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月花把卷餅攤子交給林紅,剛要回家,一輛小紅車飛奔過來,嘎的一聲停在攤子前。從車上下來一個穿紅色呢子大衣的女人,眼里的火舌像閃電一樣射向韓月花,仿佛要把韓月花卷進火山口,或是瞬間熔化。韓月花被這憤怒的眼神嚇了一跳,這不是剛才買卷餅的女人嗎?她正想和對方打招呼,女人先開口了,她大聲質問道,你剛才拿來的是啥酸菜啊?我兒子吃了你家酸菜一直吐。
韓月花一聽傻眼了,結結巴巴地說,正常漬的酸菜,我天天吃,沒出過問題呀。
還說沒問題?我兒子起床時好好的,現在吐得腰都直不起來了,在車上躺著呢,你必須負責!說著抓住韓月花的手就要上醫院。韓月花用力掙扎,說我的酸菜絕對沒問題,憑什么跟你上醫院。兩人像拉鋸子一樣撕扯著,韓月花的袖口都撕破了。
林紅見勸不住兩人,便夾了一點兒酸菜炒粉放進嘴里,嚼了嚼,并沒變質。她大聲喊停,讓女人也嘗嘗,說如果是酸菜的問題,我們不會不管。
女人還真嘗了一口,說味道沒問題不代表沒有細菌,細菌肉眼又看不出來。
林紅說,孩子要緊,要不先去醫院檢查吧,如果是酸菜的問題再來找我們。
女人說,如果我兒子有個三長兩短,我饒不了你們。你們也別想著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說完急匆匆開車走了。
韓月花一臉沮喪,把破袖子捋順抻平,遮著紅紫的手腕,說都怪我自作主張才惹出事情來,我這是幫倒忙了。
林紅趕緊安慰她,說怕她做什么,好好的酸菜咋可能出問題。話雖這樣說,看得出來她心里也在打小鼓。
兩人提心吊膽等了一陣,沒見紅衣女人回來。飯點也過了,餅也賣差不多了,林紅收攤兒回家了。韓月花回到家,非常不安,想那小孩兒要真有事兒,女人回來豈不是找不著人了?她想找不著也好,要是讓賠個三千五千的,把自己賣了也湊不出這么多錢。不過一轉念,她就否定了剛才的想法,俗話說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即使躲過去了,良心也不安。她鎖上門,去林紅賣卷餅的地方站著。
小北風颼颼地,吹得臉都有點兒麻了。韓月花像根木樁一樣立在地上,她回想起今早的事情,覺得自己真是一無是處,這要是把卷餅攤子攪黃了,如何對得起林紅呀。
今天早上,韓月花打算去買點兒青菜。自搬進城來,上頓酸菜湯,下頓酸菜粉,今兒個吃炒酸菜,明兒個吃燉酸菜,吃得人都像缸里撈出來的酸菜一樣苶呆呆的。
韓月花在農貿市場轉了一圈,蕓豆三塊五一斤,娃娃菜四塊,小油菜要五塊錢一斤!她心虛,摸摸口袋,仿佛那些白胖胖的藕呀,山藥呀,都長出手來,要往她口袋里搶。肉攤兒和水果攤兒,到處都是白晃晃的刀子。韓月花揀了塊大豆腐,豆腐便宜又有營養,一塊一頓吃不完還可以凍一半留著燉酸菜。她從里懷口袋里掏出用衛生紙包裹嚴實的錢,一層一層打開,小心數出三塊錢紙幣,連同褲兜里的五角硬幣一起遞過去。這錢是用一塊少一塊了,韓月花感覺心被人割了一塊。
剛走出農貿市場,手機嘀嘀嘀響起來。電話里傳來林紅火急火燎的聲音,說她兒子在學校惹禍了,老師讓她去學校一趟,請韓月花幫忙看看攤子。韓月花說從沒賣過卷餅,怕整不來。林紅說簡單得很,看那么多回了,肯定會整。
林紅是韓月花的鄰居。以前在老家的時候,因為韓月花的丈夫走得早,林紅對韓月花娘兒倆照顧不少,兩人好得像姐妹一樣。
搬遷小區附近有一個幼兒園、一所小學,學生上下學時段,小區門口的紅霞路還算熱鬧,林紅的卷餅攤子就擺在路邊。韓月花一到,林紅把裝零錢的塑料桶遞給她,一溜煙跑了。韓月花正不知如何是好,就有一輛漂亮的小紅車停在卷餅攤兒前,從車上走下一對母子。女人穿一件紅呢子大衣,肩上挎著一個白色包包,包上的金屬扣子亮得晃眼。男孩兒五歲左右,胖乎乎的,左手緊拽著女人的右手。女人往攤子上放了十塊錢,說要兩張卷餅。韓月花學著林紅的樣子,用夾子把錢夾進桶里,在煎鍋上倒了面糊。她拿起小刮刀輕輕把面糊攤開抹均,另一只手拿小鏟子從邊上鏟了鏟。面糊很快變干起來,形成一張薄薄的大餅。兩個餅很快就做好了。韓月花把一張餅放在菜板上,先把瓶子里的面醬、蒜蓉辣醬和調好的醬汁等一一抹上去,又把菜盒里的炒土豆絲、炒合菜、煎蛋、火腿片都放到餅里,卷好,放進塑料袋,遞給那女人。
另外一張多放點兒酸菜炒粉,少放辣。女人接過餅說。
韓月花往菜盒里看看,說今早酸菜沒有了。女人說她兒子每次吃卷餅都要卷酸菜,不然就不吃。韓月花彎腰對小男孩兒說,小朋友,今天沒有酸菜,阿姨給你多放點兒芝麻醬,香噴噴的,好不好?
小男孩兒不同意,撕扯著她母親的衣襟開始又喊又鬧。
韓月花對女人說,要不等一會兒,我回家去拿點兒酸菜,家里有一早剛炒好的,五分鐘就回來了。女人感激地點了點頭,讓韓月花把裝零錢的桶拎著,攤子她會幫忙照看。
當時韓月花還覺得自己腦子靈便呢,現在闖了禍,她巴不得給自己幾巴掌。她一直等,等到娃娃快放學,女人還沒出現,才稍稍松了口氣。
第二天,林紅說女人還是沒有來找麻煩,韓月花心里的石頭才算落地了。她簡單收拾一下,去新城小學接女兒。
新城小學就在搬遷小區附近,有好幾棟教學樓,每棟樓都刷成粉白相間的顏色,非常漂亮。學校校園面積大,光足球場就比女兒在老家上學時的整個校園還大。
韓月花到學校門口時,離放學還有十分鐘。學校周邊已停滿來接孩子的汽車,也有幾輛老年代步車和摩托。車里家長們的姿勢整齊劃一,都在埋頭玩手機,車外的大多也在低頭忙碌。韓月花舍不得流量,微信個把月不敢登錄一次。她正百無聊賴地東張西望,就看見一個穿紅呢子大衣的熟悉身影,白色包包在肩上晃呀晃,韓月花一下子不知所措,不能躲,又不敢直視。紅呢子大衣顯然也看見韓月花了,踩著高跟靴子噔噔噔朝這邊徑直走了過來。韓月花強擠著笑容,手緊張地在褲縫兩邊搓著。你家娃娃……韓月花還沒說完,紅呢子大衣已走到她身邊,以出乎預料的熱情對她說,實在是不好意思,昨早我也是急昏頭了,去了醫院,醫生說是吃了過期的酸奶才嘔吐的。都怪我媽,非弄什么酸奶種子要自己做酸奶,把個過期的酸奶還放冰箱里留著。
韓月花連忙說,娃娃沒事就好。
紅呢子大衣說,其實你那酸菜味兒挺正的,孩子沒吃完的餅都讓我吃了。酸菜是你自己家漬的呀?
一提起漬酸菜,韓月花就來勁了,念著漬酸菜的經,眼睛亮得像藏了兩只螢火蟲。
紅呢子大衣要了韓月花的電話號碼,說她叫李海燕,開傳統涮火鍋店,讓韓月花送點兒酸菜去她店試試,客人反響好的話,可以長期賣給她。
韓月花一聽這話,高興得差點兒流淚了。進城來這兩個多月,她天天出去找工作,她要求特殊,時間上要方便接送娃娃,還不能有夜班,所以一直沒找到合適的。眼看著在老家賣牲口的錢就要花完了,韓月花正愁活路呢!
說話間,放學鈴響了,家長們都收起手機,目露精光,準備“搶人”。韓月花和李海燕道了別,趕緊沖到校園墻邊三年二班接送點。
韓月花拉著女兒的手,邊走邊問,妞妞,今天老師講的內容能聽懂嗎?
能。媽媽,你怎么每天都要問一遍呀?
媽媽擔心你才轉學進城跟不上嘛。和小朋友相處得還好吧?有沒有交到朋友?
說到這里,韓月花發現孩子突然低頭不吭聲了,用力踢著一個空瓶子。韓月花趕緊蹲下身子說,是同學欺負你了嗎?
妞妞搖了搖頭,頭垂得更低了,睫毛劃出兩道彎彎的弧線。
韓月花再三追問,妞妞才說同學們都不和她玩,說她是土包子。課間,她見同桌的電話手表放在桌子上,很漂亮,心里好奇,就拿起來看看,同桌發現就罵她是小偷。妞妞說完,眼里已汪滿淚水。韓月花努力鎮定一下情緒,在女兒臉上親了一下,說,寶貝,學生的任務是學習,學習成績好了同學們就會喜歡你,俺們不和同學比吃比穿。
這一晚,妞妞寫作業特別認真。韓月花坐在旁邊,東看看,西瞧瞧。妞妞的書包已經洗刷得泛白,還是上一年級時買的,邊角處都快磨破,得重新買一個了。妞妞長得快,褲子有點不夠長了,一坐下來就露出兩截毛褲腿……要買的東西很多,口袋里的錢卻只有幾百塊了。妞妞似乎明白韓月花的難處,從不主動要求買東西,對韓月花說的話言聽計從,從不違拗。韓月花想起丈夫剛走時,妞妞才三歲多一點兒,天天哭鬧著要找爸爸,現在已經長成懂事的小姑娘了,不由得又心疼,又欣慰。
這一夜,韓月花沒有睡好。好像從進城以來,就沒有睡好過。她披衣來到窗前,黑咕隆咚的夜里,藏著一只巨大的獸。傳說,仙桃山也是有巨獸的,那些巨獸隱沒在山間。韓月花站在窗前,仿佛看見張牙舞爪的巨獸,就那么輕輕一舔,老公就沒了。現在,韓月花看見的巨獸,長了無數雙眼睛,一眨一眨。還沒搬進城之前,村里的干部并沒有說,城里也有巨獸。現在韓月花知道了,城市有一只更大的巨獸。她回頭看看熟睡的女兒,在昏暗的夜光里,女兒是否也夢見了一只碩大的獸呢?
第二天,韓月花把家里的酸菜撈出兩棵包起來,輕輕放進袋子里,拿著李海燕給她的地址出門了。李海燕的火鍋店還算好找,走出搬遷小區后,一直沿紅霞路往東走,到光榮街后再向南走一公里左右就到了。
韓月花在火鍋店外張望半天,從寬大的落地玻璃窗望進去,里面坐滿了食客,喧鬧的聲音混雜著一股熱烘烘的涮肉香味兒,從門里撲出來,從韓月花的鼻孔鉆進去,一直鉆到腸子里,韓月花有些沉醉了。待忙得團團轉的李海燕看見她,才把她招呼進去。李海燕接過韓月花手里的酸菜,讓服務員拿去稱秤再付錢。韓月花死活不讓,說這是老家拉來的菜,自家漬的。如果口感可以,以后訂貨的話再給錢。李海燕留她吃飯,她道過謝,匆匆走了。
接下來的兩天,韓月花都沒有遇到李海燕。再接下來是周末,更遇不著,她又不好意思去店上問,坐家里干著急。
星期一送娃娃時,韓月花還是沒遇到李海燕。回家的路上,她愁眉不展,心里升騰起來的那股火苗越來越微弱,快熄滅了。
韓月花開始收拾屋子,把鍋碗家什擦洗一遍,抹抹桌子,拖拖地。她看了幾次表,都還不到放學時間。韓月花感覺自己像是被拴在大樹上,任憑怎么努力,都跑不出這個圈。她找來妞妞的臟衣服,把肥皂打在領口和袖口上,小心揉搓著,邊搓邊想,下午再去家政公司問問吧,看能不能找到個合適的工作,萬一這兩天有新來登記找上門打掃衛生的呢。
就在這時,李海燕打電話來了。韓月花連忙擦擦手,小心接了起來。
當天下午,韓月花騎著從林紅那兒借的倒騎驢,上菜市場買了一小堆大白菜回來。剛進小區,就被坐小廣場曬太陽的老太太們叫住了,問她買那么多大白菜干什么。
這些老太太大多是和韓月花一起從仙桃山搬進城來的,都是些親戚里道。小區里的這個小廣場,好像是專門為她們建的,水泥凳子、水泥桌子,桌面上還畫著棋盤,只是她們不知道這些條條杠杠有什么用,把隨手拾到的易拉罐和破紙板往上面放。每天太陽一出來,她們就來這里坐著,聊的都是老家的話題,偶爾也說說城里的青菜如何貴,天天用電飯煲做飯沒有火氣之類。她們的日子好像只剩下每天那三頓飯了。
老三嬸正在說她前幾天回老家的事兒。她回去賣苞米,沒賣掉,知道他們是搬遷戶,收苞米的小販一個勁兒壓價,她說賣不掉等請人磨成面帶進城來蒸發糕吃。還是我們那些地方好待啊,我才到滿堂溝就覺得新鮮了,到處綠油油的。老三嬸抽了一口煙袋說。
城里邊到處灰禿禿的,是沒我們那兒好。趙大媽也附和,說只是我們那地方要陡一些。
提起仙桃山的陡,沒有誰能比韓月花感觸更深。她想起那年丈夫去村里吃殺豬菜,回來時可能是喝得太醉不小心踏空,滾下山崖摔死了。但韓月花喜歡新城,不是嫌仙桃山陡,而是喜歡新城小學。妞妞上一二年級時,每天要走一個多小時山路才到學校,一年級上學期她還天天送到半路,后來就堅持不下去了,屋里屋外,樣樣事等著她一雙手。現在多好,最多十分鐘就到學校,妞妞每天一放學回來,就急著向她展示美術課做的手工作品、新學的啦啦操。上學時還跟她說“拜拜”,睡覺時說“姑的奶”。這些都令韓月花激動,她心想為了妞妞,即使坐在城里啃水泥地皮,也不回老家吃玉米面發糕。
第二天一早,韓月花就把家里剩的酸菜全背到火鍋店。她跟李海燕說大白菜買好了,新一批酸菜一個半月后就能漬好。李海燕告訴她現在這些酸菜頂不了幾天。她傻眼了,轉瞬又興奮異常。李海燕見她癡癡傻傻的,說趕緊回去漬啊,最好加速漬,快點兒送。韓月花答應她一個月后送貨。
回到小區,總算等到了下午,韓月花倒騰了好多趟,才把在樓下花壇上晾了一天一宿的大白菜全都運回了家。她把塑料大盆找出來,用洗滌劑褪了幾遍,才把曬好的大白菜放進去,一棵棵洗干凈。韓月花在灶上燒開一大鍋水,拿出洗好的小缸,先在底下撒一層鹽,把白菜放進開水里滾一遍,迅速撈起,涼后再頭向外、葉向中心放進壇子里。鋪好一層,撒了一層鹽再鋪下一層。小缸塞滿,韓月花在最上面蓋一層白菜幫子,壓上石頭,倒上水,蓋上蓋子,再裝下一個小缸。買回的白菜不多不少,剛好把從老家拉來的所有小缸放滿。
看著一溜兒的酸菜缸,韓月花犯愁了。屋里暖氣熱啊,之前漬的酸菜是放家門外樓道的鞋柜上的。這么多缸,門口也放不下啊。她只好打電話向林紅求助。這些個酸菜缸,放在哪里好呢?兩人在樓里轉了半天,終于想出個分散處理的辦法。韓月花和林紅先把兩個稍大點兒的缸放在自己家門口,的確是有點兒擋道,但是也只能湊合了。倆人又搬到五樓兩小缸,盡量貼在墻邊地上。
剛下到三樓想要安置第五個小缸,就遇見了住三樓西山的馬小姐回家。一見酸菜缸,馬小姐氣得不得了,她指著兩人尖聲喊叫,說你們這是什么素質,我住了這么多年樓房就沒見過你們這種人,你們家漬酸菜往別人家樓道里放!搬走,趕緊搬走,不然我全給你倒進垃圾桶!
林紅不服氣,說我們是哪種人,比你少鼻子還是少眼睛了?我們在仙桃山就是這樣漬的,咋個了?又不是漬在你家。
韓月花連忙拉住林紅,對馬小姐說,對不起,我們不知道這樓道不能放酸菜缸,一邊忙不迭把酸菜缸搬走。
林紅說,樓道里不能放,咱還是上樓下踅摸地方吧,不在誰家門口,誰也就管不著了。
林紅下樓轉了十多分鐘就回來了,她說她覺得小區高層的地下車庫是個好地方,就是沒有電梯卡,把酸菜從汽車入口運進去得費點兒勁,但是她下去看了,那里面陰颼颼的,溫度肯定沒問題。韓月花說那就想辦法往車庫倒騰吧。
兩人把酸菜缸都搬到樓下,裝到倒騎驢上,推到車庫的汽車入口,再一趟趟地順著斜坡搬進地下車庫。倆人好不容易都安置好了,正準備回家吃飯,開進來一輛帶物業標志的車,一個穿藍制服的人從駕駛室探出頭來。這人韓月花見過,是物業管事的徐胖子。徐胖子拉著臉沖她們高聲喊著,這些咸菜缸是你們的不?小區車庫誰讓你們亂擺亂放的?趕緊拿走!
這兒也不能放了?韓月花和林紅四目相對,一時不知道咋回應。
見兩人沒動靜,物業車一個剎車,嘎吱一聲就停了下來。車門一開,徐胖子跳了下來,氣沖沖直奔酸菜缸去了。
韓月花看這情形不妙,生怕得罪了物業,嚇得大氣不敢出。林紅趕緊上前說小話兒,說我現在就拿走,大哥千萬別生氣。
徐胖子一邊回到車上,一邊大叫著,二十分鐘以后我再來瞧,還沒拿走我就叫人來全部銷毀!
兩人把酸菜缸又都倒騰到樓上,累得上氣不接下氣。林紅嘆著氣說,都說在城里生活方便,我咋從來沒發現。
韓月花說,天下這么大,我就不信沒個漬酸菜的地方。之前咱不是想的分散處理嗎?我合計咱來個化零為整是不是也行?就是還得去采購一下子。林紅眨巴著眼睛,好像明白了她的意思,兩人相互看著對方,哈哈大笑起來。
韓月花揣上錢,直接上街了。給火鍋店送的那些酸菜已經掙到了點兒錢,韓月花覺得渾身都是勁兒。她這趟就是要買個大缸,問了好些店都說沒有。一家日雜店的老板娘揚著眉毛撇著嘴說,現在城里誰還用大缸啊?
韓月花打電話跟林紅匯報大缸沒買成,林紅笑著說,哎呀,我知道地方啊,就是離得有點兒遠,所以剛才沒跟你提。誰知道城里這么多日雜店能買不著缸啊。我有個姑媽嫁在黃泥村老劉家,老劉家專門做缸做罐子的,我這就帶你去,他們什么款式都有,沒現錢還可以賒賬。
為了好搬運,韓月花和林紅沒敢定特大號的,她們在老劉家直接交錢買了一個正常大小的大缸,人家答應給送貨,這可幫了她們的大忙。
一直折騰到晚上,終于連缸帶缸里的白菜都安置好了。鞋柜挪進屋去,騰出的地方放大缸。盡管家門只能開到擠進一個人的程度,至少是自個兒家門口,不用管別人愿不愿意了。
一轉眼工夫,一個月過去了,該交貨了。韓月花讓林紅過來幫忙,一起準備給李海燕送酸菜去。韓月花拿來小盆和筷子,打算先夾兩棵酸菜給林紅拿回去吃。揭開蓋子,并沒有她期待的那股酸味撲鼻而來。韓月花皺了皺眉,趕緊撕了一小條酸菜塞進嘴里,一嚼,眉頭皺得更緊了。
林紅見她這樣,問是咋了,韓月花說酸菜有點兒不夠味兒。林紅也撕一條塞嘴里嚼嚼,說沒什么問題呀。
不行就不送了。韓月花用夾出的那棵酸菜,三下五除二就炒了盤酸菜粉。她讓林紅再嘗嘗看差哪兒了。林紅說聞著也有酸味兒,只是吃著有點兒沒以前的味兒正,但也挺好吃的。韓月花回憶做的過程,并無不妥,思來想去,就只能怪時間短了。在老家時漬酸菜至少要一個半月,李海燕催得緊,她答應了一個月做成之后,還特意問了三嬸子快速漬酸菜要注意的地方。韓月花愁眉不展,這可咋向李海燕交代啊。林紅安慰她,說其實你不講沒人知道,我吃著感覺還可以。咱倆拿倒騎驢趕緊給送過去吧。
韓月花趕緊擺擺手,說不能這樣子,咱得保質保量,生意才能有下回,不能自己堵了門路。
林紅拿她沒法,只能幫她把酸菜缸封上,韓月花說我這就去找李海燕當面說,讓她再等半個月,她應該能理解。
李海燕聽了韓月花的解釋,說,真的只是時間短的問題?
韓月花特別認真地看著她,說就是因為時間沒到,酸菜的味道才沒進去,味兒不正,不能按時交貨,實在對不起了。
李海燕笑著說,你這個人也太實誠了,其實別家送給我的酸菜都是速成的,連一個月都用不上。難怪顧客對你上次送的酸菜反應這么好,以后我店里的酸菜就全部讓你送了。你得整兩個缸,倒換著漬,漬好一缸就分批次送來,這不就源源不斷了嗎?
韓月花聽了,拉著李海燕的手,千恩萬謝。
回去后韓月花馬上又買了第二個缸,思前想后把它安置在北陽臺,趕緊又漬了滿滿一缸。
轉眼第一缸菜漬好已經一個禮拜了,這一禮拜里隔兩三天送一撥酸菜,已經送過三撥了。韓月花按計劃開始準備漬下一缸酸菜。她正在門口忙著,只聽屋里妞妞大聲叫媽媽,她顧東顧不了西,三兩下把大白菜塞缸里,快步跑到妞妞身邊。妞妞說有道題做不出來,韓月花教妞妞做好,才摸摸她的頭說,妞妞,上課要專心聽講,現在的題簡單,媽媽能教你,再過兩年媽媽就教不了了,只能靠你自己,知道嗎?
妞妞沖韓月花點點頭,韓月花還想再說點什么,就聽見爐灶上傳來噗噗的聲音,水燒開漫出來了。韓月花把煤氣關了,把溢出的水擦干凈,才幫女兒檢查作業,招呼她洗腳睡覺。
韓月花躺下時,已是深夜兩點。第二天,她上菜市場去買菜,感覺走在馬路上都要睡著。
李海燕來電話說酸菜太受歡迎了,有的客人都特意多點一份,問她能不能送得勤點兒加大點兒產量。她左思右想,決定問問林紅愿不愿意一起干。沒想到才一提這事兒,林紅就爽快答應了,說賣卷餅一天從早站到晚的,太累,優勢路段有時候還搶不上。
倆人合伙立馬有了主意,一致覺得加大產量的話再多幾缸菜不斷溜兒地搬上搬下太費勁了,一商量便在隔壁小區里租了一個地下倉庫。倉庫有三十來平方米,價格還算實惠。房主開過水果撈店,指點她們辦了經營許可證和衛生許可證,掛在墻上,一個食品加工作坊就像模像樣了。
天氣越來越冷,加上酸菜的味道正宗,李海燕的火鍋店生意越發好了,她跟韓月花說她親戚還有兩個連鎖店,酸菜都想讓她們供,問能不能供上貨。韓月花剛說考慮一下,沒想到林紅搶著一口答應下來。
回來的路上,韓月花說,我們兩個人忙活一個店都有些忙不過來,你又應承下兩個店的,供不上怎么辦?
林紅笑了,說哪有你這樣做生意的,別人生怕沒生意,你倒擔心生意多了做不完,忙不過來不會想辦法呀?
韓月花問她有啥好辦法,她說沒有,還笑著說韓月花才是老板娘,辦法老板娘會想。韓月花狠狠掐了她一下。
當天晚上,韓月花又睡不著了,她不是一個隨便許諾的人。她翻來覆去,瞪圓眼睛看著天花板。要在以前,她總想著天塌下來還有男人頂著,從來不會發愁,現在變成家里的頂梁柱,事事都得操心。韓月花總覺著那只巨獸一直在暗夜里盯著她,只要她一示弱,它就會一口把她吞掉。韓月花不敢有絲毫懈怠,她暗暗鉚足勁兒,握緊了拳頭。
第二天一早,韓月花想上街逛逛去,她想給妞妞買兩套新衣服,妞妞的衣服實在穿不出去了。路過小廣場,老三嬸她們已聚在一起聊天了,韓月花走過去和她們打招呼。老三嬸腳邊放著一個發黃的手提袋,里面放著幾個撿來的空飲料瓶。
韓月花突發奇想,這些曬太陽的老太太不都是漬酸菜的高手嗎?在仙桃山,哪家冬天不要漬兩缸呀?要是愿意幫忙,她們可以掙點兒零花錢,自己的問題也迎刃而解了。就拿老三嬸來說,六十還不到,出去工作又不合適,要是在老家,苞米地瓜還一袋子一袋子地背呢!
韓月花因這一想法而激動不已,但是她沒有說出來,她想還是等和林紅商量好了再問老太太們的意見吧。
有了主意,韓月花的腳步頓時輕快了,她為妞妞買了個新書包,買了兩套新衣服,一狠心,又咬牙買了雙新皮鞋。她安慰自己,奮斗的初衷主要是為了娃娃,為了娃娃能有個好的學習環境,為了娃娃能吃好穿好,為了娃娃將來有出息。
當天晚上,韓月花幫妞妞洗了澡,換上新衣服新鞋子拍個美美的照片,發了進城以來的第一條朋友圈。
安頓妞妞睡下后,韓月花去了對面樓的林紅家,把自己的想法和林紅說了。林紅想了想,說人多手雜,不能保證質量了咋辦?韓月花說這個問題我也考慮過,只要合理分工就能解決。你騎車溜,由你負責買白菜和送酸菜,我負責整個漬酸菜的流程,其他人按照我的指揮干具體的活兒,你看咋樣?林紅說應該可以。
只是工資不好發。韓月花說著看了看林紅,說多了開不起,少了又拿不出手。
林紅說,現在要多送兩個店的,地下倉庫得再租一個,缸也得再添。要不先找一兩個來幫著做了瞧?
韓月花把想法對老三嬸和趙大媽說了,兩人聽了樂得合不攏嘴。韓月花說只是小本生意,開不了高工資。老三嬸笑著說,孩子們都出去上班了,我們一天干坐著悶燥得很,能賺錢就發個三頭五百的給我們,沒賺錢就當人情幫忙,都說力氣是個怪,今天使了明天還在,我們來幫幫忙又不會掉幾斤肉。
趙大媽也笑著說,就是啊,勞苦命,天天閑著倒渾身不得勁。
那就每月一人發六百塊,也不是天天都有活兒,有活兒來,沒活兒就休,以后就要麻煩你們了。韓月花拉著兩位老人的手說。
老三嬸和趙大媽干活兒很麻利,還起得早,一天的活兒,有時一上午就干完了,韓月花叫她們下午不用來了,曬太陽去。她們也不去,洗洗這樣,抹抹那樣。
干了一個月,給兩位老人發發工資,除去房租水電和買缸買白菜買鹽的開支,留了一點兒錢做墊本,韓月花和林紅兩人把剩的錢一平分,皆大歡喜。
兜里揣著錢,韓月花心里踏實多了,她上街給自己買了套衣服。每天要去接娃娃,她不想讓女兒覺得自己寒酸。她還要去給妞妞買份禮物。
整條街轉個遍,韓月花蒙圈了。一塊電話手表,看上去和普通電子手表沒什么兩樣,價格卻高得嚇人,一千多、兩千的都有。韓月花跑了許多店,最后狠心買了一塊三百五十元的。三百五十元,要是買豆腐能買一百塊啊,一個人還背不動呢!韓月花感覺自己真跟不上這城市的消費節奏。
妞妞把手表戴上,左摸摸,右看看,連親了韓月花好幾口。整個晚上,韓月花和妞妞一起研究電話手表的功能,直到九點多鐘,妞妞才戀戀不舍地關機睡覺。睡著了,臉上還掛著甜甜的笑。
看著熟睡的女兒,韓月花很開心。她走到窗前往外看,遠處的大山呈黛青色,像一只匍匐的巨獸,風吹樹動,像在撫摸獸的鬃毛。不知咋想的,她打開窗把手伸到窗外,寒冷的北風吹過,韓月花感覺手臂像被巨獸舔了一下。她迅速縮回手,像怕被巨獸舔了吃掉。連忙關上窗,韓月花摸摸冰涼的手臂,自己依然好好的,回到屋里看看床上的妞妞,她也好好的。這就足夠了,一絲溫暖流過韓月花心頭。
聽老三嬸她們說跟韓月花漬酸菜還能領工資,老太太們激動了,全跑到韓月花門上來,說她們也想來幫忙,工資多少沒關系。韓月花犯愁了,十來個人呢,自己這點兒小本生意,咋養得住這么多人啊?她把困難一一說了,老太太們卻不依,說賺不著錢不要工資也行,讓韓月花無論如何找點兒事情給她們做做,時間太難打發了。韓月花勸了半天,說等自己先考慮考慮,她們總算回去了。
韓月花試探著把老太太要加入的事情告訴了林紅。林紅不高興了,說咱們又不是養老院,憑什么要接收她們?
韓月花明白,也不好多說什么。林紅說,她們要是再來,讓我去和她們說。
韓月花說,大家都是一鄉一屯來的,不要說重話,她們也不容易。
下午,老太太們果然又來了。韓月花怕林紅心急說錯話,便主動上前,讓老太太先回去等幾天,自己再想想辦法。
老太太們走后,韓月花見林紅不高興,就笑著說,別愁眉苦臉的,我們或許可以再聯系幾家館子。
林紅沒好氣地說,說著容易,做著難,像我們還能賺點兒小錢養家的,就要知足,就要珍惜。
韓月花說,做生意講的就是人緣,人家愿意來幫咱們,不正說明咱倆人緣好嘛,這是好事情呀!
林紅說不過韓月花,說就你人緣好,我送酸菜去了。
韓月花跳上倒騎驢,說我也去。林紅笑著瞪了她一眼。
上了街,林紅去送酸菜,韓月花在街上到處逛,見館子招牌上有火鍋的,她都進去推銷一番。跑了一下午,酸菜沒推銷出去,倒是有家烤肉店和烤串店叫她送點兒去試試,說好了直接要酸菜絲。
這真是意外的驚喜呀!韓月花趕緊打電話給林紅,讓她回來等她切好酸菜絲給燒烤店送過去。
韓月花和林紅商量了一下,先讓家庭情況不太好的張嬸來幫忙。張嬸的子女不成器,日子過得緊巴。看著其他人失落的樣子,韓月花覺得很無奈。
酸菜絲的需求量不大,挑出漬好的酸菜由韓月花一個人管就行,張嬸光負責清洗酸菜、片酸菜和切酸菜絲。林紅邊往倒騎驢上搬酸菜邊說,以前老擔心沒生意,現在生意好了,又覺得累得慌,做夢都是騎著倒騎驢到處送酸菜。逗得幾人哈哈大笑。
一日,韓月花正和老三嬸她們準備新一批白菜要開始漬,林紅兩條腿一拖一拖回來了,進門就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韓月花看她情緒不好,問她是不是生病了。林紅皺著眉頭說,不是我生病,是牛生病了。
老三嬸笑著說,你又不喂牛,牛生病你著什么急?
韓月花心里咯噔一下,急忙問牛得了什么病。林紅說是瘋牛病,聽說外地已經傳遍了,大家最近都不敢吃牛肉。肥牛火鍋不行了,連肥羊都沒人敢碰。火鍋店瞬間沒有生意,李海燕說前兩天送去的酸菜都還擺著,讓我們最近都不用送了。她指指門口,說今天送去的都拉回來了。
大家一時都不說話,空氣仿佛被硬化了。韓月花更是思慮重重。
韓月花親自上了趟街。果然,肉攤子幾乎無人問津,人們都談肉色變。她跑了幾家燒烤店,看看能不能把漬好的酸菜推銷出去,燒烤店的老板也訴苦連連,說最近來燒烤的人都減七成了。韓月花聽了,只好先回店里去。走到門口,韓月花感覺頭昏眼花,渾身乏力,才想起來自己連早飯都沒吃。她努力提了一下情緒,使自己看上去不至于那么沮喪,才走進店去。林紅問她有沒有好消息,她笑笑說,沒有,不過還好,燉酸菜和春餅卷漬菜粉不受影響,而且生意會比平時好吧,大家一起努力,共渡難關。
第二天,老三嬸和趙大媽來找韓月花,說她們最近身體不太好,這個把月就不過來幫忙了。韓月花拉著兩位老人的手說,有我和林紅吃的一口,就有你們的,你們安安心心來上班,不漬酸菜咱們就研究做辣白菜,最起碼辣白菜一年四季都受歡迎。
這場瘋牛病反反復復,持續了將近一個月。這一個月,發過工資,除去成本,韓月花和林紅幾乎沒掙到錢,還把之前賺的搭進去了點兒。但是她們沒有太難過,她們盼著過一陣子就會好起來的。
李海燕的火鍋店終于又開始正常營業了,客人們似乎要把之前一個月錯過的都吃了補回來,酸菜的用量一天天攀升。韓月花幾人累得腰酸背痛,但大家都不叫苦,連幾個老太太都仿佛煥發了青春,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
眼看就要過年了,韓月花和林紅結了幾家火鍋店的賬,除去成本,目前結余還真挺可觀呢。發了工資,韓月花和李海燕商量之后,去水果市場批了一倒騎驢的蘋果和橘子,給仙桃山過來的老太太們一人發兩箱,祝福她們在新的一年平安吉祥。
除夕夜,韓月花做了十二道菜,有排骨燉蕓豆、炸刀魚、?大蝦、可樂雞翅、醬肘子、麻婆豆腐、蒜薹炒肉、尖椒土豆絲、青炒西蘭花、拌黃瓜拉皮、大骨頭燉酸菜白肉,還有個拔絲地瓜。
飯菜一上桌,妞妞瞪圓了眼睛,說媽媽呀,我們就兩個人,吃得了這么多菜嗎?
韓月花摸摸妞妞的頭說,不多,一年十二個月,過年時每個月一道菜,這是我們仙桃山的風俗。
妞妞似懂非懂,甩開筷子趕忙吃起來。
吃過年夜飯,韓月花和妞妞歪在沙發上,邊看電視邊吃水果。韓月花掏出手機,打電話給親友們拜年,她也給林紅打了一個。林紅笑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說玩這些虛的干什么呀,你要待著沒意思就帶著妞妞過我家來嗑瓜子嘮嗑兒。
韓月花把自己研究了好一陣的事情,一一跟林紅說了,說過年后,打算擴大經營范圍,買臺高級點的機器,把酸菜絲包裝好,注冊個網店,審批通過了就在網上賣試試,做到線上線下兩相結合,問林紅敢不敢繼續。林紅笑著說,刀山火海都陪你走。
韓月花嗔怪道,大過年的呢,說什么刀山火海呀?那是金山銀海。
是了是了,我的老板娘,是金山銀海!林紅的笑聲順著無線電波響過來,都快把韓月花的鼓膜震破了。
春節聯歡晚會已進入倒計時環節,《難忘今宵》的歌聲響起時,窗外的禮花也騰空而起。
韓月花把已睡熟在沙發上的妞妞抱起來,輕輕放到床上,蓋好被子,在她臉上親了一下。她來到窗邊,絢爛的禮花還在天空中綻放,晶瑩耀眼。韓月花仿佛看到,夜空中正浮著一只長了彩色翅膀的巨獸,它眨巴著眼睛,對著韓月花笑。
作者簡介gt;gt;gt;gt;
于非而,00后青年作者,專注于小說、散文、影視劇本、歌詞等文學創作領域。2022年加入遼寧省作家協會。曾獲哈佛國際評論學術寫作挑戰賽優秀作品獎、國際高中生傳媒作品展評大賽中國賽區金獎。
[責任編輯 劉 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