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制造業企業出海與碳排放效率

中圖分類號：F42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176X（2025）05-0055-1

一、問題的提出

中國作為全球最大的制造業國家，擁有完整的工業體系，其制造業規模連續多年位居全球首位。隨著制造業出口貿易的快速發展，中國二氧化碳排放量（以下簡稱“碳排放量”）也持續增加。2007年，中國超過美國，成為全球最大的二氧化碳排放國[1。2023年，中國碳排放量增長突破5億噸，創下全球最大年度增幅。中國單位國內生產總值（GDP）碳排放強度約是美國的3倍，在節能減碳方面還有很大的提升空間。2024年5月23日，國務院印發的《2024—2025年節能降碳行動方案》提出：“完善能源消耗總量和強度控制，重點控制化石能源消費，強化碳排放強度管理”“為實現碳達峰碳中和目標奠定堅實基礎?！?024年12月召開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明確指出：“協同推進降碳減污擴綠增長，加緊經濟社會發展全面綠色轉型。”

在此背景下，本文研究中國制造業企業出海（以下簡稱“企業出?！保┡c碳排放效率之間的因果關系，有助于在全球化背景下深人理解企業不同市場依賴結構對碳排放效率的影響。進一步地，本文研究能夠為企業出海戰略優化提供科學依據：即在什么條件下，中國制造業企業在促進出口市場拓展的同時，可以避免碳排放效率的顯著降低，從而實現經濟效益與環境效益的平衡。

與本文密切相關的第一類文獻是貿易對環境的影響。Grossman和Krueger[2]奠定了貿易影響環境的理論基礎，他們將貿易影響環境的機制分解為規模效應、結構效應和技術效應?；谠摾碚摽蚣?，學術界涌現出了一系列跨國實證研究，但結論不盡相同[3-4]。貿易對環境的影響不限于宏觀層面，還涉及微觀企業層面的復雜機制。Cherniwchan等[5]將行業污染排放強度的變化分解為經濟體規模效應、行業結構效應、企業進入退出效應、企業—產品結構效應和企業任務分配等多維機制。受限于數據，目前尚未有將這些機制納入統一框架的系統研究。已有研究證實了在微觀企業層面研究碳排放效率的重要性[6-7]，但這些研究通常將國內市場和國際市場割裂開來，分別探討企業在不同市場中的碳排放效率?；诓煌R別策略和不同發達國家的樣本，學者們得出了相似的研究結論：隨著出口密度的提高，企業污染排放強度會降低[8-9]。然而，這一結論在中國是否成立值得商榷。相較于發達國家，中國經濟發展過程中存在的財政分權、區域趕超發展戰略等特有政治體制因素導致不同地方政府對環境治理的重視程度存在差異[10]。

與本文密切相關的第二類文獻是市場分割的環境效應。地方政府在財政分權與晉升激勵下，可能會采取地方保護主義的策略，導致地區間的市場分割[]。市場分割會限制地區之間產品和要素的自由流動，增加企業的內貿成本，進一步增強企業對出口的依賴，從而對碳排放效率產生顯著影響。既有關于企業出口貿易與碳排放效率關系的文獻，往往忽視了中國情境下的市場分割對碳排放效率的潛在影響[12]?，F有測度國內市場分割的方法包括生產法[13]、經濟周期法[14]、貿易法[15]、相對價格法[16]和問卷調查法[17]。其中，貿易法適用于從貿易成本視角研究市場分割對企業行為的影響。市場分割的對立面是市場一體化，郭藝等[18]認為，2010年實施的長三角一體化政策顯著降低了城市碳排放強度。呂越和張昊天[11]從企業視角探討了市場分割對企業污染排放強度的影響。

與已有研究相比，本文可能的邊際貢獻體現在兩方面。一是本文聚焦微觀企業層面，從國內市場與國際市場聯動視角出發，實證檢驗了企業出海與碳排放效率之間的因果關系。二是本文實證檢驗了市場分割強化了企業出海對碳排放效率的負向影響。本文的研究結論為識別中國碳減排政策重點和優化環境治理提供了依據，同時也為實施因地制宜、因企施策的碳減排政策提供了參考，對實現中國經濟高質量發展具有一定意義。

二、理論分析與研究假設

企業出?？赡軙μ寂欧判十a生不同的影響。從有利方面來看，一是企業出海通常需要滿足嚴格的國際環保標準，這促使企業增加碳減排投資或采用更清潔的生產技術[19]，從而提高碳排放效率。二是企業出?？梢酝ㄟ^“出口干中學”提高生產率[20，從而提高碳排放效率。三是經典的異質性企業模型表明，貿易開放促使高生產率企業進入出口市場，低生產率企業則專注于國內市場[21]。因此，企業出海會提高企業整體生產率，從而提高碳排放效率。基于上述分析，本文提出如下假設：

H1a：企業出海會提高碳排放效率。

從不利方面來看，一是發達國家將碳密集型產業向環境監管較為寬松的發展中國家轉移，或通過進口碳密集型產品滿足本國市場需求，以減少本國碳排放量，這一過程可能導致“污染避難所”效應[22]，因而企業出海會降低碳排放效率。二是市場分割對企業出口產生扭曲激勵作用，這降低了國內規模經濟培育企業出口的能力，以及降低了企業依靠自身效率提高出口的內生動力[16]。三是出口市場的不確定性促使企業采取更具彈性的生產策略，如出口企業通過增加企業庫存量應對貿易政策的不確定性[23]。企業庫存量的增加可能引發生產調度不合理，以及產生額外的能源消耗，從而降低碳排放效率。四是當國內市場占據企業主要銷售份額時，企業出海會抑制國內市場良性競爭，企業在生產管理和能源效率管控方面缺乏改進動力，從而降低碳排放效率?；谏鲜龇治?，本文提出如下假設：

H1b：企業出海會降低碳排放效率。

雖然中央政府在積極推進國內市場一體化，但中國各省份之間的市場分割仍然存在[1]。國內市場分割會吸引不同生產技術的企業進人國外市場，從而導致企業無法依靠巨大的國內需求和規模經濟效應而被迫出口「24]。企業既可以通過內銷促進創新，又能利用參與國際市場帶來的高附加值促進創新。當企業能夠同時深耕國內和國外兩個市場時，就能獲得這兩個方面的疊加激勵，從而有動力進行更深層次的技術升級和技術創新。市場分割會迫使低效率企業以出口替代內銷[25]，減少內銷規模，削弱“雙重市場激勵”對企業創新的促進作用[26]，從而使企業降低碳排放效率。市場分割通過放大出口市場競爭促進效應和弱化地區集聚效應降低出口企業的加成率[27]，從而使企業降低碳排放效率。市場分割還會通過阻礙產業集聚和技術變革進程降低企業出口技術復雜度[28]，從而使企業降低碳排放效率?；谏鲜龇治?，本文提出如下假設：

H2：市場分割會強化企業出海對碳排放效率的負面影響。

三、研究設計

（一）變量定義

1.被解釋變量

本文的被解釋變量為碳排放效率（CEI），用企業碳排放強度衡量，即單位增加值產生的碳排放量[29]。企業碳排放強度越高，說明碳排放效率越低；反之，企業碳排放強度越低，則說明碳排放效率越高。本文借鑒Forslid等[19]與Barrows和Ollvier[30]的研究，利用分類型能源消耗量，計算企業碳排放強度。首先，根據《中國能源統計年鑒》公布的各種能源折標準煤系數，分別將企業電力（萬千瓦時）、煤炭（噸）、石油（噸）和天然氣（萬標立方米）統一換算為標準煤。其次，將以標準煤為計量單位的企業電力、煤炭、石油和天然氣消耗量分別轉換為每單位標準煤燃燒產生的碳排放量。最后，加總換算得到每單位標準煤燃燒產生的碳排放量，即企業碳排放量，從而測算出企業碳排放強度。

本文借鑒陳登科[31]的研究，通過衡量企業碳排放量與相關變量之間的關系，判定企業是否存在瞞報、謊報能源消耗數據行為。具體而言，如果企業存在瞞報、謊報能源消耗數據行為，那么企業碳排放量與那些本該相關的變量（如企業規模）之間就不存在系統性關系。本文檢驗了企業碳排放量與企業規模之間的關系，①結果顯示，企業碳排放量隨著企業規模的增加而增加，這符合客觀事實。因此，本文計算得到的中國制造業企業碳排放效率數據集具有可靠性。

2.解釋變量

本文的解釋變量為企業出海 （ E X ） ，用企業出口密度衡量，即企業出口貨物銷售額與企業總銷售額之比。這不僅反映了企業對國際市場的依賴程度，也揭示了其在國內市場的銷售占比。

3.調節變量

本文的調節變量為市場分割（ （ s e g ） ，用市場分割指數衡量。本文用Head-Ries貿易成本指數測算省際貿易成本矩陣。盡管不同地區間不存在正式的關稅障礙，但物流規則的地區差異、產品標準的不統一等因素都會導致貿易成本上升。Head-Ries貿易成本指數通過捕捉省內的貿易比例、跨省貿易的流出比例和對外出口的比例等信息，反推省際間不可觀測的隱性貿易成本[32]。 N 省與 W 省之間的貿易成本 為：

其中， 也稱作 N 省與 W 省之間的冰山貿易成本， ； 表示從 N 省流入 省（從 W 省流入 N ?。┑馁Q易成本； （ 表示 N 省（ W ?。┑氖荣Q易成本； 表示從 N 省流入W?。◤腤省流入 N ?。┑馁Q易額占 N ?。?W ?。┑氖荣Q易、省際流出貿易和出口貿易之和的比例； 表示 N ?。╓?。┑氖荣Q易額占省內貿易、省際流出貿易和出口貿易之和的比例； θ 表示貿易成本彈性系數，本文借鑒李自若等[15]的研究，選擇 θ = 4 。

本文根據得到的省際貿易成本矩陣，以 N 省流入 W 省的貿易額與 N 省省際流出貿易額的比重為權重，對省際貿易成本 進行加權平均，進而得到 N 省的內貿成本 ；將世界其他地區視為一個整體，進而求得 N 省的外貿成本（ 。由計算得到的內貿成本和外貿成本計算各省份的市場分割指數，其計算公式為：

其中， p 表示省份， 表示年份。若 ，說明該省份的內貿成本小于外貿成本，該省份市場整合程度較高； ，說明該省份的內貿成本大于外貿成本，該省份參與國內大循環面臨較大障礙。

4.控制變量

本文選取的控制變量包括：企業全要素生產率（TFP），用LP方法進行測算［33]；企業規模（Asset），用企業總資產衡量；政府補貼（Subsidy），用企業當年是否享受政府補貼衡量；企業負債率 （ D e b t ） ，用企業總負債與企業總資產之比衡量。

（二）模型構建

為了考察企業出海對碳排放效率的影響，本文構建如下計量模型：

其中，i、 j 和t分別表示企業、行業和年份， 表示碳排放效率， 表示企業出海，Controlsu表示控制變量， 表示企業固定效應， 表示行業與年份的交互固定效應， 表示隨機擾動項。

（三）數據來源與處理

本文選取2007—2014年中國制造業企業為樣本。第一，本文計算碳排放效率使用的原始數據和描述制造業企業特征的原始數據均來自全國稅收調查數據庫，其調查的企業包含了大中型制造業企業、小規模服務業企業和個體經營者[34]。鑒于制造業是碳排放的主要來源，且其能源結構和生產過程更具代表性，因而本文選取制造業企業作為研究樣本。第二，本文計算碳排放效率使用的參數分別來自《中國能源統計年鑒》《節能低碳技術推廣管理暫行辦法》。第三，為了消除價格的影響，本文對關鍵變量進行了消脹處理，各類價格平減指數均來自《中國統計年鑒》。第四，省際貿易數據借鑒區域間投入產出表的研制方法估算得到，該方法主要基于引力模型計算地區間各部門產品的貿易量?；A數據來自《中國區域間投人產出表》《中國地區投入產出表》《中國統計年鑒》。

本文對樣本進行了以下三個方面的處理工作。第一，剔除明顯登記錯誤的樣本。將政府補貼為負數、總資產小于或等于零、總產值小于或等于零的樣本剔除，并按照全國稅收調查企業表的信息填報要求將本年企業增加值大于本年企業總產值的樣本剔除。第二，剔除違背會計準則的樣本。將流動資產大于總資產、固定資產大于總資產、流動負債大于總負債、本年計提折舊大于累計折舊的樣本剔除。第三，將從業人員數小于8人的企業樣本剔除。最終，本文共得到623 284個觀測值。本文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如表1所示。

四、實證結果與分析

（一）基準回歸結果

本文的基準回歸結果如表2所示。

注：" 表示在 1 % 水平上顯著，下同。列（1）和列（2）中的小括號內為異方差穩健標準誤，列（3）中小括號內為企業層面聚類穩健標準誤。下表中均為企業層面聚類穩健標準誤。

表2列（1）僅控制了企業固定效應，企業出海的系數為0.254，且在 1 % 水平上顯著。表2列（2）在列（1）的基礎上引入行業與年份的交互固定效應，企業出海的系數為0.233，且在1 % 水平上顯著。表2列（3）在列（2）的基礎上將穩健標準誤在企業維度上聚類，企業出海的系數為0.233，且在 1 % 水平上顯著?？梢?，企業出海會顯著提高企業碳排放強度，即企業出海會顯著降低碳排放效率，H1b得到驗證。

（二）內生性檢驗

基準回歸結果可能受到遺漏變量、反向因果等內生性問題的影響，因而本文使用工具變量法克服上述內生性問題。本文用同一地級市內同一行業企業出海均值（EX_Mean）作為企業出海的工具變量。從相關性來看，同一行業企業出海均值與單個企業出海高度相關。根據空間溢出效應或同行競爭效應，單個企業可能受益于行業出海的集聚效應，或因行業出口競爭壓力調整企業出海策略。從外生性來看，同一行業企業出海均值是地級市內同一行業所有企業出海的均值，代表的是行業層面的整體特征，而非單個企業的具體行為。因此，該工具變量不會直接影響單個企業的碳排放效率。內生性檢驗結果如表3所示。工具變量通過了弱工具變量檢驗和不可識別檢驗。表3中企業出海的系數大于基準回歸中的系數，表明OLS存在向下偏誤[35]，這種偏誤可能與企業進人或退出有關。具體而言，如果退出企業多為清潔型企業，而新進入企業多為碳密集型企業，那么樣本中的整體碳排放強度將上升，碳排放效率將下降。因此，考慮內生性問題后的檢驗結果顯示，企業出海顯著降低了碳排放效率，進一步驗證了本文的基準回歸結果。

（三）穩健性檢驗①

1.更換被解釋變量衡量方式

本文用企業能源消耗強度衡量被解釋變量，并重新進行回歸?；貧w結果顯示，企業出海的系數仍然為正，且在 1 % 水平上顯著，表明本文的基準回歸結果是穩健的。

2.考慮環境規制政策的影響

考慮到地方政府在樣本期內實施差異化的污染物排放標準和能源消費管控措施，這可能會對碳排放效率產生潛在影響，本文進一步增加地級市與年份的交互固定效應。這一設定可吸收地級市層面隨時間變化的政策環境、監管強度和區域發展偏好等異質性因素，同時捕捉部分隨時間演進的屬地化政策調整，如地方性碳減排試點?；貧w結果顯示，企業出海的系數仍然為正，且在1 % 水平上顯著，表明本文的基準回歸結果是穩健的。

3.考慮企業不同存續時間的影響

本文將樣本縮減為連續存續兩年及以上的企業、連續存續4年及以上的企業，并重新進行回歸?；貧w結果顯示，企業出海的系數仍然為正，且在 1 % 水平上顯著，表明本文的基準回歸結果是穩健的。

4.剔除純出口企業的影響

本文僅保留同時存在內銷和外銷的混合型企業，即剔除純出口企業，并重新進行回歸?；貧w結果顯示，企業出海的系數依然為正，且在 1 % 水平上顯著，表明本文的基準回歸結果是穩健的。

（四）異質性分析

1.企業規模異質性

企業規模會影響企業資源獲取能力、技術采納程度和環境治理能力，不同規模企業出海對碳排放效率的影響可能存在差異。因此，本文以樣本企業規模的均值為界，將樣本劃分為大規模企業和小規模企業兩組，企業規模異質性分析結果如表4列（1）和列（2）所示?；貧w結果顯示，大規模企業出海的系數為0.372，且在 1 % 水平上顯著；小規模企業出海的系數為0.037，但不顯著。可能的原因在于，長期以來，大規模企業更有能力進行綠色技術投資，但出口訂單的短期增長可能擠占其環保研發投入，從而產生“綠色投資滯后”現象，而小規模企業由于產能限制會更早面臨環保約束，因而企業出海對碳排放效率的負向影響在大規模企業中更顯著。

2.地區異質性

不同地區在企業出口市場擴展過程中面臨的碳排放壓力不同。本文將樣本劃分為東部地區企業、中部地區企業和西部地區企業，地區異質性分析結果如表4列（3）—列（5）所示?；貧w結果顯示，東部地區企業出海的系數為0.305，且在 1 % 水平上顯著；中部地區企業和西部地區企業出海的系數分別為-0.120和0.126，但均不顯著。可能的原因在于，市場分割加劇東部地區能源“西產東消”問題，同時也會抑制東部地區制造業企業投資低碳技術的積極性，導致企業出海對碳排放效率的負向影響在東部地區企業中更顯著。

3.能源異質性

本文根據企業能源消耗類型將樣本分為電力消耗企業、煤炭和石油消耗企業、天然氣消耗企業，能源異質性分析結果如表4列（6）一列（8）所示?；貧w結果顯示，電力消耗企業出海的系數為0.245，且在 1 % 水平上顯著；煤炭和石油消耗企業出海的系數為0.177，且在 1 % 水平上顯著；天然氣消耗企業出海的系數為0.200，但不顯著。可能的原因在于，首先，數據覆蓋局限。樣本中企業天然氣消耗數據自2012年開始披露，存在大量缺失值，因而天然氣消耗企業出海對碳排放效率的影響不顯著。其次，排放因子差異。天然氣碳排放因子要小于電力、煤炭和石油的碳排放因子，因而天然氣消耗企業出海對碳排放效率的影響偏弱。最后，技術鎖定效應。天然氣的使用可能集中在特定出口產品中，這些產品的生產技術可能較為成熟，能源利用效率較高，因而天然氣消耗企業碳排放效率不會出現顯著波動。綜上可知，企業出海對碳排放效率的負向影響在電力消耗企業、煤炭和石油消耗企業中更顯著。

五、進一步分析

上述研究結果表明，企業出海會顯著降低碳排放效率，這一效應在大規模企業、東部地區企業和電力消耗企業中更顯著。中國能源供需存在顯著的地區不平衡現象，煤炭、石油、天然氣的生產與消費呈現明顯的空間錯配。在能源管理體制上，關鍵能源領域長期實行垂直一體化運營，國有資本主導了從上游資源開采、中游加工到下游分銷的全產業鏈。能源價格無法充分反映市場供需關系，一定程度上加劇了跨地區能源配置的低效率，在能源調入地區造成更大的供需矛盾和成本壓力。尤為突出的是，電力行業的“計劃電”與煤炭市場的“市場煤”形成制度性矛盾[36]。為了進一步檢驗打破市場分割是否會改善企業出海對碳排放效率的負向影響，本文構建如下計量模型：

其中， 表示市場分割，其他變量含義同式（3）。調節效應檢驗結果如表5所示。

注：**表示在 5 % 水平上顯著。為了與市場分割指數的口徑保持一致，本文剔除西藏和海南，并將重慶并入四川。東部地區包括北京、天津、河北、遼寧、上海、江蘇、浙江、福建、山東和廣東；中部地區包括山西、吉林、黑龍江、安徽、江西、河南、湖北和湖南；西部地區包括內蒙古、廣西、四川、貴州、云南、陜西、甘肅、青海、寧夏和新疆。

由表5列（1）可知，在全國樣本中，企業出海與市場分割交互項的系數為0.293，且在 1 % 水平上顯著，表明市場分割強化了企業出海對碳排放效率的負向影響，因而打破市場分割可以改善企業出海對碳排放效率的負面影響，H2得到驗證。可能的原因在于，打破市場分割會提高市場一體化程度，有利于市場集聚。蘇丹妮和盛斌[37]認為，地區專業化產業集聚可以通過勞動力“蓄水池”和中間投入共享這兩條路徑促使企業減排。一方面，專業化產業集聚通過勞動力“蓄水池”效應，有利于企業降低勞動力搜尋成本，提高企業生產率，從而提高碳排放效率。另一方面，從中間品投入共享來看，打破市場分割帶來的地區專業化產業集聚可以提供實現規模經濟的中間品市場，而具有規模經濟的中間品生產可以降低企業可獲得的中間品價格，提高企業可獲得的中間品質量和企業生產率，從而提高碳排放效率。

分樣本回歸結果顯示，在東部地區，企業出海與市場分割交互項的系數為0.524，且在 1 % 水平上顯著；在中部地區和西部地區，企業出海與市場分割交互項的系數分別為0.046和0.301，但不顯著，表明市場分割強化了東部地區企業出海對碳排放效率的負向影響。根據能源消耗類型，本文進一步將東部地區企業進行劃分，并重新進行回歸。①回歸結果顯示，企業出海與市場分割交互項的系數在東部地區電力消耗企業中更顯著，表明市場分割強化了東部地區電力消耗企業出海對碳排放效率的負向影響。因此，打破市場分割有助于改善企業出海對碳排放效率的負向影響，尤其能夠提高東部地區電力消耗企業的碳排放效率。

六、研究結論與政策建議

在積極穩妥推進碳達峰碳中和的背景下，研究企業出海對碳排放效率的影響具有重要意義。本文研究發現，企業出海會顯著降低碳排放效率，該結論經過內生性檢驗和一系列穩健性檢驗后仍成立。企業出海對碳排放效率的負向影響在大規模企業、東部地區企業和電力消耗企業中更顯著。進一步分析發現，市場分割會強化企業出海對碳排放效率的負面影響，尤其降低了東部地區電力消耗企業的碳排放效率。

基于上述研究結論，本文提出以下五個方面的政策建議。一是優化能源結構，控制和減少煤炭等傳統化石能源消耗。加強能源的管理和監管，推動能源節約和清潔生產。在管控碳排放總量的同時，應更加關注對碳排放效率的管理，對不同類型企業設置差異化的碳排放標準。二是優化電力消費結構，加快電力領域綠色低碳轉型，推動可再生能源發展，逐步降低煤電消耗比重。同時，引導企業優化電力消費結構，提升綠色電力的使用比例，從消費端推動電力系統的脫碳進程。三是打破地區市場分割，激發國內統一大市場的綠色協同效應。加快制定促進公平競爭的政策，通過改善地區間交通基礎設施的物流儲運條件，或者利用數字化交易平臺降低地區間的貿易成本，清除資源跨地區流動的市場壁壘。四是因地制宜地調控內貿成本，引導綠色資源有序流動。對于內貿成本相對較高的中部地區和西部地區，減少地區交易障礙，釋放能源和資源流動潛力。重點提升綠電外送通道和輸送能力，擴大中部地區和西部地區清潔能源對東部地區的輸入范圍，為綠色低碳的一體化市場提供能源基礎。五是推動東部地區企業精準碳減排。在東部地區推行精準碳減排政策，優先提高電力消耗企業碳排放效率，引導企業在出口過程中采用低碳生產技術或轉向本地化生產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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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inese Manufacturing Firms Going Global and Carbon Emission Efficiency

XIEHuimin'，LIChunding2，LIDonglin （1.Instituteof WorldEconomicsandPolitics，ChineseAcademyofSocialSciences，Beijing1Oo732，China； 2.College of Economics and Management，China Agricultural University，Beijing 1Ooo83，China； 3.Institute of Industrial Economics，Chinese Academyof Social Sciences，Beijing 1Oooo6，China）

Summary：Inthecontextof global eforts toaddress climate change，studyingcarbon emissonefciencyatthefirmlevel hasbecome a focalpoint for academics and policymakers.Existing studies have highlighted the importance of analyzing carbonemissioneficiencyatthefirmlevel.However，most studiesexaminefirms’performanceindomesticand international markets separately，failing to capture the interactions between the two.

Utilizingdiferent types of energy consumptiondata，this paperconstructs anoveldataset oncarbon emision intensity forChinese manufacturing firms.This paper employsthe fixed effects model to empirically examinethe impactof export intensityonfirms’carbonemisionintensityfrom2007to2014.Theresults indicatethat the international expansionof Chinese manufacturing firms significantly reduces their carbon emission eficiency.This phenomenon is more pronounced inlarge-scale，eastern-region，and electricity-consumptionfirms.Furtheranalysisrevealsthat breakingmarket segmentation helps mitigate the negative impactof firms overseas expansion oncarbon emisson eficiency，particularly improving thecarbonemissioneficiencyof electricity-consuming firmsintheeastemregionduring their overseas expansion.

Compared with existing studies，this paper makes three main contributions.First，from the perspective of research focus，itexaminestherelationshipbetween Chinese manufacturingfirms’internationalmarketexpansionandtheircarbon emissioneficiency，emphasizing the linkagebetweendomesticandinternational markets.Thisviewenhancesthe micro-levelunderstanding ofthetrade-environment nexusand addresses thegap in existing literature，which has largely concentratedonpolltionffciencyatthemacrolevel.Second，intermsofmethodology，thispaperemploystheHead-Ries tradecost index to measure market segmentationandquantitativelyevaluates the moderating efect ofreducing market segmentationon firms’carbonemisson eficiency during internationalization.Thisprovidesvaluableevidence for identifying priorityareas inemissionreductionpoliciesandoptimizing thealocationof environmental governance resources.Third，intermsofpracticalimplicationsforthegreentransition，thefindingsoferempiricalsupportfor leveraging the unified national marketto promotethe green transitionof manufacturing firmsunder China’s“dual carbon” goal.Thefindings provideuseful insights forotherdeveloping countriesseeking to balanceexport competitivenesswith environmental sustainability.It provides valuable insights into how theconstructionofaunifiednational marketcan help firms achieve a green and low-carbon transformation.

Keywords：manufacturing fims going global；carbon emision intensity；market segmentation；energy consumption structure；power decarbonization

（責任編輯：尚培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