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揚運河題材敘事長卷概觀

從春秋時期開始，京杭大運河（以下簡稱“大運河”）就開始在江蘇孕育，在隋朝時代才逐步成型，到了唐代中期，大致布局才逐漸穩定下來，之后取直于宋元、疏通于明清，逐步走向繁榮，至今仍發揮著重要的交通與水利功能。大運河江蘇段猶如一段流動的歷史，見證著神州大地2500年的風云變幻，不僅是漕運的重要通道，還在中外經濟交流中扮演了關鍵角色。

關于大運河及相關問題的研究，國內外成果豐厚，囊括歷史、交通、政治、經濟、人文等各個方面。江蘇是大運河遺產資源類型、數量最密集的省份，為大運河申遺成功立下了汗馬功勞，不僅文史遺存資料極為豐富，而且留存有頗多以圖證史的大運河題材敘事畫。大運河沿線“四大名都”之一的蘇州留存有數量最多的相關題材繪畫，其中包括清朝畫家徐揚創作的三幅大運河題材繪畫長卷。這些作品與大運河有著不解之緣，是中國古代運河題材繪畫長卷的典型代表。從圖示案例角度研究與大運河相關的輿圖和以紀實為主的敘事畫是非常必要的，可以拓展大運河及其相關問題研究的廣度和深度。

敘事畫的佐史價值

若要追溯敘事性繪畫的歷史，可以從原始社會時期的繪畫開始。那些刻繪在巖壁上、簡單而古樸的圖形是人類最早用于交流、記事的圖像資料。我國的象形文字也采用了圖像化記事的方式，不過形象傳達最為直接、有效的還是敘事繪畫，其中帶有祭祀性質的刻繪是原始藝術中出現較多的一種表現形式，能夠將創作者的意愿清楚、直白地表達出來。

中國人物畫的主體內容即描繪系列故事或重要事件，主要是以紀實敘事為主要方式來抒發畫家的情感，其中牽涉的人物或歷史事件較多。此類敘事性繪畫不僅以屏風畫、手卷、立軸、冊頁等形態出現在后期的藝術畫卷中，而且在巖壁、絲帛、洞窟、墓室、石碑、鐘鼎、屋梁等處都有跡可循。縱觀各個歷史時期的敘事性繪畫作品，依據題材、內容的不同，大致可以分為三類。第一類是世俗生活題材，主要表現某種普遍的社會習俗，代表性作品有《清明上河圖》《貨郎圖》《幻戲圖》等。第二類是佛道人物題材，主要表現宗教神話中的人物、事件，代表性作品有《洛神賦圖》《八十七神仙圖》《維摩演教圖》等。第三類是歷史故事題材，主要表現歷史事件和相關人物，代表性作品有《韓熙載夜宴圖》《步圖》《康熙南巡圖》《乾隆南巡圖》等。這些敘事畫具有記功錄事的功能。畫家順應統治者的政治目的而創作，作品在社會人群中產生了道德教化、宣傳引導的時代意義。在沒有照相機、錄像機和智能手機的時代，畫工繪制的輿圖和畫家創作的以紀實為主的敘事畫起到了以圖證史和圖史相證的重要作用。

二、因進獻“運河圖”而獲得榮寵的徐揚

古人常用文字、輿圖等記錄和標識道路，間或穿插以繪畫、著文、作詩、填詞等更加文雅的紀程和紀道方式，《南巡紀道圖》就是這樣一幅標識出地名的大運河題材風景畫。

清代畫家徐揚生于康熙五十一年（1711），字云亭，吳縣（今江蘇蘇州）人。其飽讀詩書，擅長繪畫，人物、山水、花鳥無一不通。乾隆十六年（1751），乾隆帝南巡至蘇州時，徐揚向其獻上了自己的畫作《南巡紀道圖》，之后因備受皇帝賞識而被任命為待遇優厚的畫院供奉，俸祿與當時負有盛名的畫家余省、丁觀鵬一致。徐揚在成為宮廷畫家之前是一名監生，進宮后還想繼續完成讀書中舉的夢想。乾隆帝特別允許他以太學生的身份參加科舉考試，可惜兩次均未成功。兩年后，乾隆帝特賜其內閣中書頭銜，可謂仕途夢圓。徐揚詩詞頗具文采，這一點從其畫作首尾落款中可見一斑。

39歲才進入宮廷畫院的徐揚在更高的藝術平臺虛心向學、孜孜不倦，多方拜師求教，認真研讀畫理，努力提高繪畫技法。其受到郎世寧、艾啟蒙、賀清泰等宮廷畫師的影響，繪畫技藝日臻成熟，寫實功力不斷提升，創作了《京師生春詩意圖》《日月合璧五星聯珠圖》《繪鵝子圖御題》《讓梨圖》等多幅敘事畫，深受乾隆帝青睞。徐揚深厚的文化修養、高超的藝術造詣皆體現在進宮后的畫作中，加上他為家鄉繪制過多卷“蘇州城圖”，因而得到乾隆帝授命，多次隨同南巡，完成了大運河題材敘事畫長卷《姑蘇繁華圖》《乾隆南巡圖》，堪稱有清一代“大運河題材敘事畫長卷第一人”[。

三、大運河題材敘事畫長卷重現蘇州繁華盛景

蘇州作為聞名世界的“水城”之一，城內的運河航線煥發著“線性活態遺產”的生命力。大運河、護城河、山塘河三條水系如同城市的動脈般相互貫通，構成了一幅流動的畫卷。生于蘇州的徐揚對家鄉有著濃烈的情感。其在《南巡紀道圖》《姑蘇繁華圖》《乾隆南巡圖》三幅大運河題材繪畫長卷中，皆用大量筆墨再現了清代蘇州的繁榮景象。尤其是進入宮廷畫院后創作的《姑蘇繁華圖》，畫作本身就像是一首史詩，仿佛能夠在陳舊的墨色中引領觀者身臨其境，穿越進兩百多年前的江南古城。這幅畫以視覺語言講述了蘇州的故事，山塘河、木瀆鎮、石湖、靈巖山幾大區域的運河文化古跡一一躍然紙上。為了藝術化地表現出它們各自不同的面貌特征，徐揚在畫中不僅精心表現了水路、陸路、田野的分割與連接，還在實景方位層面進行了部分改造，運用了實寫與虛寫相結合的中國畫處理手法，使歷史故事畫的敘事價值與藝術價值在畫面中體現得淋漓盡致。

《南巡紀道圖》《乾隆南巡圖》皆描繪了從京城到江南的一路盛景，前者是一幅工筆山水畫，后者是一幅人物故事畫，主要表現乾隆帝的第一次南巡。《乾隆南巡圖》中人物眾多，文武官吏、民間商賈、勞作農戶等穿梭于城池、山川、車船等各色場景中，表現了乾隆帝南巡途中視察河工、祭祀廟宇、省方問俗、游覽名勝的不同情景，呈現出滿漢一家親的歡融氛圍，體現了乾隆帝仁政愛民、興國安邦的治國理念。這兩幅作品都把蘇州作為描繪江南的重要場景，畫面尺幅較長，呈現出江南水鄉風景如畫、安定富足的繁華美景。

四、大運河題材繪畫長卷的藝術特色

徐揚幼時學畫受吳門畫派影響較大，繪畫作品的整體風格填密工致、文氣秀雅，承繼了文人畫傳統，筆墨表現和感情色彩俱佳。進入宮廷畫院后，由于受到西方畫師的影響，寫實功力得以提高，擅長以人物畫繪事，能夠藝術化地表現真景、真情，畫作更顯精細、柔韻。

《南巡紀道圖》《姑蘇繁華圖》《乾隆南巡圖》三幅大運河題材敘事長卷都是徐揚在青壯年時期創作的。在環境、閱歷、學識、鄉情等因素的造就下，徐揚的大運河題材畫卷主題明確、氣勢恢宏、結構嚴謹、造型準確、色調秀雅。三幅作品都采用橫向構圖的敘事方式，主要圍繞乾隆帝南巡的歷史事件展開，表現了康乾盛世的繁華安寧。徐揚筆下三幅大運河題材繪畫長卷的共同點都是為清代統治者歌功頌德，比較客觀地反映了乾隆時期的軍政要事和世態民情。

《南巡紀道圖》縱28.4厘米、橫1930厘米，是一幅青綠山水敘事畫。畫面墨色清逸，筆觸輕松灑脫，頗具文人畫的味道。徐揚創作此幅作品意在表現乾隆年間千里江山的壯麗美景。此畫特殊之處是他選取乾隆帝南巡這一歷史事件作為畫面的核心內容。在這幅自京城至蘇州徐徐鋪展開來的風景長卷中，他特別標注了乾隆帝南巡途經城池、村鎮的具體位置。畫面中的山林意境悠遠，河道流程長，城邑繁華熱鬧，不僅具有藝術作品的欣賞價值和收藏價值，還具有幫助后人研究乾隆時期運河沿線地理、地貌的史料價值。

《姑蘇繁華圖》原名《盛世滋生圖》，縱35.8厘米、橫1225厘米，是徐揚進入宮廷畫院后創作的一幅描繪家鄉蘇州的敘事風俗畫。此幅長卷畫作耗時24年，終于在乾隆二十四年（1759）完成，是表現乾隆時期蘇州繁華景象和江南風物人情的巨幅畫卷。徐揚曾參與繪制過多卷“蘇州城圖”，對蘇州山川樹木、河道舟、城郭街巷、衙署民居、橋梁碼頭、寺院廟宇的位置非常熟悉，在畫作中直觀地刻畫了“吳閻至楓橋，列市二十里”的繁華蘇州。康熙、乾隆二帝皆曾六下江南，人文薈萃、物產豐饒、風物佳麗的蘇州皆是必經之地。乾隆帝尤愛蘇州，南巡時停駐蘇州的時間長于康熙帝，還命徐揚創作了《姑蘇繁華圖》，希望借此傳世之作歌頌政通人和的王朝盛世。

《乾隆南巡圖》是徐揚為了追述帝王的豐功偉績而奉命補畫乾隆帝第一次南巡過程的命題創作。作品有絹本、紙本兩版存世，每套都有十二卷，主題略有區別。畫面內容圍繞乾隆帝挑選的十二首御制詩展開，每一幅畫卷皆表現乾隆帝南巡途中的一個主題事件，并按照時間順序次第排布。此畫采用了全景式構圖，即以成系列的多個畫面展開敘事，每幅畫卷既可以獨立成畫，又互相關聯，畫面的敘事情節相較于單一敘事更為完整。徐揚在構思作品時，利用山石、河流、橋梁、車船、樹木、田莊、建筑物等將人物安排在分割好的不同空間區域里，結合散點透視的方式，以嚴謹的筆法、寫實的造型、豐富的明暗層次、淡雅的色彩等藝術表現方法塑造詩、畫相融的美妙意境，從而打造了中國古代命題敘事的圖文典范。

畫面中，乾隆帝偕同南河總督高斌等官員親臨大壩，手臂揮向淮河與黃河的交匯口，應為暗指“束水攻沙”治水方略的成功。第五卷描繪了圣駕渡揚子江后駐踏鎮江的場景，第六卷描繪了在蘇州巡查的行程。乾隆帝的詩句“浙吳兩月熟舟行，登陸剛欣得快晴”即寫出了他對江南水鄉的美好記憶。

五、結語

圖像資料具有視覺直觀性，不僅具有文化藝術價值，還有歷史研究價值。從傳承與發展的角度研究圖像資料，尤其是研究照相術發明之前的古代遺存，輿圖和敘事畫愈發顯得彌足珍貴。其不僅對歷史教學、遺跡科考有著史證價值，還對當代畫家的藝術創作起著重要的啟示作用。徐揚的敘事畫，尤其是與大運河相關的三幅敘事長卷非常值得當代藝術家仔細研究。如今的繪畫創作者要在繼承與發揚主題性繪畫創作精神內核的同時，認真思考敘事性畫面的主題如何與藝術表現更加契合、東西方繪畫邊界的尺度如何把握及如何相互融合、古今敘事性繪畫彰顯了怎樣的時代精神等問題。

（本文系江蘇省社會科學基金項目“大運河江蘇段主題中國畫創作與歷史文化名城研究”成果，項目編號：21YSD015。）

《乾隆南巡圖》是徐揚大運河題材敘事畫長卷中表現大運河里程最長的一幅作品，其中六卷畫面直接關涉大運河。整幅長卷從第三卷開始描畫大運河江蘇段，第三、四卷表現圣駕過黃河到江蘇淮安的場景，其中對洪澤湖、高家堰、里運河口表現得非常清晰。

注釋

[1]徐揚，楊東勝.姑蘇繁華圖[M].天津人民美術出版社，2009：142.

[2]安作璋.中國運河文化史[M].濟南：山東教育出版社，2006：1950.

[3]王宏鈞.乾隆南巡圖研究[M].北京：文物出版社，2010：434.

[4]楚啟恩.中國壁畫史[M].北京工藝美術出版社，2012：3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