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上游

他站在渡船碼頭，等待

涌向前來的波紋透漏腳尖和夕陽的

距離永遠是有待解鎖的謎面

在波光乘浪而來之前

簌簌的是白宣的棉衣上點點的

墨。字跡尚有溫度，字跡上

有溫度，他雖知曉

如果轉印逐漸離開肉身上

刻骨和銘記于心的唇印，喃喃

也只不過是咄咄，等待的船只

尚未有夜雨的汛期

不若芭蕉夜語，至少有風能夠告訴

心腦里腳尖上和筆尖是否是不可逆

無法直行在身上的白衣

似乎聽到船笛嗚咽

心口骨突骨突地跳動，心律不整

無思茶飯：波光終究隱去，而后

消失。誤以為能在墨滴垂落紙上之前

將浪漫的腹稿潑灑而出

誤信他白皙且俊俏的臉龐就是

所謂的靈感只是夜間海面的薄霧

他揣著兩顆心臟離開海岸

一顆是他逐漸懈怠的肌造器官，另一顆

是靈魂破漏的思想，冥冥

往河的上游進行風塵般的旅行

以一座貝冢買取一畝鍵盤，黑土之沃

贖罪的圣人在指頭上棲居并

努力地在無盡延伸的筆電領地上耕種

將所有如同書寫在經過細心打磨的羊皮紙

白紙黑字的收獲成為實踐贖罪的罪人

為的是要記住一只野鴿子的住所

記住天空灰色的翅膀飛著的云

記住天際線發出閃亮訊息的水塔

記住大樓眼睛無神的窗洞

記住街道上陌生的你熟練地穿過我

身體記住了所有肉感的欲愛

老式打字機彈弓在紙卷的第一行

和最終一行烙印鉛黑字體，逐漸

逐漸模糊成為山勢成為海象成為泌出

地表濕氣的毛細孔，或說是毛細孔有地表

哭泣的濕氣。如此淌淌如此涓涓如此

打字機推桿一推，又從星期一開始

宛如神在工作了六天后空白的第七天

空白的空白的空白的空白的空白的空白

宛如他又逆洄上游乘浪以波光

如此完成一部部解鎖的謎面

確認腳尖和心臟瓣尖的距離

和夕陽恒溫的色系

那些校本書稿和書籍多樣媒材的畫作

堆棧成一面沒有城門的城墻一圈城池，他

或稱祂，赫然發現自己身陷心神靈思的囹圄

被埋葬并供奉一尊高不可攀的石雕神像

聳立的精裝滯銷的成書架成篝薪

在他出發之地—生命渡船頭的附近空地

火舌叨叨絮絮的狂歡

（選自中國臺灣《吹鼓吹詩論壇五十九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