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是最好的教科書”

一

上篇《改朝換代之天下一家》留下了一些“再作討論”的懸念，即中國古代王朝政治追求“天下一家”的經濟土壤、社會思想、當下啟示是什么？今姑以秦朝為例說明之。

如所周知，秦朝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統一國家。它的出現，既是此前近兩千年歷史發展的“水到渠成”—諸如人文始祖黃帝、疆域偶像大禹、開國君主夏啟、商朝甲骨卜辭、西周的敬天孝祖保民、春秋的“尊王攘夷”、戰國的“諸子百家”，它們分別從人文、疆域、國家、文字、思想、民族、學術等方面，奠定了國家走向統一的廣泛而堅實的基礎；也是春秋戰國“諸子百家”之思想界難得一見的共同認識—無論是儒家學派的孔子、孟子、荀子，還是法家學派的商鞅、申不害、韓非，以及其他學派的大師們，都向往著統一。如此，整個先秦時代，不妨理解成是為統一的秦朝做著準備。而統一的秦朝以及后續的兩千余年之中國古代王朝追求統一的意義，又誠如《史記·秦始皇本紀》所載瑯邪刻石之“頌秦德，明得意”：

皇帝之功，勤勞本事。上農除末，黔首是富。普天之下，摶心揖志。器械一量，同書文字。日月所照，舟輿所載。皆終其命，莫不得意。……皇帝之德，存定四極。誅亂除害，興利致福。節事以時，諸產繁殖。黔首安寧，不用兵革。六親相保，終無寇賊。歡欣奉教，盡知法式。六合之內，皇帝之土。西涉流沙，南盡北戶。東有東海，北過大夏。人跡所至，無不臣者。功蓋五帝，澤及牛馬。莫不受德，各安其宇。

簡而言之，這樣的政治上的統一，所謂“并一海內，以為郡縣”“普天之下，摶心揖志”，可以使天下和平、干戈不興，人民安居樂業、享受太平日子；文化上的統一，所謂“器械一量，同書文字”“圣智仁義，顯白道理”，自然大有利于政令的推行、經濟的交流、文化的傳播與彼此的理解。

進而論之，這樣的政治與文化的統一追求及其實踐，歸根究底，又與農耕經濟主導下的家族觀念密切相連，可謂家是最小國、國是最大家之“家國同構”意識的產物。畢竟，在中國傳統農耕社會的習慣思維中，既然家長的權威性與唯一性是相連的，那么放大了的一家之長，亦即“國家”的君主，也應該是唯一的權威；又畢竟，在農耕社會中，家大業大、和平安定為好，而對于建立在農耕經濟基礎上的國家來說，則是追求大一統。中國人所追求的大一統，既是政治上的大一統，也是文化上的大一統。及至后代，哪怕非漢民族，入主中原農耕漢地以后，經過這種大一統思想的培育與熏陶，也同樣追求著政治與文化的統一，這就是“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宋太祖之語；一統之世，真是胡越一家，唐高祖之時”（《幼學瓊林·人事》），“中國之一統始于秦，塞外之一統始于元，而極盛于我朝。自古中外一家，幅員極廣，未有如我朝者也”（《清世宗憲皇帝實錄》）的盛世功業，“天無二日，民無二主”的俗諺吧。又以此為基礎，在農耕經濟所導致的狹隘的“天下”視野下，中國人立足于“優勢”的文化觀，遂萌生出一種強烈的文化使命感，認為中國有責任將自己的文化向外推展，以使“四夷”一體濡染德教，即“一乎天下”（《公羊傳·成公十五年》），“一”的方法是“用夏變夷”，“一”的范圍則是“普天之下”。我們也就可以理解，為什么中國歷史上的帝王、士大夫們，尤其是華夏漢族的帝王、士大夫們，雖不太在意對于農耕地域以外的所謂“不毛之地”的軍事征服，卻很在意對此“不毛之地”的文化覆蓋；為了這種文化的覆蓋與推展，我們又有了“四海之內皆兄弟”的“天下一家”的情懷。

二

回顧已經連載兩年的《“祥”說王朝史》系列文章的兩大主題，即中國古代統一王朝與分裂時代的特征與地位、高潮與亮點，中國古代改朝換代的原因或奧秘，我們能高度概括出怎樣的總體認識呢？

以言中國古代統一王朝與分裂時代的特征與地位，比較而言，代表著中國“創世記”的夏，是中國史上最模糊不清、最居高鳴遠的王朝；“玄鳥”生出的商，是中國史上最玄妙、最神秘、最迷信的王朝；以重農為特征的周，是中國史上最被稱道、最受尊敬、最為后世仿效的王朝；以統一與暴虐而出名的秦，是中國史上最令人感慨、影響最為深遠的王朝。至于漢（西漢）是得也天命、失也天命、最相信天命的王朝，新是最沒有“地位”、卻又“始作俑者，其多后也”的王朝，晉（西晉）是最虛偽、看似“道德”、實無道德的王朝，隋是功過評價最為紛歧、國號取義最受嘲諷的王朝，唐是獲得贊美最多、最為令人痛惜的王朝，周（武周）是最尷尬、最無奈、一世而斬的女王的王朝，宋是最否極泰來、最多顯著變革、顯得最斯文的王朝，大元是非漢民族建立的最民族多元、最“一國多制”的王朝，大明是“老農”治國、皇帝最為集權的王朝，大清是前期精神的力量最為顯著、后來最不能自主的王朝，也都標明了這各具地位的統一王朝在中國歷史長河中的特征所在。而順著這樣的思路說下去，中國歷史上那些分裂時代之特征與地位，如春秋是名分最亂又最“講”名分的時代，戰國是最“戰國”、最競爭的時代，三國是最被道德化、文學化、戲劇化的時代，東晉十六國南北朝是民族矛盾、地域沖突、文化融匯表現最為充分的時代，五代十國是建國者的出生最等而下之、社會道德最淪喪的時代，也都各自具有典型價值與代表意義。然則這樣的一部中國歷史，也就仿佛一臺起承轉合、悲喜交加的多幕大戲，值得我們仔細品味。

以言中國古代統一王朝與分裂時代的高潮與亮點，雖然見仁見智，會有不同的理解。但可以肯定的是，正因為高潮頻起、亮點更如星斗滿天，所以中國歷史這臺多幕大戲又可謂跌宕起伏而扣人心弦、精彩紛呈而引人入勝。諸如統一的秦朝與域外稱中國為China（秦），多民族的漢朝與中國主體民族稱“漢”，從國家與民族的符號層面，彰顯了制章立典的秦漢王朝的偉大，秦朝確立的中央集權與郡縣治理的精神，漢朝確立的以儒術為統治思想、以經學為學術核心的原則。魏晉南北朝時代，以胡漢與中華民族、僑舊與地域融匯、文化與儒玄佛道為三大核心，胡族入主中原、胡漢聯合統治，詮釋了中國自古以來即為多民族國家的事實，北人大量南遷，遷來的僑人與土著的舊人由沖突到融匯，反映了地域性與統一性兼備的中華文化的特點，儒玄佛道的彼此競爭與相互影響、各逞其能與各盡其用，則可謂思想文化領域的又一次“百家爭鳴”，其余音裊裊，迄今不歇。再往下看，文學上有唐詩、宋詞的說法，唐朝尤其安史之亂前的唐朝，正是繼北朝之胡風、隋朝之科舉與運河，雄渾如詩、自信開放、兼容闊大的時代；而收拾五代十國殘局的宋朝，處在契丹之遼、黨項之夏、女真之金、蒙古之大元的同時或先后威脅中，卻仿佛宋詞一般的精致細膩，呈現出內斂、哲理、思辨的風格。大元以元曲與唐詩、宋詞比肩，元曲雖然委婉曲折，蒙元帝國則氣勢非凡，其金戈鐵馬橫掃歐亞，民族歧視發展至于極端，而淪為“賤民”的漢人（以北方漢族與漢化的契丹、女真為主）、南人（南方漢族），遂投注心智于雜劇的創作，成就了一代之文學。及至傳統帝制時代的最后兩個王朝，大明一度走向了海洋，鄭和曾經七下西洋，大清統一了農耕地區、游牧地區、狩獵地區，然而閉關鎖國；大明把集權專制發展到了巔峰，秦漢以來的集權中央，變成了“宸衷獨斷”的集權個人，大清雖然集權如故，歷史卻已開啟了新的篇章，在外來的資本帝國主義列強的堅船利炮打擊下，強盛的大清百孔千瘡，備嘗陶醉于“天朝大國”傳統思維與祖宗制度中的尷尬與痛苦，最終為孫文領導的革命黨人推翻。至此，由夏啟開啟的延續了四千余年之久的君、家、國三位一體的世襲體制結束，由秦始皇帝嬴政開啟的延續了兩千余年的專制帝制告終，中國歷史的“正劇”終于落下了大幕……

以言見仁見智的中國古代改朝換代的原因或奧秘，在筆者看來，改朝換代已成“歷史宿命”的關鍵在民族形勢與政治制度；改朝換代需要“正當理由”的邏輯則在“得民心者得天下”；那些開基立業的“高祖”皇帝，往往聯系著“龍種異相”的天賦異稟；前朝舊臣的歸隱或出仕，則多面臨著“忠孝難以兩全”的選擇；至于新朝“精神文化”層面的“萬象更新”，烘托出迥異于舊朝的“詩書禮樂”；新朝“國計民生”層面的維新變法、托古（復古）改制，則向天下子民宣示了清除“沉疴宿疾”的決心、成為盛世圣君的追求。而以上這六點原因或奧秘，又或可歸納為歷史現象（為什么會改朝換代，憑什么能改朝換代）、君臣班子（開國之君為何能夠脫穎而出，前朝舊臣如何對待新朝）、社會面貌（新朝怎樣營造新氣象、確定新位置、表達好制度、寄寓好夢想）三組，至于貫穿、涵蘊在這三組、六點改朝換代之原因或奧秘中的強大動力或核心因素，又在“天下一家”的正統追求。

原因多多、奧秘重重的改朝換代，還不僅是中國古代最顯著的政治現象、社會變動，也是中國歷史、中華文明中最具啟示意義的部分。如“天下一家”的正統追求，決定了統一是中國歷史的大勢所趨，這樣的大勢所趨，又決定于以漢族（華夏）的、農耕的文化為底色的中國傳統，正是經濟方面的相互依賴、文化方面的儒家傳統、政治方面的現實追求乃至心理方面的“統一總比分裂好”！再如“上下五千年”的中國歷史之“正劇”，盡管治亂興衰、朝更代迭、分裂統一，表面上看似凌亂繁雜，其實存在著諸多的規律，這些規律，使得中國歷史呈現出既連續不斷、又周旋往復的精彩與精妙，這也是中國歷史區別于其他文明古國歷史的最顯著特征。那么，是什么維系著中華文明史連續而無間斷呢？地理環境、民族關系、經濟基礎、政治制度、文化傳統、思想趨向，如此等等，當然非常復雜。然而五德終始、相生相克的政治理論與政治實踐，無疑又是其中的重要方面。正是這種理論與實踐，連綴起前后相承的朝代，甚至超越前后相承的朝代順序而上接下啟，于是中國的改朝換代史，鏈接成了一個又一個整齊有序的周期小循環，從夏、商、周直到大元、大明、大清，每個王朝都想著在這根長長的鏈條上找到屬于自己的位置，也就是要有由來，要有立國的依據，要有繼承的對象并為后世所繼承，因為唯有如此，才算得上天命所鐘、歷數所在、萬民擁戴的正統王朝，否則就是篡位、僭越、閏位，就是“反動統治”。其他諸如總有“說道”的政治習慣、“龍種異相”的政治建構、“萬象更新”的政治面貌、“維新托古”的政治傳統、“天下一家”的政治目標等，也都事關所建王朝的正統地位與文化取向，這就是中國古代的王朝政治！而從王朝政治推擴到更加廣義的中國古代政治的諸多方面，類似這樣的相信“宿命”、提倡“效忠”、講究“理由”、追求“正統”、重視“經驗”、向往“統一”，又是一以貫之。如此，中國古代政治真可謂世界歷史上最講求“道德”的政治了，而其中的決定因素則仍在“得民心者得天下”的“政治正確”，這樣的“政治正確”，又確實值得充分肯定。

天命觀念、“天人感應”的“災異論”、“天—天子—子民”的社會政治理論，廣泛作用于中國歷史、中華文化的方方面面。比如“夏無道而殷伐之，殷無道而周伐之，周無道而秦伐之，秦無道而漢伐之。有道伐無道，此天理也，所從來久矣”（《春秋繁露·堯舜不擅移湯武不專殺》），所以中國人視改朝換代為“天理”即自然的原則。又比如總體而言，中國人認為天是仁慈的，愛天子，也重子民。所謂愛天子，“國家將有失道之敗，而天乃先出災害以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異以警懼之，尚不知變，而傷敗乃至。以此見天心之仁愛人君而欲止其亂也”（《漢書·董仲舒傳》）。如此，我們也就能夠理解，為什么中國史書、地志中那么重視記載祥瑞災異，為什么災異頻繁之時帝王們那么緊張，往往還發布“罪己詔”求天寬容、求民諒解。又所謂重子民，西周后期已經意識到天心、天意是依民心、民意而變的，直到明清時代，臣下還常常勸諫皇帝：民猶水也，君猶舟也，水能載舟，也能覆舟。如此，在缺乏民權、不是民主的中國古代，天心天意、民心民意既對天子起著一定的制約、威懾作用，使其在正常情況下還不至于“無法無天”，也在相當的程度上保障了基本的民生。這些，都可謂中華傳統文化中積極、開明、輝煌、寶貴的方面。

三

沒有歷史的傳承，哪來的現實？沒有現實的存留，又哪來的歷史？現實中有活著的歷史，歷史傳承至今也就成了現實。史學大師呂思勉有言：

史也者，所以求知過去者也，其求知過去，則正其所以求知現在也。能知過去，即能知現在，不知過去，即必不知現在，其故何也。曰：天地之化，往者過，來者讀，無一息之停。過去現在未來，原不過強立之名目。其實世界進化，正如莽莽長流，滔滔不息，才說現在，已成過去，欲覓現在，惟有未來，何古何今，皆在進化之長流中耳。然則過去現在未來，實為一體，不知過去，又安知現在，真知現在，又安有不知將來者邪？（《史籍與史學》）

這樣的認識，又可謂中外史家的通識，如英國E.H.卡爾《歷史是什么》指出：“我們只有根據現在，才能理解過去；我們也只有借助于過去，才能理解現在。使人能夠理解過去的社會，使人能夠增加把握當今社會的力量，便是歷史的雙重功能。”而當我們看過了這上下五千年、縱橫一萬里的中國歷史，品過了這改朝換代、分裂統一的中國政治，我們溫故知新，終將明白：中華傳統文化（如講究天人和諧、安土重遷、家族觀念、家長地位）與中國傳統政治（如習慣重視經驗、尊崇傳統、國家統一、領袖權威），那是協調一致、相互彰顯；我們堅定踐行的“中國模式”，那是各走其路、各得其所；我們以平和的心態看待西方文化的影響與中華文化的變遷，那是各符其適、各具其道；我們對海峽兩岸總會走到一起充滿信心，那是我有我家、天下一家……這就是“知古然后知今”“知彼才能知此”的既淺顯也深刻的道理，也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之五大特性（連續性、創新性、統一性、包容性、和平性）的古今證明、鮮活體現。

誠然，“歷史是最好的教科書”，“歷史是人類最好的老師”，所以讀史不僅有趣、明智，而且養性、明德；至于筆者以花甲之年，點評中國古代的統一王朝與分裂時代，揭秘中國古代的改朝換代、興替成敗，其旨趣也正在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