僥幸。我最致命的一次失眠發生在1980年夏季高考的前夜,這為我的高考失利找到了最佳解釋。而自己最長的一次失眠則是唯一的那趟西藏之行。世紀末的一個春天我隨一個調研小組前往西藏,近半個月的拉薩、山南、林芝和日喀則之行,幾乎沒有一夜入眠,失眠是我唯一的高原反應。
夜經常是童年快樂游戲的最佳背景,為記憶增添了別樣色彩,我曾在一次次盡興的玩耍之后乘著夜色戀戀不舍地返回家中。小城在孩子心目中永遠是寧靜、安全的,夜不閉戶,路不拾遺,沒想到有次回家會淪為歷險。那是一個尋常的夏夜,星斗熠熠,和風吹拂,尚處小學階段的我正獨自興致勃勃地由西向東往家返,這條熟悉的爐灰砟馬路平展可親,道旁小樹搖曳婆娑,偶有遠方狗吠相伴隨,我腦海里浮現的依然是在小伙伴家經歷的一切:剛進門時小伙伴因打碎碗而遭到母親責備,他的姐姐則護在前面為他說情。小伙伴不知從哪里搞來一臺簡陋的幻燈機,關了小屋的燈,在手電筒光的照射下,手繪的汽車、駿馬、駱駝、兔子、公雞紛紛出現在墻上,他的母親不時推開門,送來一些我們大家期待的零食……就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眼前忽然出現一堵高墻似的黑影。沒有月亮,沒有路燈,對方面目模糊,嘴里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響,像是一個幽靈。第一時間抵達我嗅覺器官的,是對方劣質煙草、隔夜茶水、殘羹剩飯和劣質白酒混雜在一起的味道。他立在我面前,嘴里滾動著啞子嘴里才能發出的嗚嚕嗚嚕、嗚嚕嗚嚕的聲音。他顯然想抓住我,穩住身體,定住方向。我一下慌了神,瞬間被他偷襲,寬寬松松的短褲讓他異常精確地撈住,又一下子拽到膝蓋下面,暴露出里面可憐的內褲,我狼狽獻出了一個趔趄。伴著他那粗暴的大笑聲,我把短褲拉回原來的位置,正擔心著下一步偷襲,沒想到大黑影搖晃著來了個轉身,消失在夜色里。夜是寬大的,以無比慷慨的肚量,掩蓋并接受著我這場窩囊的遭際,一陣劇烈的心跳驅使我飛奔到家,迅速躺到炕上,好幾天不敢與人分享這個秘密。
上中學后我經常到初中任課的許老師家串門,沒有什么可請教、可咨詢、可求助的,只為聊天打發時間。那時沒有電視和網絡,不能刷網頁、看短視頻,大家用串門聊天打發時間。母親去世,學校尚未轉入正軌,家中時常高朋滿座,來客吞云吐霧,海闊天空,至半夜方盡興而散。得此風熏陶,我也學會了晚飯后串門聊天,貌似嚴肅實則好客的許老師那種把學生當成大人的風范鼓勵了我,他家成為我聊天的一大目的地。盛夏時節某個夜晚,我在許老師家東拉西扯地聊了一個多小時,被他不間斷的劣質煙熏得實在受不了,告辭出來,往家走到半道,又想跟他借“手抄本”,急切地往回返。在愈加濃重的夜色中,伴著陣陣焦躁的蟬鳴聲和眼前飛舞的蚊蟲,我走進小院,夜色中有個小孩蹲在菜窖跟前,看到我之后想站起來,終又放棄。我想都沒想,直接走到門口,既未敲門,也沒呼叫,推門而入。只見昏黃的燈下,一個白白胖胖的女人邊用白毛巾擦著濕漉漉的頭發,邊從廚房走出來,上身緊繃繃的背心里,兩只乳房漲得隨時要蹦出來一樣,下身一條花內褲松松垮垮,腳上那雙塑料拖鞋嗒嗒嗒作響,這才讓我意識到,自己走錯了門,趕緊反身,迅速消失到門外濃濃的夜色里。
高中之后我接受荷爾蒙的支配,傍晚或夜間的去處發生明顯偏移。每當黃昏時分,同齡美好異性的樣貌就開始在腦海里浮現,她們那拔節般初長成的樣貌,纖細中顯出明顯輪廓的身形,自帶裊娜的隨意步態,連同順滑烏黑的頭發,都讓我著迷。盡管高考已成緊迫任務,我仍難抵抗某種驅策,像要完成任務一樣,以夜色為掩護,急切地完成一次次“奔赴”。那時女生們大多承擔著家務,她們晚飯后會自覺地,或在母親督促下洗刷杯盤碗筷,再坐回應該坐的地方,翻開作業本,把鋼筆帽擰開,在書本上畫幾下,發現沒有墨水,或者墨水瓶找不到了,干脆先拿鉛筆打草稿,抑或又發現鉛筆已禿得完全沒法用,轉而尋找圓珠筆。而正當此時,離我家最近的那個女生發現我推門而進,驚得說不出話來,但她很快理解并接受了我的意圖,將我帶到她的書桌旁,并肩坐定,目光集中在書本上,倉促去對付那些字符、算式和圖案構成的作業。女孩的母親及時給我端過一杯水,躲到另一個房間里不再出來。
一日晚飯后,我忽然起意要借夜色去拜訪一位平時大大咧咧、愛穿男式軍裝的同班女生。該女生直爽而高冷,白皙的皮膚被覆蓋得一點不露,雙眉粗而相交,粗黑的頭發束在腦后,穿一雙膠鞋,行事像個男孩。我平時與她沒什么來往,下定決心一意孤行,平復令我坐臥不寧的思緒。這種不理智的執拗后來在司湯達的《紅與黑》里找到了依據。我像于連一樣,把即刻去見她視為生死攸關。沒想到的是,在我到達時,一個老太太坐在炕沿上織毛衣,女生正在洗腳,為什么飯后洗腳?是習慣,還是運動過量,被膠鞋捂得夠嗆?反正,她正洗得從容,我的突兀現身,讓她措手不及。她匆匆擦完腳,把水潑到院子里,微紅著臉帶我在她的小桌旁坐下。沒有合適的話題,沒有合適的游戲,她完全蒙了,眉間漸漸蹙起,呼吸似顯急促,以往只屬于她的那盞臺燈仿佛不情愿地照耀著我這個外人,陌生感像敵意一樣在我倆之間升起,彌漫開來,這次臨時興起的會面很快結束,分別時我倉皇得不成樣子,但夜里確實睡了個安穩覺。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戀人或準戀人約會,以黃昏之后為最適宜時段。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中期,我大學時期的最后階段,我時常在夏季晚飯后的黃昏時分,騎上自行車,懷揣著不安與期待,由大學路前往體育場街,進入另外一座校園,路過漸漸熟悉起來的操場與建筑,從那些拎著暖瓶、背著書包,或抱著大部頭醫學書的同齡人身邊走過,去找尋自己的女友。沒有條件通電話,事前不可能有約定,只是憑借感覺找尋,每次均可如愿。我們沒有共進過晚餐,很少一起看電影。見到她之前,以為時間富裕,見到她之后才覺出時間飛逝。夜幕低垂,萬物朦朧,唯情思彌漫,難舍難分。陳百強的《約會》唱出了這種感覺:“未見到終不散/求時間可再慢/未見到終不散/可惜光陰是有限。”醫學院校園的白天一切以白色為主調,夜色讓樹木、花草、建筑、跑道失去了本來的色彩,不再通往各自的目標,只與我們的心意交織。我們拐入校園外的馬路邊,在橘黃色的燈光下行走,用那些無關緊要的話語,東拉西扯,令情意靠近,意愿相通。
1985年7月下旬,當大學的列車緩緩停下之后,校園里一時人去樓空,我因留校,仍然待在自己生活了四年的校園,一日,女友晚飯后悄然前來找我。因電燈開關故障,我住的那間宿舍兩年沒有關過燈,我倆就以四個上下鋪鐵床為伴,坐我下鋪的光板木床上,累了就趴在面前的書桌上,接受著日光燈的照耀,整整聊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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