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氏孤兒》是中國古典文學經典之作,由紀君祥創作的元雜劇《趙氏孤兒大報仇》演化而來,講述了春秋時期晉國趙氏家族被奸臣屠岸賈滅門,幸存的趙氏孤兒被程嬰等人救出并撫養成人,最終復仇的故事。自問世以來,《趙氏孤兒》以其豐富的戲劇沖突和典型人物的人格力量深受各國觀眾喜愛,經歷多次演繹,被改編為京劇、話劇、電影等多種形式。其中,馬連良的京劇版尤為著名,通過獨特的唱腔運用、動作設計和舞臺表現,賦予了這部經典作品新的生命力。詹姆斯·芬頓考察了《趙氏孤兒》的各種版本,最終選擇了奚如谷和伊維德的英譯本和馬連良的京劇版本作為改編的主要底本。詹姆斯·芬頓為RSC創作的改編版本,將這一古老的故事帶給現代西方觀眾,在東西方文化中都留下了深刻印記。在當今全球化的大背景下,各國的優秀傳統文化都開始走向世界舞臺,傳統藝術的跨文化改編與重構成為學術界關注的熱點之一。
一、主要角色塑造
(一)程嬰的角色塑造
京劇版程嬰角色的塑造以內斂與深沉為核心,其內心世界通過質樸的唱段和富有層次的動作呈現。當程嬰面對屠岸賈時,不斷被追問卻始終未露破綻,其內心的掙扎和堅定通過“打得我無縫可能逃,有口屈成招”的唱詞得以體現,展現了他在生死關頭的臨危不懼。在孤兒獲救的場景中,程嬰的動作描寫十分細膩。他在公孫杵白面前,面對屠岸賈的逼問,先是“做拿杖子科”,隨后又“做慌科”,將其在面對強大對手時的忐忑不安表現得淋漓盡致。而在得知孤兒安全后,他的動作則從緊張轉為釋然:他微微顫抖,雙手合十,顯露出內心的激動與感恩;隨后他緩緩起身,眼神中透出一絲堅定。程嬰的動作和表情被不斷放大,這種從緊張到釋然再到堅定的層層遞進,生動展現了程嬰作為一位義士的高尚品質。
相比之下,導演格雷戈里·多蘭在英國皇家莎士比亞劇團排演的《趙氏孤兒》(以下簡稱RSC版)中增加了角色的內心獨白和直接對話,使程嬰的心理沖突更加外顯。例如,在決定犧牲自己兒子時,劇本中的臺詞直接表明“程嬰可以選擇自殺,但他不能選擇讓他人去死”。這種直白的臺詞和表演方式讓西方觀眾更容易理解程嬰的行為動機,并賦予角色更多的現代性和人性化色彩,使角色的內心沖突和道德困境更加顯而易見。
詹姆斯·芬頓也為程嬰的故事設計了一個全新的結局:程嬰在兒子鬼魂的引導下結束了自己的生命。程嬰在這一情節中完成了情感上的歸結,在西方觀眾眼中,整個故事也更具邏輯性和完整性。在功能對等理論的視角下,RSC版在保留了程嬰的核心精神之余,增加了對其內心掙扎的表現,使角色更為人性化。
(二)魏絳將軍的角色塑造
在京劇版中,魏絳將軍的復雜情感主要通過唱腔和肢體語言呈現。這種表現手法符合中國傳統戲曲的審美習慣,強調含蓄和意境。在魏絳將軍責打程嬰的情節中,魏絳將軍的動作緩慢而沉重,眼神中滿是痛苦與無奈,這讓觀眾對角色所遭受的內心掙扎感同身受,展現出中國傳統戲曲對情感表達的獨特處理。
而在導演格雷戈里·多蘭的安排下,一系列激烈的身體互動和言語交鋒的增加,使角色之間的沖突和緊張感一目了然,強調了人物之間復雜的心理狀態。例如,在誤以為程嬰背叛趙家的信任并狠狠責打年邁的程嬰的場景中,魏絳將軍首先用強烈的手勢指向程嬰,伴隨著高聲質問:“You betrayed us!You betrayed theZhaofamily!”(你背叛了我們!背叛了趙氏!)程嬰則低頭不語,表現出深深的愧疚與無奈。接著,魏絳將軍的情緒逐漸升級,他先是用力推揉程嬰,然后在極度憤怒之下,使用皮鞭抽打程嬰,每一鞭都伴隨著他對程嬰的憤怒斥責:“How could you do this to us?”(你怎么能這樣做?)這些激烈的肢體動作和充滿情感的對話在增強戲劇張力的同時,也讓西方觀眾能夠直觀地感受到角色之間的復雜關系和內心沖突。為增強情感的表現力,導演特別設計了一段魏絳將軍獨自沉思的場景。魏絳將軍背對觀眾,靜靜地站在舞臺中央,周圍一片寂靜。伴隨著低沉的背景音樂,魏絳將軍隨之轉身,眼中擒滿淚水,仿佛在深刻反思自己的行為。觀眾在視覺與聽覺的雙重沖擊下,更加沉浸在角色的情感世界中。
二、美學觀念差異
(一)京劇版:含蓄、意境與傳統美學的延續
京劇版《趙氏孤兒》的美學觀念深植于中國傳統戲曲的審美傳統,以含蓄、內斂的表現手法營造獨特的藝術意境。在京劇作品中,常以不同顏色的臉譜來暗示人物特征,而非用語言直接表述,例如屠岸賈的臉譜設計以白色為主,并使用黑色、紅色進行勾勒,通過具有藝術特色的特殊化妝方法,展現出屠岸賈奸詐、多疑的人物形象。京劇表演以唱、念、做、打相結合為特色,演員通過細膩的肢體語言和表情變化傳遞角色的內心世界。程嬰的內心掙扎并非直白表達,而是通過悠揚的唱腔和微妙的表情變化呈現,中國觀眾更習慣于通過這種含蓄的表現與角色感同身受。
京劇版的美學還體現在對“忠義”精神的強調上,這種精神從傳統的“報效君王”逐漸轉向“愛護百姓”,帶有鮮明的反封建、反壓迫思想。劇中人物程嬰的自我犧牲精神,正是集體英雄主義的體現,他為了保護趙氏孤兒不惜犧牲自己的兒子,這種行為被賦予了極高的道德意義。京劇版在悲劇基礎上加人了“大團圓”結局,孤兒復仇后母子團圓,這種結局設計符合中國人對善惡有報的審美需求,既在情感上予以慰藉,又強化了道德教化的功能。
(二)RSC版:現代性、寫實性與人性的多面性
與京劇版的傳統美學不同,RSC版展現出鮮明的現代性。它保留了部分中國傳統戲曲音樂元素,整體配樂現代化,契合西方觀眾的聽覺習慣。RSC版注重直接的情感表達和激烈的身體互動,借助背景音樂強化對人物心理沖突的表現,劇目開頭的《旅店之歌》和《侍從之歌》為全劇奠定了悲劇基調,使西方觀眾更容易理解劇中人物的心理沖突和情感變化。第一首歌的主人公是程嬰,第二首歌的主人公是程勃,本劇的悲劇性也主要體現在這二人身上。這兩首歌既增添了倒敘回憶的敘事色彩,又帶有很深的寓言意味,營造出壓抑、悲傷的情境,使觀眾能有更加貼合的體驗,為本劇達到良好的移情作用打下堅實的基礎。
京劇版《趙氏孤兒》主張程式化和虛擬性的表現手法,而RSC版更傾向于寫實主義,詹姆斯·芬頓和格雷戈里·多蘭采用具體的場景設計、逼真的道具和自然的表演風格,使表演更客觀真實,更符合西方觀眾對戲劇的審美期待,現代化的舞臺技術也增強了戲劇的視覺沖擊。
三、跨文化改編中的藝術探索與創新實踐
(一)舞臺呈現與視覺融合
詹姆斯·芬頓對于《趙氏孤兒》的改編并未局限于傳統的中國風格,而是將東方文化元素與西方舞臺表現手法相結合,在獨特的視覺與聽覺效果上有了更大的突破。詹姆斯·芬頓在音樂和語言方面進行了創新,加入了詩歌體的唱詞,這種古樸而富有詩意的語言風格使得作品文化底蘊更深厚。
在舞臺呈現方面,RSC版是莎士比亞式的古典戲劇。劇中“神獒”這一形象,在中國戲曲中是人來扮演的。而格雷戈里·多蘭認為這種寫意式的表現方式與英國皇家莎士比亞劇團的表演風格相違背,故而設計了一只以木偶為骨架、外披皮毛的機械狗,由三名士兵操縱,表演“鬧朝撲犬”的場面。為展現中國故事情調,格雷戈里·多蘭曾經到中國進行為期一周的訪問,從戲曲、故宮等元素中感受中國文化,并在中國古董市場為《趙氏孤兒》挑選道具,這些元素的疊加使RSC版的演出生動形象,更加忠實于英國本身的戲劇傳統。
(二)文化符號與跨文化表達
在戲劇影視中,為了更好地適應目標受眾的文化背景和審美需求,改編者一般會引入一些本土化的元素和情節,但詹姆斯·芬頓巧妙地運用了文化符號,在中國元素的基礎上引入西方文化。他融入了象征性的古老中國樂器和傳統服飾等道具與場景,背景音樂巧妙結合了中國傳統樂器的旋律與西方現代音樂元素,不僅為舞臺增添了美感,還有效提升了視聽效果,并促進了文化的傳承。
四、結語
《趙氏孤兒》的改編之旅,從中國傳統京劇跨越至英國皇家莎士比亞劇團的演繹,不僅成為跨文化戲劇交流的典范,更是文化轉換與戲劇性重構的生動體現。京劇版以含蓄內斂的表現手法和對“忠義”精神的強調,將中國傳統戲曲的獨特魅力展示給大眾;而RSC版則通過寫實主義手法、對復雜人性的挖掘以及現代舞臺技術的運用,為這部古老的故事注入了新的生命力和現代意義。
在作品《趙氏孤兒》的跨文化改編實踐中,詹姆斯·芬頓和格雷戈里·多蘭展現了對功能對等理論的深刻洞察與應用,在文化轉換與情感共鳴之間找到了微妙的平衡。在全球化的浪潮下,傳統藝術固守本土已經成為過去,當下更需要通過跨文化的改編與重構,使各國的優秀文化走向世界舞臺。改編者要在保持原著精神和主題的同時進行文化適應,注重展現作品中的文化元素和價值觀表達,才能實現文化的傳播與共享。
基金項目:2025年中國地質大學(北京)大學生創新創業訓練計劃項目“非遺文化英譯與對外傳播策略研究—以中國傳統戲曲為例”,項目編號:A419。
[作者簡介]王一博,女,漢族,吉林長春人,中國地質大學(北京)本科在讀,研究方向為翻譯。通訊作者:李立,女,漢族,遼寧沈陽人,中國地質大學(北京)副教授,碩士,研究方向為應用語言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