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塞詩詞從漢魏六朝發跡,至唐宋時期發展至巔峰,其以慷慨雄渾的風格、軍旅戰爭的獨特內容、大漠雪山的壯闊風光而獨立于中國古典詩詞之林。清代邊塞作品中有許多與傳統的邊塞文學迥然不同的作品,為古老的邊塞詩詞注入了新的內涵??滴醵荒辏?682),清朝詞人納蘭性德作為御前侍衛跟隨康熙帝出關東巡,寫下代表作《長相思》,描寫了途中宏闊苦寒的邊塞風光,以其自身所見所感觀照征人整體,用樸素簡短之語寫下不盡鄉愁。詞中含有“身心”“明暗”“家國”三處對比,從這三處對比可以來剖析這首邊塞詞所表達的深刻纏綿的思鄉之情和堅定的忠君報國之志。

一、心向故園但身隨國家
這首詞與典型的邊塞詞一樣,開篇用白描寫行軍之路和邊關風景,首句“山一程,水一程”用重復和互文的手法寫從京城去往邊關需跋山涉水,路途漫長遙遠?!耙怀獭睘樘撝?,表明這一路不是一馬平川的坦途,而是一程又一程的關山邊水,層層疊疊,不見盡頭,首句六個字突顯了將士們艱辛勞頓的軍旅生活。詞人與將士們越往前走便離家鄉越遠,下一句“身向榆關那畔行”表明此次正是去榆關山海關。山海關在清朝時期作為東北邊疆的重要門戶,戰略位置十分重要,它是清朝統治穩定性的標志,可見詞人此次出巡對于國家的意義非凡。在這里詞人用“身”字而不是“人”字,“人”是肉體與靈魂的統一,但是詞人此時只有“身”向山海關,此句暗含此詞第一處對比一一身與心的對比,體現了詞人心向京師的眷戀之情。
自古以來這片土地戰亂不休,每一位離家的戰士都是身不由己。詞人身心分離,身赴邊塞愈行愈遠,而心思歸鄉愈深愈切,讓人能夠想到詞人一路頻頻回首,回望故園的模樣。北朝民歌《木蘭辭》也有類似對比詩句:“旦辭爺娘去,暮宿黃河邊,不聞爺娘喚女聲,但聞黃河流水鳴濺濺。旦辭黃河去,暮至黑山頭,不聞爺娘喚女聲,但聞燕山胡騎鳴啾啾。”親人的牽掛與報國的壯舉是矛盾的,這里同樣地用身與心的“錯位”來突顯以詞人為代表的將士們對故鄉的眷戀思念,在心理與身體的對比沖突之中,得見將士們內心的煎熬與無奈。
二、邊關雪夜卻千燈不寐
邊塞詩大多表現壯烈豪邁的男兒情懷,故其意象選擇偏向雄奇壯觀,尤其風雪、關河、連營等。詞的上闋用“山一程,水一程”表現了行軍之路的坎坷漫長,下闋的“風一更,雪一更”一句與上闋相對,寫出了在邊關寒夜里,寒風與冷雪漫天卷地,交錯侵襲著將士們營帳的蕭索凄涼之感,且從“更”字可以看出時間之長。古代計時以更為單位,一更為現在的兩小時,風一更,雪一更,更更交替,可見此夜風雪經久不息。后文接著點明風雪之“聒”一聲音嘈雜,擾人休息,也表現了其氣勢與規模之大,映襯了前文邊關生活的艱辛?!帮L雪”意象是邊塞文學的???,如“北風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岑參《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關山正飛雪,烽火斷無煙”(王維《隴西行》),“天山雪后海風寒,橫笛偏吹行路難”(李益《從軍北征》)。納蘭此詞的“風雪”少了岑參的慷慨贊美之意,也不同于王維的緊張和李益的哀怨,而是繼承前文憂傷凄涼的基調,寫出征人心中苦楚,為這首詞加深了冷色調。行軍勞頓,跋涉艱難,又遇風雪,深夜的將士們卻一反常態地不眠一“夜深千帳燈”,這是第二處對比。
“夜深千帳燈”一句的視角值得品味,因為詞人只有走出營帳才可以看見這個場景,我們也可以想見二十余歲的納蘭性德此時或思鄉難挨或風雪擾夢或例行巡查,不得已頂著風雪走出營帳去疏解自己的思緒,抬眼望去一—大雪肆虐的營地中卻亮著一盞又一盞的燭火,如同黑暗中的簇簇星光,明滅可見。這一句表明詞人從自我轉向觀照行軍隊伍中的其他人。我們也可以想象在燭火通明的帳篷里將士們會做什么說什么:他們可能正在查看地圖,思考第二天的行軍路線,也可能會與戰友訴說自己家鄉的賢妻飯菜做得多么可口,幼子多么聰慧懂事…
“夜深千帳燈”這一句是詞人一路奔波、思鄉眷戀之情積蓄到極點的高潮,是以自我思鄉見古今征人之思鄉的曠世邊愁的生動寫照。同時千帳連營的燈火溫暖與風雪行軍的思鄉苦寒也形成鮮明對比,“人不寐,將軍白發征夫淚”。“一夜征人盡望鄉”,自古就有邊塞詩詞寫征人不寐,思鄉遠望。納蘭性德隔著凄風苦雪,在燈光搖曳之中窺見千百名將士離家思鄉,反襯其忠君報國之心,讀者可以從詞句中感受到這些不歸人情感的奔涌流動,意境壯闊而凄涼。
三、念家思歸亦忠君愛國
邊愁思鄉從不是個人的命題,而是一群人的集體無意識,是從先秦到晚清再到我們生活的社會主義新社會永不會消失的一種情感,它存在于每一個時代、每一個征人心中。詞人從自己“身向榆關那畔行”暗寫全軍將士遠離家鄉奔赴邊塞,“夜深千帳燈”用詞人的眼睛看見了將士們思鄉報國的整體風貌。詞人又在“聒碎鄉心夢不成”一句寫回自身感受,在嘈雜呼嘯的風雪聲中詞人夜不成眠,難以入夢。讀者可以猜測詞人的“夢”里會是什么內容,他可能會夢見自己的妻子在深夜看著自己的詩稿深深思念自己,年邁的父母在昏暗燭光下互相訴說對兒子的牽掛,但是“問君何事輕別離,一年能幾團圓月”(納蘭性德《菩薩蠻》)。征人遠行,只能在夢中團圓。同時這也是所有將士的“夢”,詞人以自己之夢碎,寫千百將士“夢碎”?!绑@夢”之語還見于唐朝的“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金昌緒《春怨》)兩首作品有異曲同工之妙,分別站在思婦和征人的角度,敘說了共同的夢一一結束征程,早日還鄉。為何想要還鄉,下一句給出了答案—“故園無此聲”。
“故園無此聲”一句可作兩層解釋。
第一層:故園有其聲。納蘭性德的家鄉在京城,此時二月,寒冬已過,家鄉不會有這般凄風苦雪的聲音。在詞人的想象中,故鄉的聲音有安寧平和的打更聲,有兒童坐在學堂稚嫩的讀書聲,有母親和妻子對坐的閑聊交談之聲,等等,這都是詞人日思夜想的聲音,是身處邊關聽不見的聲音,是他想訴說卻沒有訴諸筆下的夢中之語,讀者也在詞人的無言無聲中感受到他的綿長相思。
第二層:故園無此聲。將士在外征戰,耳中所聞除了風雪之聲外,也有“此夜曲中聞折柳”“琵琶起舞換新聲”的樂聲,有“四面邊聲連角起”“曉戰隨金鼓”的金戈鐵馬之音,等等,這些都是安逸溫暖的故鄉所沒有的。詞人、領導者及其將士們希望依靠軍事力量隔絕外患,讓故鄉永遠“無此聲”。第二層的內涵在第一層之上更深入,也是將士們在外行軍艱苦奮斗的終極目標,更是千百年乃至現在戰士們的美好愿景一希望國家和平,故鄉安寧。這種感情也見于納蘭的另一首軍旅邊塞之作“古今幽恨幾時平!”(納蘭性德《浣溪沙·身向云山那畔行》)。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評論此詞“千古壯觀,求之于詞,惟納蘭性德塞上之作,如《長相思》之‘夜深千帳燈’”。如此高的評價將納蘭此詞的境界提升到與王維邊塞詩一樣的豪邁與雄渾。納蘭性德第一次隨軍出行感受到了與京城完全不同的北國風光,那北方風雪、關山邊水、荒野連營讓他耳目一新,這個二十多歲的八旗子弟、年輕貴族此前積累的人生經驗在此情此景催化之下轉變為一腔熱血,以獨特的方式進發顯露出來。他詩詞中以此詞為代表的扈從邊塞詞不同于《側帽集》的風流婉轉和《飲水詞》的凄涼哀婉,是他清麗哀婉之作以外的一曲慷慨昂揚的贊歌,是對軍旅愛國的禮贊,對征人豪情的歌頌——這也是納蘭此詞的獨特價值所在。
納蘭此詞有別于其他邊塞詞的雄渾矯健,亦別于純粹的思歸之作,他以風雪等意象筑起邊關曠遠苦寒的意境,又以夢碎思鄉展現軍旅之中的男兒柔情。本詞用身心之別、明暗之分、家國之擇來抒發詞人在擔負國家重任之下油然而生的兒女情長與纏綿思鄉之情,也流露出千百年來每一位征人的心聲:縱思鄉情腸寸斷也要身向“榆關”步步行。這種慷慨豪情與家國大愛是綿綿思鄉之詞里堅貞的注腳,是漫漫邊關里報國的明燈,這首柔情又慷慨的《長相思》如同雪夜千帳連營不滅的燈火,在“歷史與詩詞的邊塞”中閃爍著獨特的光芒。