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空間生產理論的惠洪湖湘詩歌論析

宋代著名詩僧惠洪是江西人，一生游歷頗廣，足跡遍及廬山、衡山、江南一帶以及海南等地。他一生中六次行經湖湘地區，時間跨度達十五年，從1099年他二十九歲開始，直至1125年他五十五歲從長沙歸返故鄉。其中最后一次停留在湖湘長達十年之久。惠洪一生中曾到過湖南長沙、湘潭、邵陽、衡陽、湘西、岳陽、益陽等地，與湖南結下了不解之緣。

在晚年身處湖湘的十年（1115—1125），惠洪大多數時間都在游歷湖湘的山川勝景，在三湘四水間留下了足跡，同時也創作了無數描繪湖湘風情的詩句。共創作湖湘詩歌314首，今人編輯的湖湘文庫之《唐宋人寓湘詩文集》，卷二十七至卷二十八予以收錄，本文所論詩歌皆選自此。惠洪所著湖湘詩作包含山水詠懷詩、酬贈詩、題壁詩以及送別詩等。這些詩中多處對湖南的自然景象、人文景觀以及特產風物進行了描繪，體現出濃郁的湖湘地域文化特色。

一、空間實踐：惠洪的湖湘山水游歷

惠洪的湖湘山水游歷，是一種典型的空間實踐。他一生多次游歷湖湘地區，與當地山水結下深厚因緣，他的游歷不僅是對湖湘山水的欣賞，更是對禪意生活的實踐和對人文景觀的深刻記錄。這些經歷不僅豐富了他的生命體驗，也為宋代湖湘的文化發展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首先，惠洪的湖湘空間實踐，讓他深入體驗湖湘山水之美。他多次往返于湘北、湘中、湘南的名山，如衡山、岳麓山、汐山等地，通過登高望遠、臨水聽泉、穿林踏石等方式，與瀟湘山水深度互動。他在湘山獨宿聽雨，在大淇山中品茶，在衡山上攀巖登高、臨水聽泉，在草衣巖上題詩，在岳麓寺下游覽飛來湖，在湘江邊的碧湘宮與黃庭堅同舟共游，感受“煙波萬頃”的壯闊，親身感受湖湘自然景觀。

其次，惠洪的湖湘空間實踐活動也體現在其社會實踐活動中。他多次駐錫于湖湘的著名寺院，如南岳福嚴寺、南臺寺、方廣寺，長沙岳麓寺，寧鄉密印寺等。這些寺院不僅是他修行的場所，也是他交流禪法、切磋學問的空間。在這些寺院中，惠洪通過禪修、講學、題詩等方式，實踐了他的“禪教合一”理念。此外，他在湖湘的修行經歷也幫助他從多次的牢獄之災中恢復心靈的平靜。

二、空間表征：惠洪湖湘山水游歷的符號化

空間表征是指通過語言、符號、圖像等方式對空間進行抽象化和概念化表達。惠洪通過山水詩創作，將湖湘空間實踐轉化為湖湘空間表征。

首先，惠洪的湖湘山水游歷，讓他在親身感受湖湘自然景觀的同時也形成了對湖湘地區山水空間的認知。

惠洪對湖南山地風光有著深刻的感受，他在詩中給我們展示了湖南地貌多山的特色。如他在《次韻自清修過大為亂山間作》云：“行盡湘南盡處山，愛公高韻不容攀。”行遍湘南，處處是山，展示出湘南不僅山多，且多是崇山峻嶺難以攀登的地勢特點。這類對湖湘多山特點的表述，在他的湘詩中多處可見，如“厭看瀟湘萬頃山，江南歸去臥龍安”“青山隨處有，見之輒欣然”，呈現湖湘大地“萬頃山”“青山隨處有”之特點，讓人從中感受到湖湘群山環繞、連綿不斷的特點。

除了山多，惠洪認為湖湘山色清幽且秀麗。詩句“湘上清山爽氣浮，開軒相對亦風流”道出湘山之清奇俊秀，令人神清氣爽、心曠神怡。在此山中與好友開窗相對，共賞山川勝景，也算是風雅瀟灑、逍遙自在。《石霜見東吳誠上人》中的“韻秀自拔俗”、《宿湘陰村野大雪寄湖山居士》中的“秀色玄相借”、《次韻邵陵道中書懷》中的“邵陵山水麗風光”，這些都是惠洪在游歷湖湘之山時的所見所感，將湘山妍麗、靈秀、超凡脫俗的特點描繪得淋漓盡致，令人心馳神往。

惠洪對湖湘山水情有獨鐘。他在詩中寫道：“我庵湘山麓，君家湘江尾。共看湘山云，同飲湘江水。”他將湖湘視為第二故鄉。湘水，即湘江的古稱。惠洪的湘詩中對湘水的描繪最突出的即湘江之水的清澈、碧綠。《道林送鴻禪者江陵乞食》中云：“一篙湘水碧于螺，瑩凈無痕不受磨。”水天相接的景象亦是描寫湘水景致的一大特色。《示觀上人》中云：“掛起北窗都會取，湘江云水自連天。”其次，惠洪在游覽中，以山水、人文景觀為背景展開文化思考。如《季長出示子蒼詩次其韻蓋子蒼見衡岳圖而作也》：“曉煙幻出千萬峰，個中我曾如懶融。天公亦妒飽清境，戲推墮我塵網中。人生萬事無不有，道士寧知為老楓。”以千萬峰的連綿山景為背景，在描述清晨山峰的云霧如夢似幻的同時，想到了天公嫉妒這片清境的宏偉，將他困在塵網中，表現出大山的魅力。詩人通過描寫山水之美，暗示了人生的變幻無常，以及道士對于這一變化的領悟。

最后，惠洪通過詩歌賦予湖湘山水以符號意義。他將瀟湘山水風景視為一種象征，用隱喻、象征等手法將山水空間的意義深化，建構和塑造了地方山水的空間表征。

《瀟湘八景詩》是惠洪建構湖湘空間表征的代表性文本，這類詩詞由惠洪首創，可謂瀟湘八景有聲畫的書寫典范。《瀟湘八景詩》在描繪湖湘山水的基礎上，將自然景觀轉化為具有象征意義的文化符號。如《洞庭秋月》：“橘香浦浦青黃出，維舟日暮柴荊側。涌波好月如佳人，矜夸似弄嬋娟色。”洞庭湖的秋月被形容為“佳人”，將自然景觀人格化，賦予其靈動與情感，從而成為有象征意義的文化符號。又如《平沙落雁》：“湖容秋色磨青銅，夕陽沙白光蒙蒙。翩翻欲下更嘔軋，十十五五依蘆叢。”這首詩以湖光、白沙、夕陽為背景，描繪雁群在秋日平沙上棲息，不僅展現了湖湘地區水域之美，一個“依”字也隨著落燕依蘆葦而讓瀟湘景觀帶有祥和、歸宿的文化寓意，象征著游子旅途的歸宿與生命的寧靜。再如《江天暮雪》：“潑墨云濃歸鳥滅，魂清忽作江天雪。”將江天雪與魂魄之清明連在一起，這樣給江天暮雪這種自然景觀以隱喻，傳達出一種清冷、孤寂的寓意，以雪的純凈暗喻靈魂、精神的純凈，從而賦予瀟湘八景以清凈、高潔之空間境界。

由此可見，惠洪通過《瀟湘八景詩》賦予湖湘山水以多層次的符號意義，概言之，他將湖湘自然景觀轉化為一種文化符號，一是通過將瀟湘山水景觀與內心情感結合，將湖湘山水視為心靈的寄托；二是在詩境的建構中融入禪宗思想，賦予瀟湘八景以生命的空靈和超脫之審美特性；三是《瀟湘八景詩》以兩組組詩的創作形態，集中強化了瀟湘八景作為湖湘山水空間表征的文化符號，成為湖湘文化的重要景觀代表，成為一種具有深遠意義的文化符號。

三、表征空間：惠洪湖湘詩歌的文化意義

在山水詩的創作中，表征空間是指通過詩歌創造的空間，它融合了詩人的情感、社會的價值觀和文化的象征意義。惠洪的湖湘山水詩創作是一種典型的表征空間生產。

惠洪湖湘詩歌不僅描繪了自然景觀，還融入了湖湘文化的象征性意象。惠洪有幾十首書寫湖南人文景觀的詩歌，主要是對寺廟、園林、祠堂、碑刻等的描繪。惠洪在湖南期間，遍訪湖湘人文古跡，追蹤歷史人物遺跡，如拜褐杜甫祠堂、題詩柳宗元祠堂、題詩岳麓深固軒、游覽浯溪摩崖石刻同時到訪各大寺廟，惠洪在游歷湖南之時就曾到訪過福嚴寺、南臺寺、慈云寺、法輪寺并寫下了多首詠寺詩、題壁詩，給我們呈現了宋代湖南佛教文化的興盛之景。惠洪通過這些湖湘文化景觀的具象化與符號化描寫，將歷史、文化與情感融為一體，展現了文學與空間的互動關系。

如《次韻謁子美祠堂》建構了一個具有深刻文化意義的表征空間：“顛沛干戈際，心常系洛陽。愛君臣子分，傾日露葵芳。醉眼蓋千古，詩名動八荒。壞祠湘水上，煙樹晚微茫。”由詩歌可知杜甫祠堂在宋代已毀壞，但在湘江邊卻仍然閃爍人文精神的光芒。詩歌回溯了杜甫對唐代文學的貢獻，說明子美祠堂不僅是對杜甫的紀念，更是對唐代文學與歷史的回溯。惠洪將他對杜甫的敬仰之情與對唐代文化的緬懷相結合，構建了一個跨越時空的文化空間，也構建了湘江的人文表征空間。惠洪的這類湖湘人文景觀詩歌創作，不僅表征了湖湘的人文空間，更是對湖湘地區文化認同的一種表達。通過詩歌創作，惠洪將這些歷史遺跡與湖湘地區的地域文化相結合，構建了一個具有地域特色的文化空間。這種文化認同與傳承的表達，使得詩歌不僅具有文學價值，更具有文化意義。

惠洪的湖湘詩歌影響了后人對湖湘景觀空間的認知和體驗。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當屬《瀟湘八景詩》。惠洪首創的《瀟湘八景詩》，與宋迪的《瀟湘八景圖》相結合，形成了“有聲畫”與“無聲句”的互動模式。這種詩畫結合的方式讓地方景觀擁有了多元化傳播方式，從而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使瀟湘八景從單純的自然景觀轉變為具有文化內涵的符號，影響了后世對湖湘景觀的認知。因此，惠洪的《瀟湘八景詩》不僅在中國國內廣為流傳，還傳播到日本、朝鮮、越南等亞洲國家，瀟湘八景也成為中國文化中有名的景觀符號，強化了湖湘景觀的國際影響力。

總之，惠洪的湖湘詩歌建構了湖湘景觀的人文體驗，并促進了湖湘文化的傳播。這種影響跨越國際延續至今，使得湖湘景觀不僅是一個地理空間，更是一個充滿文化內涵的表征空間。

基金項目：湖南省社科基金項目“基于文化地理學的唐宋湖南詩僧研究”，項目編號：19YBA031。

［作者簡介]嚴春華，女，漢族，湖南華容人，長沙師范學院文學院副教授，博士，研究方向為唐宋文學與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