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杰出的詩人和小說家通常早熟,他們在常人混沌無知的年紀已經成就一番功業。寫作這件事,非常殘酷之處在于,你生下來有這個能力那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切莫妄圖通過后天的努力,去獲此能力。縱然你費盡心思模仿、閱讀、生活、研究謀篇布局,對一切被批評家總結出的寫作細節了然于胸,寫出一篇又一篇結構精美的作品,請熟世道,獲得一些榮譽,心中喜悅:如此得心應手。但你知道,你缺少些什么。你不是被繆斯之手觸摸的那個人。
有能力的寫作者,情況也分幾種。第一種年少成名,李賀、白居易、雪萊、普希金、蘭波、菲茨杰拉德群星燦爛。他們憑借一部作品,便影響了當時和后世無數讀者。第二種,他們完成杰作時很年輕,但相當長一段時間籍籍無名,不被重視、不被認同,更有甚者完全不為人所知。這些人,就像是尚未切開的玉石,被灰色的石頭壓制住晶瑩剔透的綠。文學之路上,每一代都有諸多了不起的寫作者被堅硬的強悍之物封印。這些難以突破的壁壘,包括時代沒落的趣味,以及由此引發的群體的鑒賞能力滯后。但差可告慰的是,這種埋沒幾乎也是杰出的證明。他們的寫作不屬于自己的時代,而屬于未來,他們的語言和思想超越時代的藩籬。他們的創作設定了人與社會走向的路標。有時這些作者沉沒了。我想,我們錯過很多這樣的人和作品,盡管他們的作品也在偶然中散發過微弱的光,但終究沒有被打撈出海。也有些作者在時間吊詭的起伏后,被重新捧到讀者面前,他們被解讀、深究、贊頌,恍如深海明珠出世,奪目驚人。
以上兩種寫作者的人生,都充滿戲劇性,快意恩仇或郁郁終生也好,死了也翻不出天的消亡也罷,都是極致的命運。可還有第三種。他們在青年時便顯露過一手絕妙之活,博得了聲名,他們不是寫不了硬寫的庸人。繆斯曾在他們身上停留,而他們的經歷與絕大多數人一樣,波浪式地、穩定地漸進。穩定中也有突變。他們自是筆下人物的創造者,但當脫離文本落進人世,他們便回到生活中,變回一個普通人。普通人得有普通人的樣子,不能永在飛毯中上天入地,他們在地上一步一步地行走,緩緩丈量經驗的土地能走多遠、多寬,智識的增長能否重擊腳下的巖層,而天賜的那份敏感是否始終揣在心口也是一樁考驗。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活得更難。若天生沒有這個能力就算了,可他們深知他們有,別人也知他們有,并且時常提起。于是他們要用無盡的時間和憂愁、清冷的夜、沮喪、呆坐等等,換取這個東西再來。來時還不能是曾經的模樣,如果等了5年、10年還是舊樣子,也就等于沒來了。想一想這番煎熬,便覺得累了、乏了。有人索性忘記這回事,笑傲江湖,如今多的是法子消解。江郎才盡也是傳統。也有人,把自己和庸人放置在一起,學他們硬寫,重復自己或者胡寫一通不算難事。對于他們來說,只要在寫就表示創造力旺盛,外人被他們過去的榮耀晃花了眼,哄著他們,他們便忍不住自我欺騙:看,寫得多好。
剩下的寥寥無幾的人,卻在死命撐著。他們不凡。先不論寫作,單從人這一生物的忍耐度來說,他們超越了大多數同行。他們對自我有著苛求,而又因為他們的敏感而倍加痛苦,好在通過這折磨往往會生出一份新的才能,或者說洗牌了既有的能力,形成一種對“他者”更深的理解與同情。我、你、他本就共生,理解我、征服我,同時意味著距離“他者\"將更近。經此一役,當他們重新執筆,寫下的一行行漢字必定煥發出與以往不同的勃勃生機。那是死里逃生后的豁達,是邁向自我與“他者”的明確和解。我沒有提及他們在時光中如何去學習、去閱讀,不代表技術性的一環不重要,而是對于有能力的寫作者來說,必將終生學習與閱讀,這是寫作的基礎。重要到不需要再去強調了。至于學什么、讀什么,不同的人需要的也完全不同。不可否認,閱讀與世間其他種種合謀塑造著我們。
我認為,小說家魏微應屬于這最后一類寫作者。
二
身世家,比如石匠家的托馬斯·哈代、礦工家的D.H.勞倫斯。有趣的是,這兩位先生雖然也享有盛譽,但對于當代漢語作家的影響似乎比不上更多的知識分子家庭作家。說一句題外話,哈代的小說和詩,我覺得我們迫切地需要重新細讀,而不僅僅是把他放在經典中遠觀。
我們需要找到自己的寫作方法,這非常難,甚至我們學習自己的古代文學、近現代文學,在獲得想要的之后,還必須把得到的再加以剝除。做不到最末一步,便等于什么也沒有得到。唉,寫作如此艱難。我在本文開頭便說作家是天生的,但不是說這份天生屬于罕見,或許十分之一的人都具備寫作的原始能力。這項能力包含:敏感、與眾不同的語感、愛的體悟。寫作的其他能力,包括方法,都可以后天習得,唯獨這三樣不行。藝術家亦如是。元代書畫家趙孟顓,一代奇才,他的字畫被數不盡的后代臨習,技術上俞和的仿作幾可亂真,但氣息相差甚遠。這個東西,是趙子昂不能被學去的屬于他的敏感、語感,書家的語感便是筆墨的節奏。作家們敏感,既能敏銳地察覺個體內里的曲折,也能準確感應到時代微妙,這使他們的寫作基本是從自我辨認開始,進而受到時代誘惑,敘述時代與個人的瓜葛。大致如此。
魏微生于1970年4月下旬的某一天。具體哪一天,有兩個日期,她說不準,她父母也說不準。兩位老人至今生龍活虎,卻模糊了女幾的生日。父親工作忙,母親也不閑,他們是改革開放后的小城能人。魏微成長中的文化熏陶大概沒有多少來自家庭,如同其他諸多當代漢語作家一樣,他們的文學宿命從偶然中來,從時代中來。這是一個有意思的社會現象,1949年之后,知識分子家庭出現的作家少了。不是完全沒有,而是與之前的、更久遠的過去相比,數量上有明顯的變化。我們回望當代文學,脫口而出的名字多從田野來。而漫長的文學史中,我們的詩人、藝術家基本上只存在于門閥世家與書香門第中。如果說教育的普及使農民、工人、商人的家庭出現了寫作者,那么原先的知識分子家庭為何沉默了呢?他們的志趣,在時代動蕩中走向了別的城池嗎?寫作人群的變化,構成了當代文學的方向和趣味。或者說,時代的變化導致了寫作群體的變化,他們寫出的作品又影響到時代,繼而再回贈給新的寫作者被改變后的文學視野與觀念。文學與時代,從來就是胎兒與子宮的糾葛關系。從這點看,我們的作家雖然從1980年代后一直學西方文學,但我們最原生的“根”與那些顯赫的作家們完全不同,我們注定不能用他們的方法寫作。當然他們也不是全部出
布羅茨基分析哈代時說:“請充許我屈服于一個顯然是達爾文式的、既符合邏輯又符合年代順序的誘惑,來著重分析”①在本節,我也打算采用這個方式梳理魏微的寫作歷程,重點談她的幾個中短篇,這可以更迅速有效地看出她在我所說的從自我開始的這個起點后,扎實走過的每一步。寫作,這片霧中風景,魏微停下遙望選擇下一步時,她能有多少篤定呢?以她和家人對她生日都搞不清的這點來看,魏微在選擇某條分叉小徑時,大概也有許多不確定與模糊的興奮吧。
魏微最早發表在家鄉刊物的三個短篇(1994年《小城故事》《清平亂世》、1995年《恍惚牌坊》),我沒有讀過。從題目看,清純濃厚的文藝感,這與她后來為小說命名的思路截然不同。作家的寫作意識發生轉變時,最明顯之處就在題目,等同于一篇昭告天下的告示。換言之,一位作家強調自己處于不斷變化中,但翻翻他的寫作年表,題目差不多,也可果斷地認為他的意識仍在原處。魏微第一次轉變非常快,同樣是1995年,她寫出《喬治和一本書》小說比較青澀,顯然受到了《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的啟發。我沒有用“模仿”一詞,因為小說內容較單一,不似《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有諸多隱喻,這就是個年輕女學生與情場老手的性博弈。女學生先是昏了頭,迷上35歲的香港人喬治,喬治“身體漸趨發福,是肥胖的、中年人的身軀”,他“即使在自由隨便的文化圈內也是聲名狼藉”。朗讀英文版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是喬治勾引女人的絕招。如今看這個細節會覺得不可思議,倘若在2024年的暖味地帶里,男人在女性面前聲情并茂地朗讀“現在該我給你拍了。脫!”,大概率會笑場。1990年代的風流模式,只能屬于1990年代。還有種可能,這個模式并不是1990年代的真實,而是年輕的魏微從閱讀和身處的文藝環境中,萌生的一種想象。那正好是她第一次出遠門的時期。我們知道,1990年代小說行業涌起不少大膽寫性的女作家,她們受到商品化的影響,有關欲望的書寫剛好對應了西方第二波女權主義運動的行動之一:性解放。但事實上,1990年代的西方女權主義者已經在反思解放運動中的錯誤和被利用的問題。在女性問題上,我們跟隨卻沒跟上,只學到皮毛。性,在當時的一些小說中,成了吸引關注的方式,成了手段和屈從,從根本違背了女權主義的理念。這當然由很多時代因素造成,沉迷于此類書寫終有一天會沒有出路。魏微寫《喬治和一本書》應是受到當時的寫作風氣影響,這不是她自己,雖然她在《喬治和一本書》沖暗含諷刺。在寫完《喬治和一本書》的第二年,魏微借《一個年齡的性意識》對此明確提出質疑。
小容有次問我,關于性描寫,在不在乎別人對我的看法,因為是女人。
我想了想說,我有點在乎。
她說她不在乎。
我說我也可以不在乎,然而我覺得沒有價值。
她認領了與一些女作家的分道揚鑣。魏微的“價值'在哪里,其實在《一個年齡的性意識》的開頭,她已談道:
我喜歡把一切東西與時代掛鉤,找個體后面那博大精深的背景和底子。個人是渺小單薄的,時代是氣壯山河的,我們得有點依靠。
魏微寫出這段話的時候,大約仍是懵懂的,憑著敏感找到了自身渴望的一點。她26歲,是個青年,到她真正領悟寫成與時代緊密依偎的《煙霞里》仍要很多的時間和很多篇小說來搭建。1996年,她首先要做的是確立自己《情感一種》寫于1998年,我讀到這篇時,才確認魏微來了。她對如何寫男女關系有了掌控,她的敏感,我反復提及的一項才能在本篇小說體現得淋漓盡致。她浸潤在江淮水土中的語言和對愛的理解,也初步立住。然而,通篇并不寫愛,只寫男女的茍且,我邊讀邊感慨真正的小說家應如是。小說家深譜人性,看破各種關系,老實地寫出它們,但又不完全否定這些不堪。她只是冷靜地刻畫。
梔子突然明白,為什么這么多年來,男人只津津樂道于她的身體,見她第一面就想跟她睡覺。不僅僅因為她是性感的,更主要的,還是來自于她的安全。很多男人從見她的第一面起,就知道她是個安全的女孩子:跟她睡覺,是件干凈利索的事情,不怕惹來很多麻煩,不怕她會鬧著嫁給他。固然她是個極淳樸的人,無論是性情,還是衣著打扮言行舉止,都沒有太多讓人想入非非的地方,然而一定是她的神情,她的身體所具備的姿態,她的眼睛所流露出來的信息,漫不經心的、游離的、軟弱而善良的、兼具同情心和自尊心的、讓人覺得有機可乘的…一定是這些,讓男人們從此放了心,有了信任。
這段寫得妙不可言,將男人脫個干凈。我琢磨著,魏微那時打心眼幾里瞧不起男人。她過于了解他們。這樣精彩的探究異性的敘述,該篇小說還有很多,不一一摘錄了。據我了解,魏微的性別意識比較含糊,她早期的這篇小說卻有鮮明的性別立場,她站在女性的角度寫作,把異性一層層打開,帶著鄙夷、嘲諷、自憐,她筆下的女性冷峻而聰明,自尊心強,干凈。干凈得容不下一粒沙。而且,這粒沙還不知是什么。男人們不懂為什么看上去進行得好好的,突然就變了天。一種倔強的圣潔。魏微不喜歡圣潔,但她那幾年塑造的人物卻給予我這項直接的感受。圣潔,不是不存在茍且,而是茍且之后如何去面對。2003年的《化妝》,魏微同樣刻畫了一個女性 1嘉麗。相隔5年,魏微寫得更冷酷,讓嘉麗背負上極深的自卑,21世紀了,改革開放浪潮讓許多人暴富,而有些人卻窮得咬牙。這時候窮,和1990年代窮,不是一回事了。魏微再次敏感地捕捉到女性的內心波動。
《情感一種》與《化妝》用第三人稱寫就,作者是隱匿的敘述人,不在小說中露臉,她只將她的觀察放人,不做篡改。她如此冒犯、大膽,或許正是因為她完全將\"我\"放在了外面,她用敘述方式形成一張遮蔽“我”的保護傘。所以,她不留情面。
這兩篇小說中間,魏微還寫了另外13篇,除了男女關系,終于涉及她的故鄉,或者說成文學中的故鄉更為接近。我們身在故鄉時,難以看清那片熟悉的土地,即使每天用鄉音與鄰人交談街頭巷尾的秘聞,投身于早晨、夜晚的每一縷風,嗅到或新鮮或腐爛的近到鼻尖的故鄉氣味,我們仍然無法說理解故鄉。何況不離開生長的土地,哪來的故鄉?離開,是故鄉出現的前提。2000年后,魏微去北京漂泊,這與她之前幾年在南京的處境大不相同。南京和她的故鄉淮陰太近,而北京,才是真正的異鄉。她把故鄉掰開了回憶,淮陰的20年,每一刻她都不想放過。因為離得遠,對往日抽絲剝繭,一番爬梳剔抉中,她竟生出一絲軟弱。評論家陳培浩在關于魏微的評論中,將此稱為同情,文學的同情。③有關此概念,陳培浩論述得十分精彩,深合我心。這里,我就不贅述了。當人開始軟弱,她便無法決然站在她所反對的事情的對面。于是魏微在寫以故鄉為背景的糾葛時,收斂起來,手下留情,不像在《情感一種》與《化妝》這兩篇以異鄉為背景的小說中那么決絕。屬于她才能中的愛,被激發了。這些小說里,多有一個“我”,切莫輕視人稱的改變,當\"我”出現,小說家對人物的言行必定更加謹慎。杰出的小說家無法欺騙、糊弄“我”。她寬容,她不忍心,她不再站在遠處瞧著,她如人物的平輩親友去體恤。正因為這份靠近的愛,《鄉村、窮親戚和愛情》沖,城市里養大的時尚小姐會在回鄉安葬奶奶時,莫名愛上兒時冷眼對待的窮表哥,且不說表哥比她大十幾歲又是血親。表哥再干凈、雅致,也不過是個沒讀幾年書的鄉村廚子、泥瓦工。擅長將人群以身份、知識、金錢分類的現代讀者們,看到這里可能會冷哼一聲:作家,果真會胡編亂造。可我知道這段愛情的確存在:
我踽踽地走上前去,立在他身旁袖手旁觀。離著那么近的距離,氣氛越來越不對了。我幾乎想逃。
陳平子讓我往灶火臺里點火,他看了我一眼,笑道,你會嗎?
我說會。我著手撿柴火,冷靜地做著這一切,不再說話。
我甚至懷疑魏微是否在多年前真的愛過這樣一位表哥。如果沒有,她是怎么做到如此精確描寫出這謎語一般的情愫流轉呢?她不動聲色,卻讓我黯然神傷。這就是愛情呵。我以為魏微用最簡樸的筆法寫出了最赤誠的愛,這份愛不遜色于文學史中的任何一段愛情。另外,從《鄉村、窮親戚和愛情》開始,我注意到讓魏微軟弱的男性都如清風朗月一般。他們不“臟”,簡單。《儲小寶的婚姻》《大老鄭的女人》中的他,皆如此。我大膽斷言,魏微對男女之愛有一點潔癖以及預設。不知這是否算是對男性的物化,抑或是魏微內心的蒼涼呢?終究,她對待男性的愛,不似對待故鄉、同性那么理所當然、無要求。《回家》洞樣寫于2003年,幾位農村出身的暗娼,魏微盡力給她們尊嚴,即便她們滑頭、虛榮,她們并沒有窮到必須賣身。
沈曼說,你剛才也罵她來著翠兒說,我怎么罵都可以,你怠慢她一點都不行。
沈曼是報社記者,翠兒是妓。妓與妓之間可以互罵,她們之間是平等的關系。記者不行,你是清白的良家婦女,你罵了妓就是高高在上,是侮辱。魏微站在了妓的一邊。弱者的一邊。魏微說過不想被貼上女性主義標簽,但她可能沒有讀過相關書籍,比如馬克思主義女性主義倡導的從來不是男女對抗,而是女性互助,以及對弱者的理解與支持。弱者不分男女老少。
《沿河村紀事》(2010年)《胡文青傳》(2012年)是魏微作品中不可忽略的兩篇,它們不僅顯示出魏微寫作題材的拓寬,她對歷史的態度、她的政治觀也盡在其中。她的語言從此時起產生了變化,《沿河村紀事》尤其明顯,她放開了,不咀嚼字詞的微妙了。但這不代表她的句子喪失了微妙,她僅僅是放棄算計。她變得更重視思考,意識領導全局。魏微在各種訪談中說,她靠感覺寫作,沒有感覺就寫不出來。我認為她不自知,除了感覺,她在中年又具備了思辨能力。不過,小說家都是可怕的,藏著掖著,當我對她說出這個想法時,她微微一笑:“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說實話,作為寫詩的人,我有點怵小說家。有時,我覺得小說家們看我是一覽無余,而我看他們仍是云里霧里。
三
《煙霞里》是魏微的命定之作。有了《煙霞里》魏微小說的空間正式搭建完成《沿河村紀事》與《胡文青傳》,便是開啟《煙霞里》的兩把鑰匙。其他那些中短篇則是一層接一層的臺階,少一層都會導致《煙霞里》不存在,所以我花大篇幅來寫它們中的部分篇目。魏微走得辛苦,她不是個機靈人,除了選擇緩慢的積累,她還能怎么辦?到此,只差一小步了:找到鎖芯。寫作方法何其多?哪種才是適合魏微的,是她能用好的呢?《胡文青傳》后,她花了接近10年才找到屬于她的方法。本文第一節末尾,我說不強調對寫作技術的學習恰說明技術的重要,好比耳背之人沒有助聽器怎能聽見外界響動?天生的才能沒法學,技術卻可以學。有天賦的人,若只管躺在母胎里帶來的知覺上,遲早也會荒廢掉。沒有天賦的人,倒也不必學了,白費力氣,最多成為一個匠人,而不是藝術家。魏微的天賦已證實,她自個兒更是心知肚明,她在公開訪談里把寫作能力推給感覺,既是謙虛和保留,也或多或少有點驕傲的成分。
言歸正傳,2012年后,魏微下足了力氣讀史。有人說小說家什么都該讀,唯獨要少讀小說,尤其同代人的小說,這自然是偏頗之見,但也有些道理。小說家需要更開闊的眼界和思想。很多小說家嘴上不說,卻悄悄地如是做著,他們和我這個寫詩的說:我經常讀詩。他們和媒體聊社科類書籍,長篇大論,他們文章中引用詩句,雖然他們看待詩人的眼光有點狡黠,他們只在為同行做新書分享時談當代小說,但也要脫口而出幾個哲學家,及幾個已完成經典化的詩人的名字。所以,我想小說家們真的在大量閱讀小說以外的書。詩人不同,詩人也宣稱要讀各式各樣的書,但每天還是會看些詩,包括同代詩人的作品。詩人極其關心同代人的語言和思想在哪里,用以被啟發、尋找同類、遠離鄙夷的詩,以至于詩人偶爾會鬧點笑話。以上,我絕無意對比,只是順便說點小感受。我對小說家們充滿敬意,他們的工作艱苦如農民伺候土地。魏微讀史便鉆了進去,她奮力研究晚清史,并由此對梁啟超推崇備至,生出為梁公立傳之心意。她寫成數十萬字后,無論如何無法再繼續了,因她發現引用的康有為材料為編造。某次訪談中,魏微提起此事,淡淡一句帶過:“他在作偽。特別地絕望。\"她像是她小說中的人物一般受著,沒有辦法,心有不甘能如何?算了。只能如此。
她感受到絕望約莫有七八回了。2012年至2020年間,她無數次想寫一部長篇,開頭若干,有的四五萬字,有的寫到七八萬字,或許有幾次她以為成了,可在某個糟糕的時刻她意識到又錯了。這其中,同行們還會含蓄地問道:“寫得如何?”比如我就問過。對一個想寫又未寫成的作家來說,每一次被問,大概應是尷尬的、無可奈何的。她會不會生出作繭自縛之悲哀,或消極?《煙霞里》寫完后,魏微多次提到這是一部一年多寫完的長篇,但我看她花了至少十年。魏微說:“宏闊的東西在我心里生了十幾年,長成一棵樹了,想去對人生、對時代做整體的把握。”③她沒有把\"生長\"算進去,而生長過程的重要性或許超過實際書寫。漫長的時間里,她愈加沉默,她不如早些年愛談文學,家常也聊少了。有個夜晚,我和魏微坐在路邊的臺階上有一搭沒一搭說話,后來實在找不出話題,只能一人一邊枯坐著。她渾身疲憊。我看得見。
世上的事情都是這樣。當我們邁入鮮花之地前,必要獨自走過一段無法對他人言說的充滿變數的荊棘之路。路上種種,皆為提醒。有人停在尖刺中難以抬腿,有人走了出去,這是幸運,更是智慧。魏微的智慧來自天賦、二十年寫作的經驗、十年讀史培養的思辨能力,她的幸運則有兩件:其一,她自身的創作欲再次按捺不住;其二,人民文學出版社的編輯樊曉哲于此時約稿。哦,關于閱讀補充一句,魏微除了歷史,也喜歡讀詩和詩人隨筆。她說不大讀得懂詩,但是何為懂呢?這是另一個需費口舌的話題。簡單說吧,“喜歡”是最好的懂得。
2021年夏,嶺南最潮濕的季節,魏微儲存到足夠多的木材,在水汽彌漫的異鄉土地上層層疊疊堆起,而樊曉哲就是那束點燃柴垛的火把。我們都明白,好編輯一向是作家背后的那只推手。接下來,《煙霞里》的到來順理成章。魏微迅速確定采用編年體的結構,但她的機智在于“皮相是編年體,骨相是紀傳體”,既增加小說的真實性、客觀性,又賦予作者概述時代的權力和對細節打磨的可能性,以及讓魏微一貫最在意的語言徹底解放。是的,她把《煙霞里》最大的困難:“大與小之間的平衡”,鉗制住了。她自由了。這一次,魏微不僅審視故鄉,也把完完整整的“我”扔回了故鄉。她同情她的親人們,同情田莊,也同情她自己。曾幾何時,魏微最習慣對魏微狠心。
《煙霞里》的語言放肆、沖動,橫沖直撞,熟悉江淮地區風情的讀者能從中品讀出長江水喂養的兒女的口音,咂摸其妙處別有會意。初讀時,我調笑魏微:“如果你過去的語言如少女般矜持、盤算、節制,那么現在便有點類似悍婦了。\"魏微深以為然,她積極領下“悍婦”一詞。但之后,我多次在細思之中自覺說得不準確。那語言活潑潑的、沒有任何忌諱,到了興頭上要起飛,但在要飛不飛時,它又是穩重的、大度的、嘆氣的,一根長線于喉間串起字詞的起伏,跟隨時間和人物的變化而變化。或輕吟,或轟鳴,或無聲無息它興奮后落回土地,淡然又潑辣,它不是規訓后的語言,它是魏微血脈里最初的聲音。我們從中能發現泥土、城市、人心,它歷經世事變遷卻仍然誠實。它不再年輕了,多了幾層氣韻,它玲瓏剔透,偶爾和稀泥。它嚴肅。它耍賴。你們告訴我,它是怎樣的女人?這個從容的女人,借魏微之手,不慌不忙地帶我們進入《煙霞里》,細細地察看那些在時間長河里游歷過的人們。
這部45萬字的長篇,既是田莊傳,也是田家明、孫月華、章映璋、章映珊、孫月亮等人的傳記。我們暫且停住,回憶一下小說吧以上名字代表的過去、現在、未來是不是都一清二楚,歷歷在目?有的人物著墨極少,但我們卻洞悉他的處境、性格,并感到親切。這就是作家刻畫細節的能力。如此寶貴的能力,魏微卻不以為意,“細節是一個小說家必備的能力,是在一個人剛開始寫小說的時候就具備的能力”④。魏微從來不缺細節。
《煙霞里》人物眾多,我只舉三位。章家三姊弟,田莊的外婆、姨奶、舅公。從他們的經歷中,我們一眼便知人在時代面前毫無反抗之力。舅公和姨奶皆為小說里的次要人物,魏微蜻蜓點水,三言兩語在不同章節里交代完畢。先看舅公章映琦。“當年也就二十出頭,貪玩至極,綽號青浦‘第一公子'”,讀罷此句,我們便知舅公年輕時是個紈,相貌大概也不會差,否則怎擔得起第一公子的名號。但三十年后他成了什么樣子呢?“五十多了,樸素的一個鄉下小老頭,時不時會來家里坐坐。他話不多,手拿旱煙袋,動輒往嘴里送,噴出濃濃的煙霧。不得已要說話時,他必先清清嗓子,咳嗽兩聲,射出一口濃痰,吐在地上。”一個“敗家子\"如今“溫良恭儉讓\"了,為何呢?因為他“沒的敗了,很本分一輩子膽小怕事”,到啥山頭唱啥歌。章映琦的形象立刻生動起來,倜公子哥兒遏得理所當然,他膽小、識時務,也正符合一般人對大家子弟的軟弱想象。外婆的妹妹,田莊的姨奶叫章映珊。“早年結婚時改名章一花,也是怕拖累她的新婚丈夫,才從朝鮮戰場回來的人民英雄胡廣大。”一個改名的行為和改后的名字,我們便知這位舊時代的高中生自此要卑了。果然。“她信了主以后,精神頭好多了,最能吃兒媳的污言穢語\"受過教育的世家小姐和\"污言穢語”握手言和,而曾經,“她就算那類絕對美人了,擱哪里都不推板。不是健康的勞動婦女之美,而是瘦、清秀、骨肉勻停”。她雖有著資產階級的美,但主動放棄了文化,“可是村里人只當她是文盲。很多年后她拿著《圣經》,教村里人誦讀,婦道們還挺奇怪,說:‘小義奶奶是啥人?怎么還認字'”。末了,章一花的名字也沒有保住。可魏微卻還不夠,“她這輩子主要是窮,苦倒是沒吃過……\"不由倒吸一口涼氣,還不苦嗎?自然,章一花是苦的,但還有比她更苦的人。田莊的大小姐外婆章映璋,要下地勞動的。“曉蕓念到四年級就輟學了,因為她媽被抽去當河工,青浦話叫作‘扒大河'。\"曉蕓是田莊要強、撒潑的母親孫月華的真實名字,她是章映璋和前國民黨軍官徐志海的女兒。中國文化里,孩子要比父母強點兒才像回事,至少不能比父母差,否則家族就沒落了。章徐都算得上舊社會的知識分子,他們唯一的女兒卻是半文盲。孩子沒讀到書,章映璋呢,身嬌體弱的小姐成了河工。多么難以置信,但又合理合規,那段歷史中如章映璋般的女性不勝枚舉。她們同章家姊妹一樣改了名,“她把自己埋葬了,從章映璋變成了章一蘭”;她們做起地道農婦,不知她們過去的人會覺得這些婦人天生屬于農田。而知根知底的人多年后再見她們,頓時傷心:“姑奶奶乍見嫂子章映璋,她傷感得不行。比照片上還老,面相老,體態老,神情也老。她拉著嫂子的手,老樹皮一樣,人…嫂子的神情和步態讓他想起多年前她家的下人。”姑奶奶除了嘆氣,再也挽不回年華。她自個兒是好命的人,而章家三姊弟曾經也是,且看過去:“她私下里告訴孫月華,你沒見過你媽年輕時的樣子,長得好!你小姨也是個美人。你三舅當年一個洋派!怎么現在都塌成這樣了?”時代的殘忍,無須再多言。章家,徹底垮了。魏微心思縝密,她本人于日常中時不時糊涂,寫小說時對人心的領悟倒堪稱翹楚,姑奶奶與孫月華的議論用了一個“私下里”,便可觀出其中包含了多少人情世故。嘆服。
關于各類次要人物的描寫,可圈可點的細節繁多,我不打算再就此繼續展開。那可能需要一本書的體量才能說盡興。
最后,不可避免的,談談田莊。田莊當然是小說中最重要的人,她的一生,帶出了她生前身后大半個世紀的中國社會、政治,以及與她有點滴關聯的幾十人的命運。但她又是不重要的,作者處處以她為先,又不自覺地企圖隱藏她。本書貌似為田莊立傳,但也想表達出她的重要并不超過時代洪流中的任何一人。以她為角兒,不過是因為她的出生時間恰好合適,往前可接到新民主主義革命,往后能續到千禧年。這60多年,中國歷經多次巨變。魏微本人或許也沒意識到,她對待田莊的態度的這種兩可性。她說,30歲后,田莊糊了。這個“糊”,我以為恰好透露了魏微潛意識里不想要一個鮮明的角兒,雖然她能做到。對若干次要人物的靈動刻畫可為佐證。從頭到底,她想要的就是個模糊的尋常的田莊,如其他生于1970年,經歷過這個風云時代的小城女性一般普通、平庸,被時代控制,被人遺忘、被失望、被愛。她們人數眾多,她們是我們的母親和女兒,是我們自己。田莊幼時聰慧可愛,像個“小大人”,可我們見過不知多少“小大人”長大后:“糊了。\"不要懷疑,這就是時代的原因,時代中的種種因素綜合起來,反噬到孩子們身上,影響他們的成長。不\"糊\"的,是少數。一個普通人,哪有那么多動人的故事來使她深刻?從此處看,田莊的“糊”,可看成一種對現實的拷問,一種不得不如此的真實。有些人覺得田莊是魏微,這不能說錯,福樓拜早就宣稱包法利夫人是“我”。可我想,田莊是魏微,也是魏微和時代結合后“生下”的孩子,她把對現實的考量、態度放進了田莊的基因里。所以,田莊更是魏微理想中的自己。而魏微本人,無法成為田莊。她為理想的田莊安排了一段愛情。那男人和魏微其他小說里愛的對象區別不大,明凈、清爽,就像《鄉村、窮親戚和愛情》的窮表哥陳平子換了個身份地位,里子沒有變過。原本我對田莊的愛情不以為然,看得著急,他倆這算互相愛著嗎?什么也不說,兩個人全靠小動作和眼神溝通,全靠猜。憋得慌呢。我曾直截了當地告訴魏微,愛情部分沒寫好。她只回說:“愛情不好寫。\"小說里她就何為愛情發了一大通議論,但\"沒法說,一說就錯。筆者若曉得,還用得著在這里喋喋不休?”議論在《煙霞里》沖占據很多篇幅,這再次顯現出結構的巧妙來,但凡小說中議論過多,讀者會有點吃不消,但借著編年體的形式,敘述人的議論便顯得相得益彰。本就是史、是傳,多些議論亦為傳統。再說回愛情。當我回想起田莊和林有朋的過往竟心疼不已,怎能說這段愛沒有寫好?“兩人從未好過,壓下來了,只存在于腦里、心里,面上不落行跡,未能形成事實”,這樣克制、壓抑、說放就放的清水之愛,不正對應了《煙霞里》中所有人的處境嗎?他們都在故鄉的土地上無計可施,順應時勢。受著。一切都不必說清,不必道明。
田莊41歲腦梗過世,讀者驚愕她死得太突然,魏微本人也有些遺憾。我問過魏微:“怎么沒寫完?”她支吾一通。然而讀完《煙霞里》兩年后的今天,我不再認為這部小說沒寫完,人生難道不正是如此匆忙?有幾個幸運兒能做完該做的,說完該說的,再從容赴死?戛然而止,是一種無限貼近真實的勇氣。
四
我要向魏微提一個問題。另起一節,以示鄭重。你的下部書打算寫什么呢?
《煙霞里》之后,魏微更難了。她表示過不愛重復,重復是導致她多次停止寫作的原因之一。沒意思,她不想寫。那怎么辦?在已完善的魏微空間外,重新開拓新的空間?完全有可能。多麗絲·萊辛到了晚年,不還是在探索新的寫作領域嗎?
2024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