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百年清廷御膳 五十載涅重生

胭脂稻，又稱“御田胭脂米”，是中國特有的一種古老、珍稀水稻地方原生種，至今已有數百年栽培歷史（見圖1）。此種稻米的獨特之處，不僅在于其“米色紅潤，味香而性堅，炊飯至三熟猶如新者”，還在于胭脂稻本身栽培難度大、產量很少，早在前清時期就“純系貢品，庶民不得嘗”，即使是在古代王公貴族家中，胭脂稻也是稀缺的珍品，既尊貴又神秘，因而頗具傳奇色彩。

胭脂稻具有株高、芒長、早熟等品種性狀特點，與中國常規水稻和高產雜交稻存在明顯區別。因此，胭脂稻在品種繁育、田間種植和管理過程中，大多采用傳統留種、人工播種、施農家肥、人工除草、生物防治等綠色生態農業生產方式，基本不施用化肥農藥，并且很難推行機械化、擴大種植，可以稱得上是貨真價實的“綠色、生態、有機、特色”農產品，是能夠帶動區域農民增收致富，提振鄉村特色產業發展的珍稀“土特產”。

初秋時節，田間地頭的胭脂稻幾近成熟，當地農民迎來豐收的喜悅和獨有的勝景。放眼望去，沉甸甸的稻穗吐出艷麗的粉紅色稻芒，若煙若霧、似片片桃花，在風中飄忽搖曳，翩若驚鴻。收獲脫粒后的稻米形似橢圓，顆粒飽滿，色如胭脂，順紋還帶有紫紅色米線，食之醇香濃郁，回味無窮（見圖2、圖3、圖4）。

據修于清初的《遵化州志》和《玉田縣志》記載，胭脂稻原產于河北省玉田縣。萬歷十三年（1585年），尚寶司丞徐貞明奉旨在玉田縣小泉、大泉等地開辟稻田數十頃，充分利用當地“水土之異”，生產出“品質絕佳”的胭脂稻（俗稱紅稻米）。清朝初期，玉田胭脂稻正式走進北京城內的皇家莊園——豐澤園，從此開啟了“一路長紅”的華麗蛻變。

據《康熙幾暇格物篇》記載，康熙二十年（1681年）夏季的某日，康熙皇帝在豐澤園中偶見一株長勢較高、品相極好的早熟胭脂稻，便采用“一穗傳”的選種方法成功培育，并賜名“御田胭脂米”。康熙皇帝對此米十分珍愛，將其欽定為“御膳”，并食用四十余年。在位期間，他還曾在承德避暑山莊、京郊玉泉山、天津、豐潤、寶等地大力推廣早熟胭脂稻種植。康熙五十四年（1715年），江寧織造曹在《奏請圣安并求賜稻種由折》中寫道：“再蒙萬歲恩賜稻種，奴才向母舅李熙分得稻種一斗……江寧百姓農夫見此一年兩收稻種，莫不歡欣踴躍，求種布種。”此處提到的“稻種”，正是康熙皇帝選育而成的“御田胭脂米”，由此也印證了康熙皇帝“曾頒給其種與江、浙督撫、織造，令民間種之”，將此稻推廣至江南地區種植的相關記載。

至雍正年間，雍正皇帝停止了“御田胭脂米”在全國范圍內推廣，命怡親王愛新覺羅·胤祥創建“王蘭莊營田”（現今河北省唐山市豐南區王蘭莊鎮所在地），將這種早熟胭脂稻遷至原產地附近擴大種植，所得稻米每年按例向朝廷進貢。上述事記在清光緒十二年（1886年）刻本《遵化通志》（卷十五·輿地志·物產·谷屬·稻）中亦有詳細記載。景梅九所著《石頭記真諦》中記載：“御田胭脂米為豐潤縣所產。”（注：清豐南隸屬豐潤縣）據此才有了“只有在‘王蘭莊營田’范圍內栽種的胭脂稻才是最正宗”之類的說法。

胭脂稻品質佳且營養價值高，富含花青素、氨基酸、維生素、鐵、鉀、硒、鈣、鎂、鋅等人體所需的多種微量元素，具有抗癌、延緩衰老等作用。其“色微紅而粒長，氣香而味”，煮粥時香味濃郁，勝過普通品種的稻米。回鍋三次色香猶存、米質不散，民間俗稱“三伸腰”。清代曹雪芹所著《紅樓夢》中，曾三次提到胭脂稻。

第五十三回中寫道：“舊歷年底，黑山村莊頭烏進孝來寧國府送禮，禮單上寫有御田胭脂米二擔。”與其中碧糯、白糯、粉粳3種特種稻米各五十斛（約1.5萬公斤）相比，胭脂稻只有區區兩擔（約120公斤），足見其珍稀。第七十回，描寫中秋節賈母用飯之時寫道：“賈母見自己的幾色菜已擺完，另有兩大捧盒里捧了幾色菜來，便知是各房另外孝敬的舊規矩。”后面一提吃粥，尤氏連忙捧上紅稻米粥。第七十五回中寫道：“賈母因問道：‘有稀飯吃些罷了。’尤氏早捧過一碗來，說是紅稻米粥。賈母接來吃了半碗，便吩咐：‘將這粥送給鳳哥兒吃去。’”。可見在富貴尊榮的賈府，胭脂稻也只能分而食之，是不可多得的稀罕物。清乾隆年間，內閣學士兼吏部侍郎謝墉在《食味雜詠》中贊嘆道：“泉漫色發蘭苕綠，飯熟香起蓮瓣紅”，這里的“蓮瓣紅”指的就是胭脂稻。到了晚清，胭脂稻依然備受推崇。據金易所著《宮女訪談錄》中記載，慈禧太后每日早膳必有“紅稻米粥”。

據《豐南文史資料大全》記載，1954年，毛澤東閱讀《紅樓夢》時，對“胭脂稻”做過大量研究考證。在得知“御田胭脂米”就是“胭脂稻”后，便詢問農業部部長此米出處。部長回復后，毛澤東給河北省委寫親筆信“征米”：“唐山專區豐南縣有一個王蘭莊營田，種一種特種水稻，可否由糧食部門收購一部分，以供中央招待國際友人。”河北省相關部門隨即收購王蘭莊胭脂米5萬公斤運送至中南海。毛澤東接見尼克松時還和美國客人提到過胭脂米，并且讓周恩來安排在國宴上招待貴賓。日本前首相田中角榮訪華期間，在北京釣魚臺國賓館國宴上食用后贊譽“胭脂稻”是“世界上最好的大米”。

20世紀60年代初，胭脂稻標本與其他來自全國各地的珍稀作物標本一起，在全國農業展覽館隆重展出，一時間聲名大噪。胭脂稻因其色香味俱佳，被越來越多的民眾認識并認可。然而，20世紀70年代初，由于受到國家糧食安全戰略形勢、國內外新品種沖擊、作物種植面積調整等復雜現實狀況的影響，加之胭脂稻自身產量低、莖稈易倒伏、人工成本高、推廣難度大等因素的多重限制，胭脂稻在全國的種植面積急劇縮小，就連其原產地河北省唐山市豐南區王蘭莊營田也改種其他作物，只有極少數農戶在自家水塘邊種植少量胭脂稻以留傳其種子。自此之后的50年間，胭脂稻的涅重生之路幾經波折，稻田面積日漸萎縮，用以澆灌稻田的泉水斷流甚至干涸，胭脂稻曾經賴以生存的水土環境發生巨變，曾幾度走向絕種的邊緣。有幸的是，胭脂稻的營養價值、經濟價值、收藏價值，以及其背后所蘊含的農耕文化內涵價值被越來越多的人了解和推崇。

2012年11月21日，中央電視臺《每日農經》欄目組策劃推出“與眾不同的胭脂稻”節目，因宣傳推廣王蘭莊農民將一斤胭脂米賣到4000元錢的“致富經”而引起廣泛關注，北京衛視、湖南衛視等全國各大媒體爭相報道，使得胭脂稻以嶄新的姿態，又一次進入大眾視野。2017年9月1日，胭脂稻榮登中國第三批農產品地理標志登記產品名錄。2020年3月27日，河北省人民政府辦公廳發布《關于加強農業種質資源保護與利用的實施意見》，計劃新建名特優地方品種保護區，加強對“豐南胭脂稻”等地方特色種質資源的有效保護。2021年4月1日，“豐南胭脂稻傳統稻作技藝”人選唐山市豐南區第五批區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胭脂稻歷經命運轉折，在新時代重新獲得重視、挖掘、保護和傳承，并有機會大放光彩。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曾經的“貢米”“御膳”，如今已成為百姓盤中餐，為大眾所共享。近年來，隨著中國農業種質資源保護與利用相關政策的實施落地，農作物種質資源普查征集、鑒定評價、研究利用等各項工作有序開展。尤其是2021年第三次全國農作物種質資源普查與收集行動實施以來，一大批珍稀、瀕危、特有的古老地方品種、重要作物的野生近緣植物以及其他野生植物種質資源得到集中性收集和搶救性保護，為推動種業科技創新、發展當地特色產業、助力鄉村全面振興發揮著積極作用。

[責任編輯：王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