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與睡眠

很多年前，我在北京金融街的星巴克排隊，服務員往杯子上寫備注時，問我前面的一位女士貴姓，那女士竟然轉頭問我：“壞了！我姓什么來著？”我當時看著她那黑到發紫的眼圈，就想，看來這位真的需要一杯咖啡。

我們經常會遇到這種情況，白天工作時睡眼惺忪、昏昏沉沉，于是就來杯咖啡或者茶等含咖啡因的飲料，喝完覺得清醒點了，就繼續忙活。

然而，這種清醒其實是一種假象，因為我們的大腦在醒著時，其內部會積累一種叫腺苷的東西，隨著時間推移，腦內的腺苷越來越多，我們也就越發疲勞、想睡。這就像一種關于疲勞的指示劑。然而，當我們攝入咖啡因時，咖啡因就會和腺苷受體結合，阻滯大腦對腺苷濃度的感知，于是我們就仿佛清醒了一些。

因此，咖啡因只能消除疲勞感，而不能消除疲勞本身。隨著時間推移，我們雖然感覺并不那么困，但腺苷依然在腦中默默積累，同時，我們大腦的效能也會因為感知不到的疲勞而不斷降低。

比如，當沒睡夠時，我們的注意力就會開始渙散，嚴重時，人甚至會進入一種“微斷片兒”的狀態，在短時間內對外界完全沒有感知。更糟糕的是，疲勞也會降低我們對自身狀態的評估能力，說白了，就是困糊涂了，以至于都搞不清自己有多困，正如一個站都站不穩的酒鬼指天發誓說自己真沒喝多一樣。

缺覺也會使我們的情緒惡化，我們大腦中有個結構叫杏仁核，與憤怒和恐懼等情緒相關，當我們睡眠充足時，負責理性與邏輯的前額葉就會與杏仁核良好地連接，相當于情緒的剎車系統工作穩定。而一旦缺覺，這個剎車機制就不那么奏效了，杏仁核引起的情緒反應將暴漲60%，于是，一個人就可能看起來沖動、易怒和暴躁，這個效應在小朋友身上尤為明顯，沒睡好的孩子往往會大吵大鬧。

除上述兩點之外，缺覺帶來的疲勞還會給我們的認知能力帶來方方面面的消極影響。

但咖啡因掩飾了這一切，它遮掩了問題的真正所在，讓我們誤以為是其他地方出了狀況，并懷疑自己。當我們用幾個小時代謝完咖啡因后，積蓄已久的腺苷終于回到了本屬于它們的位置上，向我們發出疲勞警告，用困勁兒撞我們的腦門兒，催促我們去睡覺。但很多人會在這時再來一杯咖啡，開始新一輪的“自欺欺人”。

目前，學界沒有發現任何一種方式能夠替代睡眠，其實，光是觀察我們在睡覺時的狀態就能知道這事有多重要。我們在睡著時幾乎完全沒有意識，身體也不能動，甚至還會發出暴露自身位置的鼾聲，這在險象環生的石器時代有多么危險可想而知。即使如此，在如此巨大的風險和成本下，睡眠在演化中依然被頑固地保留了下來。這是大自然在告訴我們，這覺是非睡不可的，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果 然摘自《山東青年》2025年第1期，黎 青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