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海一柱
“艦雖亡,旗還在。”這是福建水師士兵在中法馬江海戰中的呼喊。
當時法國頻頻制造事端,挑起戰爭,企圖占領福州和基隆,據地為質,以攫取更大利益。
清王朝腐朽,一味消極求和,無意開戰,諭旨“彼若不動,我也不發”,嚴令“不準先行開炮,違者雖勝亦斬,必讓敵炮先開,我方還擊”。加之,欽差兼船政大臣張佩綸、閩浙總督何璟等無擔當之輩,竟然允許法艦駛入閩江,長期窺探,卻不深摸實情,不明敵方企圖,不向朝廷稟報有效應對之策,不做任何應戰準備。有管駕建議擺出陣勢,卻被嚴厲斥責。尚未開戰,官兵手腳已被束縛。法方照會宣戰,張佩綸、何璟竟隱瞞不告知各艦船和江岸炮臺。法艦先發威,張佩綸、何璟等肉食者,求上無解,心中無策,臨陣逃跑。不擔當加缺韜略,心不在位又身離陣,選此類當將領,未戰,氣勢已敗,戰則自然是敗。人活一股氣,軍魂在氣勢,戰則乘勝一鼓作氣。沒了氣勢,沒有統領,沒有統一指揮,群龍無首的福建水師各船艦集中擺放于法艦上游,成了敵艦最佳的靶子。
1884年8月23日下午1時多,江海退潮,法艦以艦首對著水師艦尾最薄弱處,法艦突襲,滿天飛彈,水師各艦即刻成了火場。毫無防備的水師無首腦,官兵呼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被迫無序應戰,來不及就位起碇、發動、開炮,艦即被打殘、打掉了氣勢,遭受滅頂打擊,沉的沉,傷的傷,折桅失舵,敗象漸生。法艦早有預謀,準備充分,目標明確,就是要打掉水師和船廠,除掉對法國利益的重大威脅。法艦通盤打算,一令到底,可憐水師船艦成孤勇,各自抗擊。水師旗艦“揚武”號遭法艦圍攻,受重創,一面砍斷錨鏈,一面發尾炮還擊,首發即命中“窩爾達”號艦橋,擊斃法軍數人,法國遠東艦隊司令孤拔險些喪命。受傷的“福星”艦,立即斷錨,轉向,瞄準“窩爾達”號猛烈射擊,連續命中。管駕陳英不顧彈火雨集,血肉橫飛,猶屹立指揮,傳令擊敵,指揮全部火力猛擊法艦。他看全艦人員傷亡過半,更心涌熱血,登高疾呼:“大丈夫食君之祿,當以死報!今日之事,有進無退!”“福星”艦“死傷枕藉,仍力戰不退”,陳英不幸中彈犧牲,江浪嗚咽,江岸肅立,青松低垂。蚊船“福勝”號、“建勝”號,不畏馬力小,躲閃穿越,破浪應戰。“建勝”號管駕林森陣亡,游擊呂翰繼續指揮作戰,為救友船,駕船直沖敵艦,面部中彈,流血被面,裹首以帛,督戰如故,英勇獻身。“福勝”號中彈起火,仍堅持不退出戰場,管帶葉琛屹立船臺,督勇裝炮,后中彈犧牲。“云飛”號管駕高騰云,一腿被炸斷,仍忍痛督戰,后被飛炮掀入江中,以身殉國。英雄灑熱血,江滔咽悲歌。
水師遭突襲,“振威”艦管駕許壽山反應最快,最先開炮,當即令砍斷錨索,全力應戰,頑強反擊,炮對轟,槍全開,讓日光失色,濤浪失聲,戰斗異常慘烈。遭法艦圍攻,許壽山帶傷指揮,下令全速沖向敵艦,欲與敵同歸于盡。途中被擊中鍋爐,船身爆炸,船體搖晃下沉,許壽山仍如雕塑挺立于炮位,頑強奮戰,使盡最后一點力氣,射完最后一發炮彈,流干最后一滴血,以命護國。一位外國目擊者描述:“這位管駕具有獨特的英雄氣概,其高貴的抗戰自在人們的意料中。他留著一尊實彈的炮,等待最后一著。當他那被打得百孔千瘡的船身最后顛斜下沉時,他拉開引繩,從不幸的‘振威’艦發出嘶嘶而鳴、仇深如海的炮彈……重創了敵艦長和兩名士兵。”由衷驚嘆:“這一事件,在世界最古老的海軍紀錄上均無先例。”英雄氣沖霄漢,為國而戰、而死,名留青史。國弱,讓英雄流淚、流血,國之悲歌。
隨后,法艦隨潮上駛到馬尾造船廠附近,用重炮、榴彈,摧毀了力之所及之處,無所不用其極,炸廠房,毀船塢,炮艦船,攻炮臺,劫走岸上大炮。
盡管水師各艦孤軍奮戰,艦不沉,戰不止,與船艦共存亡,但還是以失敗告終。自古戰法,先發制人為首選,清廷卻“無旨不得開炮”,臨戰決策,仍猶豫不決,希圖緩和局勢。法艦已入侵馬江,閩浙總督何璟等主政者,昏庸透頂,毫無定見,僅下令各艦,戰期未至,不準發給子彈,不能自行起錨,以友好款待法艦,“以故各管駕不敢妄動”。帥無方略,將無能耐,兵再強,又有何用?馬江波濤,漫著水師官兵的鮮血,卷著殘輪破艦,嗚嗚咽咽、無可奈何流向大海,又能向誰訴說?
天塌了,船政官兵竭盡全力也撐不起,只好血淚往肚里流,不給五湖四海添酸楚。
沈葆楨費盡心血打造的、中國最早的近代化船政水師和馬尾船廠,分分鐘被打殘、打廢,雖未全軍覆沒,但損失了在母港所有兵輪和大部分官兵。1909年,福建水師與廣東水師、北洋水師、湖北水師、南洋水師合并,整編成巡洋艦隊和長江艦隊,福建水師從此沒了整編。
“茍喪艦,必自裁。”這是劉步蟾的決絕。
“人誰不死,但愿死得其所爾。”這是鄧世昌的志氣骨氣。
日本明治維新,國力漸強,野心膨脹,企圖對外侵略擴張,確定以侵略中國為中心的“大陸政策”,擬分步占領中國臺灣,吞并朝鮮,進軍滿蒙,滅亡中國,征服亞洲,稱霸世界。約在同時期,中國推進的洋務運動,給清帝國以回光返照。然,垂簾聽政,思想塵封,政者不正,政治腐敗,官場爾虞我詐,軍事外強中干,民生困苦,國之根基已動搖。日派大批間諜,窺探搜集中國國情,尋機挑釁滋事。加之西方列強各有所圖,默許或縱容日本圖謀。日有恃無恐,武力保衛所謂的“利益線”,不惜以“國運相賭”,以戰爭來趕超中國。于是,廢華約,逐華兵,據朝鮮,侵臺灣,對華不宣而戰。
1873年,日本以臺灣居民誤殺琉球漁民為由,出兵侵臺。劉步蟾奉命赴臺勘測港口及航道,事畢,即升任“建威”艦管帶,時年僅22歲。劉步蟾“幼穎異,少沉毅,力學深思。及長,豪爽有不可一世之概”。年僅14歲,以優異成績考入船政后學堂,從來學業刻苦,“學習駕駛、槍炮諸術,勤勉精進,試迭冠曹偶”,獲英國優等文憑回國,決意投身于蔚藍色海洋。李鴻章見其穎達英俊而學有所得,可充當大用,讓其在北洋艦隊盡功。劉步蟾對海軍現狀堪憂,與同學林泰曾將留學心得寫成《西洋兵船炮臺操法大略》的條陳,上呈李鴻章,提出“非擁有鐵甲等船自成數軍決勝海上,不足臻以戰守為妙”,建議實行積極的海上防御戰略。忠義與道謀和合,有望事成。于是,朝廷增加了外購艦船的分量。劉步蟾赴德國監造“定遠”號、“鎮遠”號、“濟遠”號等鐵甲艦船,1885年將“定遠”號等戰列艦接駛回天津大沽,即被任“定遠”艦管帶,獲皇帝獎賞。北洋艦隊似乎是亞洲一支強大的海軍力量,清廷為之沉醉,便停止增購軍艦擴建海軍的步伐。日本邀請北洋艦隊訪問,探以虛實,清廷很是得意,在敵手面前亮家底,以展現國威為榮耀。劉步蟾對此深為擔憂,認為日本覬覦中國,“增修武備,必為我患”,為此,他壯膽面謁李鴻章,進言按年添購鐵甲戰艦以擴建海軍,李未置可否,劉步蟾進而慷慨直言:“相公居其位,安得為是言!且平時不備,一旦僨事,咎將誰屬?”引四座悚然不已。一片赤誠之心總會被感動,但感動歸感動,朝廷昏庸腐敗,又有誰能推得動?語驚廟堂,心潮泛浪花,而朝野依然寂靜。
日本想在朝鮮問題上制造麻煩,蓄意挑起戰爭,欲動搖中國宗主國地位。1882年,鄧世昌等奉命駕艦援朝,鼓輪疾駛,較日本兵船先到,辦理竣事,挫敗日本侵朝計劃。但日本侵朝之心不死。清政府應朝鮮請求,派兵赴朝鎮壓東學黨起義,日本也借機派兵入朝。1894年7月25日,北洋艦隊“濟遠”艦、“廣乙”艦護送清軍在朝鮮牙山登陸后返航,在豐島海面,遭遇日本聯合艦隊“吉野”等艦,“吉野”艦首先開炮,不宣而戰。“廣乙”艦受重傷,退出戰斗,又擱淺,縱火自焚。日艦圍攻“濟遠”艦,“濟遠”艦被迫撤退,運兵商輪“高升”號無艦護航,殘忍的日艦擊沉“高升”號,造成700多人殉難。8月1日,中日雙方宣戰。
日本的侵略行徑,劉步蟾早有警覺。1891年北洋艦隊訪日,日方邀請丁汝昌、劉步蟾等高級將領上岸赴宴,唯獨劉步蟾婉言謝絕,對丁說“深恐假宴會,乘我不備,偷襲我艦,我必留艦預防不測”。
1894年9月17日中午,黃海大東溝,風息了,浪沒了,死一般的沉寂,令人毛骨悚然,唯有艦隊煙囪黑煙升騰、擴散,烏黑之氣蒙蔽了天空。北洋艦隊護送援軍到鴨綠江口登陸,剛剛完成任務,起錨返航,途經黃海北部大東溝海域時,與日本聯合艦隊遭遇。日艦隊主力傾巢出動,意欲聚殲北洋艦隊于黃海,奪取制海權。北洋旗艦“定遠”號管帶劉步蟾馬上布陣迎敵,“定遠”艦居中央,其余左右展開,類似于“燕翦陣”呈楔形梯隊,艦首向敵,協同前進。約相距5000米,劉步蟾下令發炮。“定遠”艦巨型主炮發出怒火,炮彈掠空而過。迎頭相向逼近,4000米、3000米、2000米,越近,火力越烈,炮火越空如穿梭。900米、600米、300米,艦迂回穿梭,船逼浪起,煙火蔽日,赤膊相搏,呼喊聲驚鳥驅魚,正是“地爐煮海海波涌,海鳥絕飛伏蛟恐”。天之不測,交戰初時,旗艦“定遠”號主桅中彈,帥旗折落,飛橋震塌,提督丁汝昌墜落受傷,信號索具被摧毀,如被斬首。鄧世昌在自己的“致遠”艦升旗,吸引敵艦。鄧世昌奮勇作戰,前后炮齊開火,連連擊中日艦。遭日艦圍攻,多處受傷,全艦燃起大火,船身傾斜,鄧世昌鼓勵官兵:“吾輩從軍衛國,早置生死于度外,如今之事,有死而已!”“倭艦專恃‘吉野’,茍沉此艦,足以奪其氣而成事。”彈射盡,依然駕艦全速撞向“吉野”艦,決意與敵同歸于盡。日艦集中火炮向“致遠”艦射擊,被敵射中魚雷發射管,引發爆炸,艦沉沒,鄧世昌墜落海中。隨從以救生圈相救,被拒絕,誓與艦共存亡:“我立志殺敵報國,今死于海,義也,何求生為!”鄧世昌看到部屬無一生還,自以闔船俱沒,義不獨生。所養愛犬“太陽”叼銜其肩章救之,鄧世昌狠一狠心,奮擲自沉,與愛犬同沉沒于碧波之中。忠勇性成,殊功奇烈。光緒帝揮淚御批:“此日漫揮天下淚,有公足壯海軍威。”“壯節公”鄧世昌,威海衛百姓感其忠烈,為其塑像建祠。
提督受傷,劉步蟾臨危不懼,尤為出力,代為督戰,指揮進退。指揮“定遠”艦沖最前,將日聯合艦隊攔腰截斷,予以猛烈炮火。艦傷,不退出火線,不減斗志,炮轟更猛。“眾士兵均獰厲振奮,毫無恐懼之態。”兵殘,仍裹創戰斗如常,視死如歸。日“比睿”艦企圖從“定遠”“靖遠”艦間穿過,立即陷入北洋艦隊炮火夾擊之中。“定遠”艦主炮擊中其右舷,造成后墻爆炸。主炮頻發,再擊中日艦“赤誠”號,炮劈日艦長頭部,鮮血腦漿四濺。
日數艦緊緊咬住、團團包圍攻擊“定遠”“靖遠”艦,劉步蟾沉著應戰,誓死抵御,不稍退避,指揮艦隊協同作戰,果敢對敵,行船時刻變化,敵炮不能取準。
“鎮遠”艦管帶林泰曾與副管帶楊用霖一起,沉著應戰,配合“定遠”艦救險,擋在其前,掩護其廝殺攻擊,頂住日艦圍攻。“定遠”艦得機開炮,分分秒秒,主炮連發,命中日本旗艦“松島”號右舷下甲板,引起爆炸。霎時如百電千雷崩裂,烈火萬道,焰焰燭天;白煙茫茫,籠蔽滄海,發出凄慘絕寰之巨響。船劇烈震蕩,死尸紛紛,或飛墜海底,或散亂甲板,骨碎血溢,慘殆不可言狀。“松島”艦遭此一擊,死傷百余人,艦體損傷嚴重,舵機失靈,喪失了作戰能力。
“靖遠”艦緊依“定遠”艦,十分英勇。幫帶劉冠雄判斷,“定遠”艦受傷無法指揮,艦隊群龍無首,如此情況緊急,遂向管帶葉祖珪建議,由“靖遠”艦代為指揮,集合各艦,組織進攻,以免各自為戰,被各個擊破。葉祖珪果斷采納,毅然決定在“靖遠”艦升令旗,敢當指揮之重責,代旗艦集合,諸艦隨之,重新擺陣迎敵。“靖遠”艦被聯合艦隊“吉野”等艦圍攻,中彈一百余發,官兵傷亡數十人,水線為彈所傷,進水甚多,葉祖珪一面指揮戰斗,一面命令水手堵漏,船艙進水,仍然堅持戰斗,并重創日“比睿”艦,迫使其退出戰斗。
日垂西山,暮色已近。此戰從中午打到天黑,日聯合艦隊受創十分嚴重,“松島”艦幾乎喪失戰斗力,“吉野”艦甲板艙面設備被炮火掃地殆盡,僅存一具軀殼,其余各艦只也受創頗重,又恐遭北洋艦隊偷襲,主動收隊,全速撤離戰場。北洋艦隊尾追數里,無法追及。
北洋艦隊數艦沉海,損艦折將,帶著創傷,退駛旅順口、威海衛。劉步蟾組織艦船整修,僅一個月完成待戰。
此役之后,黃海制海權落入日手,對后期產生決定性影響。
清廷腐敗無能,慈禧等主和派居多,主張和議,被日本拒絕,始得知日本企圖,方如夢初醒,做迎戰準備,但也只是“保船制敵為要”,固守炮臺,呆守港內,消極防御,如縮頭烏龜狀。1894年11月,日軍組建“山東作戰軍”,海陸軍配合推進,聯合艦隊向陸軍提供運輸和掩護,攻陷旅順口,制造旅順口大屠殺慘案,屠殺中國居民達2萬余人。
接著,日軍組織先攻威海南岸炮臺,再攻威海及北岸炮臺,威海之防盡墮。威海衛城被占領,劉公島成孤島,日海軍在劉公島外的艦隊布陣,完全控制威海灣內殘存北洋艦隊出路,北洋艦隊被封鎖在港內,只能固守劉公島上及傍島的威海灣內。日軍發起總攻,利用占領的威海衛陸上炮臺,從岸上炮擊北洋艦隊,形成“炮資敵,我殺我”的慘痛局面。聯合艦隊魚雷、炮火交集逼近,實現海岸、海上內外夾擊,北洋艦隊陷入困境,形勢險惡。劉步蟾輔助提督,積極組織、頑強抵抗。日艦隊趁天黑,以魚雷艇艦偷襲。劉步蟾正在商議作戰事宜,“定遠”艦被擊中,艦受重傷。劉步蟾一面組織堵漏,一面果斷下令斷錨,駛向劉公島附近淺水區,當“水炮臺”使用,英勇作戰,不稍退避,炮火穿梭,炮聲震天,硝煙蔽日,海浪嗚咽,戰斗甚為慘烈,打退敵軍數次進攻。被困在劉公島的北洋艦隊彈盡糧絕,外援無望,危在旦夕。“定遠”艦坐灘岸邊,傷痕累累,不堪久戰,劉步蟾堅守督戰。
旗艦受創,“靖遠”號作為臨時旗艦,葉祖珪下令猛轟來犯日軍,諸炮艦積極響應,與敵拼殺,擊斃日軍左翼隊司令官大寺安純。日艦輪番攻擊,“靖遠”艦拼搏于前,中彈甚多,傷亡甚重。隨之,日集中艦艇,全部駛近威海衛南口海面列隊,以炮艦在前開炮,盡勢沖陣。“靖遠”艦沖鋒最前,被炮擊中要害,中彈者血肉橫飛,葉祖珪“僅以免身”,被水兵救上小船。“靖遠”艦擱淺,未免資敵,葉祖珪下令自行炸沉。葉祖珪一生難忘“靖遠”艦,無論身居何職、身在何處,始終攜帶著“靖遠”艦專用的、鑄有英文“大清帝國海軍……靖遠”的茶匙,并常對身邊人說:“看到這茶匙,好像靖遠還在我身邊。”同生死,共奮斗,相伴一時,情系一生,值得頌揚。
形勢急迫,北洋艦隊內部有人誘降丁汝昌、劉步蟾,他們予以嚴詞拒絕,誓與敵軍血戰到底。北洋艦隊大勢已失,無力還擊,為免艦船落入敵手以資敵,下令炸毀艦船。軍心已散,艦將領害怕以徒手降敵取怒倭人,竟拒絕執行。唯有劉步蟾,炸沉自己在德國監造的“定遠”艦。就像自己養育的孩子,自己毀掉,心如刀絞,悲痛至極。當天深夜,極度絕望,悲憤難禁,劉步蟾追隨愛艦去了,服毒自殺,以年輕的生命,踐行“艦亡與亡,志節凜然,無愧舍生取義”,實現了生前“茍喪艦,必自裁”的誓言。
北洋艦隊陷入絕境,又無兵來援。
丁汝昌含恨服鴉片自殺。
鄧世昌無力回天,自沉于大海。
林泰曾,“能忍人之所不能忍”,卻因戰局方棘時觸礁損艦,憤恨自責蹈海而亡。
楊用霖,口吟“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絕命詩,拒當俘虜,壯烈以槍自決,打破一片乞降逃生的凄涼氣氛。
有血性的走的走,傷的傷,北洋水師全軍覆沒。
海戰大失敗,制海權喪失,國家萬劫不復。何有如此之命運?
北洋水師主要將領、福建船政畢業生鄧世昌、劉步蟾、林泰曾等,留學英、法,學習西方先進理念和技術,業務精進,忠心報國。如鄧世昌接“定遠”等艦,勞累過度,扶病監視行船,沿途不間斷各種操練,終日變陣必數次,科目如實戰,“時或操火險,時或操水險,時或作備攻狀,時或作攻敵計,皆懸旗傳令”。劉步蟾“自幼束發習海軍,數十年衽席風濤,遠涉重洋,不辭艱險,而膽識才干,亦屢經磨練而長進”,參加中國第一部正規海軍法典《北洋水師章程》起草工作,海軍規則多出其手,“治軍嚴謹,凜然不可犯”。林泰曾“學習歷考優等”,洋監督稱贊其“知水師兵船緊要關鍵,足以與西洋水師駕官相等”,李鴻章夸他“資深學優”。楊用霖用心專一,手不釋卷,“日夕劬勤,寒暑不輟,而穎悟銳進,于航海諸藝日益精熟”,“在營治軍,嚴明有威”,“沈毅勇敢”,常對部下說:“戰不必捷,然此海即余死所。”可謂英雄豪邁,壯士矢志!
然而,生不逢時,個人滿腔熱血,戰則以義戰,死則為義死,即便是英雄,也多悲歌。他們始終是堅強的民族主義者,既然戰不能勝,山河不能保,未能保衛本民族免受入侵與蹂躪,為了民族大義、民族尊嚴,明知道生命無價,而為了獲得比生命更寶貴的東西—國之大者,無可奈何找不到其他更好方式的時候,就只好舍生取義,以獻出生命來表達情操,以悲劇性方式自決明志,以死來彰顯志氣骨氣硬氣。這是大丈夫之志不可辱的最好詮釋。個人死無憾,而人生有憾,民族有憾,國之大憾。
沒有英雄的民族,是可悲的民族。讓英雄折戟悲鳴,國之不幸。
北洋艦隊福州籍官兵甚多。自大東溝海戰以來,許多福州人戰死,福州街頭白幔悲風,哀聲恫地。軍人家屬,寢食難安,朝思暮想,盼得到消息,又怕是壞消息,聞敲門聲,都驚恐萬狀。來了壞消息,舉家悲痛。等不到消息,愁斷肝腸,求天拜地,盼親人早日平安歸來。薩鎮冰的妻子陳氏,不知丈夫是死是活,便千山萬水艱難輾轉跋涉來到“日島”戰地,只求能見一面。久別,多想相擁,但戰位必須堅守。就這樣,炮火無情,阻斷望穿天涯之思,只好無奈相互招招手。冰心母親,日夜等待丈夫謝葆璋音訊,等啊等啊,盼啊盼啊,皇天不負,終于等到了謝葆璋進門,盡管骨瘦如柴,不成人樣,但活著回來就好,全家欣喜若狂。原來,威海保衛戰,“來遠”艦被擊沉,艦二副謝葆璋奮力自救,游上岸。北洋艦隊全軍覆沒,謝葆璋只身奔波,千辛萬苦回到了福州。
國將不國,人將不人。傾巢無完卵,有國才有家。沒有正確的領導集團,苦了千萬家。
清廷政治腐朽,領導集團沒有戰略遠見,沒有堅強的抵抗意志和決心,一味乞和。窮奢極侈,慈禧為了生日鬧騰,可以挪用千萬兩軍費,顧口舌之欲,哪能深謀江山社稷。首腦停擺,無遠慮、必有近憂,手腳必先遭罪,如水師。
晚清官僚腐敗,國難當頭,黨派惡斗,一盤散沙,主戰派、主和派算盡權謀,什么奇葩借口都可以有,極盡掣肘之能事,哪怕親者痛、仇者快也在所不惜。比如,李鴻章有銀數百萬兩,寄存日本,其子在日本開洋行。開戰后,決定繼續供應日本煤炭,為進攻中國的日艦源源不斷輸入燃料,這如同支援敵方后勤保障,給予強身健體,而弱化國家民族力量,此卑劣行徑使得敵強而我弱。軍火采購偷盜抵換,槍炮以次充好,甚至以沙充當火藥。陸軍不派兵,勉強出兵也不出力,見死不救,眼睜睜看著劉公島成為孤島,讓日寇海陸圍攻。如此官僚,如此身段,還會有健全的手腳?拿什么與人家抗衡?
北洋水師是軍隊,而最高領導提督不懂軍事,戰前無戰略謀劃,戰中無戰術部署,內線作戰,不懂得發揮優勢,切斷日軍跨海作戰的補給線,而是守株待兔被動應戰,固守挨打,造成打打不過、走走不掉的慘局。又加之紀律松懈,驕奢淫逸,是戰、是和步調不一,有人臨陣脫逃,有人主動投降,軍心已散,沒有了靈魂,也就沒有戰斗力,即便有人勇于獻身、單打獨斗,也不能與一軍、一國相抵抗,未戰輸贏已定,戰則必敗無疑。
甲午戰敗了,洋務運動失敗了,中國近代化成果化為烏有,民族危機空前嚴重,大大加深了半殖民地化程度,打破了民族復興的夢想和追求。
國弱則受欺凌,這是鐵律。輸人不輸陣,物質、國力不如人,但不能輸氣勢、輸精神。挺起民族脊梁,唯有靠志氣骨氣硬氣。
1937年,日本發動全面侵華戰爭,大肆進攻的隆隆炮聲震驚全中國,炮火滾滾,黑煙欲壓垮長江之濱的江陰古城。江陰保衛戰因此揭開序幕。
“我們弱小的海軍憑著什么能使敵機無法完成他們的任務呢?—那就是我們的民族精神!海軍今日為民族犧牲了,在未來,他將為民族而建立起來!”
民國海軍部部長陳紹寬在江陰保衛戰后發出這樣的感慨。
進駐長江的中國海軍,無論在艦艇數量、噸位大小、裝備優劣、火力強弱、射程遠近、速度快慢、艦齡長短等哪方面比較,實力遠遠遜色于日寇,可以說不在一個檔次。
那么,憑什么,在沒有制海權、制空權的情況下,能死守江陰封鎖線三個月,阻遏日寇沿江西行進的企圖,粉碎三個月滅亡中國的黃粱美夢?憑的是中國人的志氣、骨氣、硬氣,憑著五四運動激發起來的愛國主義精神,憑著中國海軍的民族大義。海軍將士以幾乎全軍覆沒的慘烈犧牲,拼死掩護了上海前線70多萬陸軍主力,為遷都以及機關、重要工廠安全向四川轉移贏得時機,為以時間換取空間之持久戰最后的勝利,作出卓越貢獻。
江陰要塞是長江的咽喉,扼蘇州、常熟、福山之要沖,地位非常重要。日寇欲溯江而上,必須突破淞滬防線,擊毀吳福防線,打通江陰門戶。日軍第二聯合航空隊已決心掃平江陰要塞和中國海軍艦隊,空戰轟頂,海戰拱突,全方位殲滅。
敵要亡我,我將何為?第一艦隊司令陳季良審時度勢,提議立刻實施沉船封江行動,制敵先機、封斷航線、截斷歸路,防止大批日艦溯江北上。
提議獲批準,提議者必先行,似乎是鐵律。
陳季良率領艦隊,滅燈疾行了十個小時,從湖口趕到江陰,高亢斗志,誓與日寇決死戰。
1937年8月12日上午8時,“平海”艦率領升旗典禮,各艦官兵在艦舷“站坡”,向軍旗行禮致敬。軍樂雄壯,士氣高昂,司令旗冉冉升起,升到主桅頂端,陳紹寬發出沉船命令。一聲炮響,所有艦船打開底門放水,江水似巨蟒,呼呼嘩嘩,折騰翻滾,船艦顫搖、掙扎著,艦體十萬個不情愿地吃水、脹肚、下沉,忍受著可以浮出、但又無法浮在水面的痛苦,可以敞開胸襟向藍天白云揚帆訴說、但又無處可訴的糾結,不得不讓江水沒頂,沉入江底,陷入與黑暗為伴的悲涼。頓時軍旗低垂,汽笛哀鳴,岸邊船民哭聲連片。戰士們黯然無語,目送著與自己朝夕相伴的艦船緩緩沉入江底,欲哭無淚。
就這樣,十多艘軍艦、幾十艘商輪、一百 八十多艘民船,一起沉江,筑起了第一道江陰阻塞線,不久后,調集海軍序列中噸位最大的“海圻”號等四艘老艦,在第一道阻塞線后沉江,組成輔助阻塞線。這是中國海軍史上規模最大的自沉。自沉為了自救,短痛為了長安,為了中華巨輪永不沉沒。
阻塞線剛好在“八一三”滬戰開始當天凌晨完成,使日寇有所忌憚,在一定程度上打消了日寇長驅直入進犯南京的妄念。
陳季良臨危受命,任江陰封鎖區總指揮,為堅決守住江陰門戶,慷慨激昂作戰前動員,號召官兵以身許國:“軍人當忠于職守,勇于從戰,以身報國。在陸地戰場,人人要有馬革裹尸的決心;在海上戰場,人人要有魚腹葬身的壯志,不管戰場環境如何險惡,人人都要殺敵致果,堅持用最后一發炮彈或一顆魚雷,換取敵人的相當代價。”言之切切,行之實實。
這是甲午海戰后,中國海軍第一次對外戰爭動員。將士激動不已,家仇國恨熱血齊上心頭,咬緊牙關,緊握拳頭,暗下決心,不滅敵寇不回頭。
旗艦“平海”號會議室,軍官聚集。滴滴滴—滴滴滴—各地戰報不斷。每一份電報,都牽著腸,掛著肚。軍官時而緊鎖眉頭,時而憂心忡忡,時而激奮呼喊。綜合戰況,為牽制日軍,陳季良決定組織快艇,出其不意,攻擊日艦“出云”號,日艦受創。這是甲午戰爭以來,日聯合艦隊首次遭受中國海軍的攻擊。此后,日寇也在玩躲貓貓。日寇派出敵機,或三兩架,或十來架,或偵察,或投石問路,甚至派出當時獨霸全球的航空兵“九五式”水上偵察機。中國軍艦和要塞早有防備,對空火力齊發,織成密集火網,使敵機不敢低飛,迫其逃遁。陳季良指揮戰艦反應迅速,敵機一來犯,即刻還以高空炮火,首輪還擊就擊落一架,又擊傷一架,敵機拖著濃煙,慌忙逃竄。這是第一個對空戰果,官兵鼓舞振奮。
日寇清楚,不突破江陰防線,就不能進入長江腹地。此后,日寇通過諜報,全面摸清江陰布防情況,多采用突襲,以襲擾為手段,給我官兵以精神壓力,使我方長期處于緊張狀態。日寇借海空優勢,力圖圍殲江陰水面海軍,企圖一鼓蕩平,從歷史上抹掉中國海軍。因此瘋狂叫囂,不惜一切代價摧毀防線,突破封鎖區,首先主攻主力“平海”“寧海”艦。
9月中旬,日寇開始對江陰要塞實施大規模空襲,增派70多艘艦、300架敵機,對相關城市進行“無差別級”轟炸,力圖打穿江陰防線。
9月19日,警報聲大作,瞭望臺報告,大批敵機向江陰要塞飛來。面對日寇30多架龐大機群洶涌而來,陳季良果斷命令,炮手各就各位,萬炮齊發。仇恨的炮火染紅了天空,正義驅趕著邪惡,火彈沖進魔群,打亂敵機編隊,擊落4架。日寇驚魂落魄,無心應戰,未發一槍,未置一彈,雜亂無章地高速逃竄,我軍以排炮“歡送”。當日下午,日寇又二三十架機群來犯,我軍以高射炮猛射,空際炮彈紛飛,擊亂機群,迫其未敢沿江飛行。
次日上午,敵機飛抵江陰要塞上空盤旋,時而俯沖,投彈掃射;時而爬高,隱入云中。我軍炮火如烈焰,使其無功而返。下午,陳紹寬乘坐“中山”艦視察,召集各艦長會議,分析戰況,預估日寇將大規模攻擊,戰斗將極為慘烈,務必做好迎敵準備,抱定殉國信念,決死抵抗,誓與艦共存亡。
風暴來臨之前,死一般寂靜,江風無聲,江水無波,江岸無光。唯有艦船上官兵的目光在閃動、掃描,環顧天宇。是夜更深,敵機群又來襲,如惡魔,突然從天而降,出現在艦隊頭頂,猛卸狂投炸彈,一會兒又拉高入云,急速返航。敵詭計多端,虛虛實實,日襲夜擾,制造緊張氣氛,讓我官兵緊繃神經,晝無完餐,夜不能眠,體力、精神大大消耗。但我將士精氣神十足,松緊有度,應對自如,始終保持警戒,即便是更深夜靜,甲板上都有人向江面遠處和空中眺望,在炮位旁枕彈待發。
9月22日,敵機開始輪番轟炸,聚焦“平海”“寧海”艦,兩艦上空敵機似黃蜂群,遮天蔽日,嗡嗡之聲令人作嘔。日寇出動30多架攻擊機、轟炸機,攜重型炸彈,做最猛烈轟炸,首先分批環攻“平海”旗艦,以求擒虎之功。炸彈如冰雹,紛紛灑落,艦周水柱如林,艦上火光沖天,人淹沒在火海之中。我官兵早已抱定以身殉國之壯志,反正就是一條命,讓狂風暴雨來得再猛烈些吧,越猛烈越顯精神存在,哪怕活一刻,也活得痛快、舒服。即便官兵被炸傷,仍毫不退縮,冒彈雨,沉著應戰,熱血沸騰,火力全開,高射炮對天放,機槍橫空掃,威猛予以還擊,擊落5架,以沖天氣勢驅走敵機群。
日寇見首輪攻擊未達目的,重新調整了力量,再增加兵馬,調集80多架飛機,分多批集中攻擊中國海軍實力最強的“平海”艦、“寧海”艦,似黑云壓城,非使城毀人亡不可。陳季良指揮軍艦殊死抵抗,敵機越多、炮火越猛,飛得越低、斗志越高,接連擊落4架敵機,使敵不敢近前。23日清晨,10余艘日艦躲在江霧之下,向江陰要塞進犯,我軍備戰笛號響徹天宇,吹響艦隊對決的沖鋒號角,嚴陣以待最后廝殺。日艦逼進、再逼進,我軍炮口聚焦、再聚焦,臨近射程,日艦卻突然返航,我官兵萬分失望,即將發出的炮彈又得收回膛。江上剛走一會兒,空中又有敵機來犯,日寇到底玩哪門戲法?陳季良憑其戎馬生涯幾十年的經驗,料定今日必有惡戰,決定提前午餐,抓緊休整,準備決戰。
果然,午后敵機蜂擁,先是10余架驅逐機掩護10多架轟炸機,向中國艦隊襲擊。緊接著,增至70多架,布滿江陰上空,一部分攻擊炮臺,吸引要塞火力,一部分圍攻“寧海”艦。陳季良指揮密集火力,大小火炮一起開,火炮子彈交集,使日光失色,讓敵心生寒意,激昂的炮彈更加有效,精準沖向敵機,在空中飛舞,接續使數架敵機冒煙消失。敵惱羞成怒,以“武道士”的蠻橫,一波又一波,橫沖直撞,炸彈如瀑布,狂瀉而下。“寧海”艦寡不敵眾,受重創,沉沒江底,眾多烈士伴它而去,江水如血,江波嗚咽。日寇恃強凌弱,愈加瘋狂,再次合圍轟炸受傷的“平海”艦,彈火似狂風暴雨襲來。陳季良不懼風雨,從容指揮,仍率領官兵奮戰不已。“平海”艦迎敵接連受創,彈痕累累,無法航行,陳季良命令向江岸花灘擱淺,當作固定炮臺,不斷向敵射出憤怒的子彈。“平海”艦、“寧海”艦兩天內發射高射炮彈一千多發,高射機槍彈一萬余發,共擊落敵機二十多架。數日后“平海”艦被炸毀,如被狼群撕咬,悲壯慘烈。
陳季良移駐“逸仙”艦,掛出令旗,繼續指揮戰斗。十多架敵機似惡鬼,撲向“逸仙”艦,陳季良率官兵予以猛烈還擊,擊落敵機兩架。“逸仙”艦也被擊中,艦毀損,人傷亡,情況危急。官兵勸陳季良快撤,陳季良雙目圓睜,揮臂舉槍,大聲喝道:“不,我們還剩十幾發炮彈,要與敵人拼到底。”拼死,激戰,火力不夠,志氣、勇氣井噴。“逸仙”艦傷了,奮起再戰,戰了又傷,艦首炮艦尾炮被炸毀,而艦體在、人在、精神在,就來赤膊戰。惡敵也怕赤膊精神。陳季良被彈片擊中腰部,摔倒在甲板上,血流不止。他忍著劇痛,果斷下令“逸仙”艦搶灘。敵機見“逸仙”艦無力還擊,就超低空飛行,繼續轟炸侵凌。陳季良不畏強暴,似乎又看到了殺敵的機會,頑強地站起來,拼力睜眼大吼一聲:“中國革命軍人最好的歸宿,就是與敵人戰死在最后一刻。”他挺立甲板,拔出手槍,全力高舉,槍口緊盯著縱橫狂飛的敵機轉,或前或后,或高或低,單槍與敵機對決,一人斗群魔。其精神感染全艦官兵,即便身負重傷,還有一口氣,都從血泊中頑強起來,或臥著,或蹲著,或扶著,用手槍、步槍,與敵人血戰,喊殺聲與槍炮聲交響,相互鼓勵給力,直到所有子彈打光,打到氣盡人絕。
陳季良受重傷,仍不下火線,繼續移駐“定安”艦,再升司令旗,奮力指揮,一戰到底。士兵勸告,掛司令旗,暴露目標,很是危險。陳季良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仰視軍旗,腳跺軍艦,使全力高聲喊道:“司令旗在,中國艦隊就在,對敵是蔑視,對自己人是個鼓舞!”
人在,氣節在。氣節在,人就在。俗話說,輸人不輸陣。陳季良奉為信條。
十月革命勝利時,陳世英奉命率艦隊北上,進入黑龍江控護航權。抵達廟街,華僑勸告,須盡快啟航,否則江封凍,被困陷。欲啟航,被日寇炮火阻攔,不得不在廟街過冬。其間,蘇聯紅軍游擊隊與日支持的白俄軍隊交戰,日寇口氣強硬,無禮要求協助攻擊紅軍。陳世英心生不快,以客軍不諳陸戰為由,沒好氣,一句打發。不久,蘇聯紅軍獨臂司令官來拜訪,陳世英敬佩其為民族獨立不怕犧牲之精神,惺惺相惜。紅軍沒重武器,久攻不下日寇領地,想向中國海軍借炮,陳世英果敢地借以大炮、機槍,蘇聯紅軍如虎添翼,迅速攻破日寇守地。日寇知情,威脅全殲中國海軍,不留一人。陳世英負九死一生信念,遇不測,就自沉。此“廟街事件”引起中日爭端。日方提無理要求,要求中方道歉、賠款、嚴加懲處相關的中國軍人。中國政府屈從要挾,答應條件,下文撤職陳世英。
陳世英歷來一身正氣,思想先進。武昌起義,指揮炮擊劉家廟,打響了海軍投向共和的第一炮。此次率艦北上,踏風浪,破冰雪,不畏艱難,凜然正氣,支持紅軍抗強敵,令海軍同仁同情和欽佩。海軍部繼續讓其擔任要職,只是把名字陳世英改成陳季良。從此,陳季良這個名字,如同一艘精神航母,在中國海軍永不沉沒。做人有氣節,精神永不滅。
陳季良被抬走養傷,第二艦隊司令曾以鼎接防。同出于三坊七巷的曾以鼎,繼續進行頑強抵抗,一樣令日寇頭痛不已。日寇破防后,雇傭1000多人打撈阻塞線沉船,清除障礙,用七天七夜挖出一個很小的航道,僅容小型艦船通過。日寇最有把握的是其海軍,然而,數月難破我英勇海軍血肉鑄就的長城,戰局為之一變。歷史再次證明,國貧,志不能短。國弱,兵不強,器軟弱,要以弱抗強,唯有挺起氣節精神,犧牲血肉之軀,敢當烈士英雄。福州籍中國海軍將領陳紹寬、陳季良、曾以鼎率領的中國海軍,以民族氣節、壯士雄心凝聚無數官兵戰斗力,以不懼犧牲的大無畏精神,筑起江陰防線,這是民族精神防線,使敵膽寒,令后來者永遠敬仰。一位觀戰的德國顧問被震撼:中國海軍如此英勇,如此無畏,中國必勝!中國必勝,我們必須向無數深懷民族精神的無名英雄,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陳季良治傷病,急需盤尼西林(青霉素),其夫人想去找些,他擺擺手,以虛弱的聲音說:“不用了,我這身體即使能好,也上不了前線,有盤尼西林還不如用到受傷的年輕人身上,治好了他們還可以上前線多拼幾個日本人。”即使生命所需,生存所要,但為了國家民族,什么都可以放棄,何況幾片藥物!這就是將軍的情懷。
望了望夫人,陳季良艱難地說出人生的最后一段話:“我深恨未能將日寇趕出中國—我死后,不要讓我入土,我要看著日本人被打敗。等打敗了日本人,你就往我的棺材倒幾杯酒,我也要好好慶賀一番。”臨終遺言,不忘家國,祈愿未來。生,英勇滅敵;死,同仇敵愾。生是中國人,為國盡忠;死具民族魂,不忘家仇族恨,與國家共榮辱,與民族共命運,這就是將軍的氣節精神。
陳季良病逝,家人遵照遺囑停棺田野。抗戰勝利那一天,陳夫人來到陳季良靈柩前,把酒號啕痛哭了一場,聲慟山城,波及長江兩岸,和淚告訴丈夫和將生命、熱血灑在江河湖海的英靈:我們終于打敗了日本人,你們可以安息了!抗戰勝利后,載著陳季良靈柩的軍艦抵達馬尾港,船艦汽笛悲鳴,軍旗低垂,官兵肅立,江水肅靜,家鄉人擁到碼頭,或低頭、或鞠躬、或跪拜,迎接英烈魂歸故里。公祭場面浩大,現場淚濕一地,哭聲一片,船艦停擺,江水滯流。
前事不忘,后事之師。
隆隆炮聲,烈士精神,在歷史長河中回響!回響!
(選自福建教育出版社《海上三坊七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