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婚（外一首）

1

一個農機修配廠技術員

到鄉鎮拖拉機站

幫助攻克維修技術難關

也攻克了

一個女知青拖拉機手的心

2

女知青家走“五七”

從沈陽下放到此

炕頭燒得滾燙

技術員來回挪著屁股

給未來的小姨子小舅子

講《一只繡花鞋》

老留懸念，每解一個懸念

就到女知青家混一頓飯

3

技術員大連的家人

給寄來兩套新被面

女知青學木匠手藝的弟弟

給打了兩個箱子兩個凳子

這就是結婚的家當了

4

搬到下河洼的公房

是生了孩子半年后

屋子小，悶熱難耐

女知青的土木工程師父親

把對窗的北山墻敲了個洞

南北通透，生活清涼

可真好

5

孩子剛會說話

女人又懷了

日子好些再生養吧

這個娃就沒留下

以后，他們就再沒有過孩子

6

飯桌上唯一的菜

男人叫它“燉雪花”

實際是豆腐渣

兒子“堅決不吃豬食”

女人哭了，給兒子講了個故事——

在南山見到個小孩兒

胖胖的，他問為什么

你這么壯實，胖小子說

是吃豆腐渣長大的

說完，兒子大口吃起來

女人笑了，又偷偷

抹了把眼淚

這個事，她講了半輩子

7

以科學技術為中心了

男人在鎮上的廠子

前途光明锃亮

可他抽了一地旱煙頭兒

說，進城

兒子得讀好學校

女人點了頭

8

租了間城郊人的東屋

兒子入了城里的學前班

剛來，啥啥都不順氣

男人倔脾氣上來就吼

女人氣不過就煮雞蛋吃

跟你省吃儉用，圖你叫喚？

一次吃掉了攢了半月的蛋

打嗝兒全是鳥蛋味兒

9

兒子小學二年級

他們才又住上公房

水泥地刷了老紅地板漆

又涂了養眼的綠墻圍

男人天天早起，聽著

《新聞和報紙摘要》，擦地

利落透了，陽光

都比從前亮堂

10

祖上在北京的房

以為早已不再屬于自己

這年來政策，說給補償

男人是長孫，得繼承

京城的房產處門檻高

女人給掃地打水好多天

才換來和公家人照個面兒

得的錢，家族人張羅均攤

男人女人想了又想

行吧，咋的也別鬧翻

日子得往前看

11

女人又去錦州公干

中午又沒吃飯

嚼了兜里揣的三個杏

結果，胃出血，住院

檢查時，女人暈倒

男人呼救，喊出一身冷汗

好懸

12

男人有干部年假

沒休過，他去工廠

幫人搞機械零部件設計

多份收入，他說主要是

怕忘了所學，還不落伍

女人給泡苿莉花茶

男人贊美：突然孝順了呢

這可能就是人們后來說的

鋼鐵理工直男吧

13

女人愛給兒子看

男人的各種學習筆記

整潔，清晰，漂亮

他從里到外愛干凈

衣上沒漬，鞋上無塵

雖是少白頭，但一絲不茍

染得體體面面

可那次，卻自己染過了敏

整個頭像撞了馬蜂窩

大了兩號兒，眼都封了

女人給涂著藥，埋怨

浪，不讓我染，該

14

下崗潮，女人買斷

開了干洗店

男人下班幫著干

聽說哪個顧客矯情

男人就抱著人家臟衣服

給送回去，說

你這錢，我家不賺

女人沒少為這和他翻臉

男人一邊熨衣服

一邊扯嗓子喊

女人又去買好吃的狂楦

男人嚇沒了電

不是心疼錢，你那胃呀

我的天

15

兒子到省會上學上班

他們去看了看

商量得給他買個房

這么些年，咱沒白攢

有這個條件

男人和女人

有種默契的自豪感

蕩漾在他們之間

16

男人和女人

頭疼腦熱

甚至生病住院

也不讓兒子知道

不能耽誤他上班

倆人謊編得溜圓

17

他們退休后

日子特別寡淡

沒什么愛好

也沒湊熱鬧的習慣

外交活動

就是和鄰居散步聊天

紅塵囂囂，細水長流

18

女人騎車摔傷了肩膀

手術后，療養了一年

在他們結婚四十年

男人體檢，查出了癌

還是種罕見病

記得切下腫瘤次日

兒子看著媽給爸擦身子

問爸，還是老伴兒好吧？

老爺子由衷地感嘆

好，早知道，多娶倆好了

兒子聽他這么說

就覺得他能闖過這關

果然

因為治療及時到位，也是

足夠幸運，老爺子痊愈了

19

接下來這十年

像閃電

他們都說，好過的日子

過得快

老爺子戒了煙，酒沒斷

鬧心了還喊

老太太血糖高了，可控

去年做了白內障手術

號稱更加心明眼亮

好像比過去心寬了

總給她孫女發錢

20

2月3日是他們金婚

兒子染恙，沒在他們身邊

他們真比過去看得開了

還直勸兒子別當事兒

啥事兒不求十分周全

唯愿平安

緬懷老鄭

1.轉給你

刷短視頻

有人用火焰槍

直噴海巖上的蠣蝗

開殼即食

真絕 饞人

咧嘴笑著 就要轉給你

驀然想起

二弟說3月17日或26日

就要把你請回蘇州

入土為安

2.來蘇州，送你

經過好多茂盛的油菜花田

看見那座山

這就是你永住的家了

聽說前面便是太湖

你一定看得見

你的左鄰右舍年齡都不小

而你一直挺受長輩待見的

我想

這也蠻好吧

你的前面

住了個1983年的女孩兒

不知道

是不是能讓你克服靦腆

二弟傾心盡力了

最愛你的朋友也都來了

其實 沒什么祈求

就是眼前還放不下惦念

知足吧

你是明白人

笑過 哭過 疼過 也爽過

只是你太要強

拼丟了好些該喝茶的時間

但總歸該享受的也沒太糟踐

夢里還能見到的

就不和你客氣了

一生平安 來世為仙

好好地 該吃吃該喝喝

風輕云淡

3. 早上，夢到你

我手中有個海膽瓤

遞給你

你咬了一半

又留一半給我

說是怕膽固醇高

又忍不住饞

顯然 是怕我也饞

我心里明明白白的

這是個夢 是早上

看著你

我哭得全身發抖

你說

這七百多天

一直藏在家樓上

從沒離開

這玩笑開得

再藏四天 就兩年了

你圖啥呀

我信以為真的時候

就醒了

4.在喀納斯想你

他們說

此時

是喀納斯最好的時節

明艷 斑斕 層林盡染

絕對是攝影師的天堂

那 你一定在呀

對嗎

我們經過牧場

鷹在盤旋

我們看見山坡上

那匹安靜的花馬

我們看見草場間

那頂潔白的帳房

我們看見山谷中

那片寶藍色的湖水

又闊又遠

仿佛 你的笑臉

剎那千年

你知道嗎

我們來時

是經過一場雨的

在山巔

轉過一道彎

便大雪紛飛了

好像

那場雨

一下子 就老了

作者簡介gt;gt;gt;gt;

徐正超，中國電影家協會會員，中國電視藝術家協會會員。出版短篇小說集《這個結局，我可沒想到》、長篇小說《闖蕩》；編劇央視春晚小品《不差錢》《火炬手》《策劃》等；編劇電影《三槍拍案驚奇》、電視劇《乘風踏浪》等；導演電影《大笑江湖》《冷寓言》、電視劇《鄉村愛情故事》等。

［責任編輯 胡海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