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本心（組詩）

卷柏，還魂草的簡歷

九死還魂草是卷柏

是草卻猶木，硬氣如松柏

站在峭壁高處

享受來自桫欏的教育，可能更早

用虎掌的力量蟄伏在巖縫里

在死寂的巖石上

斟酌點滴甘霖

寬松的霧，是它穿過的

最樸素的衣裳，換得生時

大海一樣浩瀚，藍天一樣豁達

卷柏也叫九死還魂草

瘠薄的懸崖，荒石坡

烈日下的山風

收走了它身體上的水

卷走了它的呼吸

它不得不盤縮身軀

枯槁蒼白，隨風跳躍

到底需要跋涉多遠的距離

旅途上沙塵茫茫，勁風怒號

到底多久才能找到那滴水

碰上那場雨，遇上那滴英雄淚

才能點燃生命微弱的星光

撿拾紛紛零落的綠

多少年，一遍遍

這個失去生命之水的孩子

渴望著水，如父親大手的撫慰

許它千年風骨，賜它回天之地

一次一次又一次。九死仍還魂

借水重生，干枯的草團慢慢伸展

綠色，生命，靈魂終被喚醒

然而，卷柏不知自己有死而復生的神力

它只是草，平凡不過

高不盈尺，懸在崖縫間棲身

只是盡它的本分

竭力地生長，呼吸，休眠，醒來

一次又一次，長成一身硬骨頭

木賊的隱忍

你如此纖細柔軟，卻呼作木賊

你也有很別致的芳名

比如銼草、節骨草、筆管草

你是人間草木

蟄伏在諸多雜草中混生

多半被忽略不見

待到秋風掃蕩，萬木蕭條

露出你通體翠綠妖嬈的本色

你有節，如民間默默無聞的英雄

你通體翠綠似小家碧玉，又如鄰家姐妹

靜靜地坐在水岸邊，發絲隨風飄揚

恰是，在水一方的伊人

你雖有一個丑名，但磊落

不為俗常小事茍且，通透

亦無其他植物的私心

它們不免暴露出一身小家子氣

心事滿滿，無處可說

動不動就向人撒嬌

瘋鬧，喧囂

要不就開一朵朵小花

要不褪盡繁葉，裸奔

而你只是活得簡單，心空

不裝任何瑣事雜念

不去理會任何人的眼光與評價

緘默不語，躑躅人間

你始終肩扛自己的使命

疏風散熱，明目退翳

甚至，止疼痛之血

穿心蓮的苦，如夜

我們確認過眼神

在大圍山深處的一條小溪水邊

短暫地愣怔，疑問，驚詫

都消融在一聲尖叫里

我們曾相遇貴州梵凈山的懸崖下

你在石縫中葳蕤

我看著你眼前的垂珠

滴滴融入土中

穿心蓮，你可知道

惶惶度日的時光里，多少個夜

如穿心蓮，無窮盡

感染著憂傷的人，入木三分

穿過身心，串起，盛開

陳舊的情緒反復

云涌霧繞，一次次薄涼

掏空肺腑，留下一大片寒涼與苦味

野蠻叢生

可我偏要，執念

等一箭穿心來療傷

為此，我在等

等在兩端，涼薄與深情

等不來被愛，就去愛

等你，予我一劑良藥——

一見喜

你的苦可穿心而入

也可入心而化

長成一朵蓮花

那歌在反復吟唱

驕傲的穿心蓮，一朵

始終不肯說，也有一思一念

去看看那葉上的淚痕

為你，也為她

沙參的安然若素

沙參，全部要做的便是

站著，舉著紫色的花

不憂傷，熱忱，簡單

像大地那樣，順從于

四季、光、黑暗、風雨、生命的一切

安然若素

這沒什么

太陽與月亮會幫著，數著歲月

一段一段切分

站在大地上不移晝夜，便是

不去彎腰，春天就會來的

坦然站在秋風里

葉零亂，花顫抖

站著，安然若素

一場雪，不要去問

為誰而下

遲到的冬，還是早到的春

我，坐在風里

等三月，安然若素

日子是一幅畫卷

不要只描繪松柏和山川

從容經意的留白

勝過局促的爛漫

歲月是一條脈脈的流水

我期盼

沒有激湍，沒有波瀾

如果只給我滿天的晚霞

我，坐在夕陽下

獨處一隅，安然若素

伸筋草有融化世界的能力

怎么把你說成是松樹的私生子

松樹任何一根枝的影子都比你高

要么就是你低得，不能被認出

你的散漫有點兒無忌

但堅韌在自由的謙遜中，顯得很深奧

匍匐如山貓，謙遜如獅子尾

自由如過山龍

一半是仁慈，一半是暗示

你是一味中藥

祛風散寒，除濕消腫，舒筋活血

同時，除伸筋外

還有一種提醒

你有獅龍的蠻勁兒

越是傾向靜寧，越是依賴運動

假如尺度足夠寬大，獅子就會縱橫捭闔

有時可以用蠻力敲碎一個世界

但我知道，你融化一個世界更有力量

八大公山的絞股藍

你們突然打聽，站在八大公山

山麓的南側一個坡地上

這株植物的身世

我該如何回答

站在一塊石前，望著這株多年生攀緣植物

開著雪粒般的小花

它沒有那美麗無比的

花朵，如月季、玫瑰、海棠、薔薇

沒有那好聽的名字

如月見草、美女櫻、姬小菊

沒有對身體康健那么明顯的功效

如冬蟲、夏草、白芍、靈芝

也沒有對衣食住行那么至關重要的作用

如高粱、棉花、小麥、大豆

它只是一株小草，一生只求能容納整個春天

沉默寡言，不顯示自己

像蟋蟀、鳴蟬、蜜蜂、青蛙

沒日沒夜地表白

這株植物的前半生，是山間野草

不登大雅之堂

一度用作救荒草

那是在春秋時期，兵荒馬亂

他們都叫它——七葉膽

這株植物的后半生，是人間

名貴藥食同源藥材之首

我們都叫它——五葉參、福壽草

被稱為天堂草的絞股藍

可以用于很多種疾病治療，功效極強

留下仙草的特性

太多橫刀奪愛的了，比如

人參、茶、金銀花。這是

這株植物的初愛

養身，怡情，雅趣

不見芬芳薔薇釅

不聞薰滿千村萬落香

至于這株植物的歸宿，說來話長

絞股藍含皂苷八十余種

其中幾種皂苷是長白山人參的許多倍

它說它不能再湮滅于紅塵了，該出來看看

絞股藍深情表白過

人類啊，在這紛擾的塵世

我該怎么愛你們

佛說前世五百次回眸

才換來今生擦肩而過

唯有珍惜

或隨養生，或隨醫家

干脆，就讓我們生活簡單一點兒

備一壺絞股藍茶

詩和你山明水秀

催萬物生長

而我備下琴聲

將暮色慢慢飲

艾葉，款款而來的香草美人

一根纖弱的野草，筆直，一貫高潔

荊棘險灘不改，路邊溝壑，留有足跡

綠葉素枝，幾千年

亙古逶迤而來，不與群芳爭艷也不招惹蜂蝶

一根纖弱的野草，筆直，背依著歷史

把馨香從寶瓶里盡情傾出，隨風悠悠飄蕩

身處污沼，也散發正氣

一定會把邪惡驅走

一掛千年，在門楣上

成了一枚符號，一個象征

縱使無風，芳香也幽幽浮動

一路跟隨，一位老人

哀民生多艱，叩問蒼天，煢煢南行

堅定的腳步丈量漫漫長路

穿越紛爭歲月幾千年

有人在讀《楚辭》，手不釋卷

孫子們，也跟著牙牙學語

在吟誦聲中，艾草，你的清香

越發清香

一根纖弱的野草，筆直，有一串的別稱

與端午節相連便是艾蒿

和屈原組合便是端午節

艾草和詩詞，平行了

與張仲景，與后世的

白衣擐甲，連在一起

艾草對藥方有求必應

聞著艾草香，就聞到

一千八百年前，那個中醫的味道

與美食連在一起，串起了鄉愁

艾草，香草美人

從不躲避苦的出身

淡得辛，淡得甜，淡得

與世無爭。你是

芳草連天的配角

草木茂盛，一個強盛的部族

不善言辭的艾蒿

詩的韻腳已經芳草連天

艾草，款款而來的香草美人

一朝之寒，馨了千朝之暖

忍冬藤豐富的內心

鶴去了樓空了，金銀花摘了

忍冬藤頓時空蕩蕩起來

別擔心，忍冬藤，你瞧

江河不是有了樹影就滿了

所以，歲月一本正經地說

忍冬藤，你還得繼續用力，活得

夠用心，夠努力，夠辛苦

行于塵世久了，途經風雨多了，

遭遇寒涼多了

也不要頹廢，不要拿未來為過去陪葬

若能微笑，日子還是容易打發的

那就盡量吸收陽光和雨露的清新

來年將自己開成一串花的模樣

做好心底最好的自己

我們知道

金銀花與忍冬藤是兩種功效相近的中藥

金銀花疏風散熱，但限于表

忍冬藤疏絡散熱，卻能入里

反證了經歷越多

內心才越豐富，如此

才能克服生活表面的相似

作者簡介gt;gt;gt;gt;

譚電波，中國詩歌學會會員，湖南省作家協會會員。有作品發表于《湖南文學》《湘江文藝》《愛你》《散文詩》《長沙晚報》《文學天地》等報刊。著有詩集《數落時光》《一勺粗鹽 》《草木本心》、散文集《螢火捕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