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片的說辭

日常行走每每東張西望，大概受制于視力，只見局部不見整體，容易將世界拆為若干元素，專注瑣屑、惦記邊角，恨不能將一切放大。久之，凡事都想伸長脖子拉近距離，忘了退一步海闊天空。

既無高瞻遠矚，何來胸懷天下？用創業導師的話說，就是格局不大。

也難怪，常居鬧市，高樓切割本來有限的蒼穹。城外群山環繞，即便登頂遠眺也看不到地平線，更無緣大江大海，未經大風大浪，簡直摸不著宏大敘事的邊，只好安心做個街溜子。

街溜子視無所事事為正事，整日徘徊街頭，靜候四時交替，等待光陰流轉，感受心動時刻，癡迷捕風捉影，卻不知要表達怎樣的思想，抒發怎樣的情感。好像刻意避開大腦，任肌肉記憶觸發快門。直到靈感熄滅，激情發泄，仿佛所有藝術細胞都被榨干，然后眼前發黑，虛脫在五光十色中。

滿以為經過一番折騰，境界有所提升，冷不丁被問起：“您拍的這是什么？”才發覺啞口無言——事前沒過腦子，事后無從找補，姑且這么一拍，姑且那么一看。從前參觀抽象畫展，滿眼顏料潑灑堆疊，甚至內含沙土、破布、鐵絲網，橫豎看不明白，便找個明白人尾隨其后洗耳恭聽，逐漸被虛詞、大詞淹沒，越聽越糊涂。回家悶頭琢磨，無知無識亦無大礙，記得圖式和手法，也許將來用得上。

相較繪畫，攝影的門檻隨著器材的普及越來越低，低到人手一機，指哪拍哪。有美顏護法，有濾鏡加持，有內存托底，百里挑一的后面還有千里挑一。哪怕廢片亦有說辭：失焦的是印象派，凌亂的是野獸派，莫名其妙的謂之后現代，再不濟還有表現主義、達達主義、未來主義……總有一款適合你。畫不出來還拍不出來？拍不出來還說不出來？只要努力學習，就能化腐朽為神奇。

街溜子利用攝影獲取圖像，看春風吹皺春水，看梅雨落入霉斑，看日影西斜，看粉墻上鋪開寫意畫。燈火明滅，焰火綻放，星星點點，如夢如煙，妙在似與不似間。

（責編：常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