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躍金，靜影沉璧”注釋辨疑

中圖分類號：I20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3963（2025）04-0047-02

“浮光躍金，靜影沉璧”乃是北宋政治家、文學家范仲淹所作《岳陽樓記》第四自然段中的名句。部編版語文九年級上冊第三單元課文對其注釋為：“浮光躍金”即“浮動的光像跳動的金子（指月光照耀下的水波”；“靜影沉璧”為“靜靜的月影像沉入水中的玉璧（寫無風時水中的月影”。然而，課本將“浮光”比喻為“跳動的金子”是否貼切？“靜影沉璧”標注特別強調“無風”是否準確？此兩點皆值得商榨。

一、關于“浮光躍金”

首先，從描繪對象而言，“長煙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躍金，靜影沉璧”句中四個短語各有其描繪對象與重點。“長煙一空”描繪的是澄澈天空，“皓月千里”寫皎潔月色，“浮光躍金”為湖面波光，“靜影沉璧”則是水底月影。而課文對“浮光躍金”的注釋分為兩句，前一句為“浮動的光像跳動的金子”，其描寫對象為“月光”；后一句為“這里寫月光照耀下的水波”，描寫對象為“水波”。“月光”與“水波”不同，如此便造成前后矛盾。故而，“浮光躍金”描繪的對象應是“月光”與“水波”的融合物，即“波光”。

其次，從結構關系來看，前文所述一句中的四個短語觀景視角層次分明。“長煙一空”是仰視所見，“皓月千里”“浮光躍金”為平視所見，“靜影沉璧”為俯視所見。同為平視所見，若“皓月千里”是描寫月色，“浮光躍金”再描寫月色則會重復贅余。四個短語內部邏輯嚴謹，“長煙一空”是前提，若非大片煙霧完全消散，便無法清晰觀賞到后文美景。作者圍繞月亮從上而下描摹洞庭湖夜景，“皓月千里”應是繪色，“浮光躍金”應是描態，“靜影沉璧”應是摹狀，否則又會造成重復互犯的端。

再者，從比喻作用來講，通常具有描寫形象性、抒情生動性和說理透辟性。這里所說的形象，是指人們在日常生活中能夠通過感覺器官直接感知的具體形態或姿態。“跳動的金子”并非我們日常所能看到的場景，金子如何跳動，跳動時呈現怎樣的形態或姿態？此場景不具體，還需借助想象建構。因此，將“浮光”比作“跳動的金子”，不僅失去喻體形象性的功能，反而讓人更加抽象難懂。

最后，從“躍金”出處分析，“躍金”一詞最早出自《莊子·大宗師》篇中“今之大冶鑄金，金踴躍日：‘我且必為模'。大冶必以為不祥之金”。這里的“躍金”，顯然不可能是單純的黃金溶液，用黃金鑄劍，在堅韌、鋒利等性能上怎可與“”相比，只能是指跳躍出來的一滴金屬溶液。“金”指的是高溫下的金屬溶液，側重于形態，與顏色并不相干。將“浮光\"比作“跳動的金子”，會誤導顏色是金黃色的，雖然月光從天空照射到湖面可能發生色彩變化，但畢竟是夜晚時分，浮光呈金黃色讓人難以確信。

綜合以上四點分析可知，編者把“浮光”解釋為“月光”或者“水波”，是否稍顯偏頗？將“金”注解為“金子”是否縮小了“金”的含義？“浮光躍金”可否直譯為“浮動在湖面的波光，好像跳躍不定的金屬溶液”，或是意譯為“月光映照湖面，湖水波光閃爍”？

二、關于“靜影沉璧”

其一，從全段內容審視，作者在第四自然段著重描繪洞庭湖“春和景明”之際“波瀾不驚”的美景，抒發遷客騷人“心曠神怡，寵辱皆忘”的喜悅觀景感受。段中“而或”的代詞“或”與連詞“而”運用，表示前后文寫景內容乃相承關系。上文描繪春和景明之際洞庭湖白天“波瀾不驚”的景象，后文續寫洞庭湖夜晚“波瀾不驚”的景象。“波瀾不驚”是指微風吹過，水面上風平浪靜。因無大風，湖面無大浪，因有平風，湖面還是會有水波的。“靜影沉璧”是在洞庭湖“波瀾不驚”的前提下出現，是有“微風”而不是“無風”。此外，從句子邏輯來看，“長煙一空，皓月千里”是因，“浮光躍金，靜影沉璧”是果。“靜影沉璧”與“浮光躍金”是在“長煙一空，皓月千里”背景中同時出現的。前文“浮光躍金”場面的出現，一定有微風助力，水面有小波浪，才會動態反射月光。因此，在同一背景下，呈現“靜影沉璧”的景觀是不可能無風的。

其二，從地理角度考量，地球上完全無風的情況極為罕見。首先，該地區應處于高氣壓中心且地形封閉，只有這樣的氣候及地形才會極大地削弱空氣的水平運動，出現無風情況。春天的洞庭湖地區屬于亞熱帶季風氣候，春季隨著太陽直射點的北移，副熱帶高壓逐漸增強并向北移動，氣流與北方冷空氣相互作用，導致天氣多變，時而“淫雨霏霏”，時而“春和景明”。洞庭湖是中國第二大淡水湖，面積約2600多平方千米，水面極其開闊。可見，洞庭湖春天的氣候類型和地形特點都不符合上述無風條件。其次，該地區上空正出現深厚而強烈的逆溫層，空氣的垂直對流被完全抑制，才會出現無風。此時的逆溫層就像一個厚重的蓋子，將不同高度的空氣層牢牢地固定在各自的位置上，因為垂直運動的缺失使得水平氣壓梯度力難以通過垂直運動來調整和維持，從而導致水平方向的風速趨近于零。顯然，文中的“長煙一空”已排除了深厚而強烈的逆溫層存在。因此，春天洞庭湖的夜晚，在“長煙一空”背景下，是不可能出現無風的情況。

其三，從物理角度探究，并非非得“無風”，水面完全沒有波瀾，月亮投影才能出現“靜影沉璧”的效果。首先，光的反射具有一定的穩定性。月亮作為一個遙遠的光源，其光線可以看作是近似平行光，當這些平行光照射到水面時，即使水面因微風有輕微波動，但反射光依然能夠大致保持在一個相對穩定的方向范圍內，使得月亮的投影能得以呈現保留。其次，光的反射具有疊加和平均效應。水波使得水面的各個部分在不斷地變化位置和角度，水面不同部分對月亮光的反射會相互疊加和平均。雖然單個微小區域的反射可能會因為水波的變化而不穩定，但整體上這些隨機變化會相互抵消一部分，使得月亮的投影表現出相對的穩定性。最后，人眼的視覺具有暫留效應。對于小水波上月亮的投影，由于水波的運動相對較慢，且人眼的視覺具有暫留作用，使得我們看到的月亮投影似乎沒有受到太大影響。實際上，月亮的投影在每一個瞬間都可能因為水波的變化而有所改變，但人眼無法分辨這些快速的變化，從而感覺投影是相對穩定的。因此，不是一定要無風時，湖面完全像平面鏡，湖中才會出現“靜沉成璧”的景觀。

綜合以上三點分析可知，編者在注釋“靜影沉璧”時特別標注“無風時”，其觀點為“只有在無風的情況下，水面如同平鏡般光滑，月亮的投影才能如沉入水中的玉璧”。

《岳陽樓記》乃是一篇千古佳作，被各類版本的語文教材選編。當前，各地初中起始年級各學科已啟用新教材，在《岳陽樓記》成為新教材選篇再版之際，期望編者們能參考上述觀點。

【基金項目：本文系福建省教育科學“十四五”規劃2022年度立項課題“基于學習任務群的初中文言文閱讀整體教學研究”的研究成果，課題編號為FJJKZX22-184】

作者簡介：黃美榕（1989—），女，福建省三明市尤溪縣第二中學一級教師，主研方向為文言文閱讀教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