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偉
湖北新洲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兒童文學研究會會員,湖北省作家協會全委會委員、兒童文學委員會委員,武漢作家協會兩屆簽約作家,出版長篇兒童小說《鯽魚喜歡跑進手心》《古琴絕響》《逆行美少年》《請不要叫我女神》等,獲得冰心兒童文學新作獎(三次)謝璞兒童文學獎提名獎、金江寓言文學獎金獎、《東方少年》年度重點作品扶持項目小說組特等獎、湖北文藝評論優秀獎等。
編者按
本期《我的作家路》欄目為大家介紹一位兒童文學作家——李偉。李偉的文學人生,始于一本皺巴巴的小人書,它像一簇跳動在麥田里的火苗,點燃了他兒童文學創作的沃野。從鄉村柴草堆里的“小書房”到斬獲眾多兒童文學獎項,他始終保持著孩童般的敏銳,堅持張揚個性,真實細膩反映兒童精神世界的創作觀。于他而言,寫作是“坐在樹葉上飛向藍天”的旅程,需要“不瘋魔不成活”的癡狂,更需要像“菜地里水靈靈的白蘿卜”般鮮活的原創力。愿每一位小作者都能從他的故事中聽見夢想的召喚,在字里行間埋下好奇的種子,長出心里那簇珍貴的小火苗。
六個怪模怪樣的人
我出生在農村,在遇到小人書《十五貫》之前,還不知道課外書長啥樣。
那天,我邀小伙伴椿兒彈玻璃球,他連連搖頭:“不想玩,我要看《十五貫》。\"我說:“十五個罐子有什么好看的?罐子里又沒有肉!”那時,一年到頭難得吃一回肉。椿兒從口袋里掏出一本皺巴巴的書,書角都卷邊兒了。
我湊過去,巴掌大小的封面上有六個怪模怪樣的人,最下面,一個三角臉的黑衣人趴在地上,目光嚇人,他旁邊有個仰面躺著、肚子大得像皮球的黃衣人,黃衣人身邊放著一把斧頭…我被吸引了。椿兒一個字一個字地指著讀,我也想指著讀,他堅決反對:“這是我爸爸從城里帶回來的,你會弄壞的。\"
這時媽媽喊我吃飯,我的耳朵根本不在線,直到媽媽過來拉我走,我還一步三回頭地望著《十五貫》。
端著一碗飯菜,我飛到椿兒身邊。他身邊已經圍了五六個小伙伴,我削尖腦袋鉆進去,有個小伙伴趁機夾走我的菜,我都渾然不覺。等我扒了口飯準備夾菜時,才發現菜不翼而飛了。
大伙兒齊讀著:“婁阿鼠用牙齒咬繩子,也咬不斷。\"人怎么跟老鼠一樣咬繩子呢?椿兒做了個咬繩子的動作,大伙笑起來,我的碗“嗩當”一聲,也在地上笑成了瓷片一完了,回家肯定要挨批!
旁邊的大人開玩笑說:“你干脆把筷子也扔了,空手回家,你媽就不知道你摔碎了碗!”好像有道理,我連忙扔掉筷子,又鉆進書里。
當天我沒有挨批。第二天,開玩笑的大人把這事告訴了媽媽。我回家后,媽媽沒批評我,只是輕輕說了一句:“以后把碗端好!”
為了獨自看這本書,我把爸爸做的一把木頭槍送給椿兒,換來了半天看書時間。我躲在家門口幾個柴草堆搭建成的“小書房\"默讀起來。
“快翻頁呀!\"小伙伴小山突然一喊,我嚇了一跳:“你怎么進來的?”小山不理我,盯著書催促:“翻呀,翻頁呀!\"見我沒有動作,小山一把奪過書,貓著腰急速往外鉆。“哎呀!\"小山腳上黏糊糊的,他踩到了地上的幾顆“雞蛋地雷\"一不知道誰家的母雞不守規矩,偷偷在這里下了蛋。
我追著小山滿村跑,眼看就要追上了,他一閃身溜進家,反手把門關上。恰巧小山的媽媽收工回家,見我一邊哭一邊拍門。問清原因后,她喊小山開門,作勢要教育小山,小山猛然開門往外跑,到水塘邊又遇見他爸爸。“腹背受敵\"之下,小山縱身一躍跳進水塘,手里還高舉著小人書。我不會游泳,對著水塘哀求:“小山,別濕了書!\"小山的媽媽直哚腳:“你給我上來!\"小山雙腳踩水,肩膀一聳一聳的,一邊看書一邊喊:“媽,你來追我呀!”
小人書像一扇窗,讓我看見了一個新鮮的世界。原來,山川草木之外,還有這樣稀奇的故事。
心里的小火苗蹄出來
順德伯伯會講善書(一種說唱結合的曲藝曲種)。聽說晚上有善書,小伙伴們早早吃過飯,扛起家里的長條凳到打谷場占地兒。
白白胖胖的月亮坐在夜空,一閃一閃的星星圍著她嬉戲。打谷場上胳膊粗的木桿子上掛著馬燈,昏黃的光吐出來,待熏蚊子的艾草灰飛煙滅,蠓蟲兒又撲過來圍著燈光起舞,更有勇敢的飛蛾沖向馬燈,馬燈的玻璃罩狠狠打了它們一拳,它們又跌跌撞撞、搖搖擺擺地飛遠了。
順德伯伯右手夾快板,響聲清脆,仿佛一只尖叫的云雀,箭一樣射向天空;左手握鼓槌,不時咚咚敲打面前的小鼓,好像無數的馬兒在鼓面奔跑。我們最愛聽英雄被關進大牢后機智脫險,還有中了埋伏什么的。

有一次,順德伯伯在家里講善書時下雨了,有人對他說:“你家做的泥磚都快被淋成糊糊了,你還有心思講善書?”他說,反正已經淋了,著急也沒用,等天晴了,再做一次。
其實,聽善書也是一種文學啟蒙,準確地說,是聽讀。對于認字不多的我而言,善書帶給我的快樂還來自順德伯伯對書中人物惟妙惟肖的模仿,那些人物好像從書中走了出來,跟我一起又哭又笑。對于缺少書籍的我而言,這是多么美妙的事情。
后來,我們家搬到了鎮上爸爸工作的地方。鎮上劇院門口有幾個小人書借閱攤點,我常常一坐就是一天。
漸漸地,我不滿足于只有簡單文字的小人書,想看有更多文字的書籍,而鎮上的書店,像一股春風拂面而來一一我看起了大人的書。書中的故事,把我帶向了更高更遠的天空。
當然,我看得最多的,還是爸爸為我和弟弟妹妹訂閱的兒童雜志。從雜志被帶回來的那一刻起,我的視線就沒有離開過它,吃飯看,睡前看,愛看又怕一下子看完,看完又得眼巴巴苦等一個月。至今我還記得《兒童文學》刊登的一個故事:兩個小孩比誰更懶惰,在一次懶人爬行比賽中,他們爬得比烏龜都慢,爬著爬著,他們就睡著了。這篇文章,當時只是覺得很好玩,后來我才知道,寫作文可以逆向構思,別人寫比賽是看誰快,作者卻寫誰更慢。
那時,爸爸每個月工資也就三十多元,媽媽在廠里做小工,工資更低。一家人日子過得緊巴巴的,穿的能省則省,可是在吃上父母沒有苦著吃長飯的我們。除了讓我們吃飽,爸爸媽媽還給我們訂閱雜志。一本雜志大概兩角錢,而一個饅頭只要兩分錢,一本雜志可以買十個饅頭。有天早上,媽媽從食堂買回一笆籮饅頭,鄰居打趣說:“你們家是養豬場呀,這么能吃?“那時我不知道,爸爸媽媽有時早餐不吃饅頭,就喝點兒稀飯,那些饅頭是他們省下來留給我們吃的。現在回想起來,我特別內疚,爸爸媽媽做的都是體力活兒,肚子里那點兒稀飯怎么能支撐一上午呀!
那時候,我看到很多發表率超高的作家,像劉厚明、張之路、沈石溪等,他們的作品我都很喜歡,那些故事新鮮得像菜地里剛剛拔出的白蘿卜,水靈靈的。
善書、小人書和雜志就像一片樹葉,我坐在樹葉上面,不知不覺飛上藍天,外面的世界真像一個萬花筒啊!
課外書讀多了,心里的小火苗突然竄出來一一我要寫作,我要成為大作家。
瘋狂碼字和炸裂的作文
語文老師告訴我,寫日記可以鍛煉筆力。好呀,那我每天寫日記。同學們說,你這不是寫日記,日記每天只寫一篇,你看你,每天寫幾篇甚至十幾篇,你這應該叫“時記”。
有些對日記過敏的同學問我:“我寫日記像擠牙膏,怎么辦呀?“我說:“你先記流水賬呀,不考慮中心思想,啥都寫。\"那同學又問:“流水賬也寫不長,沒啥可寫。\"我會心一笑:“可寫的東西多著呢!\"他把日記遞給我,幾天的日記他都在寫上學、吃飯、得表揚、受批評,確實很無聊。我告訴他:“你把眼睛睜得像牛眼睛一樣大,把看到的事情寫具體,再把腦袋像貓頭鷹一樣轉一圈,看看其他事情。比如你寫吃飯,吃的什么菜?菜的顏色?氣味?味道?你吃了多少?最喜歡吃什么菜?你吃菜時快不快?有沒有噎著?旁邊還有誰在吃?你知道菜是怎么種出來的嗎?你還可以想象一下菜長在地里的樣子,是誰種的?有蟲子咬嗎?”
我那時像走火入魔一樣,一下課就寫,看到啥寫啥。看一朵花,它今天和昨天的樣子是不是一樣的,昨天開了一瓣,今天開了三瓣,再去描寫每一瓣的不同。這個方法不是我體會出來的,是語文老師教我的。他說:“要把每個東西寫出今天和昨天的不一樣來。”
多年后,我看到曹文軒老師評論契訶夫的作品《草原》,里面寫小男孩看到天空飛來了三只鷸,過了一會兒,那先前的三只鷸又飛了回來。曹老師評論說,作者一定是經過了耐心、細膩的觀察。
現在想想我的語文老師,他多么了不起啊!他教導我要善于觀察,只要仔細觀察,用心感受,就能看到別人沒有看到的東西,體會到別人沒有體會到的感受,寫出與眾不同的文章。
記得讀初中二年級時,我寫作文完全剎不住車,往往一篇作文就把一本作文本寫完了。有時,一本還不夠。那次老師布置了一篇“家里來了客人\"的作文,我腦洞大開,居然寫了一只老鼠的故事,寫一只好吃懶做的老鼠怎么跑到我家里,怎么和我斗智斗勇搶奪食物,怎么在我鼾聲如雷時和同伴商量作戰方案,怎么在別人家孩子哭泣時唱老鼠搖籃曲哄小孩睡覺。寫完后,我把作文本往課桌上一拍,揚揚得意:哈哈,我寫得太好了,肯定是范文。
語文老師抱著一螺作文本,走路帶風。受表揚的時刻終于來了,我馬上坐直身體,暗暗想:老師,快表揚我吧,我受得了,我絕對不驕傲。
語文老師是外地人,點評了三名同學的優秀作文,沒有我。我不知道哪里來的勇氣,舉手問:“老師,我的作文寫得好不好?”
老師淡淡一笑:“你跑題了,要寫客人,你怎么寫老鼠呢?”
“老師,我們村里人都稱老鼠是客人,老鼠來家里,代表這家有吃有喝,人丁興旺,沒有吃的喝的,老鼠不會來家里。\"
同學們哈哈大笑,老師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隨后嘩嘩嘩地翻著我的作文本。
翻完后,老師走到我身邊,大聲告訴同學們:“這篇作文很好,有鄉土氣息,故事生動,構思新奇,中心思想像牛筋一樣,很耐嚼。這是這次作文中寫得最好的,不好意思,我剛才不知道老鼠還有一個名字叫客人。”
老師話音剛落,我就感覺自己有點兒飄了。
那天的花兒笑瞇瞇的
還是讀初中二年級,看過很多雜志后,我終于手癢難耐,開始投稿。幾本雜志擺在面前,我點兵點將,點中了一本,投的是寓言故事《字典》。
連續兩期雜志我都快翻破了,就是找不到我的寓言。兩個月后,我收到一封編輯部來信,說我的稿子沒有采用,希望我繼續努力。
自此,我愈挫愈勇,不瘋魔不成活,寫得昏天黑地。
讀高中二年級的一天,花兒笑瞇瞇的,陽光也愛照在我身上,我的兒童小說《接神》刊登在了《長江日報》上!那是一個科技員搶救打蔫兒秧苗的故事一奶奶帶“我\"去接神,故意賣關子,不說是哪路神仙,后來才知道是科技員,奶奶說,科技員比神仙還靈。
現在看來,這篇小說有些幼稚,但從當期的排版位置和篇末點評來看,編輯是喜歡和重視的,點評里表揚說文章\"充滿鄉土氣息的懸念\"。
當天晚自習,這篇小說被同學們一一傳看,當時心里涌起的喜悅感,現在還記憶猶新。那篇文章后來得了五塊錢稿費,我“豪橫”了一回,買了一些糖果和餅干和同學們一起分享。
那時的五塊錢可是巨款啊,學校食堂一個菜才五分錢,菜上面時不時還有幾片顫顫巍巍的五花肉,這篇文章足足能買一百個菜呢!我粗略地計算了一下,這篇文章一千字左右,十個字就是一個菜,太好了,我一眨眼的工夫就能寫十個字,那就是一個菜啊!
當時太可笑了,我根本不知道寫得好的作品都是“狠菜”,一眨眼的工夫根本寫不出來,再說了,寫作如果只考慮賺錢,遲早要把自己寫廢。
有了這篇處女作,我就有了信心。高中畢業前,我又在《武漢青年報》《家長報》等報刊發表了一些詩歌、散文。
大學畢業后,由于工作很忙,只能斷斷續續地寫,寫不出來時就去閱讀。這么多年,影響我的作家有很多,每個時期也有一些變化,要說影響最大的,還是挪威作家羅爾德·達爾、余華、畢飛宇,還有美國作家福克納、寫《黃昏》的英國作家薩基,雖然他們當中有的是寫成人文學作品,但對我寫兒童文學同樣有幫助。
我自始至終都喜歡那些張揚孩子個性,有想象力,真實、細膩反映兒童精神世界和心理成長的作品,像林格倫的《長襪子皮皮》羅爾德·達爾的《了不起的狐貍爸爸》《查理和巧克力工廠》、馬克·吐溫的《哈克貝利·費恩歷險記》《湯姆·索亞歷險記》、露西·莫德·蒙哥馬利的《綠山墻的安妮》,還有畢飛宇的《哺乳期的女人》等,這些作品對孩子內心的刻畫可圈可點,彰顯了兒童文學的游戲性、兒童性。古人云:“染于蒼則蒼,染于黃則黃。\"少年兒童宛如一張純凈的白紙,具有極強的可塑性。相信同學們在閱讀完這些優秀兒童文學作品后,定能從中汲取養分,對自身個性的培養與創造力的開發大有助益,在文學的滋養下茁壯成長。
夢想照耀未來!希望同學們都有自己的夢想,不管是寫作,還是其他。
(責編/孫恩惠責校/李希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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