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F014.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7-6883(2025)02-0026-07
DOl:10.19986/j.cnki.1007-6883.2025.02.004
國外左翼學者立足于自治主義馬克思主義的非物質勞動思想或(自我解讀的)馬克思勞動思想,聚焦當今數字平臺空間中勞動范式的轉型及其過程,力圖凸顯勞動與資本之間日趨緊張的對抗性關系,但他們都否定或歪曲了馬克思勞動價值論在這一關系之中的理論解釋力。而國內諸多學者在認同平臺空間中的數字勞動乃是區別于傳統產業勞動的新型勞動形態之時,從表現形式、實現機制、生產關系特點[1等方面深入揭示了數字勞動被資本剝削、異化的消極后果,但較少對國外左翼學者的錯誤論述作直接回應。在此研究背景下,闡明馬克思勞動價值理論對互聯網經濟生產特別是數字平臺空間經濟過程的適用性,澄清“誰是平臺空間中數字勞動的承擔者?哪些數字勞動者受平臺資本的剝削?哪些數字勞動者為平臺資本創造了剩余價值?”等問題顯得尤為重要。筆者對這些問題進行探討。
一、平臺空間中勞動與資本關系的相關理論及其問題
在邁克爾·哈特(MichaelHardt)和安東尼奧·奈格里(AntonioNegri)那里,“非物質勞動”概念是指一種生產非物質產品,譬如生產知識、信息、交往、關系或情感反應的勞動。非物質勞動條件下勞動具有新特征,突出地表現為工作時間與非工作時間之間原有的清晰界限日漸消融。哈特和奈格里認為這一概念從根本上改變了馬克思的生產時間和抽象勞動概念,從而改變了價值規律理論的基本觀點:“依據價值規律,價值是以可測量的、同質的勞動時間單位來表示的。馬克思最終將這個概念與對工作日和剩余價值的分析聯系起來。然而,馬克思所揭示的價值規律在當今時代不再有效。當下,把勞動的時間統一體作為基本價值尺度是沒有意義的。”[2]他們認為,“勞動的時間統一體”(temporalunityoflabor)是馬克思主義理論最重要的價值尺度,但在工作和非工作(休閑)時間的區別日益模糊的今天,時間統一性遭到嚴重破壞,從而也影響了我們對勞動時間的理解。哈特和奈格里提出,在生活和生產趨向于不可區分的意義上,勞動和價值已經成為生命政治。由于這種生命政治生產是不可測量的,也就是說,它不能用固定的時間單位來量化,因而馬克思的抽象勞動概念和價值規律理論不再適用于說明當今的勞動過程。保羅·維爾諾等左翼學者也贊同“價值規律被資本主義發展本身所瓦解和駁倒”。[3]
數字勞動作為數字經濟時代的最新勞動形式,主要體現于信息與通信技術產業中互聯網樣態之上,意指互聯網用戶在數字平臺空間(尤其是對等協作P2P和社交網站)所進行的,生成內容和數據的一切行為活動,其通常外顯于認知、情感、交往、合作等形式。與福特制時代的勞動相比,數字勞動亦兼具工作性和休閑性的雙重特性。諸多國外左翼理論學者根據非物質勞動理論認為,當今數字平臺的發展壯大依賴的正是大量的隱性(或稱“非資本主義的”)勞動—無論其是創造了一般知識或是生成了數據的數字勞動。這也意味著平臺資本主義的興起伴隨著有償與無酬、工作與休閑、勞動與非勞動等人類活動之間邊界的消解,而這些活動共同構成了數字平臺空間生產的整體。因此,傳統的馬克思視域中的雇傭勞動與非雇傭勞動的顯性界域正趨于消失,勞資矛盾超出了資本與雇傭工人階級矛盾的范圍,而表現為資本與大眾的矛盾,平臺空間生產方式已經超出了馬克思勞動價值論所能解釋的范圍。
實際上,在馬克思的勞動二重性學說中,“抽象勞動”這一概念和工作與生活之間的界限或平衡并無關系。“抽象”或“一般”勞動是相對于“個人”或“具體”勞動而言,這是區分商品“使用價值”和“價值”的核心。勞動價值論的奧秘在于揭示了個別勞動時間與抽象勞動時間的辯證對立,它解釋了一個看似矛盾的現象,即為什么不同的使用價值可以在數量上表示相同的交換價值:因為就使用價值而言,它們是不同種類的個體勞動的產品,但就交換價值而言,它們是“同質勞動”的代表。以時間來衡量的勞動,實際上不是不同個體的勞動,不是哈特和奈格里所謂的被工作與非工作時間分開的個體勞動,而是社會必要勞動。不同商品生產者的個別勞動只有通過交換被轉化為社會勞動,其具體勞動才能被還原為抽象勞動,才能成為“抽象”勞動的組成部分。可以說,哈特和奈格里沒有把握到勞動的二重屬性,正如馬克思自己所指出的,這是對古典政治經濟學的兩大貢獻之一,是理解政治經濟學的樞紐。他們對所謂“工作——休閑”的簡單劃分并不能否定“抽象勞動”概念和價值規律對非物質勞動新范式的適用性。
以克里斯蒂安·福克斯為代表的左翼學者試圖解決哈特和奈格里的錯誤,他們繼承傳播政治經濟學批判之父斯邁茲的“受眾商品”論思想,提出更為激進的想法:平臺使用者和受眾在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進行生產性的數字勞動,進而將平臺空間中的一切活動納入馬克思勞動價值論分析框架之中。對福克斯而言,訪問賽博空間,與他人分享信息和照片的行為作為勞動過程,最終生產出了“互聯網產消商品”(數字勞動者商品,具體包括用戶數據及用戶本身)這一商品,它的價值由“特定用戶群體每單位時間(如1個月或1年)在數字平臺(如社交平臺Facebook)上花費的平均分鐘數除以這段時間內呈現給他們的目標廣告的平均數量”[4]所決定,當廣告被顯示出來,也即數據一旦被出售,價值就實現了。而由于用戶是無酬勞動的,所以其所創造的價值全部是被數字資本家無償占有的剩余價值。由此,福克斯斷言數字勞動承受著無窮剝削。這也意味著,隨著互聯網用戶數量(免費的可變資本)的不斷增加,其為資本家創造的剩余價值也會伴之遞增,進而平臺資本家的利潤率將會呈現出不降反升的形態。
細究之,福克斯的觀點和結論明顯歪曲了馬克思勞動價值論的思想。一方面,福克斯混淆了具體勞動與抽象勞動的區別,從而未能區分出被占有的“知識”(“數據”)對資本的貢獻與“知識勞動”(“數字勞動”)為資本創造價值之間的區別。馬克思的勞動二重性理論指明,生產物質財富的勞動是具體勞動,而形成商品價值的勞動則是抽象勞動。抽象勞動之所以抽象,并不在于它耗費了無差別的人類勞動,而在于它所具有的社會歷史內涵。勞動只能在商品經濟這一歷史條件下,在商品交換的過程中成為了社會總勞動的一部分,并按照彼此相同的社會尺度來進行商品交換,才具有抽象的屬性。可以說,價值以及創造價值的抽象勞動是在商品同商品的社會關系中建構出來的。福克斯之所以認為平臺用戶生產的信息數據甚至包括知識被資本家占有了,因此一切(無酬和有酬)數字勞動都是被資本家剝削了剩余價值的生產性勞動,就在于他錯將生產了數據(知識)的具體勞動當成為資本創造了價值的具有抽象勞動屬性的勞動。
另一方面,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所提及的一般利潤率趨向下降的規律表明:隨著資本主義的發展,資本有機構成呈現不斷提高的趨勢(表現為全部資本中不變資本所占的比重增大,可變資本的比重減少)。一般利潤率則隨著資本有機構成的提高和生產力的發展呈逐漸下降的趨向。馬克思還提到,勞動剝削程度的提高等因素盡管能對利潤率下降起削弱性的反作用,但并不能完全取消利潤率趨于下降的規律。顯然,福克斯所提出的無限剝削觀點與馬克思對資本主義一般規律的揭示之間存在著明顯的矛盾。
二、馬克思關于勞動與資本關系的科學論斷
在資本主義發展過程中,至少存在著兩種表現資本與勞動關系的形式,一種是在勞動不從屬于資本的情況下,也即是勞動者未與資本形成雇傭關系之時,表現為對各個獨立私有者生產和生活資料的剝奪,從而迫使靠自己勞動掙得的私有制轉化為資本主義私有制:“對直接生產者的剝奪,是用最殘酷無情的野蠻手段完成的。靠自己勞動掙得的私有制,即以各個獨立勞動者與其勞動條件相結合為基礎的私有制,被資本主義私有制,即以剝削他人的但形式上是自由的勞動為基礎的私有制所排擠。”[5]這主要集中表現在資本主義原始積累時期。另一種是馬克思在《1861一1863年經濟學手稿》中所言的,勞動對資本形式上的從屬與實際上的從屬(亦稱為資本對勞動的形式吸納與實質吸納)。勞動已在形式上或實際上從屬于資本,表現為對雇傭勞動剩余價值的剝削。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站穩腳跟之時,要剝奪的不是資本家,而是獨立經營的勞動者。這種剝削突出地表現為資本家對“剩余價值”的無償占有,而剩余價值本質上就是雇傭工人“活的勞動”的“耗費”和“支出”[6]。
剝削是以往一切私有制度的共同本質,而對剩余勞動的剝削是一切人類社會形態中剝削的內在規定。剝削不必然是對剩余價值的剝削,但勢必是對剩余勞動的剝削。與此同時,在相同的社會制度中也存在不同的剝削形式。如大衛·哈維所言,晚期資本主義中,資本家依靠已積累的財富與權力,采取“剝奪性積累”的策略宰制與掠奪普通大眾,這些策略包括:將各種形式的財產權(共有的、集體的、國家的,等等)轉變成排他性的私有財產權;勞動力的商品化,壓制其他形式的(本土的)生產和消費;對財產(包括自然資源)的殖民式的、新殖民式的或帝國主義式的占有等等[7。可以說,在當代資本主義中,勞資關系主要仍然表現為勞動未從屬于資本與勞動從屬于資本兩種類型。資本對勞動的剝削形式相對地表現為對勞動者(剩余)勞動(資料與成果)的直接占有與剩余價值剝削。
馬克思通過對生產勞動與非生產勞動的區分進一步揭示了資本主義勞資關系的本質。生產勞動和非生產勞動始終是從貨幣所有者、資本家的角度來區分的,不是從勞動者的角度來區分的。資本主義制度下的生產勞動是創造剩余價值的勞動,只有為資本家生產資本的雇傭勞動才是生產勞動,非生產勞動是不為資本家生產任何新價值,而只補償已消費的價值的勞動。非生產勞動與生產勞動共擁一些相同點,如兩者都生產剩余勞動與同受資本家剝削等等,但其間也內存著本質上的不同點,如非生產勞動身受的剝削并非是資本主義直接生產過程中的剝削,它本身未從屬于資本,并不生產剩余價值,但其卻有助于剩余價值的實現。對于馬克思而言,“只有直接在生產過程中為了資本的價值增殖而消費的勞動才是生產勞動”[8],生產勞動是發生于商品生產領域中的,而流通領域中的不生產商品而只是促成商品形式轉化為貨幣形式的勞動是非生產勞動。非生產勞動者的剩余勞動被生產資本(購買生產勞動的資本)用于提升資本循環速度,促成已存在的剩余價值的實現,但其在勞動過程中并未為商品創造出任何新的價值。
在非生產勞動中包括從屬于商業資本的商業勞動這一類型。商業資本是在流通領域內專門從事商品買賣,以獲取商業利潤為目的的資本,商業資本的作用在于避免商品滯留于流通領域,縮短產業資本循環的流通過程,節省產業資本家出售商品的時間,完成產品到貨幣的形式轉換,以便實現商品的價值和剩余價值并開始下一輪的循環。在這個過程中,商業資本需要雇傭商業勞動來執行實現商品價值和剩余價值的職能。不同于產業雇傭工人的勞動,商業勞動不直接生產剩余價值,因此屬于非生產勞動:商業勞動者“給資本家帶來利益,不是因為他直接創造了剩余價值,而是因為他在完成勞動—一部分無酬勞動—一的時候,幫助資本家減少了實現剩余價值的費用”[9]。也即是說,商業勞動不從屬于產業資本,它不創造可以追加到商品上的價值,只是為商業資本獲取商業利潤服務。而商業利潤是來自于商業資本與產業資本按平均利潤率瓜分的生產工人創造的剩余價值。總之,商業資本剝削的實質在于,商業資本家依靠商業勞動者而占有產業資本家讓渡給他的那部分剩余價值。廣告或部分數字化平臺是商業資本各種職能專業化發展的結果,它們同樣依靠廣告工人為產業資本提供實現剩余價值的商品銷售服務,但自身不是商品價值的來源。廣告工人的勞動雖不創造價值和剩余價值,但必須通過它實現價值與剩余價值。他們的勞動時間也分為必要勞動時間和剩余勞動時間,工資也是由勞動力價值決定的,相當于在必要勞動時間內實現的剩余價值部分,而在剩余勞動時間內實現的剩余價值部分則形成了廣告商業利潤。
三、數字平臺空間中的勞資關系
在數字平臺空間中,數字平臺在尋求實現剩余價值的廣告商和被免費服務的使用價值吸引的用戶之間扮演著中介渠道的角色。一方面,廣告商在數字平臺上投入商業資本,購買到了用戶在數字平臺上創生內容的各種行為,但用戶的這些行為并不是福克斯所說的“在創造數據商品的生產勞動”,而是商業資本所購買到的商業勞動,他們扮演的是商業工人的角色,其發揮的作用是幫助廣告商掌握市場情況和個性化消費需求,以此提升廣告投放的精準度,減少盲目投放廣告的數量,節省廣告費用,最終使得商品的剩余價值得以快速實現。就如約翰·邁克爾·羅伯茨(JohnMichaelRoberts)所言:“社交媒體公司剝削了作為消費者的用戶實踐,但這些用戶并沒有生產剩余價值。作為產消者的用戶在流通領域中其實是非生產資本的可變資本,他們發揮的作用類似于經濟生產部門中的固定資本;比如,他們有助于社交媒體公司通過削減勞動力成本來增加自己的利潤。即使如此,產消者也并未生產出新的剩余價值,他們不是馬克思所指的生產勞動。”[10]無獨有偶,趙月枝對此也提過相類似的觀點:“如果認為在休閑時間上網和玩手機的時候,人們都在創造剩余價值,那接下來的問題就是,富士康工人的生產和消費者著手機時的‘生產’,難道是可以等同的嗎?質疑受眾商品論中受眾生產剩余價值的觀點,目的是堅持馬克思的勞動價值論和剩余價值來源學說,從而把資本主義雇傭勞動和我們看電視和上網時的‘勞動’分開。在全球資本主義體系內,面對生產者和消費者的不平衡分布,這一區分有重要的意識形態和地緣政治意義。”[]不過,盡管羅伯茨和趙月枝都給出了某些數字勞動沒有為數字資本家創造價值的觀點,但令人遺憾的是他們沒有進一步地區分平臺空間中數字勞動的類型及其性質。
另一方面,數字平臺憑借其所掌握的技術服務及網絡協議的支配與制定權,直接占有了用戶的全部行為數據,這相當于資本主義原始積累時期的資本家對勞動條件和生產資料的直接剝奪。也即是說,由于數字商業勞動并非是從屬于資本的雇傭勞動,它的勞動力、勞動時間和方式、勞動資料都能夠被數字勞動者自由支配與安排,因此,數字平臺只有通過直接占有的方式來剝削它。這種剝削實際上表現為通過轉讓用戶活動的監視與使用權給廣告商,而獲得了產業資本利潤的瓜分。從此意義上講,數字平臺和廣告商共同剝削了數字商業勞動的剩余勞動。福克斯認為:“臉書用戶消耗剩余價值,進行的是非生產性流通層面的活動,或者,臉書是出租者(食利者),諸如此類的論調都在再生產資本主義意識形態-用戶是未受到剝削的。”[12]這一斷言恰恰說明福克斯片面理解了馬克思的剝削觀,單一地認為只有生產剩余價值的勞動才是受資本剝削的勞動。與之相反,運用馬克思關于商業資本的理論解釋在數字平臺廣告盈利模式下的數字勞動,揭示了數字勞動被數字資本與商業資本剝削的客觀事實,也呈現了數字勞動在數字媒體資本積累過程中的地位。
與此同時,數字平臺攫取利潤的其它途徑也不應被忽視,因為這些模式下所形成的勞資關系中存在著生產內容的、(間接或直接)為資本創造新價值的數字勞動(user-generated content,即UGC)。目前,數字平臺的盈利模式大致包括:廣告模式、用戶收入提成模式、商品銷售模式、信息類產品收費模式等。而在不同的盈利模式中,形成了不同的勞資關系,它們決定了不同的數字勞動類型及性質(參見表1)。

(一)數字商業勞動
如前所述,在廣告模式中,數字媒體與數字勞動處于產業資本循環的流通領域,數字勞動是既不創造商品價值、也未為資本家創造剩余價值、但有助于實現剩余價值的無償的商業勞動,也即是不創造商品價值的非生產勞動。當前,廣告雖然是數字平臺的主要利潤來源,卻也構成了數字平臺發展需要突破的瓶頸一—增加廣告長度勢必損害用戶體驗,繼而造成用戶的流失。因此,推廣自媒體、打造自制內容、發展網絡游戲等成為了數字平臺實踐盈利模式轉型的方向。
(二)自媒體數字勞動
在用戶收入提成模式中,用戶借助數字媒體提供的平臺,利用自己的資源進行內容創作活動并獲得一定的收入,其中被平臺抽取一定比例的提成(可看作用戶租用平臺的租金),這種勞動類型可稱作以營利為目的的自媒體[13]數字勞動。在此勞動類型中,數字平臺憑借數字化空間所有權以提成的形式剝削自媒體數字勞動的剩余勞動,有點類似于地主階級憑借土地所有權以地租的形式剝削農民的剩余勞動。例如“打賞”模式中的自媒體工作者(是一典型例子),他們通過創作優質的文章、漫畫、視頻或音頻等原創內容吸引受眾,并保持與受眾積極互動,了解受眾的興趣愛好,提升受眾對自己內容的關注度,從而塑造出高參與度的“粘性”受眾,促使他們最終能夠“自愿買單”,為其所提供的服務提供報酬,而打賞的最終所得需與數字平臺按一定的比例分成。這一類數字勞動創造了以交換為目的的信息商品,但其交換所得是“自己支付自己”[14],不為資本家創造剩余價值,故屬于非生產勞動。
(三)非自媒體的知識或情感勞動
自媒體是以個人為主體,以相對清晰的身份定義面向他人的信息共享的即時交互平臺。[13]在有形或無形商品的銷售模式中,這些商品所凝結的往往不只來自于數字平臺公司員工的勞動,還來自于數字勞動者的知識或情感成果。典型的例子體現于游戲產品和創新型產品的研發與生產過程中。比如某些平臺公司所出售的游戲軟件,不僅需要公司程序員編寫二進制代碼,也需要編撰游戲虛擬故事情節的知識或情感勞動,而這一編撰過程通常是由游戲玩家集體參與完成的。[15]又如在眾創模式中,軟件開發者把大的開發工程分成相對獨立的模塊,并分別發布到網絡上以尋求大眾參與和交互創新,最后對提交方案進行篩選、吸收和利用。在上述游戲故事或軟件創新的過程中,用戶通常是受興趣愛好的驅動投入知識或情感勞動,而這些勞動的成果卻被數字資本家直接占有并轉化為商品的一部分。這一類數字勞動并未受雇于資本家,也即是不從屬于資本主義直接生產過程,而只是生產了被資本“吞并”的知識或情感產物。就如馬克思早已揭示的那樣:“科學根本不費資本家‘分文’,但這絲毫不妨礙他們去利用科學。資本像吞并他人的勞動一樣,吞并‘他人的’科學。”[16]44這種被吞并之后又被吸納進資本生產過程的知識或情感本身并不能創造價值,它們只是提高資本的生產力和剩余價值率的途徑。總之,未被納入資本主義生產體系的勞動,只是生產了知識(經驗、情感)的勞動,而不是創造價值的生產勞動。
(四)數字雇傭勞動
在文化、信息類產品收費模式中,數字平臺通過會員制或其它收費制度出售自制或已購買版權的內容以實現盈利。這種模式中主要體現出兩種數字勞動類型,一種是作為雇傭勞動的數字勞動,表現為在平臺創造自制內容過程中,與其簽訂協議賺取工資的嘉賓團隊及制作、開發員工的勞動。另一種是作為商業勞動的用戶數字勞動,在平臺內容發布或播放的過程中依靠穿插內容性廣告來獲取利潤。通過對用戶的行為軌跡和興趣偏好的監視使得這些廣告有目的性的出現。典型的例子體現于視頻網站的運營之中,比如通過提供高清電影點播,采用用戶付費方式,滿足付費用戶對“零廣告”觀看熱映或正版電影的需求等。數字雇傭勞動為數字資本家創造了剩余價值,屬于生產勞動。
結論
綜上,如果囿于對數字平臺利潤來源的單一考察,將屬于流通領域中的數字勞動片面地理解為創造剩余價值的生產勞動,就會陷入無限剩余價值率的迷思之中。本文立足馬克思勞動價值理論,將數字勞動劃分為被剝削剩余勞動的自媒體勞動、被直接占有的數字商業勞動、被直接占有勞動成果的(非自媒體)知識與情感勞動及被剝削剩余價值的數字雇傭勞動四種類型,以此多維度地考察勞動與資本價值增殖間的關系。實際上,在數字平臺空間中始終存在著資本主義與非資本主義人類活動之間的聯系,商品與非商品形式的區別,生產勞動與非生產勞動的辯證關系。各種類型的數字勞動因而并非是相互孤立、彼此隔絕的,而是相互貫通、在一定條件下還會相互轉化的。數字商業勞動類型始終交織于其它勞動類型之中。只要用戶在數字平臺上從事免費的“注意力生產”,就會被納入平臺的廣告模式中。而以營利為自的的自媒體勞動往往也需要投入情感與知識。它們之間的區別只在于各自對數字平臺利潤形成的作用不同。隨著數字化時代的不斷發展,特別是云計算、5G、人工智能等信息數字技術在實際生產生活過程中拓展應用,數字平臺空間日益成為各個生產部門和各種日常生活場景實時數據處理的中樞,形成精確投射物質生產生活過程的數字孿生鏡像,從而亦將衍生出包括網約工、外賣騎手、代駕等在內的更多形形色色的數字勞動形式。但數字平臺資本的價值增殖歸根結底仍然來源于這些數字勞動的貢獻。
馬克思指出,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無政府競爭制度勢必會造成社會生產資料和勞動力的最大的浪費,而且也產生了無數現在是必不可少的、但就其本身來說是多余的職能[16]605。因此,要消除數字平臺空間中的資本與勞動矛盾關系,必須在順應生產力變革同時,加快推動以改善數字勞動生產關系為目的數字治理,切實減少每個人的勞動時間,增加每個人的自由時間,使數字生產力真正服務于人的自由而全面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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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 Exploration of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Digital Labor and Capital in the Space of Digital Platforms
XIE Fang-fang (College of Marxism, Hanshan Normal University,Chaozhou, Guangdong, 521041)
Abstract:Foreign left-wing scholars take“immaterial labor”as the theoretical basis for analyzingdigital labor and value creation in the space of digital platforms,arguing that the contemporary contradiction between labor and capital has gone beyond the previous contradiction between capital and the employed working class,and that itis manifested as the contradiction between capital and “the mass”or all digital workers.Finally,they come to the erroneous conclusion that Marx’s labor theory of value is outdated.However,when using Marx's scientific assertions about exploitation, productive and unproductive labor toanalyze digital labor,itcan be found that the platform space containsa varietyof labor types such as digital commercial labor,self-media digital labor,non-self-media intellectual or emotional labor,and digital employment labor,and that their relationship with capital in terms of exploiting and being exploited,appropriating and being appropriated,has not exceeded the framework of Marx's interpretation of the labor theory of value.
Keywords:digital platforms;digital labor;labor theoryofval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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