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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海暗戰

2025-05-30 00:00:00程華
啄木鳥 2025年6期

楔子

2022年1月,重慶最寒冷的季節。西南山城的冷,不似北方冷得那樣旗幟鮮明、大張旗鼓,而是一種能暗暗侵入骨髓直至透心的潮冷。

凌晨兩點多,一天當中氣溫最低的時辰,整個世界都蜷在被窩里沉入了冬眠。而在一個位于城鄉接合部的安置小區里,四樓的一戶人家還亮著昏黃的燈。

屋里四個男人面色沉郁,但從表情能分辨出四人呈一比三的對峙態勢。很明顯,除中間光頭之外的三人掌握了現場的絕對控制權。在三雙眼睛的逼視下,光頭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茍兒啊,我有個大哥點兒癮了,你能不能弄點兒來先對付一下……哎呀,兄弟你還不信四哥嗎?嗯,現在要,人家貨款都在我這里呢!”

掛掉電話,光頭頹然:“唉,老子臉丟完了,今后道上沒法兒混了……”

“你干這行還要臉啊?”一個身材精瘦、眼神冷厲的年輕男子似笑非笑地盯著光頭。

“唉,想當年四哥我也是好人一個,錯就錯在一腳踩虛摔了筋斗,眼下也算戴罪立功吧,警察叔叔你莫送我進去嘛。”光頭狀極可憐。

“哪個是你叔叔,也不看下你那張老臉。”年輕男子正色道。

“睿哥……”旁邊小伙“撲哧”一聲笑了,但笑容立即被睿哥眼里的寒冰給“凍”住了。

樓道里響起似有似無的腳步聲,緊接著有人輕輕敲門。睿哥盯著光頭:“知道該怎么做嗎?”光頭苦著臉點頭,然后趿著拖鞋踢踢踏踏走向門口。屋里的兩個青年男子跟到門邊分立于兩側。

門開了,一個猴精樣的小個子男人剛一腳跨進門,就被門口的二人一把拖進屋,干脆利落地掀翻在地。睿哥上前關上房門,從“猴精”身上搜出一小包毒品,看樣子大約有五六克。

光頭不停地嘮叨:“兄弟,你莫怪哥哥哈,哥哥哪里搞得贏這幫警察嘛……”

茍兒盯著墻壁,半晌才咬牙切齒地罵出一句:“龜兒叛徒不講江湖道義……”

小零包牽出大線索

“呼……”章睿猛嗦一口豌豆雜醬面,整個人似乎又滿血復活了。每次辦案熬了夜,次日一早,單位門口這家小面館便成為支隊同事們必經的打卡點。

小面不小,作料異常齊全,澆頭也是五花八門,可素面,可加雜醬、肥腸、煎蛋、鱔魚……當年,那熱烈滾燙中的麻辣鮮香,一下子迷住了酷愛各種面食的陜西人章睿。“我家鄉的面食絕對杠杠的,重慶小面的味道同樣無與倫比!”

用一碗小面,開啟一天的美好光景。十多年前,在入讀位于重慶市北碚區的一所高等院校之后,章睿就愛上了重慶,也愛上了重慶的生活方式。他打心眼里喜歡和親近這座大山大水之城:它是千年恭州,是山城、霧都、橋都……它的跌宕地勢與浩淼江河,它的厚重歷史與獨特文化,重慶人集剛勇血氣、樂觀豁達與煙火柔情于一體的復雜氣質,無不深深吸引著這位來自三秦大地的小伙子。于是,在大學畢業后,章睿毫不猶豫地考入了重慶市公安局大渡口區分局。那年,他25歲。

從有“重慶后花園”之稱的青綠小城北碚,來到50多公里外的“十里鋼城”大渡口,一切是嶄新的也是陌生的。大渡口區地處四川盆地東南部,位于重慶市主城西南部,被中梁山和銅鑼山所環繞,位于長江、嘉陵江交匯處,有長長的30多公里江岸線。因其獨特的地理環境與水文條件,1938年抗日戰爭爆發的次年,大渡口區成為中國重工業大西遷的終極目的地。主要來自中國東部大城市的重工企業撐起了中華民族鋼鐵工業的脊梁,為抗戰勝利立下了汗馬功勞,也成為新中國成立后的重慶鋼鐵廠的前身。雖然隨著城市化進程和生態環保需要,重鋼于2011年實施了整體搬遷,之后的大渡口朝著打造現代化國際大都市樣板間、提升城市品質與智治精細化等方面不斷轉型與發展,但是先輩們不畏艱苦、堅韌不拔的精神,一直激勵著大渡口人在建設美好家園的路上勇往直前,昔日“十里鋼城”的錚錚風骨與硬朗氣質,永遠是這片土地的靈魂。

在分局刑警隊、派出所工作幾年后,章睿調入了禁毒支隊。初到支隊,章睿只是想著盡心盡力做好工作,但工作中遇到的一樁樁案件,不斷刷新著這位年輕緝毒警察的認知底線:比如一對夫婦,丈夫為吸食毒品,不惜讓妻子陪著毒販“玩”;一個青年因吸毒過量產生幻覺,揮刀朝女友猛砍十幾刀,刀刀深可見骨,險些身首異處;一個原本漂亮的女人染上毒品,一邊吸毒一邊販毒,沖入她家中的民警被眼前情形驚呆了——母親的吸毒工具以及分裝毒品的容器隨意擱在床頭,旁邊就是她10歲女兒的課本。后來民警從學校了解得知,生活在這樣環境中的女孩兒,每天穿著暴露,打扮妖嬈,整日與一幫不良少年混在一起。“這孩子算是完了……”老師長嘆。

這一切,讓章睿的內心發生了巨變,嚴打制販毒犯罪的高度重要性、必要性與緊迫性在他心中如轟響的戰鼓,哪怕有戰友被吸毒的艾滋病人咬過,被叫囂著“小心弄你老婆娃兒”威脅過,他和戰友們也從來沒有慫過,更沒有想過退縮。引用章睿的話,或許可以解釋禁毒民警的內驅力所在:“禁毒這個崗位很神圣——‘神圣’這詞,是不是很多人聽了會發笑,覺得我又假又矯情?不!就是神圣,我拒絕用其他詞匯來替代,因為一想到我們在維護社會安定、挽救了很多瀕臨破碎的家庭,我就有一種自我價值實現的成就感。”

須臾間,一碗面快見底了,章睿鼻尖冒汗、滿面紅光。抬頭一看,副支隊長卓越也施施然進來了。70后的卓越是本地人,轉業自北京某部隊,入警已經20多年了。從派出所案偵民警一路干到分管案偵的副所長,再到幾年前調入分局禁毒支隊,多年摸爬滾打已操練成了辦案“老江湖”。

“老板,肥腸面三兩,老規矩哈,提黃,多青,寬湯。”卓越拖把塑料麻將凳子,一屁股坐在章睿對面,環顧四周無人,他壓低聲音道,“這個茍兒不簡單,背后肯定有大東西。”

卓越說的茍兒,正是前晚章睿、陳明燦和輔警小武在安置小區里通過四哥抓到的零包小毒販茍正勤。雖說茍正勤手里只抓到六克毒品,但他的毒品源在哪里?小毒販背后必然有或大或小的上家,他們分析茍正勤的背后應該有一個不小的制販毒團伙。

單親家庭長大的茍正勤,自小游手好閑,既不正更不勤,初中畢業就輟學和一幫社會渣渣稱兄道弟,偷摸拐黃賭毒樣樣都來,還動不動以“江湖兒女”自詡。昨晚,“江湖兒女”和卓越、章睿等人耗了大半夜,就是遮遮掩掩不肯交代上家是誰,只說貨從云南來,至于上家姓甚名誰住哪里他一概不知。

“大哥,我真的不曉得上家是誰、叫啥名字……”茍正勤索性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誰是你大哥?喊大哥就能放你過關嗎?”章睿盯著他。

“大哥,我撐破天也就幾克‘藥’,如果我吐了上家,恐怕出去的日子不好過喲!大哥,我曉得的都說了,敢扯半句謊話出門我遭車撞死,大哥……”

想起昨晚茍正勤左一個“大哥”右一個“大哥”,反正就是不交代上家的嘴臉,章睿就氣不打一處來。他把最后一筷子混合了蒜蓉、芝麻、榨菜粒、豌豆泥的面條送進嘴里:“這人求生欲很強嘛,哼。”他意猶未盡地嘟囔,好像在安慰自己,“也正常,一邊是幾克‘藥’警方打不痛他,一邊是‘行規’弄不好要脫層皮,孰輕孰重他肯定要掂量。”

卓越接過老板端來的面,狠嗦幾口后開口:“不和他耗了。你和燦分頭帶人摸清他的社會圈子和行動軌跡。雁過留聲,風過留痕,只要有了證據,還怕他嘴殼子硬?”

險些穿幫的跟蹤

幾天過去,隊里的人有撒出去偵查搜集情報的、有在家搞信息分析研判的,各自忙活再兩相合力,終于發現了端倪:茍正勤不久前和一個叫嬌嬌的年輕女人有過多次接觸,每次接觸時間很短,且選擇的地點都比較偏僻。經查,二人非親非故也非男女朋友關系。看來,他倆鬼鬼祟祟來往的目的有些不尋常。

順線又摸排嬌嬌的社交圈,發現嬌嬌前幾年在洗腳城干過,生活圈子中的人比較雜亂,而近兩年倒是“單純”了許多,主要和一個叫“宇哥”的85后男子保持著男女朋友關系。宇哥真名周代宇,重慶市永川區三教鎮周家大灣人,這幾年多和嬌嬌一起住在主城,雖然一直沒啥正經工作,但開豪車進酒店出手闊綽。讓人不解的是,如今老頭兒老太太進菜市場買把青菜都掃碼付款,一個年輕人在外消費居然只用現金。更奇怪的是,前些年很少回老家永川的周代宇,這幾個月老是一趟趟往永川跑。

民警繼續順線摸排周代宇的社會關系,發現他和四川那邊的楊世林、蔣大慶、徐光輝等人聯系頻繁。楊世林,四川仁壽縣人,80后,初中文化,在2005年至2010年間,先后因盜竊罪、制造毒品罪、非法持有毒品罪等罪名被判刑,最近一次刑滿釋放是在2020年8月。蔣大慶,80后,四川樂至縣人,農村戶口,初中文化。徐光輝,80后,四川成都人,人稱“輝哥”,雖未查到其犯罪記錄,但他與楊世林、周代宇等人過從甚密,且多次一起在重慶或成都等地碰頭聚會。此外,周代宇與重慶這邊的吸販毒人員郭大路、左宗耀等人也時有接觸。

這些人湊在一起恐怕不是聚會那么簡單,他們究竟在干什么呢?

一轉眼又進入陽春三月,艷陽高照、萬木勃發,這群人的玩興似乎也空前高漲,楊世林、徐光輝等人頻頻往重慶跑,一來就和周代宇等人白天去游樂場、美食城,天黑就泡夜店、進洗腳城,身邊走馬燈一樣更換濃妝艷抹的女子。他們清一色穿黑T恤黑褲子,走起路來昂首腆肚,看上去個個氣場十足。“嘖嘖,好拽。”不遠處,在游樂場玩卡丁車的陳明燦對著小武做個鬼臉。

“哇——”徐光輝開著一輛卡丁車,身后坐的黃發妹子發出夸張的尖叫。二人從小武身邊呼嘯而過,被佯裝自拍的陳明燦來了個懟臉大特寫。

一天天跟蹤下來,這伙人的信息被挨個兒錄入辦案系統,圍繞他們展開的大量查詢、確認、延伸調查等工作步步推進。另一組人馬由卓越帶隊,專門監視周代宇的動向。這天,周代宇又獨自駕車上高速往永川方向疾駛,卓越帶人分兩輛車悄悄尾隨其后。

永川區位于重慶市西部,自古就是渝西和川東南重要的交通、通信樞紐和物流集散中心,距離主城大約100公里,上高速后車程約一個半小時。這里地處川東平行嶺谷的西南端,地勢北高南低,山脈呈東西排列、南北走向分布,其中最高點在城北海拔1025米的箕山薄刀嶺。這個風景秀麗的渝西小城,森林覆蓋率超過51%,在城北兩公里外,有一處著名景區“茶山竹海”,正是當年張藝謀執導的武俠片《十面埋伏》中“竹林鏖戰”橋段的拍攝取景地。在那里,5萬畝楠竹匯成浩瀚竹海,鋪陳出雄奇而幽秘的自然景觀帶,也成為一場埋伏與搏殺大戲的絕佳背景。多年前電影上映后,這里成為南來北往游客的熱門打卡地。雖然為辦案走南闖北早已成為日常,但禁毒民警們還是沒想到,他們的戰場會在某天轉入一片竹海,更沒有想到,一場艱難而熬人的博弈,會在悄無聲息的尋找與埋伏中拉開大幕。這是后話,在此不表。

每次尾隨周代宇的白色“豐田”越野車到達永川城區后,民警一般跟至位于永川北部的三教鎮便不再前行。三教鎮面積100余平方公里,如今已實現通鄉公路硬化,鎮上很是熱鬧,民警開的民牌車并不扎眼。但若繼續前往周家大灣,駛入人車稀少的村道,外來車輛就很容易引起當地人的注意。為穩妥起見,對周代宇的跟蹤止于三教鎮。

即便如此謹慎,意外還是發生了。四月初的一天,天氣晴好,能見度非常高。周代宇的“豐田”越野車行至永川城區一條支路時仿佛嗅出了異樣,他突然將車停在路邊,下車后一直盯著幾十米外卓越的民用牌照轎車看,不但看,還一步三回頭地溜進旁邊的一家便利店,一邊買東西一邊對著這邊指指戳戳,似乎在向店員打聽什么。

不好!卓越迅速電話通知另一輛民牌車上的章睿。章睿也敏感地意識到了異常,當即下車一搖三晃地朝便利店走去。待章睿晃到了店門口,卓越和陳明燦飛身下車,沖上去直接將章睿抵在一棵黃葛樹上,卓越亮出證件大聲武氣地說:“警察,你個賊娃子往哪兒跑?”陳明燦一揚手,“咔嚓”一聲,銬子絲滑地“咬”住了章睿的手腕,隨后卓越和陳明燦將拼命掙扎的章睿拖上車。

望著車子絕塵而去,店里的周代宇松了一口氣。

這邊車上的三個人也松了一口氣:“得行了,他應該打消疑心了。”

“喂,銬子解開噻!”后座上,章睿揚揚手。依然沉浸在戲碼中的陳明燦這才回過神來,趕緊摸鑰匙開銬。

“動作溫柔點兒嘛你!”摩挲著破皮的手腕,章睿佯裝惱怒地瞪著陳明燦。

來自北方的陳明燦與章睿一樣,都畢業于重慶的高等院校,和他同年考入大渡口區公安分局,連調入禁毒支隊的時間都差不多。經歷相似、年齡相仿,讓兩個年輕人之間更為親近,日常相處難免就大一句細一句。“人生如戲全靠演技,你演得太逼真了,對不起哈睿,為了公安事業你受苦啦。”陳明燦嬉皮笑臉。

“滾……”

大灣來了休閑客

“歪嘴”,顧名思義肯定是因為嘴巴長得歪而得名。歪嘴是周代宇的一個七彎八繞的遠親,也是他手下一個不起眼的小嘍啰,跑腿打雜開車門,服務性工作做了不少,可惜智商不高得不到“宇哥”賞識,始終只能處于團伙“基層”,鄙視鏈的最底端。

繼續打外圍戰,從薄弱處尋找突破口。卓越找到“歪嘴”家所在轄區派出所的柳所長商量,讓派出所里的治安民警邱葵和社區民警田齊來幫忙。話說邱葵和田齊都是轄區“活地圖”,特別擅長做群眾工作,尤其邱葵簡直就是“話術專家”,加上“歪嘴”因嫖娼被他處理過兩回,對邱葵是又怕又恨又不敢惹。

這天下午,二人以“分局近期加大掃黃力度”為由通知“歪嘴”到所里,一邊假模假樣地聽他“匯報”,不時針對“歪嘴”的老毛病進行提醒加訓話,一邊東拉西扯拐彎抹角打探消息。智商經常掉線的“歪嘴”哪是兩個“老司機”的對手,沒出幾個回合就被套出兩條重要信息:其一,宇哥今年節后每次回老家都進山,要待好幾個時辰才出來。具體在山上哪個位置,干些什么不清楚。其二,一次“大哥”們吃飯喝酒,叫“歪嘴”開車接送,在車上聽他們打電話說“東西做好了,有13條(黑話,一條指一公斤毒品),一條賣50萬元”。“歪嘴”還聽宇哥反復提到“山上”“沿河溝往上走”“酒廠”“鐵門”幾個詞。

“哎喲,我只管抓賭捉嫖,做假酒這些不歸我管!”等從“歪嘴”口中將情報挖得差不多了,邱葵嘴角一挑,“不過話說回來,歪哥果然是一等一的好公民,以后如果有人做皮肉生意啊拉皮條啊,記得一定要給我們報告喲!”邱葵又遞上一支煙,甚至還親切地握了握“歪嘴”那枯瘦如雞爪的手。待“歪嘴”把煙夾在耳朵上,樂顛顛地出了派出所大門,邱葵笑瞇瞇地撥通了卓越的手機……

第二天,又一個大晴天,麗日高懸。一大早,一輛掛民用牌照的黑色越野車駛過三教鎮的柏油路,開上了坑坑洼洼的鄉間土路,一路顛簸直奔周家大灣。這一次,警方決定抵近偵查。

“嗯,這地方空氣不錯,比城區安逸多了!”幾個著裝休閑的男子下得車來,悠閑地四處溜達,其中一個略微謝頂的還摸出一把口琴,興致勃勃地吹起來。

“符哥,操練幾個月了,技術啷個還是原地踏步呢?”章睿拉拉淺色漁夫帽的帽檐,笑里帶幾分揶揄。

“你啥眼色啊,凡事有個過程懂不?”符哥索性吹得更歡了。

“胡豆,我勸你放棄算了,你這噪聲跟菜市場殺雞宰鵝有區別嗎?”卓越一臉毫不掩飾的嫌棄。

被叫作“胡豆”“符哥”的,是分局禁毒支隊政委符俊林。按說政治委員原則上專管隊伍思想政治工作,但現實中一線戰斗單位的政委沒有幾個不搞業務的。在基層,尤其辦案部門,警力從來都捉襟見肘,一個蘿卜一個坑,有時一個蘿卜幾個坑,沒有人能當“蹺腳老板”。符俊林比卓越小一歲,二人工作履歷各有特點,從部隊轉業的卓越,職業主線一直緊扣案偵業務,在辦案方面堪稱內行;而畢業于重慶警察學校(今重慶警官職業學院)的符俊林自從進入大渡口區分局后,先后在派出所、治安等多個崗位上歷練,到幾年前調入禁毒支隊,用他調侃自己的話來說,就是個“哪里都能嚯幾下的復合型人才”。雖然他前期未直接參與此案偵辦,但一直高度關注并隨時準備參戰。

此時,符俊林環視四周,只見村子三面環山,層巒疊嶂、林莽蒼蒼,一山連一山仿佛望不到邊,一條土路蜿蜒如羊腸隱沒于山間。好家伙,一旦人躲進山里,怕來個幾百號人也不一定能找到蹤跡。眼下第一要務,得在不打草驚蛇的前提下,找到周代宇家的位置。可轉一圈看了看,發現家家農戶的門上都沒有門牌號。如今農村常住人口本就不多,像這種偏僻閉塞的小村落,村民互相知根知底,哪怕一只鳥飛過也能辨出是本村的還是村外的。所以,萬萬不可貿然打聽,更不能提及周代宇的名字。

不遠處一口清粼粼的大魚塘,塘邊泥地里插了一塊牌子,上面歪歪斜斜寫著幾個字:本魚塘對外。沿魚塘周邊,綠油油的田壟間,稀稀落落散住著七八家農戶。符俊林兩眼一瞇,原本就細的眼睛看起來越發是一條縫了:“這魚塘不錯,走啊,甩兩竿。”后備廂里的漁具、水桶、折疊小馬扎都拿出來了,三個人坐在塘邊,輕車熟路甩起竿來。

“老板兒,釣魚呀?”一個面色黝黑的小老頭兒一溜煙跑過來,一臉期待地沖三人笑。

“老人家,魚塘看起來不錯喲,你家的嗎,釣魚怎么收費?”老頭兒一聽有錢賺,臉笑成了一朵菊花,雙方你一句我一句很快聊得火熱。符俊林自稱是山下工地的小包工頭,這幾天等外地來料等得無聊,幾個人便出來尋點兒事耍。老頭兒介紹自己姓周,符俊林一聽細眼精光四射,但周老頭兒說周家大灣的住戶都姓周,家家戶戶沾親帶故親上加親。

符俊林眼珠子轉了轉:“噯,老人家,我聽好幾個給我們拉磚的大車司機說,你們村里有人釀的酒好喝,你曉不曉得是哪家做的?好喝的話我們也整點兒回去喝。”

“哦,村里好幾家都在釀酒呢,不曉得你說的是哪家?”

“呃……下次我問問司機具體叫什么。”

東拉西扯快到中午了,活蹦亂跳的魚裝了半桶,符俊林豪氣地招呼周老頭兒結賬,說塘里魚新鮮,周圍環境也清靜,改天帶幾車員工都上來耍,把個周老頭兒喜得眉開眼笑連聲道謝。

“老板,你的二維碼呢?付款。”

“哦,等一下。”等他回屋拿來二維碼,符俊林掃碼付款,順便瞥了一眼收款人的頭像,不是照片上的周代宇。

溪畔驚魂

重慶的四月天,氣溫一路飆高,陽光熱情得有些過頭,城里的時髦女子都迫不及待換上了小熱褲、小短裙、魚嘴小涼鞋。這天上午,隨著陸續到來的十幾個男男女女,周家大灣一貫的清靜被打破了。有背著小背包、拿了小鏟子、提起塑料桶,看樣子要進山挖竹筍、摸魚的,有一屁股坐在周老頭兒塘邊不走,嚷嚷著要釣魚的,當然,最好看的還是兩對撐起陽傘親親熱熱逛山的年輕人,哎喲,城里頭的女娃子那叫一個水靈喲!

這次,禁毒支隊的民警、輔警幾乎全員出動。兩對打傘轉山的小“情侶”,也是幾個年齡相仿的民警、輔警喬裝打扮臨時“配對”的。在前往周家大灣的路上,卓越和符俊林便詳細交代了此次任務和注意事項。“大家分組沿河溝往上找,如果發現有帶鐵門的酒廠,馬上通報。切忌暴露身份,沿途絕對不能打聽‘周代宇’這個人,明白嗎?”

“明白!”

所有人分批步行兩公里走到周家大灣,到達后很快散開,各自分頭往山上走。山間只有一條僅容一車行駛的土路,沿途談不上風景有多好,但勝在植被覆蓋面積大,遍山楠竹、慈竹、斑竹、松樹、杉樹,滿目蔥郁。民警們發現,這山里河溝多且復雜,有的穿過隧洞后變得幾近干涸,有的明明寬好幾米,忽地拐彎分成若干條細流,也有的突然從高處跌落成一條大溪……河溝流經之處,只能穿拖鞋、涼鞋蹚水上行。

沿路散布著農家和大小魚塘,不時有村民荷鋤經過,偶爾有閑的,駐足看這幾個城里人在河溝里起勁地折騰,還遠遠地問:“搞著了沒有嗎?”城里人喜滋滋地晃動手里的桶:“搞肥了哦,中午油炸了下酒,安逸得很!”山民走出很遠,還聽見山谷里咋咋呼呼:“快把桶提來,又擼到兩條摻摻魚!”“哈,我摸到石頭縫里的螃蟹了!”

就這樣,看似輕松實則辛苦的三天過去了,幾組人尋得手軟腳麻,前后翻了七八個山頭,酒廠卻始終不見影子。

時近中午,陳明燦和同組的趙峰席地而坐,就著礦泉水啃了幾口面包,稍息片刻又繼續尋找。

“沙沙沙”,有細聲掠過草叢,轉瞬又風一樣消失了。剛走幾步,那聲音又冒出來,倏然間再次消失得無影無蹤,似乎有股神秘的力量潛行于草叢之中。陳明燦只覺有一雙陰冷的眼睛,正透過荒草、灌木在窺探他,他越往前走,這種感覺越強烈。目光四下搜尋間,他突然發現前面有異動,定睛一看,竟是一條至少三米長的大蛇盤在前方兩三米處的小徑上,三角形的頭部正對著他高高仰起,渾身棕黑夾雜黃紋的鱗片反射著瘆人的幽光。陳明燦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不能動,不能動,鎮定……”他一動不動死盯著蛇,心跳加速。發現了“入侵者”的蛇,挑釁一般沖他吐出纖長的信子……

不知是陳明燦的“淡定”讓蛇放松了警惕,還是這條蛇認為對方不足以構成威脅,對視良久之后,大蛇居然悠悠然地從小徑游進灌木叢中,野草亂搖一陣后一切歸于平靜。陳明燦摸摸額頭,全是汗……

當天,各組返回開碰頭會,聽陳明燦講了這驚險一幕,章睿一臉壞笑:“可惜喲,你該把它逮回來,我們晚上就可以加個菜了。”

陳明燦瞪他一眼:“滾……”

神秘的酒廠

快一周過去,依然毫無收獲。山林遠闊幽深,要在完全沒有參照坐標的前提下,靠目力和腳力搜尋一個小目標談何容易。每天,符俊林和卓越等人不斷復盤當天發現、分析外圍情報,一次次論證了前期研判結果的正確性:“河溝”“酒廠”“鐵門”,繼續死磕,絕不放棄!

禁毒支隊的民輔警們在竹林中化裝蹲守

隨著時間推移,大家不能老是以捉魚、摸蝦的姿態進山,必須更換新的身份。像周代宇這種人的嗅覺是極其靈敏的,稍有風吹草動就會逃之夭夭。這山上還有沒有他的同伙?即便沒有同伙,整個大灣里的人都沾親帶故,誰能保證哪個村民隨口一提不會挑動他敏感的神經呢?

很快,一群身著大紅色工作服、肩挎地質包的“地質勘探隊員”進山了。兩天后,“地質勘探隊員”又換上迷彩服,搖身一變成了“森林防火巡邏隊員”,還有幾個戴上藍色頭盔,變成了檢修線路的“電力工人”。

一隊人馬正抓著藤蔓爬坡上坎,陳明燦忽聽身后“刺啦——”,聲如裂帛。“早上吃的啥子,放屁放得驚天動地,也不怕驚著壞人。”曉得后面是章睿,陳明燦又開始嘴欠,不料對方竟沒有反唇相譏,他扭頭一看差點兒笑死,章睿的勞保褲褲襠處裂口大張,已成了妥妥的開襠褲。

“驚著壞人?我看你就是壞人,滾……”章睿氣定神閑繼續往上爬。為了節約辦案經費,這些網購的勞保服都是便宜貨,布料又薄又脆跟牛皮紙差不多,別說被樹枝、灌木刮破,就是走路動作稍大一點兒都可能“噗啦啦”,縫線分崩離析。反正又不是頭一回扯破褲子了,管他呢,幾個參戰的女警、女輔警都奉命撤場了,山上人都看不到幾個,一個大老爺們兒怕個甚?

慢慢地,大家摸出了點兒道道,發現車子可以沿著唯一的土路開上半山腰,再步行從上往下走,不但節省了不少腳力,還能從高處俯瞰觀察四周情況。

十多天過去了,多日艱苦尋覓終于有了突破。這天上午,卓越和兄弟單位前來支援的民警趙趙開著車,佯裝上山采山貨,一路悠閑走走停停。車行至半山腰,發現一個堆了些鐵件的小院壩,里面有一間小屋子。聽見外面的剎車聲,一個手拿扳鉗的中年男子探頭探腦從屋里出來,沖著正打方向盤的卓越問:“做啥的喲?”

“這天氣好啊,上來轉山挖筍子!借老板你門前壩兒停會兒車,不影響你拉貨下貨噻?”卓越調頭后停好車,笑嘻嘻地下了車。

“哦,不影響。”男子冷淡地點點頭,自顧自地進去了。

趙趙從后備廂里拿出一只塑料桶、兩把小鏟子。趁這當口,卓越朝院子里瞄了一眼,看場地布局與線索里提到的酒廠并不匹配,估計多半是個小型沖壓廠。

“哎呀!”趙趙小聲驚呼。

順著趙趙的視線看去,卓越也嚇了一跳:幾米外,一條碗口粗的烏梢蛇正盤在路邊懶洋洋地曬太陽。又一場令人膽寒的對峙,也許一分鐘,也許五分鐘……不知過了多久,那蛇居然“自覺”地往后退去,像一根烏漆麻黑的粗纜繩滑進了旁邊的竹林,一轉眼不見了。一直死盯著烏梢蛇的卓越順著它消失的方向,忽然發現一條幾乎被瘋長的楠竹、灌木遮住的小路。

“這條路通向哪里呢?”強烈的第六感促使二人提著桶、握著鏟,悄悄沿小路往上摸去。一路上,墳塋一個挨著一個,令人恍覺穿行在另一個平行世界,空氣中彌漫著陰冷的氣息。

沒走幾分鐘,一個被紅磚墻圍繞的院落出現在眼前。院子外觀有些陳舊,但里面應該夠寬,一把鐵將軍鎖著兩扇漆色斑駁的大門。旁邊不遠處,有一條幾近干涸的河溝。

鐵門?河溝?二人一個激靈,迅速閃身隱入竹林。蹊蹺的是,四周竹林都長得青幽幽的,唯獨院門口那片竹子枝枯葉黃,很明顯是死了。這里面有名堂!

得到消息的各小組迅速趕來,在附近蹲守良久,既未聽見里面有動靜,也不見有人、車進出。在判斷院內大概率無人的情況下,各組分頭警戒,由卓越獨自近距離觀察,萬一被人撞見,便以“上山挖筍迷路”為由搪塞過去。

卓越提著桶和鏟子靠近鐵門,透過兩扇門之間的縫隙,發現里面有一個臟兮兮的酒槽,地壩上一堆黑乎乎的東西。卓越拿手機從門縫兒里伸進去,迅速拍攝了院里的視頻,隨后從桶里拿出一只空的礦泉水瓶子,在臭烘烘的小河溝里取了半瓶水樣。

隨后,各路“地質勘探隊員”“護林員”“電力工人”們,壓抑著激動的心情悄然分散,有序撤離。

一群人的“林漂”歲月

參戰民警既興奮又擔心,興奮的是翻山越嶺苦尋十多天,終于在大山深處發現了端倪;擔心的是目前尚不能確定“酒廠”就是制毒窩點,即使通過偵查得以確認,還必須查清嫌疑人的相關情況、團伙組織架構以及犯罪軌跡。在查清主要事實的基礎上,必須證據確鑿才能對其實施打擊。案偵工作將要面臨的重重困難,可以這樣簡單描述:首先,要查清此處是不是制毒窩點。第二,制毒嫌疑人是誰,共有幾名,具體身份以及關聯人的情況;第三,在確定犯罪嫌疑人的犯罪事實后,必須人贓俱獲,即必須在嫌疑人實施制毒行為的過程中,待毒品形成“成品”時實施抓捕,才能最終將其繩之以法。

經過專業部門檢測,那瓶取回的水樣中含有甲基苯丙胺、麻黃素等成分。“酒廠”的嫌疑大幅上升。那么,目前最大的問題是,如何在不驚動嫌疑人的情況下,查清案件的來龍去脈?

“嗡嗡嗡……”清晨,一架無人機從山腳起飛,飛越群山飛向深山中的“酒廠”。在空中,小巧的無人機以“上帝視角”觀察到,隱于半山坡竹林中呈狹長狀的“酒廠”,大約占地五六百平方米,頂上覆蓋天藍色彩鋼瓦,沿圍墻三個門全部緊閉,完全無法觀察到里面的情況。那片枯黃的竹林,在滿山蒼綠中顯得尤為扎眼。

“還能再飛低點兒嗎?”卓越和章睿問操控無人機的民警謝長林。

謝長林眉頭緊皺:“可以是可以,但山里那么靜,無人機的噪聲很遠都能聽見。如果被那些家伙發現了,可就前功盡棄了。”

“那我們先做個試驗,看到底離多遠能在地面上聽見無人機的聲音。”

一會兒,無人機返回,在眾人頭頂盤旋。“下來點兒,再下來點兒……”無人機離地面大約二三十米處,所有人都清晰地聽見了“嗡嗡”的鳴叫聲。顯然,用無人機貼近觀察的計劃不可行。

下午,穿著破衣爛衫、解放膠鞋,背著牛津包,提著竹簍,拿著鏟子的卓越、章睿,與有“技術潛力股”之稱的民警張衛東一起上山了。新一輪地面偵查又開始了。

從山腳到半山腰大約兩公里,沿途要穿過滿是竹林、灌木的荒坡野路,不時還要經過被荒草遮住大半的亂墳崗。經過小沖壓廠時,幾個人輕手輕腳,生怕驚動了里面的人。兩個廠離得非常近,很難說沖壓廠對于“酒廠”的情況毫不知情,也許,他們之間也存在著某種不為人知的勾當。后來的事實證明,這種謹慎是完全必要的。

“酒廠”就在眼前了。數日連晴,地上鋪滿厚厚的干竹枝、竹葉,無論如何輕手輕腳,踩上去都“沙沙”作響。幾人繞著圍墻看了一圈,后門緊貼巖壁,中間門縫兒較寬,相對隱蔽且便于觀察。不遠處,十幾米開外,兩座墳塋半隱在竹林野草間,墳前立著簡易的青石墓碑。“這地方陰氣有點兒重哦……”章睿過去掃了一眼,無意間發現右邊那塊墓碑上,刻著立碑人的名字:孝孫周代宇。

三個人沉默半晌,心頭有股說不清的別扭勁。想不到周代宇的爺爺葬在這里,周代宇就在他祖輩靈前干這些傷天害理之事。“還‘孝孫’,真是諷刺。老頭兒要是知道他孫子干這些作孽的事兒,怕是三更半夜都要托夢去罵他個狗血淋頭。”

三人暫時在這片林子里駐扎下來,卓越、章睿各自守住一邊警戒,張衛東從牛津包里拿出了“看家”裝備——負責技術支持的他要用這個暗暗偵查院內的情況。

四月天,林子里植被茂密、野草瘋長,早已成了蚊蟲蛇蟻的統治區。這個季節的蚊子異常兇悍,不消一會兒,身著單衣單褲的三個人就被叮得渾身是包。成群的蚊子逮著人狠叮死咬,拍死一個來一雙,拍死一雙來一堆,大有前赴后繼赴湯蹈火的悲壯氣概。

啪!卓越趴在地上,又狠狠拍扁了一只長腳蚊,正欣賞手掌上一團鮮紅到妖艷的血漬,忽見一個背背篼的老太婆慢慢上來了。不好!卓越趕緊下行幾步迎上前去,嘴里抹了蜜似的打招呼:“喲,婆婆好,爬這么高的坡累不累喲?”

這邊章睿趕緊給張衛東打手勢,張衛東飛快地收起手里的家伙什,二人悄然遁入后山林間。

林子里突然冒出個大活人,把專心走路的老太婆驚了一下。她定定神,上下打量著卓越:“你在這里干啥子?”

卓越悻悻地揮揮手里的竹簍和鏟子:“唉,找了半天,竹筍沒看到,連竹筍的兒子孫子都沒看到。婆婆,你肯定曉得這附近哪里有筍子噻?”

“這荒山野嶺的,你從哪里冒出來的哦?”老太婆沒有正面回答,繼續盤問卓越。

“你看這天氣好好嘛,一幫朋友約起在下面釣魚、打麻將,我這手氣霉得起冬瓜灰,不如上來挖幾根筍子,回去喊老婆炒個回鍋肉,山里現挖的筍子比菜市場買的巴適得多嘛!”

“那可不是!”老太婆看一眼卓越手里空空的竹篼,不無得意地打開了話匣子,“你城里頭來的吧?那當然不曉得山里面的東西喔!走嘛,我帶你去挖!”

“謝謝,謝謝!”卓越點頭如搗蒜,乖乖地跟著老太婆往上爬去。爬過一個斜坡,老太婆麻利地用鏟子挖出幾根竹筍,大方地遞給卓越。卓越高興地接過來,旋即又假惺惺地問:“婆婆,你莫把挖的都給我,你該拿大頭噻。”老太婆四面看看,一臉神秘地小聲說:“我還是去我的地壩上挖,這片竹林是別個屋里的。”說罷一溜煙走了,留下卓越提著一簍竹筍暗笑,這老婆婆夠精的……

啪!啪啪!符俊林氣急敗壞地使勁拍打,又從背包里掏出一瓶驅蚊油往手臂上、腿上一陣亂抹,嘴里嘟嘟囔囔。他數了數粘在手機屏幕上的“戰利品”:不得了,才五分鐘就干掉了蚊子一個排。不但蚊子多,草籠籠里的蛇還多,自從上了山,雄黃粉、驅蚊油就成了他們的標配。據說雄黃粉能驅蛇,但一般藥店買不到,還是出發前托主城藥店的熟人才搞到一些;驅蚊油抹了有效果,但效果只能維持一小會兒,到后來蚊子們慢慢有了抗藥力,就算他們拿驅蚊油洗澡都不管用了。

上山不能都走唯一那條土路,民警只能用柴刀、工兵鏟劈開亂長的樹枝、灌木、荒草往上爬。“走嘛,多走幾趟就有路了。魯迅先生不是說了嗎,‘其實世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聽章睿文縐縐掉書袋,符俊林冷哼一聲接話:“關鍵是每次上來都沒能走上同一條路,所以永遠都踏不出一條路。”

這些原本方向感很強的人,這次卻總是迷失在毫無參照物的茫茫大山里,摔跤栽跟頭更是家常便飯——明明看著能正常通過,一腳踩下去身體瞬間懸空,有的摔下坡扭傷了腳,有的被石頭蹭破了臉,還有的周身被樹枝、毛刺劃出一道道血口子。于是,用樹枝做的簡易拐棍也成了必不可少的“戶外裝備”。偶爾山間下雨,晚春的雨水特別稠密,下起來就跟老太婆啰唆起來一樣沒完沒了,整日在山里鉆來鉆去日曬雨淋,民警們個個蓬頭垢面、衣衫襤褸、渾身稀泥,乍一看跟當地莊稼人沒什么兩樣。

一天傍晚,結束工作后,又餓又累的幾個民警下山走到鄰村街上,準備好好犒勞一下自己。剛跨進一家吃花椒兔的家常菜館,店里伙計指著靠門的一桌村民問他們:“你們一起的吧?”章睿幾人互相看看,都禁不住笑起來。待坐定點好菜,又有幾個衣著光鮮的客人進來,靠里面一桌坐下,也點了菜等著。過了好一陣,伙計從廚房端菜出來,餓壞了的章睿伸手欲接,人家卻端著盤子直接擦身而過,熱情地給里桌的上菜:“老板,您慢慢吃喔,需要啥子喊我就是!”等伙計走過身邊,卓越提醒:“弟弟,我們先點菜的喲。”伙計甩他一個大白眼:“慌啥子慌,等到起!”

終于上菜了。伙計全程表情高冷,手腳麻利地“砰砰砰”把幾盤菜蹾在桌上。“筷子呢?”“那邊,自己拿!”伙計揚長而去。章睿差點兒起火,卓越拿眼色示意他:“鄉里鄉親,少安毋躁,明天還搬磚呢。”

章睿委屈地往嘴里塞了一大塊兔肉,齜著板牙狠狠地咬啊咬,仿佛咬的不是兔子而是哪個仇人。

往死里熬

蹲守多天,確認里面無人后,民警決定冒一次險,潛入內部秘密偵查。幾個人分了內圈、外圈,散在四周布控、望風,由擅長攀爬的章睿從兩米多高的圍墻翻入院內。“動作麻利點兒,不要動里面的東西。”符俊林叮囑。

章睿輕手輕腳落地,先小心翼翼查看四周,沒有發現安裝監控。緊挨著大門的位置有一個酒窖,靠后門處的地上,放著一些醫用白色大搪瓷桶(制毒不能用玻璃和不銹鋼容器)、煤氣灶、排風扇、乳膠手套,還有多個裝化學制劑的瓶瓶罐罐……經驗豐富的他立刻意識到,這些看似簡陋的物品,應該就是制毒常用的設施。僅僅幾分鐘的時間,他迅速拍攝完視頻又翻墻而出。

由此,這家“酒廠”制毒的嫌疑進一步坐實。從里面的設備來看,嫌疑人很可能時機成熟就會“生產”。為更加穩妥,民警決定白天化裝巡山,將蹲守行動更多安排到夜間。

又一個夜晚來臨。

山間林木茂盛,即便天上明月朗照,林子里也暗無天日,陰雨天的夜里更是一團漆黑。捱到后半夜,暑氣慢慢消散,但空氣依舊潮濕、悶熱。符俊林、陳明燦幾個人靜靜地待在竹林中,輪番在地上瞇一會兒。黑暗中你看不見我,我看不見你,偶爾輕喚一聲,才能從對方的回應中辨識出大致方位。窸窸窣窣一陣詭異的聲響來到近前,符俊林察覺身畔的草葉在動,有涼颼颼的軟體動物從腳面爬上大腿,又從大腿上逶迤而過。他渾身緊繃,頭皮發麻,強撐著一動不動。好在那瘆人的活物終于“沙沙”遠去了。“媽呀,幸好有灑在地上的雄黃粉……”他長舒一口氣,試著輕輕活動發麻的雙腿。

“胡豆——”陳明燦蚊蠅般的聲音傳來。

“喊啥?”

“還有水沒?”陳明燦的嗓音有些干澀。

符俊林判斷陳明燦就在他左側約莫一臂遠的地方,便摸著遞過去喝剩的半瓶礦泉水。“還剩幾口,省著喝還夠。”

“你喝過的呀……真不把自己當外人……”陳明燦嘀咕。

“有就不錯了,窮講究。”符俊林哼了一聲。

“你說,這都大半個月了,這小子到底來不來?”

“來。”

“你說的哈,那就熬吧。”

“熬噻,辦案的誰沒熬過?往死里熬,誰熬到最后誰贏……”

凌晨四五點,該換班了。三個人摸黑往山上爬。雖說車子就停在垂直距離大約兩三百米的山崖上面,但天黑又不能開照明,回去這段路,每次都走得磕磕碰碰,摸索許久才能回到車上。有一次章睿摸到一堆石頭,其中一塊呈長方形,寒氣徹骨。“哎呀,碰到墓碑了……見諒見諒,我不是故意的哈……”他跌跌撞撞扭頭就跑。

天光放亮,新的一天來臨。戴著藍色頭盔、身著淺灰色勞保服的“電力工人”卓越、謝長林和張衛東又開始干活了。卓越、謝長林拿著夾鉗、線圈在四周警戒,張衛東迅速摸出特制的工具,將一個微型攝像機安裝在正對“酒廠”大門的一根楠竹里。白天不能長時間在廠外逗留,密拍成為有效的補充監視手段。但是攝像機的電池續電時間不長,怎么解決野外電源問題?

他們想半天想出一個法子:用汽車上的電瓶充電。當晚11點多,符俊林、章睿、陳明燦又上山了。除了背著裝了飲用水、驅蚊油等必需品的背包,章睿還吃力地扛著一個從汽修廠搞到的電瓶。沒辦法,山路陡峭,坡度很大,30多斤重的電瓶兩個人抬著根本無法行走,只能幾個人輪流扛著弄上山去。

大白天還能選擇好走一點兒的路,到晚上完全只能憑感覺在黑暗中摸索。章睿扛著電瓶氣喘吁吁往上爬,爬著爬著忽然腳下被藤蔓絆住,身體前傾猛然失去平衡,“嘩啦”一下連人帶電瓶滾了下去。走在前面的二人聽見聲響急忙回身,卻只見一團漆黑什么都看不見,焦急中聽見坎下有細微的響動,想是章睿慢慢爬上來了。

“睿,有事沒?”符俊林擔心地低聲問。

“哎喲……差點兒被這大家伙砸扁了……”章睿小聲呻喚。

陳明燦摸過去,使勁幫著把電瓶拖上來:“咦,怎么有水呢?”

“糟了,電瓶摔壞了,白忙活了!”章睿沮喪得快哭了。

“沒關系,我們再想辦法,莫慪氣哈,睿。”這一次,陳明燦沒有嘴欠。

民警隱身在高速路護欄外草叢中秘密觀察取證

那一晚,嫌疑人還是沒有現身。待天光大亮,三人終于看清了彼此的樣子:符俊林、陳明燦一身灰土,臉頰、手臂和小腿上布滿沁血的劃痕。最悲催的要數章睿,小腿、膝蓋上多處瘀青,衣服被溢出的電解液蝕得白一塊花一塊,褲子更慘——直接被強酸液體“咬”出了一堆破洞。

暗夜微光

與此同時,另外幾組人馬也在高速運轉中。通過秘密摸排、點對點跟蹤,結合與四川警方聯系后掌握的情報,再與海量大數據進行反復碰撞、研判、分析后,一個以楊世林、周代宇、徐光輝等四人為核心,蔣大慶、周前衛等十幾人為成員的跨川渝兩地的制販毒團伙漸漸浮出水面。緊接著,更加振奮人心的消息傳來:從四月中旬開始,周代宇與楊世林、徐光輝等人接觸頻繁,幾天后,蔣大慶開著渝A字頭尾數為1L的“金杯”車從四川拉回幾大包神秘的貨品,但回永川后一直沒有下貨。雖然暫時未知車上裝著什么貨品,但一切跡象都在表明,這個制販毒團伙成員很可能要開始“生產”了!

2022年4月15日,由市公安局牽頭,從禁毒、法制、刑偵、特警等多警種多部門抽調的精干警力組成了合成作戰團隊。這是要集中優勢兵力整“大業務”了!

從一月獲悉線索到3月開始外圍排查,到4月進山發現窩點,再到山中偵查、蹲守,從隆冬到晚春整整3個多月,民警們不知跑了多少路熬了多少夜,而今目標即將現身,成敗在此一舉,全體參戰民警既激動又緊張,唯恐一個不慎前功盡棄。

由于前段時間周代宇未回永川,要么待在主城,要么與楊世林、徐光輝等人在成渝兩地吃喝玩樂,專案組為穩妥起見始終未在周家大灣打探其住址,只是派人默默跟蹤、觀察。到5月上旬,民警終于摸清了周代宇在周家大灣的住家:魚塘附近一棟有二層樓的農家小院。

把觀察點放在哪里呢?周家房屋前后都是一馬平川,田疇、魚塘一目了然,四周低山、丘陵也上去查看過,要么角度不對無法觀察,要么植被稀疏難以隱蔽。符俊林等人幾經踏查,最后把觀察點定在玉龍山隧道出口前約200米處的高速路護欄外。這里離周家的直線距離只有幾十米,拿望遠鏡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且一人多高的野草叢非常利于隱藏。但此處也存在弊端:觀察位緊挨著高速公路,每天背后車輛不斷,疾駛的車子轟鳴而過、車輪不時卷起路上的飛石,這些都嚴重威脅著民警的生命安全,但的確沒有更合適的觀察位了。

每天,兩名民警隱身在護欄外的草叢中,舉起望遠鏡秘密觀察,用微型攝像機遠距離取證。山城的氣候就是任性,老天說晴就晴說雨就雨,春夏秋冬切換自如。明明上午還驕陽似火,到下午瓢潑大雨就不期而至。高速路上飛馳的車輛刮起陣陣強風,加上降雨帶來的氣溫驟降,令人恍惚又回到了初冬時節。這天是小波和佳怡值守,他倆套上雨衣、拉起雨帽,牢牢“釘”在自己的哨位上。為保護取證設備不被雨淋,他倆將微型攝像機裝進一只剪去瓶頸的空礦泉水瓶里,將瓶子卡在護欄上,鏡頭對準周家院子的方向。

山上山下緊密聯動,一張大網正在悄悄織成。但時間一天天過去,周代宇等人還是沒有開工的跡象。他們是在等待最佳時機,還是嗅出了什么異常?是5月的天氣熱不利于制毒,還是最近上山采筍的人多,他們擔心開工容易敗露?

這個季節,山里的氣候更加復雜:放晴時,山地散熱緩慢,地氣升騰,林子里悶熱得像蒸籠;一旦下雨又冷得人縮成一團,恨不能抱著火爐子烤火……

長時間“貓”在山里,對于民警的身心承受力、耐性、韌性都是極大考驗。“抓毒必須‘打在手上,不能打在地上’,我們只有一條路:熬!”熬過無數時辰,等待一個機會——制毒從開始到出“成品”,大約需要12個小時,必須卡準嫌疑人進場制作到毒品結晶的當口實施抓捕。這個時機太難把握,稍縱即逝,如果動手過早,毒品尚未凝固還處于液態,很容易被嫌疑人銷毀,直接導致證據滅失。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等,靜靜地等,心無旁騖地等。

這天深夜,章睿估摸著裝在楠竹里的微型攝像機該換電池了,便盲人摸象般地摸到竹子取出攝像機,不料手上一滑,攝像機掉落不知滾到哪里去了。“媽的。”聽他在地上摸摸索索,符俊林、卓越也摸過來幫著找。三個人誰也看不見誰,一會兒你的腦袋碰了我鼻子,一會他的手摸著了我的腳,摸來摸去始終沒摸到那火柴盒大小的攝像機。

“唉,等天亮再找吧……東西千萬不能掉在這里。”符俊林忽然看見不遠處的地上有東西在發光。“什么東西?”他警惕地盯著那團暗扣大小的光,那光時而紅時而藍,一下一下有規律地閃著,在漆黑的夜里像幽靈在詭異地眨眼。他趕緊摸過去,扒開浮土找到了光源——一枚小小的測繪器,還帶著一個類似接收器的物件,憑經驗應是地質測繪、油氣勘探人員安裝的專業探測設備。

借著閃爍的幽光,三個人默契地對視了一眼,隨后符俊林麻利地抓一把泥土,將光源埋得嚴嚴實實。卓越一本正經念念有詞:“對不起噢,你太顯眼了,怕驚動了壞人就麻煩嘍。”大家不放心,又圍著四周逡巡了一圈,果然在另一側地面又發現了一枚,當然,這枚發光物也“入土為安”了。

刀兵暗伏

5月天,本是萬木并秀、繁花似錦的季節,但近期山里降雨較少,作為淺根系植物的灌木喝不到水,于是成建制地渴死掉了,民警埋伏的地點除了又高又直軀干光滑的楠竹,再無可供隱身的遮擋物,必須去尋找新的蹲守點。符俊林、卓越等人悄悄繞著酒廠四周搜索,最終把蹲守點確定在附近的一處斑竹林里。斑竹矮小但枝葉較密,人蹲在里面不容易被發現。

5月11日,晴。山下傳來情報:楊世林、徐光輝一伙人從四川進入重慶境內,與周代宇在主城會合后一起前往永川,還通知在外面跑大貨車的周前衛隨后與之會合。高速路邊的小波和佳怡傳來消息:周家院子里來了兩輛川牌車輛,楊世林、徐光輝等人下車進了周家。

此時,由市局一名副局長、分局兩名局領導分別擔任現場總指揮、副總指揮,各參戰警種負責人組成的臨時指揮部已經駐扎在三教鎮上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館里。專案組各小組正按照指令分頭行動。以“酒廠”為圓心,山上山下方圓數公里區域為半徑,各方力量正在靜默中醞釀、籌謀、觀望,隨時準備出手。

山間晴熱,空氣濕悶。不時有一兩聲鳥鳴,更襯出山野的空曠、寂寥。看似平靜的空氣中,有刀兵之氣在隱隱流動。

當晚,大約10點,一束近光燈鬼鬼祟祟閃爍著,蝸牛樣沿山道往上面爬來。“注意隱蔽,注意隱蔽,目標出現,目標出現!”“金杯”車無聲地進入了符俊林、卓越、章睿等人的視線。黑暗中,幾個人按捺著劇烈的心跳,眼睛一眨不眨盯著那一束鬼魅般的燈光。

鐵門打開,“金杯”車駛入“酒廠”的院子。借著昏暗的車燈,民警數著下車的人:周代宇、徐光輝、蔣大慶、周前衛,一共四個。這四張臉,對專案民警來說太熟悉了:那是被反復提取、定格、凝視、分析的影像,那是幾個月來他們一直心心念念甚至在夢中都不曾忘記的追蹤目標。

“哐當——”金杯車的后備廂被打開,來不及看見里面的東西,鐵門便迅速關閉,將車燈的微光也截斷在黑暗中。

幾個制販毒團伙的骨干成員選擇在這個時間點上來,除了制毒,還能干什么?一般來說,如果現在開始進入制作流程的話,約莫兩小時后就要“放煙”。所謂“放煙”,是指各種化學原料經過攪拌等工序后發生劇烈的化學反應,產生大量帶有異味的煙霧。如果過程順利的話,最快6小時左右就能“出油”,“油”,就是冰毒。

漸漸聽不見里面的腳步聲、說話聲了,似乎一切都在進入既定程序。接下來就是等待,等待……

出人意料的是,不到半個小時,只聽一陣說話聲、雜亂的腳步聲傳來,蔣大慶“哐”地拉開鐵門,周前衛坐在駕駛室,周代宇、徐光輝也上了車。隨后金杯車駛出院子,蔣大慶鎖好門后上車,“砰”的一聲關了后車門。

望著“金杯”慢慢消失在黑暗中,民警們滿腦袋問號,一肚子郁悶……

“報告,‘金杯’車進入了周家院子。”大約半個小時后,高速路觀察哨向指揮部匯報。

那一晚,四個嫌疑人再沒有異動。而山上的民警在困惑與焦灼中熬到凌晨4點多。嫌疑人為什么上來又很快離開,他們還會不會上來?各種疑問折磨著民警,直到天麻麻亮換了班,心頭也緊繃著無法放松。回到住處后,他們只和衣淺睡了一小會兒。

第二天,5月12日,晴。整個白天,高速路邊監視周家的前哨發回的消息一直是:“沒有動靜”“沒有響動”。一直等到5月13日凌晨,前哨發現“金杯”車又駛出了院子,立即向指揮部匯報:“出來了!車又出來了!”

消息傳到山上,窩在灌木叢間的民警們立馬興奮起來,卓越從地上一躍而起,一如當年在部隊接到指令時那樣。然而接下來的消息讓人一頭霧水:“金杯”車并沒有上山,而是拐個彎上了高速路,一路去了與永川接壤的大足區龍水鎮。負責遠程跟蹤的民警報告說,這伙人大搖大擺找了一個燒烤攤,坐下來吃了燒烤,喝了啤酒,隨后又上車回了周家院子。“這群瘋子,太能熬了。”山上的民警聞訊后,個個哭笑不得。

凌晨4點,周家院里全部熄燈。得到消息,沉默片刻,卓越又開始調侃:“媽喲,再熬幾個月,怕是你我都要英年早逝了喲……”

凌晨5點,民警換班下山,抓緊時間吃東西補充能量。

在聽取高速路哨位和前線蹲守民警的匯報后,指揮部綜合現場情況和各方信息大膽做出預判:制販毒團伙遲遲不動手,說明他們非常謹慎,貌似在等待一個時機,比如合適的天氣,或者黃道吉日,等等。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極有可能這兩天就要開始“生產”了。

一條指令迅速從指揮部傳達各參戰警種:“各路部隊集結整裝,準備隨時奔襲永川!”

黎明前的驚心動魄

5月13日,云層厚積,天光晦暗。

天色擦黑時,周代宇、徐光輝、蔣大慶、周前衛坐著“金杯”車出了周家院子。

“注意注意,目標剛剛離開住地!”觀察哨報告。

這一次,“金杯”車一路顛簸上山,搖搖晃晃駛入了“酒廠”。

靜靜蹲守的符俊林、陳明燦盯著鐵門關上,聽著院壩里隱約傳出的對話聲、打開后備廂搬運物品的忙亂聲響、倉促嘈雜的腳步聲,過了一會兒,聲音漸漸稀落下去……直至暮色四合,里面的四個人也沒出來。

整座山被深不見底的黑暗緩緩吞噬。這時,雨不期而至。起初,有一搭無一搭間或灑幾顆,跟小孩辦家家酒鬧著玩似的;過一陣變成軟綿綿的小雨,細細柔柔撫在臉上還挺舒服;大約半個小時后,雨勢陡然加急,大顆大顆的雨滴打得竹葉上“啪啪”脆響,最后,大雨瓢潑鋪天蓋地,幾米外只見白茫茫一片。剛開始躲在林子里還行,隨著雨愈下愈大愈下愈密,盡管符俊林、陳明燦穿著雨衣,但根本不管用,里里外外給淋了個透心涼。本來就不透氣的雨衣,打濕后緊緊貼在身上,雨水裹挾寒氣瘋狂侵入體內,驅走了身體里殘存的熱量。倆人凍得臉青面黑,上下牙打架,視線被雨水模糊了,伸手抹一把,馬上眼前又是一片模糊……

一邊不動聲色盯緊嫌疑人,一邊與自己的身體博弈,與自己的內心博弈。長期奔波辦案的民警們都很清楚:當人的體力、心力、耐力消耗殆盡之際,往往離勝利也只有一步之遙了。身心俱疲時,更要咬牙堅持。“雄起,絕不拉稀擺帶(重慶方言:即不能當逃兵)!”

雨勢沒有稍緩的意思,雨水繼續順著臉頰汩汩流下。符俊林抹一把臉,手掌冰冷,冷到感覺不到冷。他不怪這潑天的雨,反而感激這激烈的雨聲掩護了他們的行動。天晴時,林子里滿地都是焦干的竹枝竹葉,人稍稍一動都“嚓嚓”作響。“雨下大點兒吧,再大點兒……”符俊林心中默默禱念——雨越大,里面嫌疑人出來查看的可能性就會越小。

大約兩三個小時后,一股說不清的怪味開始在四周彌漫開來,慢慢融入稠密的雨幕中。“開始生產了……”符俊林吸吸鼻子,默默向山下發出了信號。

箭在弦上將發未發之際,一個意想不到的情況又出現了:鐵門從里面打開,有隱約的對話聲傳出,隨后就見這四個人抬著制毒用的設備上了“金杯”車,隨后驅車離開。

這又是在鬧哪一出?

被雨水浸泡許久的泥土愈發松軟,符俊林二人腳上的解放膠鞋成了泥巴坨坨,鞋腔里積滿泥水,衣褲裹在身上又冷又濕十分難受。地面濕滑到無法站立行走,符俊林開始懷念被自己扔掉的拐棍。二人埋伏的地點比“酒廠”的院壩稍高一點兒,但達不到能俯瞰院內情況的高度。為了觀察得更清楚,符俊林和陳明燦在斑竹林中盡量往前靠,直到距離院子只有十幾米遠。陳明燦把包里備用的另一件雨衣也套上,努力抵御著山間透骨的寒冷。

約莫兩個小時后,也就是5月14日凌晨3點,一陣汽車引擎聲傳來,山路上閃出一束燈光,“金杯”車又出現了。

符俊林、陳明燦趕緊壓低身體匍匐在泥濘中,只聽鐵門打開,緊接著車門拉開,有人下車、關車門。二人立馬又像打了雞血一樣亢奮起來。符俊林使勁抹一把沿著雨帽流到臉上的雨水,睜大并不大的眼睛,努力地透過雨幕盯著前方。緊接著,他們聽到“金杯”車的后備廂被打開,“慢點兒慢點兒”“好生點兒”,周代宇、徐光輝不停地吆喝,聽聲音是在指揮卸貨。“砰”的一聲,貌似后備廂關上了,隨后鐵門再次關閉。

狗日的,到底搞什么名堂?這下總該正式開工了吧?符俊林心想。

昏黃的燈光從院子里透出來。在深黑一團的寒夜中,那一點點燈光,成了山上唯一的光源,也成了千辛萬苦的緝毒警心中不惜一切代價都要去捕捉的目標。

為了保存體力,也為了降低暴露的風險,外面二人輪流靠前觀察,撤后的一個靠著樹瞇一會兒。這陣兒,陳明燦位置稍靠前,后面的符俊林離他約莫兩米遠,二人都能隱約聽見鐵門里面的說話聲。

忽然“嘩啦”一聲響動,趴在泥水里的符俊林急忙四下張望,可周圍伸手不見五指什么都看不見,但他直覺這次與上次的響聲完全不同。符俊林一邊試圖辨識聲響發出的方位,一邊緊張地觀察鐵門內的動靜,大腦中飛快地設想著可能發生的情況,以及面對最壞可能的應對措施……

正當符俊林萬分焦灼之際,離他不遠處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是陳明燦!他腳下一滑跌入了坎下荊棘叢中,但他居然奇跡般地憑感覺慢慢爬回了原點!

就在這當口,忽聽鐵門內有人說話:“我怎么聽見外面有啥動靜?馬上出去看看!”二人一驚,趕緊趴著往后挪了挪。

鐵門“嘎——”地推開,暗淡的燈光中,一個黑影走出來,逆光中看不清面孔,只見黑影手中的手電筒幽光四射。二人趴在泥水中一動不動,緊盯著黑影一步步越走越近……走到河溝邊,黑影停下腳步,手電筒的光柱四處亂晃,好幾次差點兒晃到了二人跟前!

千鈞一發之際,屋里傳來周代宇的聲音:“輝哥,你莫不是神經過敏產生幻覺了?這大半夜雨下得跟潑似的,哪個鬼爺才上來喲!”

黑影嘻嘻笑著接話:“就是就是,哪個吃錯了藥才跑這旮旯里來。哎喲,差點兒摔老子一個跟斗……”說話間,手電筒的光慢慢往門里去,鐵門再次關閉,只有屋里的燈光穿過鐵門上方,在濃夜里透出一團渾濁的光霧。

符俊林、陳明燦暗暗松了一口氣。根據這伙人進入“酒廠”的時間、產生異味的時間和后續的動靜來分析,毒品應該快結晶了,離收網時間越來越近。就在符俊林準備再次向山下指揮部報告之際,意外又出現了:“酒廠”里的燈光再次熄滅,隨后一束車燈亮起,幾個人又上了車,“砰砰”幾聲關上車門,“金杯”車再次慢慢駛出院子。

怎么回事?符俊林和陳明燦完全懵了。

車燈下,只見蔣大慶給鐵門上了鎖,隨后也上了車。眼睜睜望著車燈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上,被強烈的困惑與失望包圍的符俊林和陳明燦陷入了深深的糾結中。一夜風雨沒能摧垮他們,而這一瞬間他們仿佛被徹底抽空,身體里被強行忽略的疲憊、寒冷、饑餓,此刻一起涌上來。失神片刻后,符俊林努力調整情緒、振作精神,向山下報告了剛才發生的情況……

雨聲緩了。不知為何,明明鐵門內黑燈瞎火,符俊林卻老是恍惚聽見里面有“轟轟轟”的聲音,像排風扇正在運轉。里面還有人?他恨不得一腳踹開鐵門,直接沖進去一探究竟——嫌疑人是發現了異樣還是故意施放煙幕彈?現在里面到底是什么情況?心里縱有一萬個疑問十萬個不甘,他也只能等待指令……

將近一個小時后,穿著雨衣、戴著雨帽守在高速路邊觀察哨的小波和佳怡向指揮部報告:“‘金杯’車剛剛進入周家院壩,車上四人全部進了兩層小樓,對,四個人,一個不少。進去就沒再出來。明白,收到,繼續觀察,啊啊……阿嚏……”

重兵集結

14日凌晨,警方大批增援力量從各個方向集結而來。

雨幕細密。高速路下道口百米開外,一輛掛民用牌照的越野車安靜地停在路邊,身著雨衣、戴著雨帽的卓越和章睿默默站在車旁。

遠處,一輛黑色越野車開著近光燈從高速路上駛來,后面緊跟著一輛沒有開燈的黑色轎車。在離卓越二人不遠的地方,黑色越野車閃了三下車燈。

“來了!”卓越輕聲道。

章睿擰開手電筒,抬手在空中劃了三圈。

兩輛車駛過來,無聲地停下。車窗搖下,全是熟悉的臉龐:大渡口分局禁毒支隊的戰友們第一批趕到了。幾個人沒有下車,只舉起手對他倆比了個“V”。緊接著,一輛,又一輛……陸續到達一共10輛車,全部有序地在路邊排好后,跟著卓越、章睿的越野車一路駛去。

郊外的路上,漆黑,靜謐,只有領頭的第一輛車開著近光燈,那光如沉默的利劍,不斷逼退濃夜的墨黑。來自不同單位不同警種的車輛,此時高度默契地尾隨其后魚貫而行,一輛接一輛如潛艇無聲地穿行于黑暗的大洋深處。時隔幾年后,那一幕卓越依然記憶猶新——那是只有警察,尤其是經過血火淬煉的警察才能意會的同頻共振,那是一種于靜默中隨時等待著噴涌與爆發的磅礴之力。

車隊駛入幾公里外一個廢棄的礦區。幾天前,專案組提前踩過點,確定這里為大部隊集結地點。此時,奉命參戰的幾十名來自主城各警種、各單位的警察全部集結到位,統一等待指揮部下達作戰指令。車燈的微光刺破夜的黑暗,映得一張張臉龐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各組分工和注意事項已經明確:“天亮上山,抓捕一組、二組進入點位,等待指揮部下令后統一行動。”

按照指令,15日凌晨5點多,符俊林、陳明燦從山上撤下,回駐地暫作休整。

“注意注意,嫌疑人一早分兩輛車上山進入了‘酒廠’,之后一直沒有出來。各組注意監視,隨時等待指令!”上午9點,收到指揮部的新指令,符俊林、陳明燦翻身起床,套上雨衣、雨靴,背上干糧、水壺再次雄赳赳氣昂昂地上山了。

在與“酒廠”直線距離大約兩三百米的一處廢棄土屋里,二人與十多名穿雨衣套雨靴,手持盾牌、警棍的特警會合了。小青瓦覆蓋的屋頂勉強遮住了大雨,黃泥壘的半截土墻四面漏風,有野草從屋里的泥地上倔強地撐起細瘦的身子。站在門口的屋檐下,看雨水順著殘破的屋角滴滴答答,符俊林忽然感覺腦袋發脹,渾身酸疼,只想躺下睡上一覺。“糟了,怕是淋雨感冒了。不行,得先保存體力。”他也不管地上又是泥又是水,干脆裹著雨衣就地躺平:“燦,我先瞇一會兒,有事馬上喊我。”陳明燦點點頭,靠著墻倚在屋邊,繼續望著屋檐上的雨水往下淌……

抓捕前,為保存體力,符俊林和陳明燦在會合點休息

“各組注意!嫌疑人周代宇、徐光輝離開‘酒廠’下山了!第三組立即跟上,注意隱蔽不要暴露!”聽到對講機里傳出的呼叫,剛剛還在扯鼾的符俊林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跳起來,兩只不大的眼睛“嚓嚓”直冒火花:“啷個回事,特么又扯風了?”

這時,“酒廠”附近的觀察哨報告:“只有周代宇、徐光輝兩人離開,周前衛、蔣大慶仍在廠里。”指揮部根據多種跡象分析判斷,從開始進場到目前的時間點,“生產”的主要流程應該已經完成,雖然“金主”周代宇和“技師”徐光輝提前離場,但不影響“產品”形成結晶。抓捕時機出現,只待各組同時動手將嫌疑人一網打盡。

隨后,高速路邊的觀察哨報告:“周代宇開著白色‘豐田’越野車,載著徐光輝回了周家院壩,稍后二人又駕車朝大足方向駛去。”負責第三組抓捕任務的卓越率領10個民警,分3輛車不動聲色跟了上去。

一聽馬上行動,負責第一組抓捕任務的符俊林腦袋不脹了,哪兒都不痛了,整個人精神抖擻電力滿格。負責第二組抓捕任務的章睿也眼冒精光。連續奮戰幾個月,看著曙光一點點出現,那種非語言能形容的亢奮和激動,不是辦案警察是沒法感同身受的。

箭在弦上,即將呼嘯擊發。

一網打盡

“行動!”

5月15日中午13時,指揮部下達了行動指令。全體參戰民警火力全開,如猛虎下山直撲目標。

第一組、第二組分別在章睿、符俊林的率領下直奔“酒廠”。近20名民警悄無聲息地分別把住前、后、中三個門以及幾個關鍵點位,就此完全控制住“酒廠”。緊接著,訓練有素的特警操起一把專用鐵鉗剪開門上鐵鎖,符俊林一馬當先沖入院子,就見“金杯”車停在靠門口的位置,未熄火的車子引擎轟響,一旦司機反應過來猛踩油門就危險了!

符俊林當機立斷一個箭步上前,揮舞手中喬裝打扮時用來挖壕溝的工兵鏟,“嘩啦”一聲砸碎了車窗玻璃,同時麻利地一把拉開車門,兩名手持盾牌的特警迅速沖上來,將靠在駕駛室打盹的周前衛和副駕上的蔣大慶一把拽下車摔翻在地,干凈利落給戴上了“銀箍子”。幾個民警一串動作如行云流水,前后不過幾秒鐘。

就在符俊林帶領二組突擊的同時,章睿這組也會同幾名特警用沉重的打門錘“砰砰砰”幾下撞開了另一扇門,一組人馬如狂飆突進迅速封鎖了全部門窗,開始逐一仔細搜索各個角落。

看車上的人已被控制,符俊林不敢有絲毫怠慢,回身又往屋里沖,卻被一扇卷簾門擋在外面。他急得大吼:“來人!”萬一屋里還有同伙守著制毒,聽見外面響動馬上銷毀毒品,那所有的付出都將付諸東流啊!符俊林一把抓住卷簾門把手,和幾名特警同時發力,“嘩啦啦——”卷簾門被拉開。符俊林風一樣沖進屋,屋內無人,只有制毒設備和裝在搪瓷盆、搪瓷桶里呈棕黃色的結晶體。這便是傳說中的“油”,即冰毒。他一顆心瞬時落下一大半:“油”在,證據就保住了!

屋角,一個排風扇安安靜靜。符俊林瞥了一眼,又認真看了一眼,確定它是關停的。可是從昨晚到現在,他的意識里一直有個聲音在耳邊回響,如同一臺巨大的排風扇在“轟轟”運轉。符俊林想不通這是怎么回事,難道自己過于緊張產生了幻聽?來不及猶疑多久,他四顧發現屋里一架木梯伸向二樓,便立即沿梯子爬上房頂,四面觀察未發現有人,倒是看見了正在院壩上搜索的章睿。一個在高處一個在低處,二人目光對視間,都咧開嘴沖著對方比個“一切正常”的手勢。

符俊林另一小半懸著的心也放下了。他步履輕快地沿梯子回屋,一組、二組開始分頭有序地保護現場、查看物品:相當簡陋的制毒設備,連冷凝設備都沒有,一截木棍代替了攪拌用的攪拌機,還有一些必備的化工用品。令人驚訝的是,如此條件下出來的“產品”居然純度很高,這說明徐光輝的“技術”著實厲害。

該說說第三抓捕組了。第三組是與第一、第二組同時動手的,但從跟蹤到抓捕的時間線拉得更長。我們暫且將時間退回到上午10點多。話說卓越帶著10個人分乘3輛車,一路跟蹤到了大足區龍水鎮。眼見著徐光輝、周代宇下了“豐田”車,一搖三晃走進了一家洗浴中心。從外觀上看,這家店共有兩層樓,規模不算小,裝潢挺闊氣。卓越安排每輛車留一個人守在駕駛室,其余的人分頭行動,一個監視樓內動靜,一個盯緊“豐田”車,其余人各自隱蔽在洗浴中心對面和背后轉角處。“口袋”已經扎緊,只等一聲令下。

沒多久,周代宇腆著啤酒肚子下樓出來,直接開門坐上停在門口的“豐田”越野車,懶洋洋地靠在駕駛位上玩起了手機。

10分鐘、20分鐘、30分鐘過去了,徐光輝也沒有出來。卓越有點兒擔心:萬一徐光輝出來上了車,車一啟動,抓捕難度就大得多了。抓捕組的車全是“老革命”了,日曬雨淋不知跑了多少里程,有的已接近報廢年限,論車況比“豐田”差得不是一星半點兒,一旦雙方開始飆車,怕警方占不到什么便宜,再說萬一路上發生碰撞,誤傷了過路群眾怎么辦?“指揮部怎么還不下令哦?”

熬到中午12時40分,卓越忍不住請示指揮部,得到的答復是:“暫時不動,再等等。”三組按兵不動,繼續盯死對方,而卓越一直在緊張地思索,一個個可能性和應對方法一一從他腦海中劃過……

終于,中午13時,指揮部下令各組同時實施抓捕。按捺許久的卓越與另外兩名民警沖上去,一把拉開車門將專心打游戲的周代宇拖下車按住,嘴里還罵罵咧咧:“狗日的吃了豹子膽嗎,敢欠三哥我的錢不還?”

“做啥子哦,你們……”周代宇一臉懵懂來不及反應,就被兩個民警架住胳臂拽上了車。這邊,卓越迅速帶人往洗浴中心樓上沖。

上樓一看,至少有20個房間。徐光輝在哪一間屋里呢?

卓越快速掃視所有房間,發現有五六間透出燈光。此刻顧不得許多了,絕不能給徐光輝任何反應和反抗的機會。他一咬牙,沖著離自己最近的一扇房門就是一腳。當過兵的人身手敏捷,“咣當”一腳門被踢開,把趴在按摩床上享受妹子服務的一個肥胖眼鏡男嚇得差點兒摔到地上。卓越近前一看:“不好意思。”話音未落他已旋風般卷出門,一個閃身又沖到第二間亮燈的房門前,“砰”,門又應聲被踢開,伴著一個年輕女人的尖叫,徐光輝神色緊張地站在離門不到兩米的地方,襯衫門襟敞開,明顯正在手忙腳亂地穿衣服。說時遲那時快,卓越和另一個民警兩步上前將徐光輝摁在地上。“警察!”卓越亮明身份。徐光輝一臉無辜:“警官,我就找妹兒做個按摩,這也犯法了?”

“犯沒犯法你應該曉得喲?”卓越輕輕拍拍他。

徐光輝的斗雞眼眨了眨:“我又沒和她做啥子,我沒犯法。”

“年紀不大怎么記性不行啊,提醒你一下:酒廠。”卓越狡黠一笑。

徐光輝一怔,一張寡骨臉頓時煞白。

“現在曉得了噢?我們不是治安警,我們是緝毒警噢。”

各抓捕組捷報頻傳,收網行動大獲成功。大部隊隨后抵達“酒廠”,幾條警戒帶將現場隔離起來,在各警種配合下,專業人員逐一清點物品、拍照取證、登記造冊。這一仗,一舉搗毀一個制毒窩點,抓獲周代宇、徐光輝、蔣大慶、周前衛4名犯罪嫌疑人,繳獲固態、液態冰毒共計2251公斤,作案車輛3輛,還有全套制毒設備和大量制毒原料。

卓越、符俊林、章睿、陳明燦……一群緝毒警滿身泥濘、衣衫襤褸,頭發上沾著新鮮的竹葉、草根,一雙雙眼睛滿是血絲,卻熠熠生輝。

逐一打量著自己的部下,指揮部的領導們眼圈濕潤了。他們不約而同豎起了大拇指:“好樣的!為你們驕傲!”

一念地獄

2022年5月27日,在四川警方的協助下,犯罪嫌疑人楊世林在成都市他經營的一家高檔茶樓里被抓獲。至此,該團伙涉及的20余名犯罪嫌疑人被一網打盡,一條橫跨川渝兩地的制毒、販毒鏈條被徹底斬斷。

面對訊問,楊世林大呼冤枉,說自己做的都是合法生意,和徐光輝、周代宇幾個只是一起吃吃飯、洗洗腳,他們干那些傷天害理斷子絕孫的事情,他從頭到尾一點兒不知道。“警官,我以前犯過法不等于現在也犯法噻,你們可以調查嘛……”

2021年刑滿釋放后,楊世林先是八方“拜碼頭”,然后開了一家三層樓的豪華洗浴中心,人五人六地當上了“楊總”。工于心計的他眼珠一轉玩起“空手道”,憑著三寸不爛之舌開始“殺熟”,許多“圈內人”被他割了韭菜。比如他騙徐光輝的手法就是虛構業務套取錢款,或確有此業務,但他巧立名目夸大開銷金額,最后這些錢全都進了他的腰包。

楊世林善于打造虛假人設,開豪車、穿名牌,脖子上掛著小指粗的大金鏈,車后備廂里堆滿好煙好酒,讓人很容易相信他的“實力”。他拿著騙來的錢大肆揮霍,同時又開了高檔茶樓,一來好繼續裝大款騙更多錢,二來凹個正經生意人的造型,便于為暗地里開展的涉毒“業務”打掩護。

楊世林擺出一副“洗手不干”的姿態,實則以“凡事不留痕”的伎倆規避警方偵查,只進行幕后策劃、指揮、提供制毒原料,但從不參與具體制毒和販毒的過程。

訊問之初,徐光輝一口一個不知情,還想替楊世林掩蓋罪行,當從民警口中得知楊世林騙自己錢的真相,徐光輝大怒:“什么!枉老子還把他當大哥!”

徐光輝很想打自己耳光:敢情這些年是被人當猴耍了?從2020年起,徐光輝一直走霉運,做生意虧本,上牌桌輸得精光,最后窮得靠老婆掙錢度日。2021年,多年“兄弟”楊世林出獄了,得知這幾年徐光輝一直幫襯著他家人,楊世林立即伸出了“橄欖枝”:“兄弟你對得起哥哥,哥哥也不會忘了你嘛。”他一會兒拉徐光輝做煙花生意,一會兒邀他合資開舞廳,一會兒又許諾幫他承攬小區外墻業務,徐光輝前后投入了差不多20萬元,結果要么虧齊唐家沱(重慶方言,即血本無歸),要么項目半途而廢,把徐光輝郁悶得不行,但他從沒懷疑過“兄弟”是在算計他。

“制毒技師”徐光輝指認犯罪現場

“警官,我說,我都說!他那些事情我都曉得……”徐光輝得知楊世林的真面目后真是悔得腸子都青了。

“警官,他們做那些事情我又不在場,我真的不曉得呀……”在后面的訊問中,楊世林還想繼續裝愣充無辜。

“沒錯,你都不在場,這就是你自以為聰明的地方,但你只是‘自以為聰明’,不是真聰明。”卓越和章睿也不多話,只是有保留地出示了包括徐光輝等人的供述在內的證據。被事實“啪啪”打臉的楊世林沉默半晌,長長地嘆口氣:“罷了,究竟還是斗不過你們警察,只是對不起我老婆兒子了……”

2010年4月,楊世林因犯制造毒品罪、非法持有毒品罪,被判處有期徒刑15年6個月,到2020年8月減刑釋放。當年進去時,他兒子只有兩歲。等到10年后出獄,他老婆還等著他,兒子也長成了少年。也許是想彌補這些年虧欠老婆的,所以他只要賺了錢首先打到老婆賬上,還給她買了一大堆金銀首飾。當然和他們團伙其他成員一樣,楊世林身邊遠遠不止一個女人,也是家里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在他們眼里,有錢就意味著成功,“成功男人”就該倚紅偎翠左擁右抱才叫不虛度人生。扭曲的三觀讓楊世林忘記了教訓,硬要一條道走到黑,心里除了錢還是錢,于是制販毒又成了他發財最快的“捷徑”。只是這一次,他的老婆還能不能繼續等他?更可憐的是他的兒子,即將再次面對父親犯下大罪的事實,這對于一個已經滿心瘡痍的青少年將是怎樣殘酷的打擊?

對周代宇、周前衛、蔣大慶的訊問則相當順利,面對鐵證,三個人一股腦兒供述了犯罪事實。

1987年出生在永川鄉下的周代宇腦子還算活絡,成年后他揣著發財夢進城務工,無奈少小不努力基礎太薄弱,外加好逸惡勞,體面的工作沒他的份,苦活累活他又不愿干,四處碰壁之后,他干脆整天與一幫社會上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干起了不法勾當。周代宇年紀輕輕結婚又離婚,隨后認識了聲色場所混飯吃的嬌嬌,氣味相投的兩人迅速“好”上了。當然,這并不妨礙周代宇還有別的鶯鶯燕燕。要想過得瀟灑,沒錢萬萬不能!

2021年下半年,想錢想得入命的周代宇在成都經人介紹認識了楊世林。聽說楊世林以前因販毒服過刑,周代宇便向楊世林提出買點兒毒品,準備拿去轉手賣高價。楊世林一本正經地說,自己如今做的可是正經生意,手里沒“貨”,不過要買貨可以給介紹上家。于是,周代宇通過楊世林又認識了徐光輝、蔣大慶。

既然是“大哥”介紹來的人,徐光輝也不藏著掖著,他扳起指頭給周代宇算了一筆賬:“兄弟你out了!賣‘藥’哪有制‘藥’來錢快?雖說政府管控得很嚴,正規渠道買不到那些原料,但通過黑市還是能搞到的。憑我這專業技術,那些原料就能變成金坨坨。”看著徐光輝的手掌夸張地翻了幾翻,周代宇的肥臉上綻出了興奮的紅光。

2022年初,楊世林、徐光輝、周代宇等人密謀確定了分工:周代宇在重慶市永川區他老家尋一個制毒“窩子”,必須是單家獨戶、偏僻安全的地方,周代宇負責“窩子”的日常管理并提供購買原材料的資金;制毒原材料由熟悉“業務”的楊世林和“技師”徐光輝負責購買;制毒以徐光輝為主,販毒以周代宇為主,跑腿、搬運、打雜、望風一類事情由蔣大慶負責。

蔣大慶是個什么角色呢?鎮上長大的蔣大慶也是個混混兒,沒有正經工作,還賭博欠下一屁股債。后來跟著楊世林跑腿打雜,盡干些令人不齒的勾當,比如“楊總”聚賭他望風,“楊總”嫖女人他負責提供“杜蕾斯”。楊世林做制毒“大業務”,他自然又成了最好使喚的嘍啰。

2022年2月底,周代宇租用了永川區三教鎮周家大灣后山上一處當地村民廢棄的酒廠,亦即被查獲的這個窩點作為制毒場所。到4月份,看蔣大慶一個人打雜忙不過來,周代宇便邀約堂兄周前衛一起“創業”,承諾事成后給他10萬元報酬,還將專門購買用于作案的一輛二手“金杯”車送給他。為表“誠意”,他將“金杯”車落戶到周前衛頭上。其實,周代宇這樣做只是出于自身安全考慮,但周前衛感激涕零,幫團伙做事特別賣力。

“這個社會就沒有拿錢搞不定的事。”周代宇篤信錢的威力。為了增大安全系數,他又拿小錢將酒廠附近的另一個親戚周四發展成“前哨”。周四,正是卓越等人發現的那家小沖壓廠的老板。“好懸!幸好整個偵查過程慎之又慎!”

4月12日,周代宇支付一大筆貨款,通過徐光輝購買了一批制毒原料,而后他與周前衛將原料運回了“酒廠”里。4月17日,徐光輝、楊世林安排蔣大慶將購買的制毒所需的化學試劑、瓶瓶罐罐等物品也運到“酒廠”。5月11日,徐光輝、蔣大慶從四川成都出發,到重慶與周代宇碰面后,一起去周家大灣周代宇的老家住下。當時天氣炎熱,他們認為不適合“生產”,盤算著等下雨再進場,因為下雨天制毒產生的異常氣味更容易消散。

“5月13日晚上,你們幾個為什么在制毒期間抬著原料、設備出去,兩小時后又抬回廠里?”訊問中,這個當時讓偵查員倍感困惑的問題也找到了答案:制毒進入一定階段后,多種原材料在攪動時會發生化學反應,表現為原料發熱、冒煙并散發出刺鼻的味道,行話叫“放煙”。這是一個令嫌疑人頭疼的問題。之前,他們曾經嘗試著零敲碎打地制毒,結果隨手傾倒的廢水將門口一片竹子給毒死了。這引起了村民們強烈不滿,那片竹林歸集體所有,村里人人有份,于是就有村民憤憤地質問:“你們弄些啥子面面藥喲,把集體的竹林都搞死了?你們要賠!”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周代宇當時嚇得一激靈,所以13日那晚到了“放煙”階段,為避免被村里人聞到味道,做賊心虛的四人便將制毒原料、工具抬上“金杯”車,驅車到山上空曠地帶,待兩小時后煙霧排盡、液體冷卻,再拉回酒廠里,繼續等著沉淀。

要說心虛,最心虛的可能要數謹慎、敏感的徐光輝了。幾年前,一個“高人”給了他這個“賺錢方子”,還再三叮囑說,干這個來錢快,但弄不好要遭“飛缽兒”(掉腦袋),小心駛得萬年船,一個窩子絕不做兩次。以徐光輝的謹慎,以前每次做完零星“業務”后,他必定扔掉作案用的手機并毀掉手機卡。這次他同樣打算事后如法炮制。“一部手機才幾個錢?賺了大錢再買就是。周代宇就舍不得扔,要錢不要命!”

這次上山后不久,徐光輝在“酒廠”周圍發現了一些腳印,盡管周代宇一再拍胸脯保證沒問題,說周家大灣他熟悉得很,這片山里是有人過上過下,但都是地質隊搞勘探的、電力公司檢修線路的、村民上山挖筍子的,踩出幾個腳印子正常得很嘛。半信半疑的徐光輝心頭打鼓,始終感覺不踏實。

5月14日,“生產”開始了。以徐光輝為主,蔣大慶打下手,周代宇、周前衛負責望風。到15日一早,徐光輝莫名地心慌慌,眼皮子跳個不停。“狗日的邪門了,不行,得趕緊離開這是非之地。”看看核心工序已完成,他懨懨地對周代宇說,自己大意了沒做好防護,這陣子頭昏腦脹,可能輕微中毒了,他先下山去休息,這里派人守著等它自動結晶就行了。周代宇點頭稱是,說今天正好龍水的朋友請他過去吃酒席,不如一起去輕松輕松吧,然后開著“豐田”車帶徐光輝下山,留下周前衛和蔣大慶在廠里照看。

他倆走后,周前衛和蔣大慶一合計,輝哥都中毒下山了,那我們守在里面不也會中毒嗎?我們不如去壩子里的“金杯”車上睡一覺,等睡醒了“貨”也做得差不多了。

上午,周代宇和徐光輝先回了趟周家,然后出發一起去龍水鎮,途中徐光輝說自己身體不舒服不想去吃席,想去鎮上找個洗浴中心“沖沖喜”。他暗暗盤算著,老子這一走就堅決不回去了。“唉,千算萬算還是出了岔子,都是周代宇幾個傻貨拖累得我呀!”徐光輝哀嘆著抱住腦袋。

抓住周代宇后,民警立即帶著他從龍水趕回周家院子進行搜查,當場搜出純度較低的液態、片劑毒品數公斤。這時,周代宇的妹妹回家來了。周代宇的父母老來得女,這個才讀初一的老丫頭備受父母和哥哥的寵愛。蹦蹦跳跳的小丫頭一進門,看家里來了這么多人,兩個穿警服的人押著戴著手銬的哥哥,她害怕地待在原地。“妹兒,你到這邊屋做作業吧。”民警趕緊溫和地哄著她去了隔壁屋子。

搜查完畢,民警準備帶走周代宇。起初一言不發的周代宇提出和妹妹說兩句話。民警同意后,他走到隔壁屋門口,看著小丫頭輕聲說:“妹妹,哥哥走了,爸媽你幫我看一下喲,家里的事,以后就靠你了。”妹妹看看哥哥,又看看民警,稚氣的臉上除了茫然還是茫然。一個才讀初一的孩子,哪里懂得發生了什么呢?

大約周代宇猜到自己不會被輕判,所以這時候才對家人有了些愧疚。其實一向游手好閑的他從不關心家人,據他后來交代,他買作案用的“金杯”車的錢,都是從他整天挖土種地的老父親手里要來的。

“走吧。”民警帶周代宇出門。章睿回頭看看小丫頭,心中五味雜陳。

被抓住后,周代宇稱最遺憾的一件事,居然是沒來得及及時行樂。“唉,警官,你們要是晚幾天來的話,我這筆業務賺了大錢,就去海南嗨一把,我攻略都做好了,唉!”

后來,得知自己的弟弟周前衛被周代宇拉下“水”,周前衛的姐姐破口大罵:“周代宇就不是個好東西!龜兒遭‘敲砂罐’活該,可他為啥要害我弟弟!”

一個為了錢而置法律、道義、良知于不顧的制販毒犯罪嫌疑人,對社會、對家庭、對生命所造成的危害是極其深重而廣泛的。在踐踏法律、戕害他人生命健康的同時,又何嘗不是在親手將自己的至親和家庭推入絕望的深淵?作為他們的親人,又何嘗不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受害者呢?

羈押期間,周代宇找卓越要書看。“你是當真的嗎?”卓越有點兒驚訝,一個從不讀書的初中生,居然要看書?

“嗯……幫我找一本哲學書吧。”周代宇期期艾艾地垂下眼簾,“想看點兒講人生道理的書……”

卓越給他找了兩本,周代宇千恩萬謝地接過書,好幾天都捧著專心地看,看著看著有時會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我猜他連字都認不全,估計一是空虛無聊,二是想從書中去尋找什么答案,或者獲得某種精神上的支撐吧。哎,早點兒讀些書,懂點兒做人的道理,說不定也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了。”

說起來,比周代宇大兩歲的周前衛也是個失意人:幾年前離了婚,靠跑大貨運的收入拉扯女兒霏霏。讀小學的霏霏無人照顧,每逢寒暑假、節假日,別的孩子跟著父母開開心心到處玩,霏霏只能以大貨車為家,吃住、寫作業都在車上。多窮的父親都心疼孩子,周前衛也不例外,他做夢都想掙大錢,讓寶貝女兒過上和別人家孩子一樣的美好生活。因此,當堂弟周代宇找到他,以10萬元好處費和一輛二手“金杯”車為入伙條件時,盡管周前衛知道自己登上的是一條“毒”船,但還是一咬牙走上了邪路……

2023年7月6日,重慶市第五中級人民法院依法作出一審判決:被告人徐光輝、周代宇、楊世林,犯販賣、制造毒品罪,分別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并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

被告人蔣大慶犯制造毒品罪,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并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

被告人周前衛犯制造毒品罪,判處有期徒刑12年,并處罰金5萬元。

面對一審判決,全部被告人均表示不上訴。

想著霏霏的事,章睿有些焦慮。大人犯罪孩子無辜,她才讀小學四年級,得幫她繼續生活。章睿找到周前衛唯一的親姐姐,也就是霏霏的姑媽,說服她在周前衛服刑期間幫忙撫養、教育霏霏,還資助了幾千元給她,囑咐她一定好好養大孩子,千萬不能讓她走歪路,更不能走她父親的邪路。“大姐,這錢你收下,這是我的工資,干干凈凈的錢。辛苦你把孩子帶大,也希望你定時去看看你弟,他本質上并不壞,但經不起利誘犯了法,親人的溫暖和鼓勵有利于幫助他好好改造重新做人。”

看著眼前苦口婆心的警察,霏霏的姑媽抹淚了:“我可憐的侄女喲……章警官你放心吧,你們都這么上心,我這個當姑媽的哪能不管娃兒呢?”

聽了這些,一直焦心女兒的周前衛淚流滿面,“撲通”給民警跪下了:“感謝你們!我不是人,我該死,我啷個對得起我的霏霏喲……”

尾聲

如今,符俊林工作之余依然熱衷于學習吹口琴,盡管不止一次被卓越調侃“吹得跟菜市場殺雞宰鵝沒啥區別”,但符俊林得意地說:“你懂什么,我現在能吹難度更大的曲目《萬水千山總是情》了呢。”

章睿已提任禁毒支隊副支隊長。2023年初,他因工作出色被評為大渡口區“政法英模”,媒體記者特地前來為他拍照。

“只能拍背面哦。”章睿說。

“嗯,我知道。”記者肅然答道。

記者很清楚,緝毒警察不能在對外宣傳中露面,不能用實名。這是鐵的紀律,更是對這個特殊警種民警的保護。他舉起相機,“咔嚓”“咔嚓”拍下了章睿身著警服的背影。照片拍完,章睿回身說:“請你再幫我拍兩張正面照片,可以嗎?”

記者有些驚訝。

章睿整理一下胸前警號,微笑著說:“我一直都喜歡穿警服,但工作關系很少能穿它。今天好不容易拍張警服照,又只能拍背面,挺遺憾的。我想,這一輩子,一定得給自己留下兩張真正的警服照。”

“好。”記者鼻子一酸,隨后鄭重地舉起了相機。

成為緝毒警這些年,章睿和支隊戰友每次獲得榮譽,面對報社、電視臺的鏡頭,他們要么不能現場領獎,要么必須戴著口罩上臺。而所有關于緝毒警的報道中,他們只能以化名出現,視頻中他們的面部必須打上“馬賽克”,報紙上他們的“照片”只能是相框中一處沉默的空白……

2023年中國人民警察節,大渡口區公安分局禁毒支隊榮獲2022年重慶市公安局“渝警楷模集體”榮譽稱號。在重慶廣電集團演播大廳里,隆重的頒獎儀式上,燈光璀璨、掌聲熱烈,10個獲獎集體的名字投映在大屏幕上。9個獲獎單位的代表昂首挺胸站在臺上,自豪地面對無數攝像機、相機鏡頭,以及臺下一雙雙充滿敬慕的目光。而禁毒支隊的代表,只能戴著口罩上臺。

坐在臺下的章睿和戰友們心潮起伏,那些苦與累、喜與悲,希冀與失落、拼搏與隱忍,無數勠力同心、生死與共的瞬間,此時一幀幀浮現在眼前,在內心跌宕起伏,令人感慨萬千。

誰說站在光里的才是英雄?

面對刀光劍影挺身而出,因為珍愛光明,所以投身黑暗,用熱血去驅逐黑暗,去護佑光明。選擇成為光的背面,始終以模糊的背影示人——這更是一種大勇,它源自無言而至高的忠誠。

為戴著口罩的禁毒民警頒獎時,臺下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這是致以大渡口區公安分局全體禁毒民警的崇高敬意,更是致以共和國無數默默戰斗與奉獻的緝毒警察的崇高敬意。

(照片由重慶市公安局大渡口區分局提供,文中民警、嫌疑人及相關人物均為化名)

責任編輯張璟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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