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偷走了迪迪的語言

“讓我們忘記迪迪5歲了。”小茱園長輕輕地拍著崩潰母親的背。有些成長，不能追趕，只需要等待—用真正的愛。

“他們要給孩子辦殘疾證，我無法接受！”退托三年后，迪迪媽第一次聯系我，“我不信孩子是孤獨癥。”究竟是什么讓一位曾經溫柔平和的媽媽，變成如此焦躁？

三年前，29個月的迪迪入托立寶托育園，那時，他還不會說話。迪迪媽告訴我，她和愛人帶孩子去醫院檢查過，醫生認為迪迪的發育有些遲緩，建議早一點兒送托，讓他多接觸小朋友。但迪迪奶奶不同意，她認為迪迪不會說話、不愛跟別的孩子玩兒，是因為大人抱得太多，被寵壞了。迪迪入托后，奶奶嚴格禁止保育員抱他。從和迪迪媽的溝通中，我了解到，他們一家人因養育觀念不同，已鬧得不可開交。我嘗試跟迪迪奶奶溝通，但被對方拒絕了。一個月后，迪迪奶奶來園里辦理了退托手續。

“小茱園長，現如今，奶奶和爸爸要給孩子辦孤獨癥的殘疾證，我無法接受，所以想和你見一面。”通完話，我調出迪迪當年入托時保存的資料，細細觀察視頻里的迪迪。

迪迪剛入托時，和大多數寶寶一樣有分離焦慮，哭鬧著找媽媽，雖然他不會用語言表達，但會拉著保育員用動作和哭聲表達。后來，他適應得還算順利，不再哭鬧，喜歡依偎在保育員身邊，觀察其他寶寶如何做游戲，也會在觀察一段時間后，抓著保育員的手表示他想去玩兒。兩周后，迪迪更加放松，不排斥別的寶寶來到他的身邊，和他一起做游戲。

我很想了解迪迪的近況，便約迪迪媽在一間茶館見面。當她推開門的那一瞬間，我愣了，脫口而出：“你怎么這么瘦了？”話音剛落，迪迪媽便失聲痛哭起來，完全沒有了電話里的堅毅。我什么話都沒有說，靜靜地坐在她身邊，輕輕地拍著她的背，任由她宣泄內心的痛苦。十幾分鐘過后，迪迪媽才漸漸平復下來，和我講述起這三年發生的事情。

退托后，迪迪奶奶把孩子送到專門的語言訓練機構。但經歷了兩個月的訓練后，迪迪的語言沒有任何進步，還特別抗拒去訓練機構，甚至出現了睡夢中驚醒的情況。奶奶再一次給他退園，請保姆在家照護，但因為之前的強制訓練，讓迪迪對陌生人有了抗拒，不讓保姆靠近，每天大哭大鬧，咬人、撞擊、掙脫。最后，迪迪奶奶只能辭退保姆，自己照顧迪迪。

在過去的兩年時間里，迪迪媽因為身體和其他一些原因，未能和迪迪生活在一起，對此，她非常后悔，對我說：“小茱園長，我是一名醫務工作者，知道發育遲緩和孤獨癥雖有一定聯系，但內在區別很大。我不知道孩子兩年時間怎么就變成了這樣！”

從迪迪媽的講述中，我了解到，迪迪奶奶和爺爺是再婚，爺爺做生意，家里條件不錯。但奶奶的控制欲強，對兒媳一直不太滿意。迪迪出生后，奶奶認為孩子小時候不記事，所以由親家幫忙帶，等兩三歲再由她來帶，這樣，孫子就和她親近了。后來，奶奶發現迪迪說話晚，質疑外公外婆沒帶好孩子。迪迪爸一直聽迪迪奶奶的話，在婆媳發生矛盾時，會站在奶奶這邊。迪迪媽告訴我，她正在訴訟離婚，并且積極爭取孩子的撫養權。

聽了迪迪媽的描述，我打開手機，翻到了2022年3月我和她的一段聊天記錄。我說：“孩子的發音器官沒有問題，聽力也沒有問題。”迪迪媽回我說：“只是時間的問題。”“不，是心。”“心？”“是的。”我篤定地告訴她，“家庭矛盾突出，照護者頻繁更換，會對嬰幼兒造成很大影響，比如出現膽小、退縮、缺乏感情回應、表情呆滯、食欲減退、頻繁夜醒等問題。嬰幼兒的心理一樣會生病，但他們不會表達，所以難以發現。”

“小茱園長，我現在懂了。以后由我來親自照護迪迪，可我真的不相信他患上孤獨癥。”我理解迪迪媽的心情，但立寶托育園不是專業的醫療機構，我也不是醫生，不能做出孤獨癥的確切診斷。但是，從迪迪入托后的表現來看，至少在當時，他并沒有孤獨癥的典型表現。我告訴迪迪媽：“發育遲緩是指兒童在運動、語言、認知或社交等領域的發育速度明顯落后于同齡人，可能由遺傳、早產、營養不良或環境刺激不足等因素引起；而孤獨癥則是一種神經發育障礙，核心表現為社交溝通障礙、興趣狹窄及重復刻板行為，主要與遺傳和神經生物學因素相關，通常在三歲前顯現。若發育遲緩伴隨著社交冷漠、眼神回避、缺乏共同注意力等表現，就需要警惕患有孤獨癥的可能，并請專業醫生評估。但如果只是單純的發育遲緩，經過科學干預，絕大多數都能夠有效緩解。”

“小茱園長，我覺得迪迪目前的癥狀不明顯。可他現在已經5歲了，你說我應該怎么做呢？”迪迪媽問我。“無論孩子是否患上孤獨癥，高壓環境都會加劇孩子的行為問題。所以，我不主張輕率地給孩子貼上病癥的標簽，而是要用愛去呵護他。從現在起，讓我們一起忘記迪迪5歲了，可以嗎？請你也和迪迪現在的老師溝通，請她在可能的情況下給予他相對寬松的環境，不與同齡孩子比較，讓他去做力所能及的事情。”

接下來，我告訴迪迪媽，要學習接納他現在的樣子，不再為過去懊悔，更不為未來擔憂。我們就做好當下的每一件小事，經營好家，讓生活安定下來，然后陪伴、幫助迪迪成長。在這個過程中不必著急，因為愛是沒有條件、不求回報的。近期，無論迪迪是否進步，會不會出現大哭大鬧、摔打東西的情況，媽媽都安靜地陪在他身邊，不作要求，更不予指責。迪迪媽聽完我說的話，漸漸從憂傷的情緒中走出來，我也放心了很多。

迪迪媽得知我在《婚姻與家庭》雜志上寫專欄，希望我把她家的故事分享出去，被更多人看見，不要重蹈他們的覆轍。我帶著一些遺憾的心情寫下這個故事，如果當時我們能夠盡力挽留住迪迪，如果迪迪能夠在一個有更多愛的環境中慢慢成長，如果迪迪的家人能夠優先關注孩子的心理健康，而不是語言的表象，如果大家一起用愛和科學，而不是急功近利地通過強制訓練來幫助迪迪……那么，迪迪會不會和現在有所不同？

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此刻，就讓我們和迪迪媽一起努力，一起相信，愛終將創造奇跡，給孩子一個充滿希望的未來。

張小茱

江蘇立寶托育園總園長，南通職業大學兼職教授，中國人口學會托育服務分會理事，中國婦女第十三次全國代表大會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