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績傲人的東風中學流傳著女老師生育不順的風水八卦。以重點班命名的黑天鵝隆重入駐校園池塘,卻在高考前的某個夜晚神秘失蹤。音樂老師猝不及防地被卷入女廁偷窺事件,據說受害者遍布校園。又是一年畢業季,學生走了,黑天鵝回來了,有什么在改變著,又似乎什么都沒有變。
一
其實前一天下午,在醫生告訴我這個消息之前,就在學校的每周例會上,我已經有了某種預感。例會上,校長說,高一不錯,高二不錯,高三年級……校長頓一頓,高三要加油。聯考成績剛出來,這次又被隔壁學校壓了一頭,已經是三月了,校長肯定有些著急,然而校長不會把著急寫在臉上,話鋒一轉,依舊笑語盈盈,復習到現在,老師和同學們感覺到疲憊,也是正常的,要盡快調整狀態,扭轉局面,爭取厚積薄發,后來居上,我相信,我們這一屆一定還會是不錯的。下面響起一陣掌聲,會議結束。會議總是在掌聲中結束,校長的話無端讓人相信,我們大家終究都會是不錯的。
散會之后,老師們從報告廳零零星星往外走,只留下高三的老師再開一個加急會。報告廳是一個階梯教室,本有前后兩個門,前門的鎖壞了不再開啟,只留后門開著,出入都只能通過這里。每次進入這個廳,都像是走進一個洞穴,進來后對號入座,每張座椅背后都貼有老師的名字。洞穴內縱深寬闊,密匝匝排滿紅色座椅,常年保持恒溫。我的座位在第一排的角落,故而每次都要深入洞底。伴隨著掌聲消退,我收好東西,慢慢站起來,拾級而上,洞口處透出淡藍的天色,三月了,這里已然有了夏天的氣息。
過道里塞滿了人,都等著出去,我退到一邊,等人走完。蔡詠詩隔著一排座椅叫住我,師姐。她從另一邊過來,側著身子,前后排座位挨得太緊,她像螃蟹一樣磕絆著橫行。最近好啲未?仲有無嘔?1蔡詠詩是我在音樂學院的師妹,在她之后,再無省音的畢業生能來這里工作。這兩年來應聘音樂老師的人,央音、上音的簡歷早已屢見不鮮,連伯克利和柯蒂斯的畢業生都有,聽說主科那邊競爭更甚,新來的人一水的名校畢業,好多都是博士,最不濟也是碩士。邊叉出嚟咁多鬼人?點呢種人都要嚟中學做老師?2蔡詠詩曾感到后怕。若非因為這里是她的高中母校,必然也不能被錄用,假如再遲兩年畢業,恐怕只能去區屬中學,再不濟只能去小學,去幼兒園。新人如潮水般涌來,我同她在這里,更有了些抱團取暖的意味。
老話講,三個月前不能說。我只告訴了她一人。聽日約咗醫生檢查,等下就去請假。1我對她說。其實主任的位置就在我的后面,但廳里人太多,我不好開口,本想等出去后再同她說。唔好揾佢,同佢講,又要聽佢吟一堆嘢。聽日彩排我幫你去就得。2蔡詩詠說。當初她喉嚨失聲,去找主任請假,主任同她講,教數學的吳老師,也是嗓子啞得說不出話,硬是含著利咽片,打著手勢給同學上課,讓他休息都不干。——你們音樂老師不是教人用丹田發聲嗎?怎么嗓子也啞了?蔡詠詩本就是啞的,一句話未講就回來,坐在那邊掉眼淚,為了避免被他人發現,我只偷偷代她上了三節課,蔡詠詩從此變成豆沙喉3,再不提請假的事。
我默默握一握她的手,從洞口走出來。三月天,黃花風鈴木開得正盛,倒似是北方的秋日。這兩年從北方挖來的老師很多,河南、河北、山東,還有東北,連帶著校長和主任都換成了東北人。他們說,北方秋天也是如此,銀杏金黃,襯著藍天白云,不過這樣的日子很短,很快就被霧霾吞沒,暖氣一開,到處都是灰色,銀杏上也都是土,但不開不行,北方實在太冷了。
等開了暖氣,我們那些娃就更不愛出門,就在教室里刷題,一刷就是一整天,一抬頭,每個娃臉都紅撲撲的,勸他們出去歇一會兒也不肯。他們說著,長嘆一口氣,唉。他們的嘆氣聲中,透著對曾經那些學生的驕傲,也嫌棄現在的學生不夠努力,還有一重意思,我聽得出,那是一份悵寥廓的使命感:這春秋顛倒的地方,注定要靠他們改天換地。
三年前,還是這一屆,聯考成績不怎么好看,校長在大會上鼓勵高三再加把勁。我剛剛轉正,跟教學師父黃老師感嘆,說校長真是沉得住氣。黃老師笑笑不說話,只是排練抓得更緊。每年全國的合唱大賽剛好在高考之后,這期間還要排出一場給高三學生的成人禮表演會,主科忙,我們也忙,雖然我們的忙在別人看來并不算忙。
那年高考我校果然后來居上,取得學校有史以來最好成績。校長給每位高三老師都發了獎金,狀元所在班的班主任,當場拿到一輛寶馬車的鑰匙。不過好成績的背后總有代價,一位高三班主任在這期間流了產,胚胎不到一個月,沒能保住,她不敢聲張,怕動搖軍心,在家休息了一周就回來上課。校長在總結大會上表彰說,沒有這位老師的“見紅”,就沒有我們成績的見紅,我們要向這種燃燒自己、照亮別人的老師致敬。下面掌聲雷動,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這位老師。我離得太遠,看不清楚,只看到一層層轉向她的后腦勺,烏漆漆的,像一座山。她流產后的第二年又懷了孕,這一次沒有跟著上高三,前兩天看到她的朋友圈,孩子已經滿月了。
合唱團可是我們東風的一張名片。當初應聘的時候,校長隔著桌子同我說,我們合唱團的孩子都見過大世面,維也納金色大廳也去過,搞文藝很有想法,成績也不落下風。校長講起得意的事,展一展肩膀,肚子凸出來,襯衫上紋路瞬間緊繃。合唱團在我們老師的手里,要不斷提升實力,保持優良狀態,隨時要做到,上得了臺,拿得出手,獲得了獎。校長講話向來很有一套,喜歡四個字四個字地說。
面試時黃老師就坐在旁邊,戴一副金絲邊眼鏡,那時她的頭發還足夠綰成一個髻,一絲不亂地盤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你跟著黃老師,要繼承她的初心,爭取給我們合唱團再創佳績。校長話里的意思我明白,他們本有更好的人選,是黃老師選了我做她的接班人。
那一年的高考成績出來之后,黃老師大大松了一口氣,拿了一團毛線到排練室里織。學生們唱錯一句,她就停一下,佯怒著講兩句,然后繼續織。她手上的活計并無太多花樣,都是平針,而且總是那一團。中午在辦公室休息,她手上也沒見停,直到我說要關燈,她才把毛線放到一邊。
我們拉開行軍床躺下,她閉著眼睛,仍比比畫畫地鉤針。幾年來她頭發消耗很多,只好剪短,燙得蓬蓬高,我們頭對頭挨著,我一伸手,就摸到她虛張聲勢的短發。黃老師一高興就會拿出這團毛線,也不拘織出個什么,只在指間慢慢鉤著,已十分適意。黑暗中她的鉤針窣窣地響,細碎的話繞進線里,斷斷續續,我手上沒有針線,卻也不自覺憑空鉤動起來。
我哋同佢哋,系學校嘢里同面。佢哋出成績,我哋系錦上添花,佢哋衰咗,我哋就要企出來,嗰陣時,學校唯有攞合唱團嘅成績打打素質教育嘅牌。1她手上的聲音漸漸弱下去,最后終于停了下來,輕輕嘆一口氣,我哋就要盼望,永遠都用唔到我哋呢只牌。2
二
黃老師本名黃綺麗,同我是鄉里,家都在隔壁Z縣。她在省音進修的時候認識了我的老師,和老師一樣,私下叫我珠女。大學畢業后我想考研,結果沒有考上,后來經黃老師推薦,來東風做音樂老師。工作后她還為我做媒,介紹了同是省音畢業的一個男孩給我,我們后來結了婚。東風合唱團在黃老師的手里大有起色,連續幾年都被省里推薦去參加比賽,屢屢獲獎,成為東風成績榜下的一個腳注;有時合唱團也被放大到海報中央,冠以“全面發展,唱響東風”的美譽。一個個音階磨出的獎狀掛滿了校史館,她為此花去的心血自不必說。
黃老師前年退休,臨走前用那團毛線織了一個披肩給我,讓我在冷氣房里披著。冷風貢骨入面,年紀大咗會得風濕噶。1她說。新來的老師說這里夏天熱得可怕,走在路上快要暈過去,待在冷氣房里才覺得安全,因此溫度總是開得很低。
退休時,黃老師最大的遺憾是沒有評上高級職稱。她是師專畢業,學歷上吃了虧,退休工資比高級教師一個月少了兩千塊。她叮囑我先評上一級,評上之后抓緊生孩子,等生完回來再抓緊評高級,這樣在退休之前一定趕得上。
黃老師剛工作沒幾年的時候懷過一個孩子,第一次懷孕,沒什么經驗,自己也不知道,每天照樣騎著自行車上下班,某一天上班路上突然昏倒,血浸濕了褲子,才知道是流產了,后來調養了很多年也沒能再懷孕。丈夫同她提離婚的時候,她說像是靴子落了地,心里一下子踏實了。黃老師懷孕時只有二十多歲,算不上高齡孕婦,卻總覺得若是早兩年懷孕,身體應該會更好些,不至于流產,一切也不至于如此。
我結婚的時候,黃老師作為女方家長坐在臺下。婚禮上我家里沒來多少人,全靠東風的同事撐起娘家人的席面。我小時候成績一般,父母安排我學聲樂,想著走這條路,以后起碼能上個大學。學聲樂很花錢,越學越貴,學到后面每節課上千塊的課時費,像是把錢當紙燒。按照我媽的說法,我爸是為了供我學聲樂才辭掉原來的工作,跑去外地做生意的,結果錢沒掙來多少,心卻被外地人擄走了。他在那邊又安了家,新家又有了燒錢的孩子,每月打來的撫養費填不上課時費的窟窿。我本來想學流行演唱,但架不住學費高昂,最后決定去考師范,改學音樂教育。
考上大學那年我媽再婚,跟著一個汕頭男人去了他家,第二年死于難產。她懷孕時和我打電話,我說打視頻看看她,她不好意思,說沒什么好看的,只用語音跟我通話,她說他們給弟弟買了成長基金,以后上學的錢就從里面取,可以取到他工作,不用再另外花錢了。我知道她怕我生氣,怕我攤上“扶弟魔”的命運,又擔心沒給那家留下后代,怕人家不滿意。
到家長發言環節,黃老師上臺,她的頭發精心地燙過,連鬢角的白發也染黑了,她一手拉住我,一手拉住我丈夫。黃老師是學美聲的,微微顫抖的聲音透過話筒,宛如一首飽滿的歌。她說,我希望珠儀自己能過得幸福,過得快樂,過得圓滿,然后也讓他們這個小家庭幸福、快樂、圓滿!孩子們過得幸福圓滿,就是我最大的祈盼!
結婚之后我們沒有很快要孩子,一晃幾年,眼看奔著三十去,黃老師擔心,但不講,只小心地猜我的心思,也可能是我多心,聽她跟別的同事講話也覺得是在講給我聽。呢個年齡佗人呢,最啱啦,恢復都快,對大人同個仔都好,大城市嘅醫院技術都有保證嘅,聽講仲有無痛針可以打,唔會好似以前一樣,受咁多罪。1我理解她的好意,怕我像她,又怕我像我媽,她欲言又止的樣子讓我覺得熟悉,我想跟她說有沒有小孩我都能過好,又怕她以為我不要生,于是都會安慰她,喺準備啦,唔使擔心。2
黃老師上班最后一天,我請她去外面吃飯,她推辭半天,最后選了一間茶樓。點菜時只要了一盅兩件,說晚飯實在吃不下太多。茶樓里人聲鼎沸,她坐在我對面,夾起一片倫教糕,配著艇仔粥慢慢地吃。那副金絲眼鏡戴了多年,已有了磨損的痕跡。她問我會不會打毛線,我搖搖頭,說浪費時間,不如去買現成的。她笑我不懂。機器做嘅,冇情冇味,件件都一樣,都要自己織一件,留返啲自己嘅痕跡。3粥吃完了,她的眼鏡滑到鼻尖上,已經岌岌可危。珠女,她直視著我說,珠女,學生系人哋嘅,個仔系自己嘅,唔好本末倒置呀。4這句話直直冒出來,像是蒼蠅爬過眼簾般刺目,我下意識抬手趕走,蒼蠅原地起飛,嗡的一聲,震得眼眶酥麻。一時間不知回答她什么,她伸出手拉住我的胳膊,有仔趁嫩生,等佢大咗,我哋重一齊飲茶。5
就在黃老師退休那一年,又有一位女老師帶高三流了產;等這屆老師輪到高一去,年級長在例行體檢中查出乳腺癌,提前退休回了家,學校緊急從東北調來一位老師(據說在原來的學校是副校長),填上了年級長的位置。新老師來了之后,食堂里走廊上,大家照常說笑,只是有時說著說著就會停下來,仿佛空氣中長出了什么,說不清道不明,混沌地把人隔開。過了一年,一位男老師的妻子生下雙胞胎,可很快死掉了其中一個。高二有位女老師倒是生產順利,生下一個眉清目秀的女孩,孩子快兩歲時發現不對勁,去醫院一查,確診是阿斯伯格綜合征。
流言在道路以目中滋生,連外面的人都知道了這些事,說東風中學怕是傷了陰騭,壞了風水,成績節節高,老師們的第一個孩子卻都很難生下來。年輕的女老師私下都去陳靖姑和天后娘娘那里拜了又拜,有人甚至直接將陳靖姑的像貼在了辦公桌上。校長在會上聲明不要搞封建迷信,卻在不久之后從外面買來兩只黑天鵝,養在學校的小池塘里,對外宣稱是為了豐富校園的生物多樣性。
給天鵝起名字的時候征集了全校的意見,最終確定用宏志班和格致班兩個重點班的名字,為兩只天鵝取名“宏宏”和“格格”,說等以后生了小天鵝,再取名“平平”。平行班的同學知道后有很多不滿,課間在池塘邊盯著天鵝議論,這算什么?生了小天鵝再取名,我們不成了重點班的兒子?大家聽了笑笑,玩笑一番,當作戲言。
聽蔡詠詩的話,我沒有請假,掛了早上的號,準備早點看完,這樣下午回去不會被人發現。丈夫本想與我同去,但他的單位最近很忙,請假要扣錢,我便只讓他載我到婦幼醫院門口。我們已經在這里建檔,體檢那些我都熟悉。到醫院他們給我驗了血,又做了陰道B超,硬硬地抵進去,有輕微的不適感,我聽著醫生的指令放松呼吸。等到了診室,主治醫生埋頭寫病案,她的頭發盤在腦后,鼓鼓地撐起圓形的帽子。我看見實習醫生在電腦屏幕上寫“考慮胚胎停育”,我心下一沉。主治醫生抬起頭對我說,胎停了,要清宮。她講話十分干脆,也十分溫柔,三天內必須手術,你等一下就去約,我們取出來再看看是什么問題,這樣才能為下次懷孕做好準備。好嗎?你現在就去吧。
并沒有想象中難過,我很快接受了這個現實,手術約在這周五,全麻,據說不會有什么感覺,我聽到那只靴子落了地。
三
東風路是這座城市第一條沒有紅綠燈的東西主干道,橫跨兩個區,在相對狹窄彎曲的老城街道中顯得筆直寬闊,具有相當的氣勢。民國時叫作黃埔大道,中山紀念堂就在這條路上。上世紀六十年代末更名,以“東風”名之,取“東風壓倒西風”之意。東風東路一帶多是學校與機關單位,每到上下班時間,停靠車輛占滿一整個車道,加之沒有紅綠燈,其擁堵情況可想而知。
因車輛擁堵又無交通燈,這條路沿線多設高架橋。這里的高架橋算是全國最早的一批,真正擔得起“高架”二字,朗闊恢宏,幾無限高。原本遮天蔽日的古榕也在層層累加的高架前敗下陣來,只與兩邊錯落的高樓做了陪襯,映照川流不息的車輛,隨著橋面高低漸次起伏。
東風中學正處于多層立交交會之處,為防止噪聲干擾學校,特在這段立交橋上加裝了消音擋板,車輛開到這里有如經過隧道。抬頭望去,只能看到被曬得褪色的淡綠擋板,不見一輛車過。然而腳下的馬路是裝不上擋板的,早晚高峰,眼前照見亂糟糟一片紅海,于是只好在路口豎一塊禁止鳴笛的標志,一輛輛車就在沉默中左突右進。
謝霖霖在校慶作文里寫過:若是趕上一日晴天,按時散學,陽光透過橋墩照下來,有輕盈通透的耶穌光。站在橋上,面前車輛長虹般橫貫大橋,它們好像高架叢林中的一只只工蟻,伴著頭頂呼嘯而過的飛機,沿著道路伸展的方向,以六十邁的速度奔向前方華麗的新城。
謝霖霖的作文經常出現在年級展板上,她是合唱團的團長,在高二的理科格致班。她語文、英語都很好,可惜數理化弱了點,經常會拖后腿,周末固定要去補習班。如此一來,如果趕上合唱團訓練,她只能私下找我請假。蔡詠詩為此批評過她,身為團長總是請假,讓其他同學怎么想?我勸她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反正等她升入高三就自動退出合唱團了,不在乎這最后幾個月。蔡詠詩扁起嘴輕哼一聲,想要成績,仲要風流,邊有呢種好事?1
謝霖霖有一米七二,長腰長腿,一雙丹鳳眼細挑上揚,有些像仕女圖中的人。她自己對這雙眼睛不是很滿意,經常用雙眼皮貼在眼簾上粘出一道痕,可惜貼的手法太生硬,雙眼皮貼的質量也不怎么好,笑起來時,就能看到兩片塑料在眼皮上一閃一閃。謝霖霖是北方人,讀初中時跟著父母一起南下,最常說的一句話是“笑死”,笑死與內容無關,像是一個語氣詞,點綴在她講的話中。謝霖霖真正笑起來時,并沒有所謂“一串銀鈴似的笑聲”,她習慣歪著頭,彎起嘴角,等嘴角一點點上揚,忍不住時再慢慢露出牙齒。謝霖霖同我說,真是笑死,你說宏宏和格格怎么還生不出小天鵝來,它們是不是不孕不育啊?
那時我還沒有懷孕,雖然我知道她這話是無心的,但心里還是別扭了一下,于是刻意玩笑說,你怎么知道人家不孕不育?說不定只是兩人感情好,想做丁克族而已。她睜大了眼睛,雙眼皮貼劃出一條直直的線。怎么可能,包辦婚姻哪有幸福的?在一起這么久還沒生出小天鵝,不是不孕不育,肯定就是感情有問題啊。
謝霖霖說這話時,副團長陳懷恩就在旁邊,她輕巧地把話接過來說,也不見得吧學姐,我爸媽就是結婚好幾年之后才生的我和我弟,他們也是別人介紹認識的,我看他們兩公婆也蠻好的。陳懷恩向我投來一個“懂事”的眼神,我有些感激,但又覺得疲憊。你要是這么想要小天鵝,不如抓它們來做人工授精啊。她語氣輕快,故意用手去抓謝霖霖的肚子,謝霖霖笑著打了她一下。
陳懷恩雖比謝霖霖矮了一截,說話做事已經是一個大人,但她身形瘦小,看起來又還是一個孩子。陳懷恩讀高一,有些黑,還有些齙牙,和很多本地學生一樣戴著牙套,眼睛很大,演出時還會在下眼瞼畫上眼影,顯得眼睛更大。蔡詠詩非常青睞陳懷恩,大部分工作都交給她做,我聽過她倆私下講廣東話。大家都默認,陳懷恩就是團長的接班人。
合唱團的運作非常簡單,新學年開學,升入高三的學生自動退團,同時在高一納新,新老比例各占一半。章程中規定,同性別一對一結對,加快新人的融入速度。為了提高訓練效率,應對隨時上臺的可能,合唱團常規訓練歌曲永遠只有三首:《黃河大合唱》《感恩的心》《明天會更好》。參加大型比賽用《黃河大合唱》,校內各類晚會唱《感恩的心》。《明天會更好》作為備用歌曲,在淘汰賽或者單純表演時使用。學校領導一度想撤下這首歌,覺得太單調,打算換成《我的未來不是夢》或者《我相信》這種更有力量的曲目,是黃老師堅持留下了這首歌,她說獨唱歌曲不適合合唱,整齊劃一反而沒了味道,還是得用《明天會更好》。
上午的時間還剩下很多,我并不想這么早回去。從醫院出來,繞過兩個街角就有咖啡廳,我點了卡布奇諾、楓糖舒芙蕾,又買了一小份櫻桃布丁,找了臨街的一張桌子,慢慢把這個上午度過去。我看網上有很多類似的照片,一張鋪著格子布的桌臺,一杯咖啡,一兩份點心,一個精致的、假裝不看鏡頭的女孩。我跟蔡詠詩出來喝過一次咖啡,在排練的間隙,中午,我們的辦公室里堆滿了演出道具,張不開床。于是我們跑到學校門口的一家咖啡店,十五塊一杯的美式,一人吃一個貝果面包。我們都怕發胖。雖然吃得匆忙,我們還是為那頓飯拍了特寫照片,加上柔光濾鏡,放到朋友圈并艾特對方:“忙碌日子里的小確幸”。校長在下面評論“生活有情調,演出更精彩”,附加一個大拇指,同事們復制粘貼這句話,評論區疊出長長一串。這次我沒拍照,舒芙蕾被我切得一片狼藉,楓糖漿沾滿整張盤子,我毫無顧忌地把這些東西全部吃光。
懷孕后不讓吃太多甜食,有時孕吐的感覺上來,也只敢含塊陳皮壓一壓。婆婆叮囑說,蛋糕烘焙那些不要做太多了,糖吃多小孩不聰明,還是要多吃點有營養的東西。丈夫的老家靠海,懷孕后婆婆寄來大箱的海產品,現在還堆在冰箱。以前我周末會在家做點烘焙,可頌、曲奇、瑪芬蛋糕,面團在烤箱中慢慢膨脹,看著十分舒心。有一次回去給他們過生日,我做了一只翻糖蛋糕,婆婆很高興地帶到家宴上,說是“兩個孩子的作品”。我在桌子下給蔡詠詩發信息:“明明系我一個人做嘅,佢喺旁邊一直玩手機,乜都唔做就可以署個名?”1她發來一張捂著嘴笑的表情:“睇開啲,唔無咁膚淺,人哋買房都系屬咗你個名,一件蛋糕,何必計帶?”2
家宴上他們都講家鄉話,我聽不懂,顧著低頭吃飯,丈夫不時給我夾菜,我有些感激,但又覺得疲憊,大家笑的時候我也笑。婆婆確實已是很好的人,她在當地教育局上班,我懷孕后她委婉提過,生完可以回這邊工作,說地方中學這兩年也從外面引進了很多老師,跟東風一樣,學生成績提升很快,我父母不在,回這邊他們也方便照顧。婆婆說話做事都很開明,最終還是讓我們決定。我確實沒什么好再挑的。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午休結束的鈴聲剛剛響起,兩點鐘的太陽十分溫暖,教學樓里陸續走出松松垮垮的學生。很多人中午并不會回宿舍休息,而是選擇留在教室自習,累了就在桌上趴一會兒,尤其是高三學生,幾乎人人如此。他們還有十分鐘的時間,用來洗臉、喝水、上廁所,接著就要開始下午第一堂課。蔡詠詩說她讀高中的時候,夏季下午三點才開始上課。天氣太熱,這里的人普遍習慣悠長的午休,而現在各個教室都有空調,氣溫常年保持二十五攝氏度,據說這是令人大腦轉速最快的溫度,不會再因天氣或者其他什么原因而降低效率。
還有兩天時間,我想這節課后就叫謝霖霖和陳懷恩來。排練內容都是固定的,只需要再和她們交代一聲,按時排練,配合小蔡老師,或許學校還會從分校再派一個老師來幫忙,那樣就再好不過。同她們講的理由已經想好,就說要外出培訓,半個月之后就會回來。
我遙遙望見辦公室前站著一高一矮兩個身影,都是瘦棱棱的,罩在寬大的藍白校服里。她們穿著長袖長褲,似乎天氣還很冷。走近一看,謝霖霖沒貼雙眼皮貼,眼睛不再一閃一閃。
還不去上課嗎?怎么在這里站著?我問。
鄺老師。陳懷恩抿著嘴,你是不是有一條淺藍色的牛仔半裙?
好像是,怎么了?
陳懷恩抽了抽鼻子,抬頭看了謝霖霖一眼。
想換衣服?太熱了嗎?我怕耽誤了她們上課,又見她們眼中一片困惑,你們是有什么事?我繼續問。
鄺老師。謝霖霖把一只手機舉到我面前,陳懷恩開始小聲地哭。
你看看,這是不是你的照片?
四
加楊是清華里最常見的樹,東風的學生都知道這個。每一屆高三成人禮上,教導主任張加楊都會做一次演講,演講時總會提到這點。她口才很好,聲如洪鐘,喜歡提起她過往的學生,那些曾經頑劣的、叛逆的、消極的學生,在一番教誨或者一番痛哭之后,都奇跡般地開始奮發圖強,學到不眠不休,最后無一例外地考入理想大學。
包子是她最愛講的故事。吃包子,她在話筒前拳起兩只手,做出吃包子的樣子,你們那些學長學姐都特別喜歡吃食堂的包子,午飯的時候買兩個,買完就走,邊走邊吃,路上就吃完了,進班就可以學習,包子有肉、有菜、有面,什么營養都齊了,吃完手都不用洗,馬上就可以投入學習。所以說,她把兩只手高舉起來,千好萬好不如包子好,千香萬香不如成績香!臺下響起一片笑聲,隨后響起一陣掌聲。演講最后,張加楊拿出一個盒子,里面裝滿了加楊樹葉,都是考去清華的學生們給她帶回來的,每一片葉子背后都有一個被她視若珍寶的名字。那些葉子已經發黃發脆,被她小心翼翼地托在手上。同學們,她的聲音透過話筒,四周不斷蕩起回聲。你們跟我是有緣分的,我跟清華是有緣分的,所以相信我,你們跟清華,多少也是有些緣分的!臺下響起熱烈的掌聲,演講結束,演講總是在掌聲中結束,連我有時也忍不住幻想,假如再年輕十歲,包子、清華、張加楊,我們之間,大概是能產生一些緣分的。
聽謝霖霖說,那個男生與名校之間已經不需要這些充滿不確定感的虛詞,他參加數學競賽獲了獎,拿到了某名校降分錄取的名額,與這所學校的緣分可以說是注定的。我仔細回憶那個男生的長相,卻只能想起他矮矮的個頭和一副黑框眼鏡。他一直是宏志班的學生,沒有參加過合唱團。學校只給高一高二安排了音樂課,兩周一節,和美術課輪上。算一算,我一共也沒見過他幾次。流水一樣的班級從眼前過,我不可能叫出每一個學生的名字。那些相似的身影坐在角落,蜷成一個固定的輪廓,每節課都有一個肉身填進去,在課上打瞌睡或者寫作業。黑框眼鏡,矮仔,話少,像這樣的男生東風怕是有幾百個,我無論如何也沒能想起他的臉。
手機放在我的桌面上,三個后置鏡頭,是最新款的蘋果手機。沒有手機殼,沒有貼膜,沒有鎖屏密碼,用的是系統自帶的桌面,浪潮打濕沙灘,最靠前的海浪碎成白色的泡沫。他沒有下什么軟件,沙灘上空無一物。點開相冊只有一個圖集,“東風女子圖鑒”,封面那張照片就是我的,藍色牛仔裙,白色底褲,幾根陰毛露在外面,照片后面跟著一個視頻,里面傳出稀里嘩啦的沖水聲。一張張劃過去,圖片和視頻的內容都大同小異,只有一張沒穿校服的加了收藏。我把手機關上,又劃開,反復幾次,所有應用軟件全都點一遍,沒有再打開相冊。
手機冰涼光滑,像一條將死的魚,不掙扎,但還有熱氣。小時候跟我媽去菜市場,最喜歡在魚攤面前蹲著,有一次伸手去摸魚翻起的白肚皮,被魚尾狠狠抽打了一下,驚慌中跌進盆里,濕了半邊衣服。我媽把掉到盆外的魚都買了下來,拎著濕淋淋的我一路數落,我揉搓著手上的黏液,心中泛起潮濕的羞恥。那天之后家里突擊吃魚,每頓飯前都要重復一遍我掉進魚盆的故事,很長一段時間里,我都覺得衣服上有股腥味,怎么洗也洗不掉。為什么會這樣,我只是想把它翻過來而已。現在這件衣服又穿在了我的身上。
張加楊把手機從我手里拿過來,說,鄺老師,你先不要沖動,我們正在調查這件事,學生已經從班里叫出來了,正在年級小室寫檢查。你不要生氣,我們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
張加楊是語文老師,帶班成績數一數二。校報給她出過一期專訪,報紙上說,她經常利用晚自習給學生義務補課,忙到顧不上吃飯,抽屜里放著蘇打餅干,餓了就吃兩片;她以校為家,公而忘私,連續三年,自己女兒的生日她都在辦公室度過。那期報道的標題是“大公無私的‘蘇打老師’”,下面配了一張圖,她埋著頭給學生答疑,女兒在一旁做作業。特寫鏡頭對準她鬢邊的白發,女兒虛化在淺淺的景深里。
我向年級小室望去,那里是年級辦公室里單獨辟出的一個套間,玻璃圍墻,隔音,全透明,一般用來接待問題學生的家長。我看見一顆黑色的頭,耳朵上一副眼鏡,還有一副口罩,他趴在桌上寫著什么,我忽然很怕他轉過身來。
我向張加楊說了請假的事,她一怔,聲音立刻壓低,怎么回事?之前怎么也沒跟學校說?
一旁有老師探過頭,也是刻意壓低的聲音,怎么回事?你應該早點說啊!
很快有人湊近,將我圍住,我在縫隙中張望,無法再看到那顆黑色的頭。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她們紛紛說起自己的經驗。我有些驚訝,原來這么多人都有流產的經歷。一個數學老師說,孩子越往后的越好看,真的,這沒啥,放寬心,別跟自己過不去。
另一個生物老師端著水呷了一口,我家那個小的就比大的好看,帶出去人家都說不像姐弟倆,咱也不知道咋長的,爹也沒換啊,這種子質量咋就參差不齊。老師們笑起來,我可能也跟著笑了。
此時一個年長的物理老師剛下課回來,把頭伸進人群的時候手里還拿著書本。可不是,聽說吳老師他媳婦,生完老大之后做了兩個呢。她比出兩個手指頭,又往旁邊看了一眼,最后終于生了個小子,那小子長得,確實比他家老大看著白凈多了。
做了兩個?有個年輕老師不敢相信,就為生個兒子呀?
那位物理老師抬抬眉毛,做了噤聲的手勢,可自己又忍不住補充了一句,他家聽說是幾代單傳,現在能生二胎了,不得抓住這個機會?
順著這個話題,她們又你一句我一句聊起育兒的事。上課鈴一響,人群就散了。張加楊伸出兩根手指鉤了一下我的手臂,把我叫到一邊。
這兩件事都先不要對外說。她的兩根手指非常有力,嘴上姨媽色的口紅溢出了邊界,跟著她的嘴一張一合。現在是特殊時期,高三馬上要考試,緊接著就要招生,外面那些人什么難聽編什么,咱們要保護好學校的聲譽明白嗎?學校之后肯定會處理好,你放心。
我問她說,你們打算怎么處理這個男生?什么時候?
她抿著嘴想了一下說,肯定會處理的,這個要上會才能決定,我現在也不能跟你說。你放心,我們肯定會處理好,肯定給大家一個滿意的答復。
被她的手指鉤住的地方隱隱作痛,我用一只手握住手臂,繼續說,我要請兩周的假。
張加楊挑一挑眉,手也握住了自己的胳膊,兩周?上次高三的小鐘老師——你也知道,跟你情況一樣,她只休息了不到一周就回來了。剛才她們說的你也聽見了,就跟來一次例假一樣,沒什么感覺。一綹頭發掉在她的額前,她干脆地把它別在耳后。兩周回來,馬上就是成人禮了,時間上很緊張,你不在,那所有排練活動都要交給小蔡老師,你覺得呢?這也不太好吧?
校長知道嗎?我問。
現在還不知道。她整整衣服的下擺,我們會跟校長匯報的,放心。她向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來,其實說到底這都是女人的事,校長知道了又能怎么樣?他一個大男人,跟他說了,他也未必能聽懂,聽懂了也未必能體諒。她忽然露出一個笑容,像是在安慰我。你放心吧,肯定會處理好的。
我還是想請兩周的假。話說出口時,我已經不知道自己想表達什么情緒,我想表達憤怒,想表達誠懇,還想表達一點信任,但我應該是沒有表達好。
她沉吟一會兒,又用兩根手指鉤了一下我的手臂,先給你一周假,行吧?到時候看情況,如果好了就回來,沒好的話再說。行吧?
我不置可否,她轉身回到辦公桌,我在原地看著。她擰亮了燈,拉開抽屜拿出一包餅干,電話響了,她接起來,說了兩句隨后放下。
她向我走來,那個笑容還沒有消退。接到最新的通知,明天起開始上網課,你可以回家休息了。她一只手插進衣服口袋,口袋很淺,半只手掌還露在外面,不過她并不在意,仿佛只需要將手指放在那里歇著。我們高三的老師留在學校,其他老師都回家。我像被釘在原地,很難做出什么反應,聽起來這似乎是一個好消息,對她對我都是。她笑著說,這下你該滿意了吧。
五
麻藥會讓人流眼淚,之前我是不知道的。手術前,護士用酒精給我消毒,酒精又濕又涼,護士說不要動,我就忍著。我其實并不怕涼,只是覺得在一個明亮的房間張開雙腿,讓別人幫忙清潔有些難為情,很快有人給我的輸液管里推了一針,涼意瞬間消散。醒來的時候我躺在床上,被子搭在胸口,褲子被潦草地提到胯上,枕頭上全是眼淚。
我并不是為了這個孩子難過,我反復告誡自己這一點,不想讓莫名的情緒無限泛濫。這個孩子算是一個意外,但又在情理之中,之前我和丈夫對于要不要孩子都模棱兩可,看見別人家好看的小孩會喜歡一陣,又在目睹新生命對財力和精力的消耗后感到恐懼。有時候我說不然要一個吧,就當養只小狗,丈夫說好,有時候又說太麻煩了,還是丁克吧,丈夫也說好。沒有意義的問答像煲湯時加多的水,沖淡了性生活的頻率,某天我們忽然想起很久沒做過了,于是分頭沖涼回來完成一次,做完我問丈夫,要不要下次我穿情趣內衣?丈夫說沒必要,浪費錢還沒什么用。他轉身抱一抱我說,我們現在不是挺好的嘛。
婆婆從不在我們面前催生,但隔三岔五會在群里發來親戚家小孩的視頻和照片,大多是用美篇軟件做的,模板就是那幾個,紅花綠草,不然就是向日葵和小天使,孩子的臉全長一個樣,分不清哪個是哪個。相冊播放一遍,丈夫沒有反應,我在群里發一個“大拇指”。
驗出懷孕的時候,有幾秒鐘我心臟急速下墜,降到谷底后又平靜下來。也沒什么,只當是有人幫我做了決定。我去告訴丈夫,丈夫也先是一怔,然后說,好吧,那就生。
手術結束后我們開車回家,坐在副駕駛上我一直在流淚,我沒有哭,我只是在流淚,那塊肉如同牽連著淚腺,拿掉之后水就不自覺地流出來。我沒法和丈夫解釋這些,他握著方向盤一直沉默,路過一個紅燈時他猛地拉了一把手剎,哧啦一聲把眼淚切斷,我小心地瞟他一眼,又把目光收回來,雨刮器在車里有節奏地響。
丈夫是學流行演唱的,比我高兩級,他本來想學表演,但被說個子不夠高,頭也不夠小,最終沒有考上。他想再試一年,但藝考費實在燒不起,于是決定先學演唱,權當“曲線救國”。畢業前夕他去參加了幾個選秀節目,其中一個還取得了不錯的名次,后來也沒了下文。再后來,他先是在一家機構教小孩唱歌,“雙減”之后,眼看其他科的老師紛紛被裁,他依然屬于沒有被減掉的那部分,為此慶幸了好一陣。然而居家上網課之后,音樂課就失去了意義,沒有家長愿意隔著屏幕燒掉人民幣。丈夫每天看著新聞算工資,這才發現他和那些人一樣,是大浪淘沙的沙,而不是沙中淘金的金。
丈夫待在家的那段時間,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朋友圈幫一家琴行推銷樂器,多少能賺一點傭金,不過那段日子我們的生活水平并沒有下降,平日里的外賣,他喜歡的手辦和球鞋,一樣都沒有少。我知道婆婆私下肯定給他塞了錢,畢竟他是他們唯一的兒子,母子連心,一定會擔心他日子難過。
必須承認,當初跟丈夫結婚,某種程度上我正是考慮到了這一點。介紹的時候,黃老師說,佢事業運雖然唔系幾好,但系老實人,冇咩壞心眼,最重要嘅系佢系獨生子,屋企條件又唔錯,爸爸媽媽以后肯定都會幫襯嘅。1我掂量一番,覺得已經是很好的選擇,心里默許,便答應結婚。其實他們大概也會這樣想,我沒有幫襯,獨身一人,但有在學校的工作,也算是會照顧人。加加減減地拼湊,我們就能把那塊紅色的背景板補全,坐在前面肩并肩合影。結婚前婆婆給我們買了新房,房產證上加了我的名字,說既然成了一家人,就不會做那種留后手的事,我聽后拿出我爸送來的一些錢,加上我媽留下的,給房子做了裝修。黃老師說我做得對,有自己嘅一份喺度,以后嗌交都有啲底氣啦。2
手術做完以后,我們才給婆婆打了電話。婆婆在電話里先是震驚,緊接著哽咽出聲,婆婆說她覺得后悔,早聽過東風的傳聞,又罵丈夫,應該早早讓我在家休息,不該來回奔波。她一心想過來看看,奈何手機上的碼出了問題,困在家里不能出門,只囑咐丈夫要好好照顧我,小月子不能忽視,不然以后會落下病根。
丈夫叫了外賣還沒有送來,我躺在床上玩手機。屏幕一亮,我又看見被綠色浪潮打濕的沙灘,白色泡沫碎在底部,嗆進眼睛里,是一樣的咸味。我沒有孕吐了,但浪潮翻涌依然令人一陣惡心。我關上手機,鎖屏圖片是我和丈夫在公園拍的婚紗照,大概是三年前。三年前,我剛剛轉正,結了婚,教師節會收到學生們送來的賀卡和巧克力,卡片上他們毫不吝惜地使用最高級形容詞,最漂亮,最溫柔,最喜歡。他們還在我結婚的朋友圈下刷整齊的祝福,祝鄺老師新婚快樂,長長久久!然后是一串繽紛的煙花。我徜徉在溫暖潮濕的祝福中,看海水成波、成浪、成潮,然后不知是現實還是想象,慢慢將我,抑或是想象中的我推遠,遠得不知我從何來,錯從何來。明明在每次浪打來的時候,我都用力維持在原來的位置了,為什么還是越推越遠呢?我失去的這個孩子大概是一個泡沫,今年開大會的時候,不知它是否會被說是值得。
打開網課界面,在音樂課上打開攝像頭的人寥寥無幾,偶有一兩個打開的人,也只露出一截下巴或一只手。我對著滿屏的沉默打開《放牛班的春天》,它陽光、向上、有音樂,并且安全。馬修點燃自己,照亮別人,把作曲家的夢塞進了手提箱,換來一個愛戴他的班級,一個卓越的學生,學生長大成為歌唱家,成名后聽到老師的名字時,只會茫然地蹙起眉頭。
電影中馬修孜孜不倦地揮舞雙臂,一群男孩在他的指揮下發出天籟。忽然馬修的褲子上跳出一支白色畫筆,準確地說,是一個白色的小點,小點滑動、延伸,在馬修的褲子上畫出一個三角形,又忽然變成了黑色,在三角形周圍拉出幾道黑線。我注視著滿屏黑掉的窗口,他們不發一言。馬修暫停在一個古怪的姿勢上,校長在伯爵夫人身邊露出滿意的笑容,我晃了一下鼠標,很奇怪,他們居然還在動,電影還在繼續演。白色的倒三角被填滿顏色,黑線被加粗,像是一張嘴在我面前咧開。窗口依然黑著,沒有人說話。我慌忙搜尋橡皮擦工具,卻怎么也找不到,某個念頭在我腦海里雪亮地一閃,后脖頸仿佛被人狠狠抽了一鞭,我燙手般點向那個紅色的叉。
洗衣機在耳邊高速旋轉,它是我們結婚前就買來的,有些老化,甩干時會發出聽起來有些危險的聲響,請人來修過,說是沒什么大問題。丈夫在臥室躺著,又在朋友圈轉發樂器出售的信息,連發好幾條,其中夾雜著幾架品相不錯的二手鋼琴。我們家里也放著一臺,之前有學生上門學視唱練耳會用鋼琴伴唱,現在鋼琴上堆滿了水杯、藥瓶和零食。我緩慢地起身,身下一片溽熱。做完手術醫生給開了藥,說要連吃二十一天,以便清潔子宮。漫長的經期令我感到疲憊,也令我感到懷疑,小小一片棉花又能承載多少血液,其中是不是還有尸體的殘骸。
我對著暗下去的屏幕發呆,低頭一瞥,突然有大片的水涌向我的腳尖,丈夫從臥室沖出來,一腳踩進水里,大叫一聲,怎么回事!地上飄著細小的棉絮、頭發和淺淡的泡沫,洗衣機就在此刻發出精疲力竭的響聲,它終于排空臟水,完成了這一次的任務。我找來抹布、簸箕和掃把,和丈夫一起,試圖把地板拖干,可臟水無窮無盡,再擦再有,再擰再擦,我們都怕水浸濕那架鋼琴。丈夫跑去換了好幾次鞋襪,我聽到鞋面與水交會時發出滑膩刺耳的尖叫。清理到最后,地板上還是浮著一層薄水,丈夫扔下掃把長嘆一口氣,沒別的辦法了。我們回到臥室關上門,期待明天醒來的時候,它們也許能被曬干。
六
知乎上多了一個問題:在東風中學上女廁所是一種怎樣的體驗?問題詳細描述了整個事件,最后寫道:你走進隔間的時候,是否懷著同樣的恐懼?
下面的回答層層累加,多半是匿名,大膽的會說出年級和班號,但不會說名字。只有提問人的賬號,頭像是一個女孩站在話筒前,深深的雙眼皮,纖長的假睫毛,旁邊直挺挺亮著用戶名:東風中學謝霖霖。
我一條一條翻過回答,有人站出來認領自己的內褲,有人說曾目睹那個男生從女廁所走出來,我才發現原來不止我一個人開始討厭蘋果手機的形狀和手感,在事情發生后第一時間換了手機。女生們在問題下同仇敵愾,閱讀量飛快地增長,有人問,聽說還有老師受害?是誰?邀答!我盯著邀請看了一陣,問號和驚嘆號的連環狙擊像話筒形成的荊棘叢,在我身邊拔地而起。我有了一點信心,但又覺得恐懼,還會有老師同我一樣嗎?他們是不是已經知道,封面那張就是我?謝霖霖和陳懷恩都給我發了私信,告訴我她們在知乎發了提問,還說有部分家長也參與了進來,要求學校給一個說法。
陽光從外面照進房間,樓下傳來流浪貓的叫聲。這間房在二樓,因為樓層低,當初買的時候打了折扣。買房時中介一直說,雖然樓層低了點,但這是性價比最高的一套,買臺烘干機在家里,一切問題都解決了。性價比是一個誘人的詞,我們天真地相信了中介的話,住進來才發現陽光永遠只能照在窗戶的邊緣,永遠就差那么一點點。烘干機確實制造了人為的溫暖,衣服拿到手上熱得發燙,可經過烘干的衣服很快就會變形,有一次丈夫不小心將我的毛線衣塞了進去,拿出來的時候領口已經松懈得不像話,丈夫自己沒有這個擔心,他喜歡買棉質的衣服,很便宜,穿壞了就扔掉再買新的,拎著松懈的毛線衣我發了一頓脾氣,而丈夫覺得無辜,于是從此之后烘干的工作都由我來承擔。
樓下流浪貓一聲疊著一聲,沒有休止的意思,連續幾晚都是這樣,估計很快它就會被趕走,或者被送去絕育,他們都說絕育是對貓最好的辦法,能讓貓的性格變得溫順,還能延長壽命。我拉開窗簾,光線在我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黃花灑落一地,我沒有看見貓。
我給蔡詠詩發去消息,辛苦她一個人操勞彩排的事。什么招呼也沒打就停了課,原先從外面定好的化妝、服裝、燈光團隊都要重新對接,還要盯著學生在家練聲。沒人知道什么時候能復課,但要保證復課后學生能直接上臺。她明顯犯了咽炎,說兩句話都要反復清嗓,我聽了愈發不忍,跟她說等復課后就回去上班。她沒再發語音過來,只讓我好好休息,還說家里認識一個老中醫,看婦科最拿手,回頭推薦我去抓藥。手機屏幕映出我自己的臉,一個念頭緩緩冒上來:蔡詠詩會在那本相冊里嗎?她知道封面那張是我嗎?正想著,一只黑貓直挺挺從眼前閃過,一只黃貓也在落葉中現身,兩貓相撞,發出凄厲的叫聲。我是隱隱期望相冊里有她的。
給那個男生的處分結果出來了,記過一次,停課一周。沒有出什么正式的通知,卻有消息在各個群里、在人與人之間互傳。笑死,謝霖霖說,少上一周課而已,正好讓他在家復習,這就是給他的懲罰?陳懷恩說她父母和幾位家長寫了聯名信,要去教育局告狀,還說這個男生來路不正,是學校從外省買來的競賽生,鉆了異地高考的空子,又說打聽到他在原來的學校就不安分,總之壞事做盡。聯名信上寫:務必徹查該生及其背后勢力的真面目。
謝霖霖的父母都是體制內的人,她提起過。他們原本不太同意謝霖霖參加合唱團,希望她學好文化課,正常參加高考。但謝霖霖的理科成績總是弱一點,分班的時候差兩分,只能留在次重點的格致班,她父母為此焦慮了好一陣,轉而又同意她繼續參加合唱團,想著如果到時候成績不保險,再用聲樂特長加分。
佢屋企人精乖數口,聯名信擺跟前,刁橋扭擰,十問九唔應,驚阻住曬佢哋嘅前途。1這次聯名信的事,陳懷恩家去找謝霖霖家出面,但謝霖霖的父母主張按兵不動,認為自己的女兒已經做了出頭鳥,他們后悔都來不及,更不愿再冒險。我猜謝霖霖在家日子不會好過,便跟陳懷恩說不必再為難她,她怎樣也好過我。
陳懷恩成績并不突出,當初擦邊進東風,早就預想到自己不會進重點班,所以一心一意撲在合唱團上。她跟蔡詠詩說,只盼以后能進省音,好做我們的小師妹。蔡詠詩笑她胸無大志,她也不在乎,我都唔想改變世界,都唔想離屋企好遠,要遠大理想做咩吔呀?2等陳懷恩關門出去,蔡詠詩還是一臉笑意,唔好睇下佢瘦少少嘢,都系幾得意。3
小道消息傳播時前面經常會加上“可靠”二字,借此增強消息的說服力,其實這實屬多此一舉,因為“大道消息”的不可靠性反復被證實,無形中讓小道消息成為可以依賴和信任的對象。小道消息說,高三的老師和學生一起關在學校里,封閉上課,某一天早晨,他們發現池塘里的黑天鵝失蹤了,只有一群紅色錦鯉在池中靜靜游動;有人說,天鵝感染了病毒,尸體被連夜埋葬;有人說,池邊有羽毛掉落,還有打斗的痕跡,兩只天鵝大概生了矛盾,黑夜中互啄而死;還有人說,有學生不滿對肇事者的懲處,認為神明不佑,惡人當道,熄燈后潛入池塘,拔光天鵝頭頂的毛,把它們生生掐死,最后兩只鵝頸系在一起,打成死結丟在水中,傳播這一消息的人,都說那晚聽到了詭異的鵝叫。
無論是什么原因,天鵝確實不見了。學校的公眾號及時出了推送“宏宏格格出游記”,推送中說,宏宏和格格作為東風中學的形象大使,出訪鄉鎮小學,為那里的孩子做展覽,以便讓更多的孩子領略天鵝的風姿,也激發他們的學習熱情。推送中還說,宏宏和格格會在成人禮前歸來,為這一屆的考生送考。推送一出即在朋友圈掀起轉發,配文“不信謠,不傳謠”“宏宏格格棒棒噠”。考前會回來,這讓很多人安心不少,下鄉展覽也算積了功德,是攢人品的好事,這一趟出去,不算虧。
鄉鎮是一個模糊的詞,宏宏、格格經過哪些鄉鎮,走了什么路,都沒有交代。陳懷恩要考省音,謝霖霖要考名校,蔡詠詩要抓緊轉正,在抵達終點之前,所有人都要經過一段模糊的路,但似乎也能預見,她們都能到達終點,這是必定的、無可置疑的事,即使有波折,也不會影響最終的結果,正如宏宏、格格會如期歸來一樣。
張加楊給我發來一條語音,讓我去找謝霖霖和陳懷恩,和她們溝通一下知乎的事,尤其是謝霖霖,她的班主任已經和她談過,但沒什么用。語音有五十多秒,我沒力氣聽,好在張加楊吐字清晰,字正腔圓,轉成文字毫不困難。
你再去和她們講一下這個事情的嚴重性。我能想象她的一字一頓,語氣中充滿毋庸置疑的冷靜。現在眼看就要高考,接下來還要中考招生,她們把問題發在知乎上,那些別有用心的人馬上就會評論,已經給咱們學校造成了很壞的影響,她們小孩子意識不到這點,你去和她們說,學校一定會做出公正的處理,讓她們先把問題撤下來,不要被人利用。
我沒有回,轉眼看到她又在“先鋒志愿者”的教師群里發了一條任務,要編輯一條公眾號,宣傳上網課期間教學情況,同時還要表彰和學生一起封在學校的高三老師,舍小家為大家,與學生同甘共苦,不忘初心,砥礪前行。她說完任務之后,又在下面發了一條文字:任務如上,請有條件的老師接龍。我盯著張加楊的頭像,是教師節時拍的,她抱著一束花站在辦公桌前,笑容燦爛,送花的人很用心,花束中央是一包蘇打餅干,被紅色的康乃馨簇擁著,眾星捧月般地立在花叢中,像一枚方正的勛章。群里不斷彈出接龍的消息,應接的人慢慢累積,我劃著屏幕,看到蔡詠詩的名字。
我吃下一顆優思明,去倒水時才發現暖瓶已經空了。丈夫還在臥室睡覺,我含著藥片開始燒水。不知為何,他最近的睡眠越來越多,一天中的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我想丈夫并非因為失去這個孩子而生氣,他只是怨恨生活中沒有一件順利的事。其實我也一樣。大概是看到我們對這個孩子沒有付出太多感情,把他看作是將要完成的任務,理所應當等待事情了結,所以他懲罰了我們。
水蒸氣爭先恐后地撲上來,眼前一片迷蒙。藥片快要溶化在舌根,非常苦。我來不及取下眼鏡,半盲著把藥咽下去。水溫有些高,剛入口時一陣燒灼,隨即滑入食道,沒有了苦澀和痛覺。手機傳來天氣信息,明天將有大雨,我把眼鏡擦干凈,對著屏幕緩緩輸入:謝邀。
七
謝霖霖剛入團的時候還不到一米七,那時她對自己的身高很滿意,一心專注于減肥,說是不能超過一百斤。一年多過去,她抽條似的長成現在的模樣,的確瘦了很多,但身高又成了她的一個新煩惱。許多女孩初潮之后就不再長高,謝霖霖當初也這樣想,一米六八是一個非常完美的數字,徒增的四公分讓她在女生中過于顯眼。她刻意把馬尾辮梳歪,以便在視覺上顯得低一點,她的歪馬尾和雙眼皮貼曾被張加楊點名批評,說她心思不在學習上,凈想著博人眼球,難怪考不上宏志班。東風中學校規上有一條,長發女生不許有馬尾辮以外發型,短發女生頭發不許過肩。謝霖霖屬于擦邊球。
我同謝霖霖講,你現在又高又瘦,已經非常漂亮了,等以后去北方上大學,身高就不會再是一個問題,你從那邊過來,肯定知道北方人都高。
謝霖霖想去北京上大學,我說那選擇很多,高校最多的地方就是北京,考去北京很容易。
謝霖霖說,我爸媽說除了北大清華其他學校都沒有意義,還不如出國去讀,天天讓我看那些北大學姐的經驗帖,真是笑死。
我說,那像我這種省音畢業的可不敢說話了,不過做父母的都是望女成鳳,也可以理解。
大概是自感說錯了話,屏幕那邊沉默了好一陣,過了一會兒,她才又開口,等這事過去,我們一起去咖啡館打卡呀?我知道有家咖啡館的舒芙蕾特別好吃,裝修也很特別,是那種復古風。
自從看到我在她的問題下的回帖,謝霖霖找我聊天的次數明顯變多。看來減肥的人也喜歡吃甜食,我答應了她。答應她的瞬間我有些模糊,她說的“這事”是指哪件事?是照片的事,還是她考大學的事,還是我們上網課的事?
近來我時常陷入一種模糊的狀態,從冰箱里取出牛奶喝下第一口,才反應過來現在不能再喝冰牛奶;取快遞回來換下人字拖,才想起來現在不應該光腳去踩雨水。夜里睡覺我總是盜汗,但我在睡夢中又清醒地知道自己正在盜汗。我很罕見地夢到我媽,夢里她大著肚子,跟我說盜汗是女人病,說明身體虛,還說盜汗之后不能馬上起床,萬一著涼受了風,老了會得風濕。我問她怎么又懷孕了,是誰的孩子。她說那是我的小孩,我留不住,所以她幫我懷了。她說,肚尖,系個男仔,同佢講,唔好嬲啦。1我伸手去摸她的肚子,然后就摸到了丈夫的手臂,他睡得很熟,還在打鼾。
被子汗津津的,我輕輕轉身,風像幽魂一樣鉆進來,從頭到尾抹了一遍我的身體。太陽穴在跳動,連耳膜也跟著一張一合,仿佛心臟懸在了頭頂,同頻收縮出一股股眼淚。我媽是疤痕體質,生我之后肚子上就留下了妊娠紋,肚皮像一個暗淡的西瓜,這種體質會遺傳,我想大概我也是。眼淚流到太陽穴上,終于撫平了那不安的跳動。我知道該去換一條衛生巾了,但我依然覺得冷,于是裹緊了被子不動,等待潮濕慢慢退去。
復課那天下著大雨,我打了一輛車,早高峰的高架橋擁堵不堪,眼看還有幾百米就到學校,卻只能在橋上慢慢磨。老師們都羨慕音樂課沒有早課,這是我們最“原罪”的福利。那些班主任七點剛過就已經站在教室里,督促著學生早讀。張加楊會站在教學樓門口,等待著沒穿校服或者遲到的學生,然后把他們的名字公示在走廊的黑板上,再扣掉班級的文明分。
前方的車無一例外地亮起紅色尾燈,一言不發。下雨時的天色很暗,頭頂的街燈亮著,仿佛還是黃昏。車窗外的擋板嚴嚴實實地遮住了視線,我知道這張擋板之后就是東風中學的行政主樓,樓有七層,學校里只有這棟樓裝了電梯。這棟樓的背后,就是學校的小池塘,有一池紅色錦鯉,正在大雨中游動。
校長辦公室里掛著一幅大字,“寧靜致遠”,是一個院士給寫的,旁邊的墻上還貼著不少合影,都是名人。室內冷氣開得很足,溫度一低,也就沒有了潮濕的感覺。校長十分客氣,倒了一杯熱水遞到我手里,問了我半天流產的事,還說下次懷孕給我多放半個月的產假。窗戶關著,外面如瀑的暴雨漸漸細弱了下來,校長忽然很生氣,大聲罵張加楊沒有人性,一瞬間暴雨倒灌進我的耳朵,發出驟然的轟響。我漸漸聽不清校長的話,只看見他的嘴一張一合,一會兒又有一只嘴唇飄過來,涂著出界的口紅,和原來的嘴唇糾結在一起,顯出重重疊影。手里的水慢慢冷卻,我頭暈得厲害,摸索著把紙杯放下,校長送我到門口,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穿過幽長的走廊,連電梯里都有空調。兩扇門嚴絲合縫地一關,我看到自己被門縫均勻地平分。電梯里放著學校宣傳片,合唱團的片段一閃而過,那時候黃老師還在,每個人的手里都揮舞著一面小國旗,擺動的幅度整齊劃一。春風不解風情,吹動少年的心。電梯直直下落,外面雨停了,我被門縫扯成兩半,溽熱的浪潮撲面而來。
兩天前,蔡詠詩就告訴我,學校已經給涉事的女生家長承諾,上了高三后會給她們升班,平行升格致,格致升宏志,已經在宏志班的,會多給一個自招名額。相冊里有五十多人,只有不到二十個主動承認,政策出來后,又有女生來給自己做證,學校一律當作冒認處理。之前唔愿意出嚟做證,睇到有順嘢就都情愿抵手板,仲有嗰班人,明明唔系佢都肯認,甘心做姣精。蔡詠詩勸我,佢哋見到著數已經唔再鬧咗,同佢哋扮煮飯仔,佢哋都會畢業,但系我哋系要一直留東風嘅!1張加楊被調去了分校,也是蔡詠詩和我說的。學校另派了一位老師來填上了主任的位置,無聲無息,像一個剛剛好的填字游戲。我問她張加楊是去分校避風頭嗎,是不是以后還會回來,她說不知道。佢做嘢系搏命,但想搏命嘅人多咗,想揾人,千萬個張加楊都揾到。2看得出她對張加楊的離開很滿意。
張加楊其實和我是同一年來的,比我大一輪,女兒十二歲。那時候聽黃老師說,張加楊的丈夫在東北欠了大筆的錢,似乎是承擔了什么工程,賠得精光,他匆忙跑出去躲債,結果工人們鬧到學校去,隔著人墻扔雞蛋,要扇張加楊耳光。她帶著女兒來這邊工作后,也不敢聯絡丈夫,每月借別人的賬戶給丈夫打一點錢,拼命想站穩腳跟。佢加班沒日沒夜,自己過得辛苦,都唔畀人好過,個女跟住佢都受罪。3張加楊升做主任后,黃老師鮮少再拿起她的毛衣針,杯子里常年泡著老鹽陳皮。佢有佢難處,我哋都可以理解,但唔可以畀大家同佢咁搏命。學生不在的時候,她喝著陳皮水感嘆,做女人,成日畀男人扯后腿,拖到最后都冇辦法,一世就噉過完,乜都冇留低。4蔡詠詩掛電話前也和我提到黃老師,說黃老師會擔心。我還沒有和黃老師說起過懷孕以后的事,希望她不會知道這些。
室內體育館地上鋪著一層薄水,非常薄,走上去才發現很滑。墻壁滲出細密的水珠,水珠互相吸引,接著湊在一起筆直地墜落,最后融入看不見的水中。學生們踩著水光遠遠走來,像在大雨中行軍。地板上鞋印疊著鞋印,不時有人滑倒。每個人頭發都貼在臉上,而室外已經是晴天。
謝霖霖經過我的身邊。你們都不想玩了,是不是?她舉著的紙掉在地上,立刻一片洇濕。她俯下身靠近我,貼著我的耳朵,他就在你旁邊這條隊伍里,第二個,正在寫數學練習冊。呼吸間的水霧蒙上眼鏡,感謝這霧氣。謝霖霖摘下口罩,歪著頭,嘴角一點點上揚,露出一排牙齒,她說,我真是笑死。
八
謝霖霖這次月考成績排在年級一千一百多名,全年級有二十個班,每班六十人。她平時的排名大概在三百到四百之間。成績出來之后,老師把謝霖霖的家長叫到學校,在年級小室里跟他們談了話,當著老師的面,謝霖霖的母親扇了她一耳光,隨后哭著從小室跑出來。至于謝霖霖的反應,在場的老師說,她從始至終沒有講話,也不看任何人。當日晚自習的時候,謝霖霖就不見了。
老師們查了監控,確定謝霖霖沒有出校,懷疑她是躲在學校的某個角落。青春期的孩子都這樣,一個數學老師說,犯了倔,得找個沒人的地方待一會兒,發泄發泄,發泄完了就好了。
沒錯,我兒子就這樣。一個物理老師接口,那時候青春期,叛逆,批評他還不愛聽,還讓我給他道歉,我沒理他,他自個兒把自個兒關屋里了,他爸賤不嘍嗖地還要給他送飯,我沒讓,最后還不是臊眉耷眼地出來,哐哐吃兩碗大米飯。
物理老師說話像說相聲,大家都笑了。一個年輕的英語老師接過話,不過話說回來,小孩那么大了,當著老師們的面扇巴掌,確實有點傷孩子自尊。
她那媽,一看就是個要強的人,數學老師努了努嘴,不然小孩也不會這么倔,躲到現在還不愿意出來。
兒隨爹女隨媽,真是一點不假。物理老師看看墻上的鐘,把書本抱在懷里,準備進班講課,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高一那個小女生,她媽一個眼色,一家三口齊齊整整地賠笑臉,她爸普通話都說不利落,也在那一個勁兒點頭,別看三個人都黑瘦黑瘦的,能屈能伸,心思活泛著呢。這種人你別看成績一般般,以后進了社會吃不了虧。
她們在一起聊天時,我在旁邊玩手機,丈夫在朋友圈里又發了幾條推銷樂器的消息,每條下面他都會發一句:謝謝大家的支持!我很想知道有多少人給了他回復,真的有那么多人嗎?如果是真的,那他怎么就會獲得這么多支持。賣出一件樂器會有多少錢,婆婆又給了他多少錢,這些我都不知道。他每天依然可以睡到自然醒,躺在床上玩一會兒手機再起床,可以買手辦、買鞋、買游戲,發幾條朋友圈,然后收獲一眾支持。如此看來,除了我,又有什么讓他感到不順利的呢?
表針指向九點,距離自習結束還有一個半小時,老師們提醒我去排練室看看,說不定謝霖霖正在那里躲著。排練室在行政樓的后面,我走出教學樓。白天的雨讓葉子落了一地,路邊的燈亮著,葉子在積水中飽蘸晶瑩的光,像是千萬只船在海上相撞,又相失。夜晚的涼意抵消了部分的炎熱,卻擋不住地面依舊蒸出裹腳的濕氣。我穿過霧靄,踏著千萬沉船,一步步向排練室走去。
池塘里的魚似乎很不安,還沒走近,就聽到它們翻尾拍打水面的動靜。池塘背靠行政樓,樓前立有一塊形狀不規整的石碑,木棉花鏤刻在底部,閃著瀲滟的水光,一朵花托住一個墨汁淋漓的大字:靜。邊上有座小亭子,頂上積了太多水,此時正一顆一顆地往下落,有如一場雨后雨。柱子后面坐了一個人,我側頭一看,是謝霖霖,她像捉迷藏的小孩一樣躲在柱子后面。她也看到了我,臉上沒有驚訝的神色,伸手招呼我過去坐。
不用擔心,這里沒人看見。她指一指懸在亭子一角的攝像頭,早就壞了,天鵝不見那天就壞了。
欄桿被她擦得很干凈,坐上去完全沒有潮濕的感覺。我對謝霖霖說,他們都在找你。
你不是也在找我嗎?她笑了笑,眼睛盯著下落的水。
你覺得我跟他們是一樣的,是不是?
她轉過頭看了我一眼,并不接我的話,隔了一會兒,她說,其實你也沒辦法。她轉而看向自己的鞋尖。大家都是沒辦法。
頭頂的水一連掉下一串,落進池塘中,激起幾條魚的不耐煩。謝霖霖仿佛很累了,把頭靠向柱子,身體被完全遮住,其實我很愿意讓她靠一靠,但她沒有靠向我。
草叢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謝霖霖有些不安,她怕是蛤蟆,或者是什么小蟲,我對謝霖霖說,不是,是老鼠。是老鼠在動。以前天鵝在的時候,老鼠就會游到浮板上,跟天鵝一起吃白天人們投喂的食,有蝦、蚯蚓,有時還有水果。
她有些驚訝,老鼠也會游泳?
會,我說,老鼠會游泳,會爬樹爬墻,有的還會飛。為了生存,老鼠什么都會。
謝霖霖鎮定下來,看樣子是不怕老鼠。真是莫名其妙,她輕笑一聲,老鼠為了生存,什么都得學會,天鵝只用在這里待著,就有人把食物送上門來,怎么會有這么莫名其妙的事。
我抬頭看向頭頂暗淡的圓球,雨水在它面前降落,而這場雨后雨它將無法證明。謝霖霖扭過頭去看著池塘,似乎是期待著老鼠,可等了半天,老鼠也沒有來,草叢里的聲音也消失了。
我覺得我總在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謝霖霖忽然說,或者說,我做的事總會變成了莫名其妙的事,小時候這樣,長大了還是這樣。她一只手攬住柱子,并不看我,像是在對柱子說話,仿佛柱子是她很親密的人。她的臉躲在后面,只能看見歪扎的馬尾,在燈光下輕輕晃動。
小時候有一天我媽拉我上街,那時候我上小學五年級,她在一個公用電話亭前停下,拿起聽筒打電話,是打給我爸在外面的女人。但她好像不想讓對方聽出自己是誰,就在電話里強撐著講白話,也不知道她這樣做是為什么。我聽她說了好多難聽話,但說得根本不著調,舌頭都打結,來來回回就那幾句,“洗衫板”1“丟你老母”“癡線撲街食屎大”,對著話筒說了一通就掛了。后來她給我五塊錢,讓我也去打這個號碼,罵那個人一頓,教我說了很多話。第二天放學的時候,我在一家小賣部找到了公用電話,電話打過去,是個女人接起的,我也狠狠地把她罵了一頓,警告她離我爸遠一點。我講不來白話,用普通話罵的,用上了所有我能想到的臟字。邊打我邊看身邊來往的行人,怕被同學看到。那個小賣部的老板假裝看報紙,其實一直在偷聽我講話,我至今忘不了我交錢給他時,他看我的眼神。電話那頭一直沒說話,也沒掛,就聽我罵,我罵完就掛了,回家之后告訴我媽完成了任務,我媽用力抱了抱我,還給我買了一份哈根達斯。我當時心里澎湃得像當了英雄,連老板看我的樣子也拋在腦后了。
不知為何,我臉上發著燒,我媽沒有讓我做過這樣的事,但她的話讓我覺得,自己仿佛做過一樣。我不敢看她,默默攬過身邊的柱子問,后來呢?
后來?呵,后來他們倆居然和好了,我爸和我媽,居然完全和好了,好得好像這件事從來沒有發生過。他們倆像以前一樣,一起上下班,一起吃飯,一起督促我寫作業,晚上躺在一張床上睡覺。真的,我一度懷疑那天街上的情形是我做的一場夢。她言語間全是笑意,雙腳也不自覺前后搖擺。再后來街上連電話亭都沒有了,公用電話也沒了,證據都消失了。就像很厚一本書,中間被撕去了一頁,但這一頁的內容也不重要,根本不影響整本書的閱讀,所以一直沒人發現。好幾次我都想問我媽,那個女的怎么樣了,你跟我爸會不會離婚,但是話到嘴邊,看我媽的神情,又覺得她看起來并不希望我問出這樣的問題,他們都不希望。所以到最后我也沒有問,這件事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我們之間隔著一根柱子,又都緊抱著這根柱子,仿佛這根柱子能交換我們的體溫。我同謝霖霖說,其實在婚姻里,在平常的日子里,一直有很多很多這樣的事。真的,不是只有你一個人感到莫名其妙的。我努力和柱子貼得更緊一些,它給我一個有力的支持。像我,還有我們平時見到的那些人,他們都有過這樣的事,他們也感到過莫名其妙。只不過這種事情如果經歷得多了,奇怪也變成了尋常,慢慢就會變得習慣,反而覺得那些有反應的人大驚小怪。我不是在勸你習慣,給你講心靈雞湯,我是想說其實我們一開始都覺得奇怪,但慢慢就都習慣了,也忘記了。就像你說的,你媽媽并不想讓你再提醒她過去的事,是這樣的,他們想忘掉了,也想我們跟著一起忘掉。所以沒有忘掉的人,才會被認為是莫名其妙。
那為什么一定要習慣、要忘掉呢?不這樣就生活不下去嗎?
我猶豫了一下,想找到一點委婉的說辭,但實在無法組織起來,最后還是講出了在我看來的事實。大概是的。不這樣就是生活不下去。你說得對,其實我們就是沒辦法。
謝霖霖不說話,沉默了好一會兒,雨滴下落的速度越來越慢,好久才聽到一顆。水融在水中,悄無聲息,魚也沒有了什么反應,只能看到水面上紅色的魚鰭,在夜色中清晰地浮動。
他收藏的那張照片是我的,是我彩排時候的裙子。謝霖霖把手放下來,好像抱累了,向我探出半張臉。年級組織我們向考上大學的學長學姐寫明信片,請教學習經驗,那時候我是寫給他的,雖然他還沒上大學。她的眼睛像池水一樣泛著明亮的光。他回信給我說,好好學習,大學等你。我以為他真的希望我也考去那所學校的。
清淡的浮云飄在月亮的上方,像老人的眉眼。我不忍心說那大概只是一句無心敷衍的話。教育是一個殘忍的過程,剝奪人的自由后教人熱愛自由,磨滅人的希望后再教人保持希望,但沒有辦法,于情于理,我都不該再繼續跟她說這些。謝霖霖用手摩挲著膝蓋,那里鼓起兩個小小的圓形,我盯著她筆直的小腿說,你還沒上高三,以后的事,誰知道呢。黃老師當初一定要留下《明天會更好》這首歌,一定有她的道理,你領唱過那么多次,肯定明白她想表達的意思。
謝霖霖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扶著膝蓋,嘴角扯出一個弧度。鄺老師,你知不知道,這首歌的最初版本是怎么唱的?
她從書包里掏出語文書,在書的最后一頁夾了一張復印紙,遞給我,歌詞原來是這樣的。羅大佑說這世界是荒謬的,是黑白不分的,連千年的冰雪都會消融。她把語文書攤在腿上,隨意地翻著,上個學年小康老師教我們的時候講過,你應該認識她,她得罪了張加楊,被調去分校了,后來就再也沒有聽過她的消息。
春風已解風情,刺痛少女的心。我看著紙上的歌詞,慢慢想起那個老師的模樣,很年輕,是名校的博士,開始是在詩歌節的時候見過,印象最深的是她一頭長發,烏亮烏亮的,后來又見了幾次,頭發一次比一次短,最后干脆成了寸頭。有人說她入職后精神出了點問題,才被調去分校。之后的事我也不知道了,聽人說好像是結了婚,再沒有其他消息。人一輩子也就幾件大事能被記得,剩下的都會模糊帶過。
我看了一遍歌詞,想說什么,卻說不出口,我把歌詞還給她,讓她收好。我心里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我不能說,我也說不清楚。
水面上空無一物,我俯身看向她的臉,或許小康老師還會回來呢?分校很多成績好的老師都會調回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沒有貼雙眼皮貼。可能就像兩只黑天鵝一樣,去下面體驗一圈,等過段時間就會回來了。
謝霖霖揉揉膝蓋站起來,目光投射在已經安靜下來的錦鯉上,水不深,它們不再游動,一團團紅色沉在水底,依舊清晰可辨。你說宏宏和格格?她笑著說,你覺得它們還會回來嗎?
九
回南天很快過去,幾乎一夜入夏。嫩綠色的枝條吸飽了水,眨眼間就變得如墨汁般又肥又厚。黃花風鈴木花朵落盡,開始長葉結果莢,隱沒在街頭蓊郁的綠色中,很難再識別。在最新一次的會議上,《明天會更好》作為合唱團常規曲目,被其他歌曲替換。
謝霖霖提前從合唱團退出,不久之后徹底沒了消息,她的朋友圈變成一條橫線,發消息只看到一個紅色的驚嘆號。有人說她休學了,有人說她轉學了,還有人說她被帶去精神病院看病,去醫院的路上出了車禍。我去問新來的年級主任,她說不清楚,又說陳懷恩是個不錯的苗子,以后可以多加培養。
蔡詠詩順利轉正不久后,陳懷恩也成了合唱團的團長。她很積極,也很用心,幫我們分擔了不少事務。她有個弟弟,比她小兩歲,家里打算讓他考飛行員。陳懷恩告訴我,考飛行員要政審,家里每個人都要審,不能有不良記錄,要清清白白。我問她跟謝霖霖還有聯系嗎,她不說話,搖搖頭。
小長假的時候,我和丈夫回了一趟婆婆家,婆婆端出熬了一個下午的藥膳,看著我喝完,并沒提起讓我回去工作的事。在餐桌上他們談起煲湯的火候,婆婆用普通話講給我聽,氣氛稱得上是其樂融融。
回家的路上,剛下高速就遇到一段漫長的堵車,丈夫下車到前面去看,原來是為了避一條狗,導致兩車相撞。兩車的主人都很激動,不約而同地罵對方“你才是狗”,直到交警趕來調解,車輛才一點點疏散。
我想知道那只狗有沒有受傷,開到那事故現場時專門拉下窗戶查看,卻看見一對黑天鵝掛在路邊被撞得扭曲的護欄上,脖頸打成死結,頭頂上的毛已被拔光。天鵝頭朝下,鮮紅的嘴快要挨著地面,像熟食店里的鴨子。車飛快地開了過去,我沒看到地上留下任何血跡。
成人禮那天晴空萬里,學校在池塘前設了一道成人門,用氣泵充起鼓鼓的彎橋,貼上金黃的大字:十八而志,奮起沖刺。學生和老師家長先在禮堂看完表演,然后就來到這座成人門前,校長同每一個走過的學生握手,笑著拍拍他們的肩膀。
天鵝回來了,不是兩只而是三只。校報文章說,天鵝在鄉下休養生息,孕育了小天鵝平平,一家三口回到校園,正象征著這屆同學高考必將圓滿而歸。三只天鵝停在池塘中,顯得有些擁擠,它們就在原地泊著,引來一眾人的圍觀。
活動快要結束,所有人要到校門前的空地上合影留念。我看著人群漸漸散去,充氣門撤了氣泵,像一張老人的臉,閱盡千帆后長出皺紋,最終倒下來,變成一張癱軟的皮,上面的字還牢牢貼著,金燦燦地蜷在一起。
我走到池邊看三只天鵝,它們都累了,把頭伸進翅膀里睡覺。浮板上的食已經吃光,光天化日,沒有老鼠。
忽然池中游來一條黑色的魚,通體都是黑色,與其他紅魚迥然不同,它不耐煩地拍打魚尾,濺起清亮的水花,天鵝起初想離它遠些,奈何池子太小,只好撲撲翅膀,把頭埋得更深。黑魚速度飛快,大口呼吸,我就在這清亮的池邊洗起手來。
原載《青年文學》2025年第4期
原刊責編" 李璐
本刊責編" 杜凡
天鵝之死的預言:用虛構抵達更深刻的真實/程惠子
從前單位離職不久后,我寫下了這篇小說的題目。在這之前,我在一所重點中學當老師,教高一語文。學校中每個年級二十個班,其中四個重點班,四個次重點班,十二個平行班。我離職前兩個月,前單位買來(“迎來”)兩只黑天鵝,以重點班和次重點班的名字命名,學生間有稀疏的反對聲,但很快那兩只天鵝就以既定的名字浮在一方淺淺的池塘當中了。
后來有一天上課前,班里的女孩們怒氣沖沖,怒氣指向重點班的某個男生。群體性的憤怒很快被平息,那是我倒數幾節的語文課,后續關于那個男生的處置,我并不清楚。離職后我曾與學生零落地交往,也再未聽她們提及此事。
歷史為證,少年們的憤怒是異常珍貴且異常脆弱的。而我也曾與我的學生們一樣大,非常清楚憤怒是有代價的。為此所需要付出的時間和精力不僅可以被冠以“分心”的罪名,還會被認為是愚蠢的、不值得的。“管好你自己的學習就行,少操心別人的事。”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
那時候新教師做培訓,我最常聽到的一個詞是“引導”。引導學生做某事,引導他們的興趣、情感、價值觀,當然也包括憤怒。將憤怒引導進一個安全的地帶,如此大概會被認作是一個較為成功的德育案例,憤怒有了歸屬,一切又能照常運行。
寫下這個故事不是為了“出一口氣”或者做一些無關痛癢的慨嘆,畢竟有關教育問題的討論已經太多。我想表達的是介于自哀和自責之間的一些東西,彼時我忙著與離職的事纏斗,夜夜失眠,只想快點拿到那一紙自由之書,無暇亦無心加入她們的憤怒(作為老師,我本應這樣做)。記得十幾歲的時候,我也曾這樣義憤填膺過,但是具體為了什么,如今已全然忘記了。
至于說為什么會寫一篇小說而不是非虛構,是因為在我看來,某些情況下,只有虛構才能抵達更深刻的真實,同時,虛構也賦予人們說出真話的勇氣,這正是虛構永遠無法被取代的原因之一。而就在小說發表前,聽說前單位的某只天鵝確被證實死亡,且與小說中的虛構相同,都是被老鼠咬死——這仿佛是我站在過去,虛構了有關未來的事實。歷史有兩只靴子,一只真實,一只虛構,天鵝之死的消息傳來,我聽到了第二只靴子落地的聲音。
作者簡介
程惠子,1996年生于西安。現為北京師范大學—萊頓大學聯合培養博士研究生。學業之余從事小說及非虛構寫作,作品散見于《當代》《上海文學》《青年文學》《長江文藝》等刊物,有作品被《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散文·海外版》《漢語世界》轉載。曾獲第六屆“青春文學獎”最佳中短篇小說獎,第六屆“陜西青年文學獎”。
責編推薦
李璐:
正義與現實的沖突,隱現于師生的陣營對峙,教育的本質被磨損變形,如同東風中學去而復歸的天鵝,已失真摯。
杜凡:
反思教育問題的小說越來越多,但能入心的頗少。作為只當過一年教師的“逃逸者”,我被這篇小說迅速拉回多年前那段五味雜陳的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