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大的雪花落下來（組詩）

也說聲聲慢

午后的陽光，炫目得使人心顫

我站在北方的路口，與冬天

賭一場雪的潔白

狂風收集一些路人，他們

像沒有眼睛和鼻子的木偶

在街上，倒退著行走

一抹寒云，浸染歲尾的天際

擦洗天空

與獨行的鳥路過彼此的世界

擁抱，又分離

夜里，紅塵逐漸消瘦

破碎的思緒開始在爐火上翻滾

眾人喜歡圍坐紅泥，從頭細說

聲聲慢

發(fā)芽的土豆

一顆發(fā)芽的土豆，在黑暗中

長出眼睛

它曾在冬天的底部冬眠

像等待解凍的鳥卵

可是它的母親，已遺忘了

它的存在

允許有人，用鐵器剖開春天的腹部

阻止星辰蘇醒

黃昏時，灶膛里的火啃食它體內

窖藏的月光

坐在桌邊的食客，打著慈悲的幌子

仔細咀嚼它被馴化的骨骼

破土

種子，睡在泥土之下

夢里繞著故鄉(xiāng)的河找水喝

初春的早上，它被一團金色的光蠱惑

要么生存，要么死亡

是的，它是一粒孤獨的種子

沒人告訴它，柔軟的根系可以

深扎厚土

頭頂的嫩芽就是破土的利刃

雨，洗凈了一節(jié)又一節(jié)

沾滿指痕的日子

種子在黑暗中聽風，辨著天象

偶有頑皮的孩子踏上它漸薄的屋脊

像一個獨居的外鄉(xiāng)人

種子不慌不忙，私藏粗糙的陽光

無意中在某個黃昏，聳了聳肩

抽出一抹秀美的綠

草木一秋

我是春天風起時的蒲草

俯身，模仿潮涌

當你路過我的身邊，我叫住你

聽！聽我日落前的心跳

你只說我的色調不夠鮮明

打馬而過

發(fā)誓等那條璀璨的星河飛落凡塵

與你聽風沐雪

紅塵的路上，總有一些人登場

一些人謝幕

入海口的藍，是無疆的魔鏡

映出萬物不同的世相

殘荷，苔蘚，枯葉……

我是與它們一樣修不齊整的草木

從不抗拒坐在人間，念著

不知名的咒語

光里的世界

總是在墜入光里的那一刻

停止吶喊

這具地水火風捏造的軀殼啊

執(zhí)拗，請不進南山的鳥鳴

草葉，抖落一串銀鈴

七八歲的男孩兒帶著狗

在我前面走走停停，偶爾回頭

看一眼我潦草的步伐

此時山風柔軟，黃狗跳躍

男孩兒的足尖沾滿露水

我向他打聽上山的路還有多遠

他指了指天上滾燙的太陽說

等它正好對著你的頭，就到了

末了，他頓了一下又說

你長得像我媽媽

說完一人一狗向山上跑遠

路上的陽光金燦燦的

他們像憑空躍進了一片光的瀑布

那一刻，我仿佛覺得

人間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是贗品

而我卻一直在偌大的虛空里穿梭

裝得像個孩童

梧桐自有鳳來棲

他們說我是人間清醒的瘋子

活不過百年，也做不了生火的柴

百無一用

那棵比我早生的梧桐，不偏不倚

恰好嵌在南窗第二塊玻璃的瞳孔

母親說它生來孤獨

每當夏夜，我會照見肋骨生出羽翼

空洞的身體飛上樹梢

月亮，就冷在離我咫尺的高處

欲斷的枝丫上，我曾發(fā)現

一只彩色的鳥拖著長長的尾巴

游走在綠葉與根系之間

某天，漫天的星宿與它互動

我緊緊摟住樹干

與月亮有了一次完美的重疊

對著虛空，大聲喊出它的名字

獨行者手記

享受獨行者，從不孤獨

他們看山花、溪水、金色的陽光……

一切都是生命的奇跡

旅途中，風景出神入化

繪出純粹的自由

像老屋爐灶上升起的水蒸氣

不言定律

那時的黃昏微美，花梨木的炕沿上

擱著母親織舊了的毛衣

狐貍變成的女人總要去陪著書生

我時常疑惑在屋檐下淺飛的雀鳥

為何總在四季里轉來轉去

它們是否也有著不同的姓氏

黎明時，爐火暗淡

母親在毛衣上鎖好最后一個扣眼兒

狐貍開始與書生訴說離別

我聽見雀鳥私語，嘗試與天空對話

靈魂便有了獨行者所有打開的方式

尋光者

在夢中相遇的人，不說話

手指枕邊的一卷唐詩

把觸動心弦的詞匯，過濾成

溫存的鼻息

我在子夜蘇醒，披衣而坐

望著那些劃過軒窗的星星

它們可是我們在某世還活著的心？

后來，我們經常向深夜

投放潮濕，繃斷的琴弦

以及時間的殘渣，當然

偶爾也會有幾枚完整的寂靜

天快亮的時候，我用一把鈍刀

嘗試在霞光里雕刻春天

直到指尖滴血，喚醒了

整個唐朝的杜鵑

那些世上最高意義里的光啊

總是藏得那么深

長大的雪花落下來

雪花，是冬天量產的物種

它以透明的心，復制了我

或者更多人的靈魂

雪花生于天地，長于天地

長大了就落下來，落在山川

河流，街道，溝渠……

每一片雪花，似乎都對應著一個人

它們不遠萬里，來人間尋找

自己的主人

我的雪花長大了，也落下來

可惜，它找不到

我尚在夢中的身體

作者簡介gt;gt;gt;gt;

劉思辰，原名劉蘭群，遼寧錦州人，中國詩歌學會會員，遼寧省作家協會會員。作品發(fā)表于《詩選刊》《延河》《四川文學》《現代青年》等刊物，出版詩集《歸隱者的告白》。

［本欄目責任編輯 胡海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