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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洼舊史

2025-05-18 00:00:00李浩
清明 2025年3期

這是一個舊故事。以至于要講述它的時候,必須先用抹布或者雞毛撣子清掃一下,再吹上兩三口氣,不然,那種嗆人的舊氣息很可能會被你吸進肺里——我知道你可不想這樣。

不知道你發現了沒有,凡是舊故事,都有太多的線頭,你抓住了一個就得繞過另一個,就這樣還總是在不斷地糾纏里跑偏。在講述這個舊故事的過程中,我也遇到了類似的難題:想要說的實在太多了。生活的、歷史的、記憶的、傳說的,以及幻覺的、想象的,還有一些交織著、說不清究竟是什么的東西。總之,不那么容易說明白。我知道你可不想看一個一眼望不到頭的舊故事,你希望它明確一點兒,有開始、有過程、有結尾,最好是……好吧,我試著講得清楚一些。

我還是從我們鎮上鬧捻的那年講起吧。

1

鎮上開始鬧捻,是我四爺爺從外面帶回來的消息。那年四爺爺三十九歲,卻已是一副見多識廣的樣子。說他見多識廣也大抵沒錯兒,他是西照村出門最多、走得最遠的人,曾順著運河到千里之外販賣土布和燒酒,也曾順著滄州、衡水的官道販賣蝦醬和蝦皮,還曾陪同劉官屯的千總去關外購買蒙古馬,后來他們成為拜把子的兄弟,按四爺爺的話說,好得就像一個人兒似的——好吧,我不多講四爺爺的事兒,不然順著這條線跑下去,鬧捻的事兒就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再次提起了。

“我們這里也鬧捻了。他們來到了鎮上,西河鎮鬧得可厲害呢!捻軍里面有一個張將軍,他也來到了鎮上。這個人頗有些神通,像什么剪草為馬、撒豆成兵對他來說都是小把戲。”四爺爺頓了頓又說,“回到鎮上的時候,我在路上看到了許多馬和小人兒,它們的動作多多少少有點兒木偶的樣子,有時還一蹦一跳,挺嚇人的。鎮上的清兵?本來也沒多少人,早跑啦,誰敢和這些怪家伙們打啊,你殺不死它,可它要是刺你一槍,一定能把你送到姥姥家去。別看那些清兵,平時吆五喝六的,天王老子也不怕,可真有事兒了,他們一準比兔子跑得還快,就恨少生了兩條腿。”四爺爺說,捻子來到鎮上,就帶著豆子變成的兵挨家挨戶斂錢,他身上的錢一半兒都被捻子給斂走了。“不給?哪敢不給啊!你不給,他們就指揮豆子兵沖你吐唾沫——你還沒走回家就變成一攤血水啦!那個張將軍倒是和氣,他叫人把鎮上的大戶集中到城隍廟,在那里給他們變戲法兒。一會兒變出一條魚,一會兒又變出一只雞。那些大戶都爭著買,你出三十兩,我出三百兩!不買?有你好看!”四爺爺說,他是聽說的不是看到的,他聽說,團泊洼那里有戶姓趙的人家,父親剛死,孩子剛剛當家,不知道輕重。他買到一條魚,掂在手上覺得太輕,就找張將軍理論,要人家把錢退給他……張將軍倒也沒說什么,就是朝著那條魚吹了口氣,只見那條魚立刻變成一條蛇,這條蛇在那孩子的手背上咬了一口——他的手立刻腫得像發面饅頭,傷口流出黑色的血。他的親戚們拉著他一起向張將軍求情,答應出三倍的價錢買回那條魚。張將軍寫了一道符燒成灰,攪進一碗水里讓趙家孩子喝下去。水還沒喝完,他的手就恢復正常了,只是手背上留著兩個清晰的紅印。張將軍說:“留著紅印吧,它能保佑你一輩子都不會被蚊蟲叮咬……”

四爺爺是在我爺爺書房外面的長廊里講述這件事兒的,那時,院子里的藤花開得正艷,他們頭頂的橫梁上落滿了嘰嘰喳喳的鳥。我父親、大伯和三叔一起坐在條凳上,每個人都用力支棱著耳朵,生怕漏掉一個字。只有我爺爺,半閉著眼,用茶杯蓋輕輕地敲著茶杯。“你還別不信”——這是四爺爺的口頭禪。在給我們家講述“鎮上鬧捻了”的時候四爺爺重復過無數次,每說一次,他就盯著我爺爺的臉看上一陣子,可我爺爺始終半閉著眼,不置可否。

“你還別不信。”四爺爺又強調了一遍,他向前探探身子,壓低了聲音,“你還記得城南楊家不?前朝出過翰林的楊家!你還給他們家的孩子當過先生呢!他們也不知道怎么得罪了捻子,可能是……”四爺爺用不太確定的語氣說道:“可能是,家里有人在朝廷當官,捻子過來的時候,他們家給當官的寫了封信,要求他們過來清剿。光是要求清剿大概也沒什么,關鍵是,楊家人悄悄地打聽到捻子在拒馬河、流沙河一帶的部署,把打聽到的消息也寫到了這封信上。要不說捻子的張將軍神呢!他早早地打聽到消息,派一只鷹跟上了送信人,送信人還沒進河間府,捻子的人就截下了他。那還有什么說的?城南楊家,多大的家業!光廚子就有三十幾口!一夜之間全沒了!愣是一個也沒跑出來!不光是人,就連一只蚊子都沒能飛出來!那個慘啊。我是從城北回的,沒去城南,可是一進城就聞到了一股刺鼻的味兒。開始他們還不說,后來我不是在店里住了一宿嗎?聽一個在城南官道上運糧的人說的這事兒,離開的時候我問店主有沒有這回事兒?他說,有,但不敢向外說!”

說到楊家的時候,我爺爺才睜開了眼睛,問:“楊家?真的?”

“當然是真的。”四爺爺認真地點點頭。“在你面前,我可從來不撒謊。不信,你可以叫人去打聽一下。”爺爺用鼻孔哼了一聲,說:“你說的謊還少嗎?”不過,爺爺還是讓我大伯把家里的長工常永信叫到跟前說:“你們倆,套輛車,去滄州城南看看。打聽一下楊家是不是真的遭了劫,如果是,看看還有沒有活下來的楊家人,如果有,就帶到我們家里來,別讓人家受委屈。”“爹,你真不寒心啊。”大伯的話差點兒沒讓我爺爺跳起來。“叫你去你就去,哪來這么多廢話!記住了,找到楊家的人給我領過來,不要給人家掛臉子!”大伯梗著脖子說:“你不記得他們是怎么把你趕出來的!可我記得!仗著家里出了個官兒……”“這是什么話!我們要的是自己心安!書都讀到狗肚子里去啦?”怒不可遏的爺爺沒能忍住,把手里的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我們不是那樣的人家!”

杯子都摔了,四爺爺覺得不能再待,小聲嘟囔了兩句,起身告辭。“老四,你坐著,咱們接著聊。”爺爺對自己的舉動也有些不好意思,他試圖拉住四爺爺,可四爺爺已經起身,不肯再坐下來了。

“你說,老四說的是真的嗎?”奶奶一邊掃碎瓷片,一邊問爺爺。

“信口雌黃,捕風捉影。還剪草為馬,撒豆成兵……”爺爺很不以為然,他認定,這完全是沒有的事兒,平時大家當好玩的故事聽聽得了,可老四竟然把它當成真事兒,還說自己遇到了這樣的馬和這樣的兵。把沒有的說成有,就是欺,把沒見到的說成是見到的,就是騙。他不屑與這樣的人為伍。“少讓他上家里來。”爺爺指指我父親和三叔說,“不好好地讀圣賢書,卻總想聽這些荒唐話,真不知道以后你們能長成什么樣子!”

“是他說的,關孩子們什么事兒!”奶奶再次插話,“你說楊家……真的就這樣啦?這得作多大的孽啊!他們在朝里的那個,不會善罷甘休吧?”

“等伯延他們回來再說吧。”爺爺站起身子,他的頭碰到了藤條上的花兒,兩朵已經開敗的花兒落到了地上。

2

五天后,風塵仆仆的大伯帶回了消息:四爺爺說的有一大半兒是真的,已在別處鬧了三年的捻真的來到了西河鎮,并且設立了關卡——大伯和我們家的長工永信叔先后花了四十二吊錢,買了五張路引才得以回到西照村。楊家出事也是真的,不過不像四爺爺說得那么夸張。捻軍圍了楊家圍子三天,他們打不進去,當然楊家的人也出不來——家大業大的楊家并不怕耗,少爺們、長工們一邊在圍子墻上巡邏,一邊和望城興嘆的捻子們搭話,告訴他們別在這里瞎耗了,該干嗎干嗎去吧,等官兵集結好趕過來,能不能保住腦袋可就不好說了。第三天,捻子們失去了耐心,他們在圍子墻外河邊的樹蔭里一坐,偶爾和巡邏的長工們搭幾句話,說的不過是這幾年的收成、養雞、種田這類的話題。楊家人絕沒想到,禍事就出在那天晚上。捻子們打不進去,就圍著楊家圍子到處找,終于讓他們發現了一個破綻:東圍子墻的墻角處有三四棵荊條樹,樹下有一個很不顯眼的狗洞,一個楊家的孩子從那個洞里露了一下頭,隨后又鉆回去了。當天晚上,夜深人靜,一些捻子繼續和圍子墻上的人說說笑笑,而另一些捻子則黑衣黑帽,通過狗洞鉆進圍子,打開了門。楊家人措手不及,死傷無數,但據說有三十幾個人從西邊跑了。我大伯說:“楊家圍子那邊幾乎沒人敢去,白天也不行,還沒靠近呢,就感覺汗毛直立。”練過通臂拳的常永信膽子大些,一個人進到圍子里,出來的時候臉色煞白。我爺爺找來常永信詢問,他似乎還沒從驚嚇中緩過來,只能用幾個簡單的詞來回答:“臭。到處都是。臟死了。沒人。雞也沒有,狗也沒有。”

“偌大的楊家……”爺爺念叨。

“聽說,捻子們正朝咱們這里來呢。”

“來就來吧。他們能怎的?”

“聽說,他們……”

爺爺說:“我們行得正,坐得端,不偷不搶,還怕不成氣候的捻子?他們是想搶我的書還是想搶我的硯?我倒要看看,這群捻子到底是什么人!”

話是這么說,但爺爺還是做了些安排。他先是找到保長,和他商量怎么安排人搶收夏糧,若是捻軍來到,我們該怎么辦。后來他又依次拜訪了本村和鄰村的幾個大戶……常永信告訴我父親,幾天里,我爺爺帶著他沿著劉家堡圍子、下陽溝圍子、大尤村圍子來回轉,看看哪里的圍子墻需要修繕,圍子河里水多水少,有沒有可以鉆人的狗洞……我爺爺是道光十七年武定府唯一的舉人,他可以是這個故事的另一個線頭,沿著這個線頭也可以一路跑下去。

關于我爺爺,最簡略的介紹或許是這樣:他少年早慧,是當地有名的才子,早早地成了童生、秀才,后來又中了舉人,仿佛有大好的前途在等著他。然而,某年,滄州大旱,直隸總督署撥出的救災款被知府挪用(也有人說,這筆救災款還沒出總督署就被挪用了,知府手里拿到的僅僅是一張廢紙,他也是有苦說不出)。流離的災民們逃向了大洼,讀書讀傻了的爺爺(這是我奶奶背后說的話,當著爺爺的面,她一次也沒有這樣說過)竟寫了一封揭帖控訴直隸總督瀆職、失察,揭帖幾經輾轉送到了都察院,最后,以“越級陳奏,查無實據”為由被批回。就是這封被批回的揭帖,斷送了我爺爺的仕途,他被放進了“永不錄用”的格子里,也被剝奪了參加會試和殿試的資格。沒辦法,爺爺當起了教書先生,輾轉于直隸、真定和滄州一帶,在城南楊家,一待就是十幾年,直到楊家的一位子弟在殿試中高中,成了琦善的屬下。而琦善,就是我爺爺曾經檢舉的那個人,這已經是他第二次出任直隸總督了。爺爺離開楊家,再經過幾次令人心酸的輾轉之后最終落腳在大洼。處在海邊、被無數蘆葦覆蓋的大洼是一片三不管的地方,那里的村落、屯堡多數是由無家可歸的流民、作奸犯科的人以及說不清什么緣由在這里安家的人們組成,他們或他們的父輩身上或多或少都有這樣那樣的污點……在大洼落腳,我爺爺是一百二十個不情愿,然而等他真的在西照村住下來,卻發現自己完全是如魚得水。他沒想到,這些流氓、無賴、土匪和小偷的后代,難以教化的人們,竟然會那么尊重他這個教書先生,愿意把自己的孩子送到他的手上,愿意什么事兒都與他商量,聽聽他的意見——于是,我爺爺就時常把自己的意見和建議奉獻給他們。后來周圍的幾個村子也加入進來,再后來,官府的人也時常來找他協商稅收、救災等事宜,他成了大洼一帶幾個村子的“先生”。我四爺爺也就是在那時候跟過來的,他是我爺爺四服的兄弟,因為販賣蝦醬來到大洼,還沒聽完我爺爺的故事便決定留下來。

這個線頭就說到這里吧,讓我們回到鎮上鬧捻的那年——越傳越神也越傳越嚇人的捻子沒有來到大洼,來自津沽衛的清兵卻駐了進來,他們進駐大洼的目的自然是剿捻。于是,我們大洼有了一個雞犬不寧、雞飛狗跳的夏天。“他們哪里是兵啊,分明是一群土匪!比土匪還土匪!連土匪都不如!”到家里來傳遞消息的四爺爺一腔憤慨,他的家剛剛遭到清兵的搜查,他回家時,發現半匹綢布和藏在米缸里的四兩銀子不翼而飛。“你知道不?織葦席的趙世明,大家都知道他這兩年賺了一點兒錢,那群清兵一來就進了他的家,說是有人密報趙世明的兒子通捻窩捻,要把他兒子抓走。他兒子才十二歲,叫什么我給忘了——跟你讀過幾年書,你應當記得!他一個讓人打破了腦袋屁都不敢放的人,他怎么會通捻?他知道什么是捻嗎?真遇到捻子的時候,清兵跑得比誰都快,欺侮咱老百姓的時候,倒是勇猛得很呢!”四爺爺說,“他們在趙世明家翻箱倒柜,懷疑葦席里面藏著捻子,懷疑糧囤和衣柜里有捻子,他們在趙世明老婆的首飾盒里找捻子,在花瓶和陶罐里找捻子——順走了不少東西。保長和鄉紳們求清兵把趙世明的兒子放回來,清兵又要了趙家四兩銀子!這群穿著官服的土匪,實在是太可恨啦!趙志剛家賣葦的錢被人偷了,他帶上自己家的狗,順著腳印追到了兵營:負責警衛的清兵先是攔住不讓他進,隨后,從兵營里出來了三五個清兵說他誹謗,要抓他——趙志剛的火氣大著呢!他直接與他們動了手,打傷了三個——兵營里的人一看自己的人吃了虧,立刻又出來二十幾個人,都拿著家伙!這時,趙志剛才停了手,迅速地鉆進了葦蕩。現在,清兵還在到處搜捕,也不知道這個腿上有傷的趙志剛到底去了何處……趙啞巴的母親被推倒了,現在下炕都困難。劉長升家的雞被踢死,而到楊啟明家搜查的時候,一個矮個子的清兵借口搜查,把臟手伸進楊啟明小女兒的懷里……”

剛開始講這些的時候,四爺爺語調里盡是憤怒,后來,他的講述慢慢變得歡快,不斷地向他聽來的故事里添油加醋,把一說成是三,把想象、幻覺和之前發生的故事糅合在一起,最后任由它們變成夸張、荒誕的傳奇。講到后面,我爺爺就不怎么聽了,可我父親、大伯和三叔愿意聽,他們給四爺爺添水、放茶,尤其是我父親,總是和四爺爺一唱一和。我父親說,那段時間,他總愛和爺爺唱反調,趁四爺爺來的時候唱兩句,爺爺也不好發作。父親后來說,直到中年,爺爺去世之后,他才開始理解爺爺,盡管他依然不是完全贊同爺爺的做法。“人生如戲,你爺爺的大半輩子,都是在演戲。他心里苦著呢。”父親說。

3

自從剿捻的清兵到來之后,我們家的門檻幾乎要被踏破了。

鄉親們和我爺爺說這說那,讓我爺爺評理,求我爺爺去和清兵理論、疏通,按照奶奶的話說,他們把我爺爺當成了官家人,他們想要我爺爺管一管那些不著調的官家人,可他哪里管得了呢?

給孩子們安排完課,我爺爺就走出門去,有時帶著常永信,有時自己一個人。我父親說,我爺爺享受這種奔波,在這種奔波當中他才覺得自己有用,為了這個有用,我爺爺寧愿跑斷自己的腿。幾次來去,負責剿捻的把總、藍翎長也就與他熟絡起來,開始賣他幾分面子,到大洼各村騷擾的清兵也少了。當然也不是一次沒有——有一次,清兵追逐一個驚慌而逃的小販(他們認定,這個人是捻軍的探子,懷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一直追進了大洼,大洼里沼澤密布,蘆葦遍地,沒有路卻也處處是路,清兵追著追著,小販便不見了,正準備撤退突然看到小路上走來了一個年輕的壯漢,背上還背著一個包袱。“站住!干什么的?”清兵大喝一聲。那個壯漢倒也泰然,說:“我西照村的,剛從外邊賣布回來。”“過來檢查!我看你不像普通商販!你在捻子那里干了幾年了?”清兵喝道。“我沒干過捻子,我們這邊也沒鬧捻。”那個壯漢把他的包袱打開請清兵檢查,繼續低頭說,“我在家種地,家西有一畝二分地,家北還有四分。丈人家曾開過染坊,我老婆織布的手藝不錯……”當村里人把遍體鱗傷的劉忠義抬回家時,他已經說不出話了,多日之后,在鬼門關上走了不下十遭的劉忠義終于能開口說話了,他說出的第一句話竟然是:“沒想到。”他覺得自己一貫老實本分,遵規守法,因為弟弟從軍,他從心底里跟清兵親近,沒想到,他們竟然突然向他下手,而且下那么重的手。他倒下去之后那些人還沒有停止,恍惚中他還聽到一句“殺了他,別留活口”。救下他的應當是一個女人,那個女人大約是內急,所以才走向了葦蕩的深處,看到了這一幕。在向外跑的時候她還撕心裂肺地喊了兩聲:“殺人啦!殺人啦!”后面發生了什么劉忠義并不清楚,聽到那兩聲大喊之后他就陷入了昏迷。“這是什么?這是見財起意,這是殺良冒功!我們不再就這樣忍下去了。”四爺爺激動得整張臉都扭曲變形,大聲控訴,“我們要是一直忍著讓著,他們一定會騎到我們頭上拉屎!哥,你說人活著為什么?不就是為了這口氣嗎?你得給咱西照村做主啊!”

面對激動不已的四爺爺,我爺爺卻是另一個樣子:沉默、冷靜、面無表情。他專心地喝著面前的茶,并把喝到嘴里的茶葉輕輕吐到地上,用極為平靜的語調岔開話題。“你不能什么事兒都不管吧?天天給我們講天理良知,仁義禮智信,怎么真有事兒了你就縮回去了?我們這些人到這里來,不是聽你胡扯的!他們不敢說,我敢!”四爺爺氣哼哼的,他甚至把手伸向了我爺爺的鼻子。

“你是不知道他。”我奶奶拉拉四爺爺的衣袖,把聲音壓低了一半兒,“那年,他準備給朝廷寫揭帖的時候,也是這樣。我倒愿意他和你一樣在大家面前發一通火,他現在這樣,我更害怕。”

“哦。”四爺爺點點頭,那些和他一起來的人們也跟著點點頭,“哥,你也別太生氣……這事兒你知道就行了,咱們一起想辦法。你可別把自己搭進去,我們都不想那樣。你要想個萬全之策,既能讓他們收斂,又不至于把火引到你身上。不過,話又說回來,咱們也不是好惹的,不行就跟他們干!”那些跟著四爺爺一起來的人也紛紛點頭,說:“怕什么,腦袋掉了碗大個疤,人活著不就爭一口氣嘛。”

我爺爺喝著水,他一直在喝水,這也是之前從未有過的樣子。“我是要去和他們談談。他們是朝廷的兵,吃朝廷的糧,就要聽朝廷的話,不能為所欲為,朝廷也絕不允許他們為所欲為。劉忠義的事兒,我當然要管,你們放心。”我爺爺說。

“不不不,哥,我們在你這里出出氣也就是了,你別管了。”來到我們家的眾人再次一起點頭,說:“對對對,我們也就是出出氣。”

“那,你們的氣出了沒有?”我爺爺笑了笑,“來,咱們繼續喝茶。”“不了不了,我們走啦。”眾人一齊說。

眾人走后,我爺爺關上了書房的門,囑咐我奶奶不要讓任何人來打擾他,誰也不行。他要好好地想想這件事兒。

一直到深夜,爺爺的書房才亮起了燈,奶奶幾次走到門外問:“吃飯不?要不要吃點兒?”

爺爺從他的書房里走出來,奶奶坐在長廊下等著他。“你說,人活一世,為的是什么?”沒等奶奶回答,我爺爺就兀自說下去,“今天晚上我要在書房里睡,有些事兒得處理,你們不用管我了。”

“你可別……咱們能做多少做多少,你也得想想孩子們。”

“我有分寸。”爺爺說道。

“那,你也早點兒睡。”奶奶說著,聲音有些顫抖。

第二天早上,爺爺早早起來,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一家人一起吃了早餐。“別這個樣子。”爺爺說,“別聽你娘的,不用擔心。晚上等我回來吃飯——若是順利的話。”本來,他是不準備帶上常永信的,但在奶奶和常永信的堅持下,他答應讓常永信套車和他一起去軍營。他告訴常永信,先去駐扎在軍馬屯的大營,若是得不到結果,他們還要去津沽衛,來回大概需要三四天。“那就苦了你啦。”爺爺的這句話讓一向木訥的常永信手足無措,他漲紅著臉,抬頭看了兩眼我奶奶,然后轉向我爺爺說:“沒……沒事。”

一家人伸著脖子,心神不寧地朝著村口的大道望啊望,望啊望,終于,在黃昏的黃完全散盡之前,爺爺回來了,他早早地跳下了馬車,常永信則趕著馬車跟在后面。“快,生火!”奶奶急急地催促。待到爺爺走進院子,飯菜已經半熟了。“我不吃了,你們和永信一起吃,我先去睡一會兒。”爺爺沖我們揮揮手,然后朝著書房的方向走去。

沒人知道那一天發生過什么,無論是我爺爺還是木訥少言的常永信,都對在軍營里發生的事兒守口如瓶。常永信的守口如瓶的確是因為他知道得太少,我爺爺剛到營外,就叫他停在路邊等著,若是我爺爺不出來而拿了家伙的清兵們先出來,他就立刻趕車快跑,回家報信。里面是怎樣談的、都談了些什么他一概不知。多年之后,當我父親再次問起那日發生的事,我爺爺也只有淡淡的一句:“有辱斯文。”不過,我爺爺的這次軍營之行還是有效果的:先后有兩批清兵來到劉忠義的家里,他們帶來了米、小麥以及十兩銀票。據劉忠義的兒子、我后來的四叔李若愚說,那些清兵來到他家,先是為他們家打掃了院子,然后集中到劉忠義的屋里,放下了米、小麥和銀票。他們低著頭,像背書一樣對劉忠義和他媳婦說:“傷你的不是我們。把總挨個兒都查了,那天我們沒有誰來過大洼,只有一支小隊要去郯城、費縣一帶,不會走這條路。大概是別處的隊伍,說不定是捻子扮的,捻子們什么事都做得出來。我們把總可憐你,他出的錢。我們也出了一點兒。咱們是大清的兵,不害大清的子民,你別信他們。”

因為爺爺守口如瓶,四爺爺的機會就來了,他把故事發生的地點挪進了津沽衛,把自己當成是我爺爺的書童或者是飛進營帳里的一只蒼蠅,愣是把我爺爺與千總之間的交鋒變成了傳奇:“早有人通報,千總知道來者不善,但不見也不行,于是他決定先給我哥一個下馬威:三百清兵一字排開,亮閃閃的刀尖對著我哥的脖子,在我哥走進營帳的時候突然大喊。可我哥面不改色心不跳,臉上微微帶著笑意,搖著用大雁羽毛編成的扇子徑自朝千總的營房走去。和我哥已經熟識的把總陰沉著臉,一副厭惡和仇恨的樣子,一聲不吭把我哥引到了里面:十幾個面色同樣陰沉的兵士已經站在那里。在千總仔細讀著我哥帶去的狀紙的時候,一個長著紅胡須、兇神惡煞的武官跳了出來:‘我知道你!你就是那個喜歡罔顧事實、信口雌黃的舉人!你今天來,是想要用你的血口來噴誰?’我哥根本沒用正眼瞧他,而是對千總說:‘我一貫真誠耿介,剛直不阿,這位大人送來的帽子戴不到下民的頭上!常聽說有些鼠輩見誰都覺得像老鼠,不知道這位大人是不是聽說過?下民以為,還是有些道理的。我是因為檢舉總督大人獲咎失去了參加會試、殿試的資格,但我并不后悔。我的心天地可鑒!我所說的是真是假,千總大人派人一查就知,這位大人,你在千總大人還沒有核查之前就給我扣上帽子,你是心虛,還是想陷千總大人于不義,讓人們覺得他只會一味護短,偏聽偏信,罔顧事實?’紅胡須的武官面紅耳赤,一時說不出話來。他身旁另一個穿著長衫的瘦子鉆出來說:‘好一張利嘴。不過,休想靠你的利嘴在我們這里討到便宜!小心我們治你誹謗、誣陷軍士之罪!’我哥笑起來,朝那張鼠目鼠須的臉看過去:‘這位大人,你應當是師爺吧?也算是個讀書人。你可以將我的狀詞仔仔細細地讀上十遍八遍,看我哪個字是假的。若我有半句不實,我甘愿留下來,寫好道歉信再走……’”

他們先是否認清兵對劉忠義的傷害,然后說:“也許有不守軍紀的士兵,但他們已經受了懲罰,我們軍紀嚴明,有目共睹!”后來又說:“這事就是出在我們身上,又怎么樣?他看著就像是個捻子,至少有通捻的嫌疑!”總之,他們用近一天的時間威逼利誘,都沒能讓我爺爺后退半分。別說,在經歷了劉忠義事件之后,前來大洼騷擾的清兵的確少了。

還有另一個原因,四爺爺嘴里的捻子已經來到了大洼。他們在路口設置關卡,盤問所有經過的人:“你是誰?從哪兒來的?到哪里去?為什么要去?”那些唱著“想要活命快入捻,窮漢子跟著老樂干。你拿刀,我拿鏟,咱們一起殺貪官”的捻子們似乎要一直待下去了。

4

幾乎是,挨家挨戶。

不過,他們的做法與清兵還是有所不同。

捻子們會在有標記的大戶人家門前表演,無非是舞幾下刀槍,唱兩句小曲兒,點燃油紙念念有詞地作法,然后幾個畫了臉子、提著大刀的捻子會將碗、鑼和早就準備好的布袋放在門口,一起朝門里喊:“謝大爺賞!”而到窮苦些的人家門前,他們只要一碗米、一串錢作為“平安稅”,得到滿足之后,這些捻子也會退到門外,一起朝門里喊上一聲“謝大爺賞”或“謝大娘賞”。拋開這個不同,余下的當然都相同了。

織葦席的趙世明,大家都知道他這兩年賺了一點兒錢,捻子們來到他家,吵著嚷著要把他的兒子抓走,原因是這個孩子說了捻軍的壞話。四爺爺說,他們在趙世明家翻箱倒柜,翻開葦席,翻開糧囤和衣柜,翻開趙世明老婆的首飾盒,把桌上的花瓶和陶罐都放倒在地上——自然又是一番搶掠,趙家人只得賠著笑臉,說著好話,孩子還在人家手上呢!劉家圍子外的劉升強在路過關卡后不久遭到了搶劫,搶劫他的是兩個年輕人,他們摸走了他藏在褲腰里的銀票,這兩個人,他覺得面熟,后來想起來可能是捻子;趙啞巴的母親又被推倒了,這次比上次摔得更狠,她不僅更難下炕了,還添了一個嘴歪眼斜、不斷流口水的毛病;劉長升家新養起來的雞,又被人給踢死了,被踢死的還有一只鵝。受到驚嚇的捻子不依不饒,他們帶走了死掉的鵝,還向劉長升的老婆要了半吊錢作為賠償;在楊啟明家,一個矮個子的捻子纏著楊啟明的小女兒,把手伸進嚇得不停顫抖的女孩的褲子里……

“哥,你看咱們咋辦?”四爺爺他們又來了,“咱們不能就這樣受他們欺侮吧?這都是些什么東西?咱們可不能讓他們為所欲為!”所有跟進來的人一起點頭。“這群捻子,比那些清兵還可惡呢,完全是無賴,渾蛋!比鎮口的王大麻子還不講理!對了,聽說王大麻子已經入了捻,現在可威風著呢!”所有跟進來的人又一起點著頭。“聽說保長他們也找過捻子,要他們高抬貴手,有事可以商量著來。你猜怎么著?連挨了三個大耳光,被人家踹了出來!”所有跟進來的人再次一起點頭,說:“一點兒面子都不給,真是無法無天的土匪。咱們也不是好惹的!咱們得想想辦法,不行就跟他們干!”

“我剛從保長家回來。”爺爺看了看四周,“他說的情況,不像你們說的。我們準備明天一起去城南,聽說那個張將軍在那兒。我們去找他。對了,城圍子別輕易打開,如果捻子們要進來,你們就說,等我們和張將軍協商好再辦。捻子大多是流民,攻城不在行,我們是能守得住的。”

將村里的人送走,我爺爺還沒到書房,三個捻子就闖進了院子。他們晃晃悠悠,似乎喝了不少酒。“你們干什么?”我大伯和常永信一起迎上去。

“干什么?你說我們來干什么?”一個矮個兒捻子坐在廊外的長椅上,用他手里的樸刀敲著自己的鞋底,“討債的來嘍。你們家欠了我們這么多債,也應當還一點兒啦。”“就是就是,欠債要還!”另外一個個子略高的捻子說。

“我們什么時候欠了你的債?”我父親和三叔也趕到了門口。

“怎么著,還想動手不成?活膩了是不是?”一個黑壯的捻子提著一根木棍,從后邊晃到了前面,“天王老子我們都不怕!還收拾不了你們!”

我爺爺走過來,讓常永信和我大伯退后一點兒,說:“我是這家的主人。你說吧,我什么時候欠下的債。如果有,我一定還你。”

“你還?你還不起!”

“你先說我是怎么欠下的,再說我還得起還不起。還不起,我也會還。我這輩子還不起,我的兒子、孫子也會繼續還。你說吧,我是怎么欠下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哈哈,呸,虧你還是個教書先生呢!對了,教書的是你吧?我們打聽到,這家住著的是教書先生,我們要找的,就是你們這些教書先生!”

“我是教書先生,可教書和欠債有什么關系?”

“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傻?”“跟他廢什么話!他賴著不還,一棍敲死就完啦!”“對對,敲死了再說!”

說著,黑壯的捻子就揮起木棍,只聽見他“哎喲”一聲倒在地上,常永信用腳踩著他的右手,而木棍則被甩到了遠處。“別傷著人。”我爺爺讓常永信退到自己身側,然后接著和那個矮個兒捻子說話,“我是怎么欠下的?你總得讓我知道吧?”

矮個兒捻子手里的刀舉到前面,揮動了兩下。“你要傷了我兄弟,看我不殺光你全家!跟我們捻軍作對是沒有好下場的!”盡管他嘴上強硬,但身體已經軟了下去,只是語氣依然囂張,“你們欠了,我說你們欠了就是欠了!不是現在才欠的,是很早之前欠的!”

“愿聞其詳。”我爺爺說。

“你聽著!你們的祖師爺不是孔子嗎?他向我們的老祖宗借過糧!我們的祖宗姓范!你記起來了嗎?”矮個兒捻子問過我爺爺,然后轉過身子,向他身旁的兩個捻子悄聲詢問,“范什么?叫什么來著?”

“你是說,范丹?”

“對對對,就是他!范丹范丹范丹!哈,你能記起來就等于是承認了!承認了就得還!”

提著木棍的常永信向前邁了一步,說:“這不是瞎扯嗎?你們還能找一個更歪的理不?讓先生替老夫子還債,虧你們想得出來!你這個理,在這里講不通!”

“是講不通。”我爺爺說,“你們要說討點兒銀錢,我會給的,但你說的這個理由,我不能認。我要認了,就是對至圣先師的侮辱。這樣,要是愿意,你們三天后再來。明天,我要去見你們的張將軍,來回三天夠了。你們來,我還在家里等著。但向我要錢要米,一定要換個理由。”

“我們一直都是這么說的。”矮個兒捻子的氣焰消了大半兒,“不來了,我們不來了。”他瞅瞅常永信,又瞅瞅我爺爺,說:“連年的旱,我們是活不下去了,才,才想著……”

“讓他們走吧。”爺爺轉過身去。

5

還有另一個線頭。這個線頭需要交代得更為清楚——需要承認,我所談及的這些舊事兒都是我父親講給我聽的。多年之后,他坐在炕沿上,嚼著花生米,喝著自釀的高粱酒,把他聽來的、記得的、想象的故事講給我聽。平時,他總是沉默,但只要一喝了酒就會變成一個話多的男人,滔滔不絕地把存在肚子里的、散發著霉味兒和陳舊氣息的谷子和芝麻翻出來晾曬。幾乎每次,他講的都是那些舊故事:你爺爺啊,如何如何;那個鬧捻啊,如何如何;你苦命的大姑啊,如何如何……然而,每次講,他都能找出新的線頭,順著某個線頭他又跑向了另外的岔路,走向另一個接出來的線頭——于是,他所講的故事就會無限纏繞,不斷有新的故事出現,所有的故事都有始無終。這樣說吧,對于我父親而言,他要講的故事就像是一個碩大的蛛網,而他則是在蛛網上來回奔走的蜘蛛。線和線相連,它們纏繞交錯,向四處延展……

現在,我應當在鬧捻的故事里,接出我大姑的線頭了,而我大姑的線頭又連著城南楊家。原本,我爺爺在滄州城南教書的時候,大姑與楊家一個子弟訂下了婚約,當時的楊家已是大戶,但還不像后來那樣發達,我爺爺的那個學生也還沒參加會試和殿試。很快,就到了那個后來,我爺爺的學生參加了殿試,成了那位封疆大吏的部下。恰巧,那位大吏還記得我爺爺,他直接向我爺爺的那位學生表達了他對我爺爺的不滿:“這個大仇,我是不會忘的。我明白和你說吧,若我還有機會擔任主考官,你們城南楊家……”在幾經掙扎和掂量之后,楊家開始疏遠我爺爺,并為驅趕我爺爺設計了種種手段。我爺爺離開楊家后,我大姑的婚約也跟著毀了,不到一年,楊家那位曾與我大姑有婚約的子弟就跳了運河。據我父親說,大姑得知這一消息后哭得死去活來,他和我三叔不得不天天在她屋外守著,一有響動就立即沖進去。又過了兩年,大姑終于同意嫁人,嫁到了大洼的八里堡成為曹李氏,日子過得又平又淡,沒聽說有什么波瀾,后來,她生下了一個兒子,這時,大洼也開始鬧捻了。

我說過,處在海邊、被無數蘆葦覆蓋的大洼是一片三不管的地方,那里的村落、屯堡多數是由無家可歸的流民、作奸犯科的人以及說不清什么緣由在這里安家的人們組成,他們或他們的父輩身上或多或少都有點兒這樣那樣的污點……某位千總在給家人寫的信中,用鄙夷的語氣形容這片土地上的人:“此地甚惡,其民刁奸怪桀、蠻悍逞勇,犯科刑案均日有三,其童亦有匪相……”站在我爺爺的角度,這位帶有強烈偏見的千總說的肯定不是事實,至少是有些夸大的,但有一點,大洼民風彪悍是不能否認的,在苦日子里熬著的窮人們與捻軍有著天然的親近也是不能否認的。也正因為如此,捻軍到了大洼,隊伍立刻壯大了。一時間,我們大洼遍地捻子,比秋天的雁還多,比河溝里的螃蟹還多。少年們在各個村落的街頭晃動,他們學著捻子的樣子沖著家家戶戶大喊:“謝爺爺賞,謝叔叔賞!謝二姑、二姑夫賞!”

就在那時,我大姑家出事兒了。

要介紹大姑家的事兒,還需要另一個線頭:大姑嫁的丈夫排行第三,前面有一個姐姐和一個哥哥。姐姐早嫁人了,生了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女孩越長越漂亮,自然惹得不少男人垂涎。地痞齊三也看上了她,但門不當戶不對,本不敢動什么歪心思,可這時我們鎮上鬧捻了。齊三很快成了捻軍的一員,也有人說,他當的是土匪,與捻軍沒什么關系,只是用的是捻軍的旗號。齊三因為心狠手辣而成為威震一方的霸主。要吃有吃,要喝有喝,這個齊三開始思量:我還缺什么?嗯,還缺一位壓寨夫人。于是,他叫人帶上厚禮前去提親——盡管委婉,但女孩家的意思還是清楚的:不同意。惱羞成怒的齊三自然不會善罷甘休,一來二去,女孩和她的母親都沒法兒在家里待了,于是她們就投奔到八里堡的娘家——這個消息當然瞞不過齊三,他叫自己的手下找到我大姑夫的姐姐,告訴她,最好是乖乖就范,不然的話,只要曹家的人走出他們所在的那條街,見一個殺一個。“你娘家,一共有二十二口。我們都摸清楚啦。”出于恐懼和僥幸,加上一些別的心思,我大姑夫的姐姐竟然沒把齊三的話說給自己的兄弟子侄聽。我那毫不知情的大姑夫抱著孩子走出院子,走到街上,準備向更遠處走一走——在街上蹲著的幾個齊三的手下立即站起身來……

大姑夫和他的孩子死在了街口。得到消息,大姑夫的哥哥立刻朝街口趕,這時大姑夫的姐姐才把齊三的話吐出來,她抱著自己弟弟的腿大哭:“我沒想到啊,我也不想啊。我就你一個弟弟了,你要再折進去,我還怎么活啊!”

還是我的四爺爺,第一個得到了消息。這一次,他在我爺爺面前吞吞吐吐,坐立不安,完全像是另一個人,他的這個反常行為讓我奶奶猜到,一定是有大的災禍發生。“快,你把老大、老二和老三都給我找來,快點!”她吩咐常永信,“不管他們在干什么,是在讀書還是在種田,是在賭錢還是在誰家串門,都給我找回來!家里出事兒啦!對了,你把他們找回來后,也叫人去八里堡看看他大姑。”

等我奶奶再返回長廊那邊的時候,四爺爺已經把前面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完了。“你放心,他大姑夫的姐姐和孩子,都給送回去了,齊三的人也不盯著了。”四爺爺看到我奶奶,就又把他聽來的消息重復了一遍,“他大姑沒事兒,她沒出來。曹家人仗義,說什么也不讓她出來。她沒事兒。”

“天啊。”我奶奶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6

在我父親的講述中,這個線頭最短、最簡潔:奶奶摔壞了骨頭。她躺在炕上,反復地向爺爺要求:“叫以瓊(我大姑的名字)回來吧,我想看看她,想讓她來照顧我。”于是,我爺爺便吩咐我父親前去八里堡,把我大姑接回家。挺順利的,曹家人給備了豐厚的禮物,我大姑也表現得很平靜,和大家告了別,就跟著我父親上路了。

一路無話。也不是一路,最多是半路:半路上,在經過捻子們設的關卡時,大姑還和我父親開了一個玩笑,兩個人笑得舒心開懷。沒過多久,大姑說自己內急,叫我父親在路邊等著,然而父親左等不來,右等也不來。

我父親說,我大姑就在村外的葦蕩里消失了。他找了很久,始終沒有找到,只見到了一團暗黑色的血和一只死去的鳥。我父親說,他不停地喊,不停地找。“后來呢?”我問。我父親說,后來他頭上重重地挨了一棒,失去了知覺。等他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被綁在一棵小樹上。“誰綁的你?”“不知道,到現在也不知道。但我的包袱被搶走了,到現在也沒找到。后來我就喊,有一個推著推車的人從路上經過,聽到我的喊聲立刻加快腳步,看都沒看我一眼。”“后來呢?”我問。

沒有后來,我父親從來不談這個后來,他掐斷了線頭,讓它在這里出現了中斷。盡管事隔多年,它依然是我父親的一個心結,不想提,不能提。能提及的是悍匪齊三被處決的場景:他如何被吊在了秋河圍子的墻上,如何被人蒙住了眼睛,如何強硬地掙扎,又如何被一個捻子狠狠地砍了兩刀,砍在肩膀上……我父親的講述沒有順序,或者說他弄亂了順序,總是把印象深刻的先講了出來,然后再補充細節。我父親說:“被砍了兩刀的齊三突然老實了,不再像之前那么掙扎了。砍他的那個捻子顯然比他更狠,竟然一把扯掉了蒙著他眼睛的布。‘齊三,你好好看看我!報仇的來了!等你到了陰間,可別把賬記錯了,記在別人頭上!你給我記住,殺你的,是你小爺!’一貫殺人不眨眼的齊三軟得就像柿子,他開始求饒,大聲地呼救,完全沒有了昔日魔王的模樣。‘爺,你饒我一命吧,齊三給你當牛做馬,絕無二心。’要是你四爺爺還在,他會講得更精彩,你四爺爺那張嘴,真是會說。明知道他添油加醋,說的是假的,可是你就是愛聽。”父親又說回齊三:“齊三被繩子綁著從圍子墻上吊下來,那些捻子緩緩地放,放到上下距離差不多的時候才停住。那時的齊三已經像一條死狗,大家清楚地看見,他尿濕了褲子。‘看,齊三尿褲子啦!齊三尿褲子啦!’好多人都在說,后來說變成了喊,變成了哄笑。當哄笑聲起來之后,齊三突然睜開眼睛,朝著下面的人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你爹才尿褲子呢!等我做了鬼……’‘也是尿褲子的鬼!’下面的捻子朝他喊,接著又是一陣哄笑。”

我父親說:“這一尿褲子,齊三的威就倒了,那些怕他的人,這時也不再怕啦。他的威就是一層窗戶紙。要不是那個捻子先砍的兩刀,要不是他扯掉齊三眼上的布,齊三就是死了,也依然可以嚇唬活人,他的那些小弟們也依然可以魚肉鄉里,但這層紙破了,就不行啦。”

“他被吊在城墻上……是因為流血過多而死還是被嚇死的?”我問。

“哪能呢!他是被箭射死的。一人一箭。那個捻子不讓人射頭,要他們先朝著胳膊和腿射,也不允許一起射。就是一人一箭,射不準的,拿箭再射。齊三被射成了一只刺猬。”我父親說,齊三之所以落得這樣一個下場,我爺爺功不可沒,他不斷地去向捻軍的頭兒告狀,直到他們也意識到這個齊三是個大禍害,不能留。若不是我爺爺,這個齊三也許會成為捻軍的大官,最后奪了大清的江山也不一定。不過,我在志書上讀到的卻與我父親說的很不相同,根本沒有我爺爺的事兒,真正起到作用的是捻子的內訌——勢力過大的齊三開始與張將軍叫板,他甚至想在張將軍回營的路上對他進行截殺。百密一疏的是,齊三部下中有一個少年,這個少年的父兄皆被齊三殺害,他參加捻子就是為了除掉齊三為父兄報仇。張將軍開始還不信,等一年前就安插在齊三身邊的暗哨也報告了同樣的消息之后,張將軍才相信這是真的……志書上說:“匪賊火并,一夜屠有百數人,失勢匪首齊三被亂箭射殺,其尸懸于圍墻數十日,無人近也。”

這一點和我父親的說法相同。他也說,沒有人為齊三收尸。剛開始的幾天,不斷有烏鴉、鷹或者別的叫不上名字的鳥落在齊三的尸體上,很快他就不再是一個人的樣子,越來越小,越來越干癟。

“你爺爺這個人就為自己家做了一件事兒,其他的,都是替別人做的。仁義禮智信,他總覺得人人都得這樣做,都會這樣做,但別人誰做了?就是話說得好聽,人家那么一說,你爺爺就信了。他這輩子忙于奔波,為這為那,就是沒為過自己。”一旦我父親如此總結,就說明他已經喝醉了。他喝醉了,就不再管故事的線頭,而是把它們團成一團,東一句,西一句,剛剛說個開頭就開始判斷、總結,另一個線頭又自己冒出來:“他做了那么多,最后,落得什么下場?你說,你說,他為你四爺爺,你四爺爺……”

四爺爺是那種在家待不住的人,即使在兵荒馬亂的年月,即使他一出門就要經過無數關卡,遭到來自清兵、團練、捻軍的層層盤問。除此之外,還有出沒在樹林里、草叢里和葦蕩中的單獨的土匪,我們叫他們“仨兒”。即使如此,四爺爺在家里待上半個月,他的屁股就開始發癢,胳膊也開始發癢,腳趾也開始發癢,它們都在用只有四爺爺能聽懂的語言對他喊:“走吧,出去看看吧,去販賣些什么吧,管它能不能賺到錢!”于是,四爺爺就帶著他的那張嘴,帶上幾匹粗布和二十吊銅錢出門了。

半年之后,盤踞在沂州、滄州、費縣一帶的捻子開始潰敗,打著大清旗幟的官兵出現在大洼,先是零零散散,后來人數便多起來。我們又經過了一個雞犬不寧、雞飛狗跳的夏天,他們四處搜捕通捻、入捻的人,在屋子里找,在偏房里找,在炕席下面、首飾盒里、存糧的缸里和口袋里找……跟捻子有這樣那樣交往的人,一并抓走。“這哪里是清兵啊,這,這就是匪啊,連土匪都不如!他們來了扒我們一層皮,捻子來了再扒一層——我們這日子還怎么過啊!”話是這么說,可日子還得過下去。

四爺爺是在初冬的時候走的,春天到來,我奶奶偶爾還會提上一句:“你說這個世道,老四還往外跑,也不知道他圖個啥,也沒見他賺到錢。”有關四爺爺的消息,是有人送上門來的,陪同送信人一起來的還有保長。

“他不能,他沒有入捻。”我爺爺篤定地對來人說。可那個送信人仿佛沒帶耳朵,他盯著我家的貓。“是不是入捻,不是你我說了算。”保長沖著我爺爺低聲說道,“你還看不出來?人家之所以要送信,就是說可以放人,但不能白放。咱得把人贖回來。”“他們怎么可以這樣做?”“我打聽過了,抓老四的,是外地的軍隊,津沽衛那邊的熟人幫不到咱。”“要多少銀子?”“你看看,信上寫著呢!”“我看見了,怎么這么多!老四家不一定能拿得出來。”“拿不出來,人就沒了。還落一個通捻的罪名。所以我才來找你想辦法。”“嗯。我們去和老四的家里人商量。不夠的部分,我來出。”“別,也不能只你一個人出,我和幾個大戶也商量過了,都出點兒。”

“你最好和我們一起去。”那個送信人對我爺爺說,“他讓我帶話,說必須讓你去,讓你把他帶回來。”送信人依然沒看我爺爺,而是伸出手去,想抱一下我們家的那只黑貓,可機靈的黑貓突然間就躥下石凳,煙一樣地散開了。

“當然,我去。他是投奔我來的西照村,我不能不管。這樣,你容我一天,就一天,收拾一下,我就跟你去!”

7

在費縣大牢,我爺爺差一點兒被以通捻的罪名處死,曾經的舉人身份一點兒幫不到他。我爺爺之所以被抓進費縣大牢,據說是因為四爺爺的出賣,說出賣也許并不確切,它應當不是四爺爺的本意。四爺爺為了證明自己沒有通捻,便把他所知道的事兒一五一十地講給衙役們聽,自然而然地就提及了我爺爺,也自然而然地提及了我爺爺和鄉紳們如何與捻軍周旋,提及了我大姑夫的死和大姑的失蹤……即使在大牢里他也改不了信口雌黃、捕風捉影的習慣,而那些負責審問和記錄的衙役,他們絕不肯放過任何一個可疑的人,因為那是功勞,是成績,是白花花的銀子或者別的什么,不管是什么,都是對他們極有好處的。

我爺爺在費縣的大牢里被關了半個多月。為了將爺爺救出來,我們賣了房子,賣了六分田,找了所有能找的人,想了所有能想的辦法……最后,還是城南楊家的那個大官兒,爺爺曾經的學生幫到了我們。我爺爺沒死在牢里,也沒有以通捻的罪名被砍頭——然而,在我父親的眼里,我爺爺就是死在了大牢里,他們接回來的爺爺本質上是另一個人。

被接回來的爺爺簡直像是一塊木頭。他原來的神采都沒了,原來的記憶和篤定都沒了,原來的自信和相信都沒了,多出來的,是一個迎風落淚的習慣,不知道為什么他變得特別愛哭。而且,一哭起來就沒完沒了,誰也勸不住。“他可能是丟了魂兒。”為了找回爺爺的魂魄,奶奶想盡了一切辦法:她把爺爺的一只鞋埋在門檻處;在門口掛一道從娘娘廟求來的符,而另一道符則燒成灰燼化在水里,讓爺爺喝下去;夜深人靜,奶奶提著燈走到村口,將爺爺的一件舊褂子朝西邊揮動三下,然后喊:“回來吧,回家啦!”可是,直到爺爺去世,奶奶的辦法也沒有起到作用,雖然爺爺極為配合地喝過十幾碗和有紙灰、黃酒或者泥土的水。

我爺爺被接回來后,四爺爺也曾來過,一進門,他就哭起來:“哥啊,我對不起你啊,可我真的沒想害你,我真的沒說你通捻啊。”沒等他走到我爺爺面前,常永信就從偏房里躥出,一把抓住了四爺爺的衣領:“你還有臉來!滾!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

我父親,我大伯,以及我的奶奶都在一旁看著,誰也沒有制止。從那之后,四爺爺就不再來了,直到我爺爺去世兩年后,家里失火,四爺爺才又出現在我們家的院子里。“老四,這些年,也讓你受委屈了。”事后,我奶奶對斷了一條腿的四爺爺說,“我們知道。可我們過不了那道坎。”

四爺爺向前探著身子,他顫抖得厲害:“嫂子,你知道,我過得是什么日子啊!有你這句話,老四高興!我這條腿也就值了!”

時間在繼續,那些攜帶著故事的人還在生活,他們也會遇到不同的事件,譬如說我的父親。

“仨兒要來啦,要進村!大家都做好準備,把孩子、姑娘送出去。”我父親得到了消息,連夜給相鄰的東照村送信。“什么時候來?今天晚上?”“最近,兩三天,不出三天!”“你怎么知道?”“是我四叔告訴我的。他養了一只白毛的老鷹,他聽得懂鳥語!”“瞎說!”

盡管將信將疑,但做好準備還是必須的,沒有人會在這件事上大意,何況剛剛忙完秋收,家里的存糧還沒來得及碾成面,更沒有來得及藏起來。“賊不空手,他們來一次就必須要帶點兒什么東西走,傷人害命的事兒也沒少做。”我父親說,“無論是東照村還是西照村都有人出去當仨兒,一般來說只要有本村的人,仨兒就不會來本村搶劫,可鬧捻的時候,這個規矩給壞了——因為里應外合,成功的概率更大。

仨兒一天沒來,兩天沒來,第三天下半夜,來了。他們開始朝圍子墻上甩鉤子——鉤子連著繩索,他們要讓鉤子掛住圍子墻,人拉著繩索爬上來——他們剛把鉤子甩到墻上,圍子墻里立刻點起了火把,敲起了鑼,許許多多守夜的人都吶喊著站了出來,村里人也不愿意得罪仨兒,怕被報復,他們提前現身是告訴村子外面的仨兒:我們早有準備,你攻不上來,還是走吧。可是那天,那股仨兒卻并不理會,他們鐵了心要打,紅了眼要打。

村里人早早地準備了滾木和石塊,準備了油鍋和木棒,準備了——這么說吧,一切可以當武器使的東西統統都拿到了圍子墻上,甚至包括菜板和不用的門墩兒,鐵匠鋪里的三位鐵匠晝夜不停,為村里人打造砍刀和長矛,可他們沒有想到這群仨兒這么兇悍,這么無賴,這么不管不顧,臉上掛著血,嘴里咬著刀,衣服上帶著火焰還徑直向上沖。“不好啦,東墻快失守啦!”

千鈞一發,就在千鈞和一發發生碰撞、一發再難以支撐住千鈞之際,村子外面突然火光沖天,一陣噼噼啪啪、轟轟隆隆的巨大聲響,嚇住了仨兒。“不好,官兵來啦!”已經攻上圍子墻的仨兒立刻虛晃著后退,帶著還在燃燒的棉衣、臉上被油濺出的血泡和耳朵邊上流下的血,退到墻的邊角處,順著繩索滑了下去。

其實只有我父親一個人,他一個人就成了千軍萬馬,一個人就嚇退了百十號人!他早早地在蘆葦叢中布好了引線,早早地拆開鞭炮放進了鐵筒,并且將一種被村里人稱作“開天雷”的花炮制作成武器……在東照村人和仨兒打斗的時候,他點燃了引線和柴草,點燃了倒在蘆葦堆上的蓖麻油:于是,那些不顧一切向前沖的仨兒以為腹背受敵,不得不放棄已經到嘴的肥肉。

說實話,我不相信這是真的。它可能是別人的故事,也可能是我父親的想象,就像我四爺爺那樣,他所講的故事里充滿弄虛作假、想象和夸張。我父親還信誓旦旦地給我講述過他所經歷的一場大戰:徒駭河邊,且戰且退的捻軍被清兵逼到了絕境。“難道我要在這里束手就擒不成?不,不能!”張將軍急中生智,叫他的將士們悄悄地收割了河邊的蘆葦,又把喂馬的豆子集中在一起。張將軍念動咒語,他的面前立刻出現千軍萬馬,一點兒也不比清兵少!捻子們立刻士氣大振,向清兵們撲了過去。清軍的李總督坐在中軍帳中,突然聽到士兵報告:“捻子一下子多出好多人,也不知道是從哪里冒出來的。”李總督叫來弓箭手,讓弓箭手在箭上涂油,再在點燃的油鍋里蘸三下,念一句咒語向捻子的兵馬射去……著了火的兵馬一下子變成了煙塵。張將軍一看,大事不好,清軍之中有高人!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得先把高人壓住才行!于是,他從懷里掏出一件法寶……我的父親,一邊喝著酒一邊講述的父親,把從《三俠五義》《封神演義》中聽來的故事接在了自己講述的故事里。

要是我爺爺還在,他會……

8

前面我曾提到,劉忠義的兒子后來成為我的四叔,并改名叫李若愚——我爺爺從牢房中被放回來不久,劉忠義就找到我們家,并把他的兒子交到了我爺爺的手上。他說,他要入捻。他胸口的那口氣一直出不來。這一去,當然是九死一生,為了不連累兒子,他要給他找個活路,想來想去,還是托付給我爺爺最放心。他說:“你就當他是你的兒子。如果不想養了,隨便推出去也行。”

我爺爺說:“捻子已經敗了。這個世上將再沒捻軍,你別犯傻。再說,捻子們怎么也成不了氣候。”

“隨便什么軍,只要不是清軍就行,總會有的,我也不是沖著封王封侯去的。”

“你可想好了。”爺爺勸到半夜,依然沒能把劉忠義攔下來,“好吧,那孩子就交給我,是我們家的四兒子,他得姓李了。”

“是,他姓李。”

“從今天之后,他和劉家,和你劉忠義再無半點兒關系。”

“是,我想好了。”

劉忠義走后,我多了個名叫李若愚的四叔。他木訥、少言,從不惹是生非,干活舍得力氣,平凡而平靜——這是后話。民國初年,劉忠義改了另一個名字,那個名字可以說如雷貫耳,但它屬于另一個故事,沒必要再繼續說下去了。

充斥著嗆人的舊氣息的文字,也應該結束啦。

責任編輯 """袁 "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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