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已晚

1

跟著父親，我一次次走近資江。驚濤駭浪，如蒼勁凜冽的大刀，橫擱在眼前。

這條江，怎么流也流不干枯，好像是春天的花，開著開著，就燦爛了。而離開時的背影，則仿佛一個穿長衫的古人，流著流著，就不見了。父親說，到了益陽的甘溪港，它就進(jìn)了洞庭湖。

此刻，我望著傾瀉而去的資江，寬水澄澈，煙云蔽日，旌旗獵獵，好像一處驚駭?shù)墓艖?zhàn)場。每一粒飛濺的雪白浪花，都是逝去的英雄的白骨。那些驟然而至的風(fēng)，猶如古戰(zhàn)場上的馬嘶和人聲，沉重地喘息著。

——確實，哪一段資江沒有經(jīng)過征戰(zhàn)呢！

從遠(yuǎn)遠(yuǎn)的江口進(jìn)來一葉小舟，于黃昏中混濁得如一道炊煙。它緩緩地靠近碼頭，鉆進(jìn)了一棵大柳樹的枝葉里。

我家也有這么一條小船，由父親駕馭。艙內(nèi)整潔，地板光滑，涂了一層橙黃的桐油。船篷外由魚鱗似的棕葉疊蓋，呈半月形拱起，有盔甲般的粗莽，散發(fā)出不屈的光芒。頭頂一扇天窗，抬頭望向碧藍(lán)的天穹或掠過的飛鳥，仿佛天傾覆了，鳥兒都會跌落下來。

父親的小船是他筑起的城堡。在資江沿岸，幾乎每戶人家都有船。人們可以擺渡過江，也可行船趕集，甚或在江上撒網(wǎng)捕魚，充實寡味的生活。父親的手掌，被木槳磨出一層厚厚的繭。

小船是我家移動的房子。有時候，我們一家在船上吃飯、睡覺。這樣的日子多在夏天——夏天的資江比岸上的村莊涼快多了，風(fēng)徐徐地吹，浪花徐徐地跳，魚兒徐徐地游，我趴在船舷上，細(xì)細(xì)地看，想弄清這房子移動的妙趣。

最先是誰想出在江上造一條船呢？我問。

父親說，誰知道呀！

他們是想看資江上美麗的風(fēng)景嗎？

怎么會呢！

那你造一條船，為了什么？

父親被我古怪的問題問住了，有些不知所措。父親沒有想過為什么。

此時，江上寂無人聲，一輪明月照在江面。月的光輝像螢火蟲，輕輕地飛，又輕輕地停歇于夾岸的崖頭和青草之上。時間好像留在了原地，我感覺不到船在移動。

四周都是黑漆漆的，讓我家移動的房子沒有了方向。好在月亮徐徐攀升，像一口潔白的牙，月光緊緊地咬住了資江。通向遠(yuǎn)方的山，宛若風(fēng)的臺階，風(fēng)一步一步地走上去，又一步一步地走了下去。

不遠(yuǎn)的村莊，亮著燈，在灶膛里燒著旺火。朝東的人家，或許早知道月光要來吧，早把晚飯做好了。朝西的背陰處，旮旯黑漆漆的，深邃得如一口老井，只聽見隱約的人聲。

江上沒有一粒灰塵飄浮，月光分外剔透。魚兒在船底鉆來鉆去，極少見的鱖魚，也在啃母親剛倒入水中的剩飯。幾縷長長的水草，裸露著青色的身子，柔軟地漂蕩著。

父親把船上的燈擰亮了，瞬間把資江照得亮晶晶的。風(fēng)又來了，浪花不自覺地翻身而起，它們嘶啞著嗓子抵擋風(fēng)的力量，好像山里黑須的大山羊，低下頭顱，身子前傾，四肢著力，抵撞著挑釁它的人。浪花和風(fēng)，在我面前跳躍，風(fēng)挪動著彎腰駝背的身體，敵不過密匝匝的江水，從浪頭上滑過去了。

風(fēng)被浪分開，一隊徑直向前，一隊散入夾岸的山腳。在那些濃密的森林里，風(fēng)搖曳著枝頭，森林的眼神好似慌亂起來。而資江，又回復(fù)了寧靜。

下雪的時候，江上的風(fēng)總是來得比雪早。大雪飄飄地飛，最先落在山巔，然后落在一些低矮的土丘上，最后才落在我家的屋檐上、船上。

雪一落下來，資江里的魚身體就僵硬了，游不動了。它們躲在深深的水潭里，抖落身上的積雪，湊在一起相互取暖。

讓我驚詫的是那只麂子。它從山腰下來，穿過一條凹陷的山谷和幾個村莊，順著溪流逃竄到了資江的一片沙灘上。沙灘上長滿野草，但都枯萎了，身上纏滿冰凌，閃著銀子般的光。

麂子張望了一下寬闊的水面，在沙灘上左右徘徊。

它想渡江。父親說。

它會淹死的。我說。

不會，前不久一條野豬也渡過了江。

是嗎？

我蜷縮在船艙里，聽到風(fēng)撲撲地掀動船篷。天慢慢迷蒙了，那只麂子還在沙灘上走動。它下不了決心，一是水面太寬，二是水太寒涼——但它要渡過去，或許在山的那一面，有另一只麂子在等待著它。

它要是有一條船該多好！我想。

資江在四季中變幻和沉淀。在父親的船上，我可以感覺到四季冷暖的氣息。

2

在資江，有七十二道險灘，一灘比一灘險，一灘比一灘急。湍急的江水從崖頭噴涌而去，磅礴的氣勢可以像撕紙一樣把船撕爛。

這些險灘，父親是每年必闖的。

出船前的那晚，母親在神壇下祭拜神靈，還準(zhǔn)備了幾天干糧——母親碾碎了一斗糯米，拌水揉團(tuán)，再包上芝麻糖餡，蒸熟，讓父親在船上充饑。

這種小吃如湯圓，只是比它大，有拳頭那么粗，我們就叫它“圓”。父親看著這些蒸籠里的“圓”，向我眨了眨眼睛，暗示嘴饞的我。我紅著臉，朝“圓”張望，母親總會制止我，說，明天給你做。

這自然是母親的假話。我委屈地轉(zhuǎn)身，躺在床上，眺望窗欞外的月光。月光像我記憶里的瘡疤，如今卻長成了一個圓圓的“圓”。

我猛然驚了一跳，圓圓的“圓”，不就是團(tuán)圓的“圓”字嗎？如果我吃了一個，圓月就缺了一角，就不是月一樣的“圓”了。

我為自己的頓悟而高興，下了床，透過門口的燈光，看到父親吃“圓”時的快樂和滿足。風(fēng)從資江暖暖地吹來，轉(zhuǎn)著圈兒，又?jǐn)Q成一股線，鉆進(jìn)了父親的頭發(fā)和他的襯衫。然后，從他的胳肢窩里鉆出，滑過了他的前胸和后背，使他整個人精神抖擻。

從我知道父親出船，母親必做“圓”，尤其是我懂得“圓”的含義之后，我每天都會在資江的碼頭靜坐，看著碧藍(lán)而浩瀚的水面，不斷地默默祈禱，神啊，請保護(hù)我的父親和他的兄弟們！

記得有一年，父親出船后不久，路過一個犬牙交錯的險灘時，風(fēng)突然猛烈起來。船在險灘越走越急，大浪卷著石頭和沙礫，以及漂浮的枯木，要掀翻父親的船。

父親驚叫，一會兒鉆進(jìn)船頭揮篙，一會兒竄到船尾搖櫓，急得喘不上氣來。

他大喊著：“王兄弟，搖左櫓！劉大哥，揮右篙！”

船在浪花里起伏，跌跌撞撞。

父親的兩頰只有風(fēng)浪，眼睛里也只有風(fēng)浪。他的世界已經(jīng)被混濁的風(fēng)浪沖擊得渾渾噩噩了，他用臉頰感受著風(fēng)向，這樣，他就知道船的方向。

風(fēng)浪灌進(jìn)了父親的嘴巴里，酸甜苦辣咸變換著味兒進(jìn)入味蕾。嘗過風(fēng)浪的味道，一定會知道資江的險惡和猛烈。穿過這片險灘，船掙脫了死神的韁繩。父親摸了一把濕漉漉的臉，與兄弟們相互一笑，有種劫后余生的欣慰。

他們把船靠在了一個碼頭，到船艙里拿出“圓”。“圓”已經(jīng)被剛才的顛簸擠出了糖汁，每人一個，算是今晚的晚飯。

陽光歪到了西邊的山崖上，像一朵黃花要謝了。父親鉆進(jìn)船艙，換下濕漉漉的衣服，疲倦得像個孩子一樣把臉埋在枕頭里。不一會兒，又翻身，從枕頭邊摸出一瓶米酒，咕咕咕，灌了幾口，想以此驅(qū)趕出體內(nèi)亂竄的寒濕。酒在父親的血脈里涌動起來，暖暖的。

一只水鳥從天窗上掠過，突然掛在了一棵松樹上。它圓圓的身子，好像插在松樹上的一個“圓”，香噴噴的。這時的陽光把光線繃得通紅，身子一晃，仿佛要墜落在深淵里了。

五月的資江，用一壺米酒來驅(qū)寒，是不夠的。父親的兄弟們舉著酒壺，說，去岸上，生一爐柴火，先讓身子熱乎了再說。

一爐火就這樣生起來了。從江上看，這爐火像資江邊上的燈塔，指明了方向；也像一束鮮花，紅艷艷地閃爍著。他們都是堅硬的漢子，在火爐邊抿著酒，靜靜地思索下一個灘頭的兇險。

3

一天下午，父親馱茶回來，在船上見到劉大叔。

劉大叔說，跑了一趟益陽，你瘦了。

父親道，怎么會！

劉大叔笑了，綻開臉上的皺紋，說，過灘操心操瘦的。

聽說王麻子落水了？父親說。

嗯，過洛灘沒撐住船。劉大叔的聲音驟然低啞了。

唉！父親嘆了口氣，道，養(yǎng)女莫嫁行船人，十到洛灘九不回……

陽光曬得資江軟軟的，一只水鳥飛過岸上的稻田，穿過一口池塘，落在了楓樹上。船底的魚兒，搖擺著身子，在水草里鉆出鉆進(jìn)。它們自由自在，好像沒有心事，也不知道船上人的沉重。

我在船艙聽著父親的話，心里猛地一緊。那一刻，好像我的母親守寡了，我對資江的蜿蜒和盤桓，對它的奔騰和不羈，油然生出了憎恨。我的眼睛里冒出一雙手來，摳出的眼淚滑過了臉頰。

我的眼淚里有王麻子叔的影子。這是個和父親一樣靠風(fēng)浪辨認(rèn)方向的人，他在險灘上撐篙掰櫓的身軀，儼然一座威猛的石塔。

記得王麻子叔第一次來我家時，披著一件露棉絮的棉襖，他噔噔噔地跳上船，對父親說，冬天的風(fēng)，真冰！

那你還讓我跟你跑一趟漢口？父親說。

不是有木材老板找到了我嗎？王麻子叔笑嘻嘻道。

然后，他冰冷的手突然伸進(jìn)我的衣領(lǐng)子里，說，你這伢，陽氣好！

我橫了他一眼。

他說，哎呀，還有點霸氣！便縮了手，哈哈大笑。

我和王麻子叔就這樣認(rèn)識了。他家離我家有幾座山和幾條溝的路，他家的船也四處漏風(fēng)。

我覺得整個世界的聲音都是哀歌。凄涼的哀歌，在單薄的陽光里穿越，在薄情的水上游蕩，跟著破舊的船跑來跑去。

父親緊閉凹陷的眼睛，仿佛和我一樣在回憶著王麻子叔。

劉大叔跳下船，上了碼頭，他的眼窩子里也是淚水。

其實，這些行船人早把自己拋棄了，有時候，兄弟和親人的生命比自己更重要。

我應(yīng)該給王麻子一條船。父親說。

怎么給他？我問。

這個你莫管。父親說。

這天夜里，父親和他的兄弟們給王麻子建造了一條船。他們先用竹篾細(xì)細(xì)地織出一條大船的框架和形狀，再用彩紙小心地糊上。

按照父親的想法，給王麻子造的船，必須是很大的，就算比不了航母，至少也是一艘驅(qū)逐艦，扛得住洛灘的風(fēng)浪和暗礁。

資江的風(fēng)，從江上漫延到了岸上的村莊，炊煙裊裊地從煙囪里冒出。這個黑黑的煙囪，從我家的廚房瓦檐上冒頭，捅破了月光的白幕。母親在案頭上揉搓糯米粉，搗著芝麻餡。蒸籠里的“圓”冒著熱氣，越來越濃。“圓”所散發(fā)的香氣，緊貼著風(fēng)，飄蕩在吊腳樓的廂房里。

我小聲說，王麻子叔再也吃不到我家的“圓”了！

母親白了我一眼，道，他吃得到的，早吃到了。你看，這香氣順著風(fēng)，就是王麻子在吃呢！

我盯著風(fēng)，看它裹緊“圓”的香氣，往資江上跑……

月光淡淡地前移，我家的狗不時吠叫，門前的路，不時有人走過。

給王麻子叔的紙船已經(jīng)糊好，連最后的長篙和大櫓都削好、拋光，擺在了船頭和船尾。風(fēng)在寂寞地吼叫，父親繞著紙船走了幾圈，向里悄悄窺望，看有沒有什么忘記了——他希望給王麻子叔的船，造得更完美一些。

父親給王麻子叔造了一艘不沉的船，一個永恒之所，這是行船人隱秘的心事。今夜，這心事像青苔一樣在風(fēng)中匍匐。

母親說，大家吃“圓”吧。

父親把“圓”端上來，給王麻子叔留了一個。

在父親的兄弟中，這個“圓”，像今夜的弦月一樣缺了一角。

4

資江像千萬匹馬在原野上奔馳，水嘩嘩地流，流到我看不見的地方。

這一年的春天，父親又把船抬進(jìn)了資江。

母親想賣船，這個想法已經(jīng)有很久了。她望著從遠(yuǎn)方流淌下來的資江，望著從山谷里蕩開的春風(fēng)，對父親說，找個人，賣了那條木船！

父親怎么舍得！他看著母親，驚訝得沒有說話。

父親覺得母親的想法太不真實了，好像小孩子在說夢話。試想，父親離開船，能干什么呢？他深交的兄弟，也會離開他，因為他不會和他們一起跑船了。

三月的一個下午，父親跑完一趟船，剛把船繩拴緊在碼頭上，母親就領(lǐng)著一個人來了，說，你總是說沒人買，今兒我給你找到了一個買主。

父親站在碼頭的臺階上，像一株荒草一樣目瞪口呆。他搓著手，說，我，我，我，我也想賣呀！

買主見了父親，對母親的心思明察秋毫，他也是個跑船的水手，知道一條船對一個水手的意義。

可是母親堅持要賣船。自從王麻子在洛灘落水，一去不返，她就害怕了，從夢里驚醒了好幾回。

父親很無奈，不斷對買主使眼色。他的小算盤哪瞞得了母親？母親忽悠他，給他畫了個餅，道，賣了這船，給你造一條新的，更大。

父親的這條船有十幾年了，原來的主兒，是資江上一個叫李大福的兄弟。李大福賣船，也是他媳婦的主意。

陽光在吊腳樓上穿梭，風(fēng)打開了山谷的樹蔭，搖搖擺擺的。稻禾長了一地，綠油油的像一床軟軟的毯子。我家的一只狗焦躁不安地徘徊在門廊，碰響了閑置的鋤頭、犁鏵、扁擔(dān)。它對著陌生的買主狂吠。

它可能也舍不得這條船。它去過父親的船，有時站在船頭，與父親一樣迎著風(fēng)，看陽光穿過清澈的水面，在魚的身上曬出一片紅。有時它也站在船尾，聽鳥兒在岸上鳴唱，啁啾啁啾的叫聲鉆進(jìn)資江掀起的浪花里。

這條船在它的記憶里很深刻。有一回下雨，風(fēng)驟然堆積起烏云，將陽光遮蓋住。雨在船篷上砸得沙沙響，它在船頭用腿兒刨著船板，生怕大風(fēng)大雨把船掀翻。

它當(dāng)然知道資江的兇險，可我卻覺得它很可笑。因為有父親在，這條船便不會有危險。果然，父親把船駛進(jìn)了一處避風(fēng)的港灣，讓它安靜下來。

此刻，狗在門廊吠叫，也許是對船的眷戀。母親和買主商量好價格，送他出了門。父親也出了門。他去碼頭，伸手撫摩了一陣船的拴繩，然后上船走了一圈，說，我真舍不得。說罷，眼眶都濕潤了。

我們?nèi)覍@條船都有感情。當(dāng)買主松開船繩，風(fēng)好像在找什么東西，在我的眼里翻動。我看著遠(yuǎn)方高高低低的山脈，以及近前的荒草和花蕊，感覺十分模糊，還涼涼的。這感覺像月光落在了雪上，單調(diào)得沒有顏色。

船離開了碼頭，父親對買主揮了揮手，也好像對船揮了揮手。也許，他再也看不到它了，到了某個時候，他對它的記憶也會乘風(fēng)而去，模糊起來。我閉上眼睛，回想這條船的模樣，感受著船上的風(fēng)浪和寒冷，忽然悲傷起來。

回來后，母親坐在板凳上不動，父親也坐在板凳上不動。風(fēng)撥弄著屋檐，陽光把坡上的玉米照亮了。這個世界，像夢里的時光，黃昏來了，陽光走了，丟掉的東西就找不回來了。

哦，資江，我父親的資江！

責(zé)任編輯 ""劉鵬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