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檢銜接中證據銜接與轉化的難題與化解

摘 要：監察機關調查職務犯罪案件收集的證據在進入刑事訴訟程序后，存在證據類型不一、取證規范有差異、審查基準不同等“法法銜接”理解和適用難題。在《監察法》《刑事訴訟法》修訂的背景下，建議開放式解釋監檢證據類型，實質化審查初核階段的證據資格，體系化確立監檢證據排除規則，通過優化程序協同、強化技術型銜接、完善專業人才協同培養機制，構建完備的“證據標準統一、程序銜接順暢、權利保障充分”的中國特色監檢證據銜接體系。

關鍵詞：監檢銜接 證據類型 取證規范 審查基準 銜接轉化

證據制度是訴訟的靈魂，是司法公正的基石。完善監察與刑事訴訟中的證據銜接和轉化，是落實黨的二十大報告“推進反腐敗國家立法”的重要實踐路徑，也是貫徹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推進執紀執法和刑事司法有機銜接”戰略部署的必然要求，對于健全中國特色法治監督體系、實現全面依法治國具有重大現實意義。2024年12月25日，十四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十三次會議通過了《關于修改〈中華人民共和國監察法〉的決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以下簡稱《刑事訴訟法》）修改也被列入人大常委會立法規劃。本文擬以將于2025年6月1日實施的新修訂《監察法》以及其他現行法律法規為規范文本，以監檢銜接實務中的突出問題為導向，嘗試探索監檢證據銜接與轉化的有效路徑。

一、監檢證據銜接與轉化難題

（一）證據類型的銜接與轉化難題

根據新修訂《監察法》第36條，職務犯罪調查程序中的法定證據類型包含“物證、書證、證人證言、被調查人供述和辯解、視聽資料、電子數據”6類基本形態，并加“等”字。相較于《刑事訴訟法》第50條確立的8類證據類型，被調查人供述和辯解、被害人陳述、勘驗檢查筆錄及鑒定意見存在規范缺位或者沖突。《監察法實施條例》第59條第1款將原“被調查人供述和辯解”擴展為“被調查人陳述、供述和辯解”，完整覆蓋職務違法與職務犯罪案件的言詞證據形態，并新增被害人陳述、鑒定意見以及勘驗檢查、辨認、調查實驗等筆錄3類證據類型，回應實踐爭議、填補上位法空白。對此有學者認為，從法律位階角度，后者對三類證據的確認雖具有實踐合理性，但從實質上突破了其上位法的列舉范圍。［1］以辨認為例，新修訂《監察法》并未賦予監察機關在職務犯罪調查中實施辨認的法定權限，僅依照《監察法實施條例》第59條開展辨認形成的辨認筆錄，是否會因缺乏法律層面的支撐而影響證據能力？再以被調查人陳述為例，新修訂《監察法》第19條及第20條第1款規定，監察機關在處置職務違法案件時，可采取談話或函詢方式要求監察對象針對其職務違法事實說明情況或者作出陳述?！侗O察法實施條例》第59條也賦予此類陳述刑事訴訟準入資格，但《刑事訴訟法》及新修訂《監察法》并無明確規定，“被調查人陳述”能否參照“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供述和辯解”取得刑事訴訟準入資格，就成為檢察機關在審查相關證據時需要面對的一個難題。

（二）初核階段取得證據的銜接與轉化難題

新修訂《監察法》第41條和第42條規定了“初核－調查”的程序框架。職務違法犯罪案件具有高度隱蔽性與證據單薄性特征，初核階段往往是突破案件的關鍵期，此階段監察機關通過函詢、談話等措施獲取的證據材料，如行賄人的供述與辯解，因形成于其心理防線薄弱期，常具有較高證明價值。但刑事司法領域嚴格遵循“立案中心主義”，案件正式進入司法程序的法定起點，在刑事訴訟體系中表現為立案程序的完成，因此監察機關在初核階段取得證據的程序合法性存在爭議。根據規范文本的體系解釋，監察調查階段形成的證據已明確獲得刑事證據資格，那么監察立案前初核階段取得的證據材料是不是就不當然具備刑事訴訟準入資格？［2］但若機械適用“立案后證據準入”規則，可能錯失最佳取證時機，導致相當部分的職務犯罪案件因證據滅失或者無法重新取證而陷入審查困境。

（三）證據排除規則適用的銜接難題

《刑事訴訟法》針對證據能力創設了非法證據排除規則、不可靠證據排除規則以及瑕疵證據排除規則。新修訂《監察法》第36條第3款以及《監察法實施條例》第64條至第66條通過吸收《刑事訴訟法》第52條、第56條至第60條的規范框架，構建起規范監察權運行的“非法言詞證據強制排除－非法物證、書證裁量排除”的非法證據審查體系［3］。但在具體內容上與《刑事訴訟法》還存在一定差異，例如前者并未明確規定嚴禁“刑訊逼供”收集證據，在非法收集證據的手段和對象上也并未區分被調查人與證人、被害人，在理解適用上存在一定的爭議。至于后兩種證據排除規則，除了《監察法實施條例》第144條辨認程序提及外，幾乎沒有規定涉及，導致實踐中對于監察證據排除規則的適用存在一定程度的疑慮。

二、監檢證據銜接與轉化的理解適用

（一）開放式解釋監檢證據類型

上述證據類型的核心爭議聚焦于對新修訂《監察法》第36條“等證據材料”的解釋維度上。在法解釋學上，“等”字兼具封閉性列舉與開放性包容的雙重可能。從立法目的和體系解釋出發，可將新修訂《監察法》第36條的“等”字作“列舉未盡”之包容性解釋。例如，新修訂《監察法》第36條確立的“全過程證據準入”原則，未對取證階段進行限制性區分。只要證據收集符合法定程序，初核階段形成的物證、書證及被調查人供述等均應獲得證據資格。此解釋路徑與《刑事訴訟法》第54條行政執法證據轉化規則形成體系呼應，可以類推適用于證據類型。當然，今后也可以通過立法修正或者法律解釋的方式予以明確，賦予監察機關制作被害人陳述、鑒定意見以及勘驗檢查、辨認、調查實驗等筆錄的法定權限，為下位法規范提供效力來源。如將《監察法實施條例》第59條新增的被害人陳述、鑒定意見以及勘驗檢查、辨認、調查實驗等筆錄，直接在新修訂《監察法》第36條“等證據材料”前明確列舉，消除因法定證據類型差異導致的程序性爭議。參考“程序二元、證據一體”原則，建立與刑事證據規則能夠對應轉化的“監察取證指引規程”，確保證據形式要件符合《刑事訴訟法》第50條要求。

（二）實質化審查初核階段的證據資格

在監檢銜接實踐中，被調查人在初查階段存在職務違法和職務犯罪邊界不明或者形態轉化的動態性特征，監察機關在調查取證過程中需兼顧雙重程序規范要求。通過談話程序獲取的被調查人陳述可能涉及多維度事實要素，需要對被調查人陳述的實體內容和程序合法性進行實質化審查。監察初核雖未正式立案，但其審批流程、取證規范均嚴格遵循新修訂《監察法》第44條的程序控制要求。實務中，限定僅調查階段證據準入將可能導致職務犯罪線索因時過境遷喪失取證條件，允許初核證據準入既可維系監察調查的程序彈性，亦能實現職務犯罪案件取證效率的提升。對此，可以參照《監察法實施條例》第65條、第66條，建立初核證據的合法性審查負面清單。經審查符合法定程序要求的，賦予其刑事訴訟證據準入資格。

（三）體系化確立監檢證據排除規則

證據排除規則的銜接是監檢證據銜接的重中之重，對此我們不能局限于一此一句的差異，需要進行體系化解讀。首先，新修訂《監察法》對監察證據進入刑事訴訟的證據資格以及非法證據排除作出了原則性規定，因此二者在證據能力的審查要求上整體是一致的，新修訂《監察法》及《監察法實施條例》出于立法技術和篇幅原因，不必重復規定所有證據排除規則。其次，新修訂《監察法》特別規定凸顯其對非法證據排除的嚴格要求。職務犯罪案件高度依賴口供、證言等言詞證據，而言詞證據易受取證手段污染，新修訂《監察法》及《監察法實施條例》明確列舉非法取證的方式和后果，且不再區分被調查人與證人、被害人，體現了其排除的嚴格性以及對人權保障底線的剛性維護。最后，監察證據排除的裁量和補正應當對標刑事訴訟證據要求。對于物證、書證等客觀性證據，《監察法實施條例》第65條第3款確立“程序補救優先”原則，違反法定程序收集的實物證據，僅在可能嚴重影響案件公正處理且無法補正或合理解釋時方予排除。判斷標準需綜合考量程序違法的實質影響，如搜查筆錄缺失導致物證來源存疑的情形，即屬于“嚴重影響司法公正”的典型表現。對于技術性瑕疵證據，如筆錄簽名遺漏、時間記錄錯誤，司法實踐中可通過補正或合理解釋恢復證據能力。修復需滿足雙重要件：程序瑕疵未實質影響證據真實性，以及補正行為具有可驗證性。例如，缺失簽名的訊問筆錄經辦案人員補簽并說明原因后，可作為有效證據使用［4］。對于涉及專門性問題認定的技術證據，監察機關雖然具有獨立調查權，但仍應受《刑事訴訟法》的約束，應當完整移送檢察機關接受司法審查，不得對已依法形成的鑒定意見創設超法規的審查標準，更不得以行政化內部審核替代司法化證據認定。

三、監檢證據銜接與轉化的完善建議

（一）優化程序協同機制

1.構建“雙軌審查”模式，對監察證據實行“形式審查—實質審查”分階段處理。形式審查階段，由檢察機關對證據種類、取證程序進行初步篩查，重點核查《監察法實施條例》第65條的程序瑕疵補正情況。實質審查階段，針對關鍵言詞證據，如被調查人供述，建立“同步錄音錄像+第三方見證”的復合驗證機制，確保自愿性審查實質化；對于通過函詢獲取的陳述材料，可引入律師見證制度增強程序正當性。

2.程序保障措施的協同優化。監察談話程序在提升調查效能的同時，需注重與刑事司法程序的銜接適配。當前制度框架下，監察機關可進一步強化同步錄音錄像等過程留痕機制的應用覆蓋，并通過完善權利告知、筆錄核驗等配套程序，持續提升言詞證據的規范化水平。檢察機關在審查環節可依托《監察法實施條例》第65條確立的瑕疵證據補正規則，對程序性瑕疵實施動態修復，既維護監察調查的效能優勢，又保障證據轉化質量。

3.證明體系的銜接適配。鑒于職務違法與犯罪事實在證明標準上的梯度差異，監察機關在證據收集中可采取“分層固定、分類標注”的工作模式。對于可能涉及刑事追責的陳述內容，建議同步制作要素完備的補充說明材料，重點標注與犯罪構成要件的對應關系。在賄賂案件等言詞證據依賴性較強的場景中，可探索構建“監察初查+檢察復核”的雙軌印證機制，通過檢察機關提前介入引導證據補強，實現證明力鏈條的有機銜接。

4.規范協同機制的深化建設。函詢等新型調查手段的運用，體現了監察權運行機制的創新性。為進一步提升初查材料的證據轉化效能，建議在新修訂《監察法》框架下細化初查證據的刑事訴訟準入標準：對于兼具違法與犯罪指向性的陳述材料，可建立“初步準入+實質審查”的分階處理機制；針對取證程序的行政化特征，可通過制定“監察取證程序指引”明確關鍵節點的刑事程序參照要求，實現監察特殊性與司法普適性的價值平衡。

（二）強化技術性銜接

1.建立“三位一體”證據轉化規則。一是實物證據直接轉化。符合新修訂《監察法》第36條程序要求的物證、書證可直接作為刑事證據使用，但需補充來源說明，如搜查筆錄、扣押清單。二是言詞證據復核轉化。重視檢察階段訊問補強功能，“被調查人陳述”在刑事訴訟中可以經歷“證據再生成”過程成為檢察筆錄，后者具備完整程序保障，在司法實踐一定程度上會優先采信，可以有效彌補監察證據效力的程序性折損。例如，監察談話筆錄需經檢察機關重新詢問確認，重點審查是否存在疲勞審訊、誘導性提問等程序違法情形。再如，對于同步錄音錄像缺失的供述，由監察機關提供書面情況說明并由辦案人員簽署具結書。三是技術證據雙重認證。如監察鑒定意見同步提交原始數據樣本，并由司法機關委托的鑒定機構進行復檢，形成“監察-司法”雙軌鑒定報告。

2.開發監檢協同信息平臺。推行電子卷宗“雙密封移送”制度。監察機關對可能存在爭議的證據單獨加密封裝，檢察機關通過密鑰分級管理系統實現定向調閱，既保障證據完整性又強化程序監督。利用區塊鏈技術構建電子證據存證平臺，實現監察取證全過程的可追溯性驗證。

（三）平衡權利保障與監督制約

一方面，完善非法證據排除規則。如將新修訂《監察法》第43條禁止的“變相體罰”“精神脅迫”等隱性非法手段納入排除范圍，可參照《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123條確立“痛苦閾值”判斷標準。例如，連續超過24小時不間斷訊問取得的供述，即使未造成肉體損傷，仍應認定為“使被調查人遭受難以忍受的痛苦而違背意愿”的證據予以排除。另一方面，對初核階段證據設置“三重審查”機制，包括程序合法性審查（是否履行審批手續）、證據關聯性審查（與犯罪構成要件對應性）、補正可行性審查（技術瑕疵修復可能）。

（四）完善專業人才協同培養機制

1.制度化互派交流。如建立年度互派交流計劃，監察機關安排調查人員參與檢察機關證據審查全流程，檢察機關同步選派骨干加強監察初核階段取證指導，實行“雙導師制”聯合培養，促進監檢雙方證據標準統一。

2.實戰化培訓體系。如研發監察證據刑事轉化審查指引等核心課程，結合留置訊問筆錄排除、初核證據轉化失敗等典型案例開展模擬對抗演練，強化對證據標準的協同適用能力。

3.常態化協同平臺。搭建監檢證據標準研討會商機制，針對虛擬貨幣交易證據等前沿問題聯合發布操作指引，并引入區塊鏈技術模擬電子證據審查場景。

通過互派交流制度、專題培訓、案例研討、技術賦能，形成系統化人才培養機制，提升技術證據審查能力，提升職務犯罪案件辦理質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